首页 -> 2007年第11期


闲情愁绪“梦”“落花”

作者:任灵华




  关键词:李 煜 梦 落花 意象 寄托
  摘 要:在李煜传世的三十余首词中,“梦"意象和“落花”意象占了很大的一个部分。身为词人和君主双重身份的他,政治上的失败却成就了他的绝世才华。经历了国破家亡的他,把这种情感用“梦”和“落花”来表达,语句洗练明白而又包含着深深的寄托。
  
  李煜(937-978),字重光,是南唐最末一个皇帝,史称李后主。九七五年,南唐被北宋灭亡,李煜肉袒出降,被押送到汴京,封“违命侯”,过着“此中日夕只以泪水洗面”的日月。政治上失意反成就了李煜在中国古典诗词史上的重要的地位。他有着多方面的艺术才能,工书法、善绘画、精通音律,诗、文均有一定的造诣,词的成就尤高。李煜的词,可以分为前后两期,前期的词表现出他非凡的才华和出色的技巧,但题材较窄,主要反映宫廷生活与男女情爱,如《玉楼春》“晚妆初了明肌雪”、《喜迁莺》“晓月坠”、“宿云微”、《一斛珠》“晚妆初过"、《菩萨蛮》“花明月暗飞轻雾”等;也有写离别相思的作品如《清平乐》“别来春半”等。到了后期,李煜由小皇帝变为囚徒。屈辱的生活,亡国的深痛,往事的追忆,“此中日夕只以泪洗面”,使他的词的成就大大超过了前期。《破阵子》“四十年来家国”反映了他身世与词风的转折。《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而心终不死的感慨,艺术上达到很高的境界。
  李煜的词,虽现存仅有三十余首,却产生了深远的影响。特别耐人琢磨玩味的是,他词中经常出现的“梦”和“落花”这样的意象。在李煜词中“梦”和“落花”的意象可谓是其词意象群中一道靓丽的风景。
  
  一、“梦” ——心灵的踪迹
  
  “梦”意象是传统文化形成复现的主题,在中国诗歌中经常出现。梦是人的一种精神现象,人的心态不同,其梦境就不同。总体来看,李煜词中“梦”的意象大致可分为三类:即亡国之前对于奢侈淫靡生活的迷梦,亡国后对于故国不再的怀恋之梦,以及在国破家亡之后对人生的虚无之梦。
  
  1.纸醉金迷的奢华之梦。
  作为南唐中主李璟第六子的李煜,按照嫡长子袭位的封建传统,他绝对没有做皇帝的希望,而且他自己也丝毫不作这样的奢想。他的本志大约就是要做一个风流倜傥的文人墨客,或者做一名经纶满腹的高人隐士。然而一个正确的人偏偏在一个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一个错误的人生坐标上,这一切早已注定他的一生将以悲剧收场。作为一国之主,他不仅具有无比优越的物质条件,大可任情而动,随意而为。如 “红日已高三丈透,金炉次第添香兽。红锦地衣随步皱。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别殿遥闻箫鼓奏”(《浣溪沙》)。这里轻歌曼舞,通宵达旦,鼓箫阵阵,笑语盈盈,这种淫靡之梦已经弥漫了整个朝廷。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笙箫吹断水云间,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放马蹄清夜月。”(《玉楼春》)上片写春殿歌舞的盛况,下片写踏月而归的兴致,陶醉在艺术创造的天国里。那些纸醉金迷,灯红酒绿,长夜欢饮,宫帷调情,李煜一一写来,勾勒刻画,有情有韵。他这些作品,与其说写尽了风流缱绻,毋宁说是于温馨香软之中寻求一种精神慰藉,沉醉在自己构筑的迷梦之中。
  
  2.满腹惆怅的怀恋之梦。
  就李煜而言,从二十五岁作皇帝,到四十岁降宋,四十二岁生日时被药毒死,其间命运的巨大变化,不能不对他的感情世界产生深刻影响。南唐灭亡后李煜被宋太祖所俘,尝尽国破家亡的滋味,终日以泪洗面。这时期他词作中所描绘的梦意象大多是往日浮华生活的追忆和对故国的怀念。如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望江南》)。梦中前呼后拥之中乘兴畅游,华辇像流水,骏马连成了游龙,真是赏心乐事。然而现实却是如此残酷,由“一国之君”变为“阶下囚”,甚至连普通人的自由身都失去。当年之繁盛,今日之孤凄,两相对比,梦境越是繁华热闹,梦醒后的悲哀越沉重。对往日繁华的眷恋越深,今日处境的凄凉越不难想象。词人是在梦醒后回想繁华的旧梦,所以梦境中“花月正春风”的淋漓兴会反而更能触动“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的悲慨。同样的情形如“人生愁恨何能免?销魂独我情何限!故国梦重归,觉来双泪垂”(《子夜歌》)。
  
  3.心静如水的虚无之梦
  他国破家亡,迷梦破灭,依然追怀往昔的残梦,人的精神世界是复杂的,当他历尽更多的痛苦之后,他意识中的出世思想就会相机而生,发展成一种主导的思想,对他原有的生存方式和态度进行质疑和否定。如 “昨夜风兼雨,帘帏飒飒秋声。烛残漏滴频倚枕,起坐不能平。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乌夜啼》)。这首词的上阕,通过秋夜风雨,渲染出一种生存危机的境况,“秋风秋雨愁煞人”,这无疑会逼出人的痛苦感,以至“起坐不能平”,内心充满了矛盾和苦痛。下阕,心潮已平,把世事看透了,视生存为“一梦浮生”,生存价值即被从根本上否定了。这意味着新的生存态度代替了他曾执着的迷梦和残梦。他愿意躲到“醉乡”躲到只属于自己的精神世界。如果说他的迷梦之醉是醉于声色享乐的物质生活,现在的醉则是在空无之境。这正是“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子夜歌》。
  
  二、“落花”——人生的苦痛
  
  花是植物美丽的部分,给生活带来色彩,更是文人们喜欢的意象。“好鸟迎春歌后院,飞花送酒舞前檐”(李白《题东溪公幽居》),后院中好鸟歌唱,欢迎春光,前檐下,落花飞舞,为客人捧酒助兴。这里的落花意象,突出了落花的飘飞姿态和动人色彩,与好鸟共同构成了春光中最动人的景象,在幽居图上涂上了重重的亮丽的一块色彩,蕴涵着诗人喜悦、兴奋的心情。而且,诗人将“飞花”拟人化,飘舞的花朵为客人“送酒”,洋溢着温暖、热烈的感情,暗示着主人对客人的真诚的友谊。这是落花意象最常见的基本涵义和情调。诗词是人的思想与情感的浓缩,自然事物经由人物思考而成为诗词意象,必然打上人类情感的烙印。花在一个春天完成从盛开到凋落的生命周期,提示着四季循环,暗示着时光流逝,这种美丽、短暂、动态的意象,给词人留下的印象必然更为深刻。综观李煜诗词,写花开的少,写花落的多。飘零的落花中,弥漫着春光不再、青春不再、美人迟暮的感慨与恐惧。缤纷的落花是中国古典诗词伤春主题的核心意象。
  
  1.让人心醉之花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这是一首描写男女幽会的小词,月色朦胧,轻雾弥漫,娇花吐艳,这是一个多么美好而又神秘的夜晚。作为南朝小朝廷的君主,李煜整日花前月下,征歌逐舞,依声填词,写了不少表现恋情的作品。他抓住花、月、雾三件典型的景物,并冠以“明”、“暗”、“轻”等形容词。整个环境是迷蒙的,“花明”并非眼见,而是由于闻到了浓郁的花香,才感到盛开着的鲜花的明艳。“月暗”并非深黯,而是月色朦胧,迷离渺茫。“花明”、“月暗”、“轻雾”三者构成一幅优美和谐的图画,呈现出一种迷离惝恍、令人心醉的意境。这时候花的意象在李煜笔下明丽、缠绵,表现了主人公对真挚的爱情生活的热烈追求。"庭前春逐红英尽,舞态徘徊"(《采桑子》),展示了一幅庭前落英缤纷的画面。春逐红英,舞态徘徊,一副鲜活的暮春景象。但“细雨霏微,不放双眉时暂开",由落英缤纷而知春天将尽,从细雨霏微而愁烦不已,主观的感受外射于客观事物之上,落英细雨都染上了愁思。尽管也有愁,但此时的“红英”色彩依然是鲜亮的,光彩照人的。
  
  2.令人心碎之花
  落花与词这种文学形式似乎有着天然的密切联系。与诗相比,词的境界纤巧细致,更多地表现优美、悠闲和忧愁。在词中,落花意象被诗人作为惜春、伤春的意象,寄寓青春易凋,流光不驻的生命体验。“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浪淘沙》)凋败的花朵,使伤春原型有了更具体的可感触的呈现;对春光难驻的怅恨,对落花的惋惜升华为撼人心弦的生命关怀。在这里,自然界的花的衰败与社会中人的青春易逝,恰恰成为相互映衬的异质同构关系。落花意象渗透着浓厚的感伤和失落。而故国繁华的破灭,种种希望的落空,就使李煜词的落花更加颓伤。“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虞美人》)“春花秋月”,常人眼中的美好,在过着囚徒般生活的后主,见了反而心烦。他劈头问苍天:春花秋月,年年花开,岁岁月圆,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完呢?他对人生的绝望,感情的悲苦,在“春花”的映衬下更显凄惨悲苦,真是心碎欲滴。再看:“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胭脂泪,留人醉,几时重?”“林花谢了春红”,一开始从林花着笔,但绝不只是写林花。林花是春天最美好的事物,春红是春天最美丽的颜色。这样美好的事物、美好的颜色,突然间竟自“谢了”,多么令人惋惜感叹。不仅林花是如此,自然界一切有生命的事物也是如此,社会人事也莫不如此。此所谓“一物一事,引而申之,触类多通”。后主这句词感情深厚。“谢了”二字中所表现的惋惜感叹之情本已十分强烈,然犹嫌言不尽意,复又于其后加上“太匆匆”三字着力形容,使惋惜感叹之情更加突出。林花凋谢,这本是有情之生命的必然结果,但如果没有凄风苦雨的摧残,也不至于像这样“太匆匆”。所以作者接着写了“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这个九字的长句,来说明林花之所以匆匆凋谢的原因。由对林花的惋惜感叹之情,转到对风雨的怨恨之情。林花是美丽的,但又是柔弱的,朝是雨打,晚是风吹,风风雨雨,何能消受?李后主以花比喻一切美好的事物(当然也包括人的美好生命),这就具有更丰富的内容。林花易谢是自然规律,而朝雨晚风也是自然规律。人无回天之力,既不能常护花而不使之零落,也不能挡住风雨对花的摧残,这便是这个九字句中“无奈”二字的含义。无力回天任风雨,自然只有“无可奈何花落去”了。面对美好事物之殒灭,而又爱莫能助,其情该是何等痛苦难堪。所以接着便由写花的零落,转到写人思想感情之痛苦。“胭脂泪”三字是由花转入写人的交接点。胭脂,是林花着雨的鲜艳颜色,它指代的是美好的花,象喻的是美好的人生,美好的事物。泪,就花而言,是“梨花一枝春带雨”的“雨”;就人而言,是“感时花溅泪”的“泪”。
  李煜用自己的生命完成了自己的创作,做完了自己所有的梦。
  (责任编辑:古卫红)
  作者简介:任灵华,河南许昌职业技术学院人文系教师。
  
  参考文献:
  [1] 游国恩.王起等.中国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
  [2] 王亚玲.中华诗词实用大百科.长春出版社,1995.
  [3] 刘扬忠.唐宋词精华分卷.朝华出版社,1991.
  [4] 袁行霈.中国文学史.高等教育出版社,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