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12期


细描重染 随骨敷色

作者:金禹彤




  关键词:鲁迅作品 人物色彩 意象
  摘要:鲁迅作品塑造的人物形象具有强烈的艺术震撼力,鲁迅精心选取色彩对作品人物细描重染、随骨敷色,在色由神生、神色辉映中彰显出人物的精神状态,深化了文本旨味。
  
  现代文学家鲁迅在文学作品中塑造的人物形象具有强烈的艺术震撼力,鲁迅精心选取色彩对作品人物细描重染、随骨敷色,在色由神生、神色辉映中彰显出人物的精神状态,深化了文本旨味。鲁迅运用色彩意象描摹人物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源于生活经验的真实色彩刻画,凝结着作家对社会现实的深沉思考;另一种是源于想象的色彩铺张,蕴含着作家深邃的灵魂感受。
  
  一、 随骨敷色:生命枯荣的再现
  
  鲁迅善于运用源于真实生活经验的色彩感受对作品人物细描重染,生动、鲜明的人物形象随即跃
  然纸上:
  (祥林嫂)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年纪大约二十六七,脸色清黄,但脸颊却还是红的。……
  她仍然头上扎着白头绳,乌裙,蓝夹袄,月白背心,脸色清黄,只是两颊已经消失了血色……(《彷徨•祝福》)
  
  鲁迅不惜笔墨,两次对祥林嫂的外貌进行以色彩为表现核心的雷同描写,刻意对脸颊颜色做了意味相反的对比处理,重复的表达方式和“红”、“消失了血色”的色彩意象以无声胜有声地诠释了祥林嫂的精神状态和不幸遭遇,暗示了其未来的悲惨命运。随着情节的深化,祥林嫂的脸色最后从“消失了血色”“变作灰黑”,其肉体与精神终以死灭收场。在《呐喊•故乡》中,为了表现美好童年回忆与无情当下现实间的反差,鲁迅再次运用色彩意象进行人物描摹:闰土“身材增高了一倍;先前的紫色的圆脸,已经变作灰黄”。这些色简意深的色彩意象在作品中多有体现,其“画眼睛、勾灵魂”式地诠释了人物境遇,昭示了其必然命运。如《呐喊•孔乙己》中,因考不中秀才而屡受奚落的孔乙己:“你怎的连半个秀才也捞不到呢?……孔乙己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彷徨•伤逝》中,为爱情幻灭而沉默忧郁的子君:“暗中……便浮出一个子君的灰黄的脸来”等等。
  有时,鲁迅还以色彩的深层意味和美感进行意象暗示与指涉,使得文本的解读变得耐人寻味:“(我)于是就看见(子君)带着笑涡的苍白的圆脸,苍白的瘦的臂膊,布的有条纹的衫子,玄色的裙。”(《彷徨•伤逝》)“苍白”的肤色有病态美的倾向,蕴含着封建男权中心文化的审美观念,然而恰是“苍白”的子君使“启蒙者”涓生为之欣赏、为之“骤然生动”,这不禁令人怀疑现代启蒙理念的代表者涓生真实的女性价值观——涓生以“启蒙”始,以求“新的生路”掩盖其遗弃的行为,终以“无爱”为由逼走子君,其行为虚伪、自私、卑怯,是男权中心文化的现代翻版。“苍白”的子君在“爱情必须时时更新、生长、创造”,“人必生活着,爱才有所附丽”的涓生分手格言和批评逻辑中走完了新女性的婚姻悲剧,鲁迅在看似闲笔的人物色彩设置中寓含了复杂、隐曲的意象内涵,使作品充满了难以尽解的回味。
  
  二、色由神生:灵魂自白的幻景
  
  除了源于生活经验的真实色彩描绘,鲁迅还展开想象进行色彩创造来塑造人物的精神形象,这样的色彩设置往往神异离奇、过目难忘,《故事新编•补天》中的女娲形象就是如此:
  伊在这肉红色的天地间走到海边,全身的曲线都消融在淡玫瑰似的光海里,直到身中央才浓成一段纯白。……这纯白的影子在海水里动摇,仿佛全体都正在四面八方的迸散。
  全幅图画酷似西方神话中“爱与美神”维纳斯海中诞生的绚丽景象,鲁迅赋予中国女神以奇异炫目的色彩,让女娲在天地的“肉红色”和大海的“蔚蓝色”构成的壮丽、恢弘场面中飘逸而来,流转摇曳的色调、层次丰富的色彩使得女娲的人体美充溢着原始蓬勃的生命力、创造力,激荡着作者为“五四”时代精神所感染的振奋情怀。鲁迅以女性人体美来盛赞女性,他超越了平凡、日常的色彩体验,以独特的色彩感知力和艺术创造力,将国人讳莫如深、被封建理学视为污浊的“性”赋予了灿烂的形象、灵性的光彩,可谓时代精神的最强音。堪与“女神诞生图”相对照的是《野草•颓败线的颤动》中一个仿佛同样幻化于波涛中的女人形象,然而作者以“无色之色”将她的世界处理得那么冷僻、荒寒:
  当她说出无词的言语时,她那伟大如石像,然而已经荒废的,颓败的身躯的全面都颤动了。这颤动点点如鱼鳞,每一鳞都起伏如沸水在烈火上;空中也即刻一同振颤,仿佛暴风雨中的荒海的波涛……汹涌奔腾于无边的荒野。
  这位被世人和亲人唾弃的老妇立于空旷的天地间,身体因愤怒而引发颤动的波澜。在相似的空间设置和画面构图中,鲁迅以不同的色彩铺张制造了迥异的艺术效果:与女娲柔美、炫目的人体美截然相反,老妇的身体“荒废”、“颓败”,如石般坚硬,全无女性鲜亮、跃动的生命色彩。如果说女娲的人体色彩意象传达的是诗意的理想、希望的雀跃,那么老妇的荒寂色彩身躯则是这种理想与希望幻灭后的痛苦与愤懑。
  通过上述分析可以看出鲁迅作品的色彩意象蕴含着作者的生命哲思,按照视知觉大师阿恩海姆的观点,绘画是以诉诸知觉的方式通过种种意象进行思维的活动([美]鲁道夫•阿恩海姆:《视觉思维》,四川人民出版社,1998年版,译者前言第32页),鲁迅即是以色彩意象诠释现实世界、表达灵魂思考,这尤其体现在作品人物的黑色意象的设置上。在鲁迅辑《古小说钩沉》中载有“眉间尺复仇”的古代传说,经过萦绕心头的多年酝酿,一九二六年鲁迅创作《故事新编•铸剑》时,塑造了一个以“黑”为特征的、极为阴冷痛苦的复仇者形象,完成了久亘于心的精神塑形:“前面的人圈子动摇了,挤进一个黑色的人来,黑须黑眼睛,瘦得如铁。”黑色是沉寂的色彩,它悲寂、压抑、沉重、充满死亡气息,同时又饱含力量,意味着爆发与反抗。鲁迅以黑色特有的视知觉表现力塑造了突兀、凝重、神秘的“黑色人”形象,寓含了复仇者的孤独、苦闷与牺牲的决心,激发了强烈的悲剧美感。鲁迅充分发挥黑色意象的原型特征,而且经过个人体验的淘洗,创造了极富个性化的艺术表现手法。这个“黑色人”形象在作品中曾反复出现:过客、魏连殳、禹、墨翟都以“黑”为特征,经反复交叠、熔炼深化,“黑色”的内涵更显得意味深长,它最终升华为特定的精神意象——彷徨犹疑而又痛苦决然的“孤独的精神的战士”(鲁迅全集•第2卷,人民文学出版社,1981年版,第214页)。“黑色人”是一个真正觉醒了的人,一个不肯与命运妥协的人,一个肩负沉重时代使命的人,一个自觉选择了痛苦命运的人,其生命原型正是鲁迅自身。这样,黑色意象在鲁迅笔下超越了视觉之“象”,成为具有丰富指涉性、寓意性的精神形象。
  综上,鲁迅为作品人物敷色设彩绝非随意闲笔,这些色彩意象中饱含着作家的深切情感与生命哲思,表现了鲁迅独特的人物形象塑造方式,为作品增添了无限的艺术光彩。
  责任编辑:赵红玉
  
  作者简介:金禹彤,延边大学汉语言文化学院讲师,在读博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