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12期


论古龙小说研究中的一种误读

作者:关士礼




  关键词:古龙 研究 误读
  摘要:在古龙小说研究领域,对于《天涯明月刀》《三少爷的剑》《白玉老虎》等作品的艺术水平,研究者一直持否定态度。本文通过具体文本分析发现,这些作品不受欢迎的真正原因在于表现内容上的异质性,这恰恰是这些作品的创新之处和艺术价值所在。研究界对这些作品的否定是一种误读,遮蔽了这些作品的创新意义和艺术成就,影响了对古龙小说艺术成就的整体评价。
  
  
  引论:一类作品劣评如潮的命运
  
  《天涯明月刀》在古龙的创作生涯中意义十分奇特。它诞生于一九七五年,正是古龙创作如日中天的时候。这部作品,也是雄心勃勃的古龙向艺术、向自我发出挑战,因而写得最痛苦、最累的一部书。但是书出版后,读者不买账,劣评如潮,是古龙创作中一个最大的挫折。时至二三十年后的今天,研究古龙的专著或文章,对《天涯明月刀》的评价仍然与当年保持统一的基调,认为是古龙艺术探索上的一次失败,失败原因基本被认为是诗化文体与武侠小说体裁不调和所致。
  自《天涯明月刀》以后,古龙小说创作得到的评价,根据不同作品出现奇特的二水分流,一部分作品,如一九七六年的《陆小凤》系列、《七种武器》系列、《碧血洗银枪》等,被认为是艺术上已臻化境的精品;另一部分如《三少爷的剑》《边城浪子》《大地飞鹰》《白玉老虎》等,则与《天涯明月刀》的命运一脉相承,被认为是失败之作。方忠的看法很有代表性:“这些作品与全盛时期的诸多作品比,艺术水准下降了不少,这也无可争议地说明古龙的创作正在滑坡、衰退。”彭华、曹正文也在各自的古龙研究专著中,以艺术水准下降为理由对这些作品进行了否定。
  
  一、劣评的理由并不充分
  
  对于判定天涯明月刀是失败之作的理由,《中国侠文化史》是这样陈述的:“这种独白,令读者弄不懂是读武侠小说还是在读散文诗。可以想象,用这样的文体来编织故事,这样的故事就很难和武侠小说的情节融合为一体。”方忠也说:“这是纯粹的散文诗的笔法。《天涯明月刀》大部分篇幅都是这样写成的。这样写来,固然文笔优美,意境不俗,但如用得过多过滥,就难以与情节融为一体,就会破坏读者的阅读兴趣。”这种理由足够充分吗?
  首先,就《天涯明月刀》这部作品的实际来看,是否诗化文体的运用真的造成了情节的松散,传奇性的丧失以致失去对读者的吸引力呢?答案是否定的。《天涯明月刀》化用了间谍小说和推理小说的模式,以傅红雪和公子羽的斗争为主线,斗争情势瞬息万变,谁敌谁友扑朔迷离。其间奇思妙想纷然涌现,悬念迭出,惊心动魄,不输于古龙任何一部小说。诗化文体的运用丝毫没有造成情节的松散,传奇性的丧失。
  其次,就一般规律来说,是否诗化文体与武侠小说这种体裁天然就不相容呢?显然不是。
  《陆小凤》系列是古龙小说中公认的精品,大家公认其艺术水平超过同是侦探模式,创作于七十年代初的《楚留香》系列。细读作品,不难发现,小说文笔优美、洗炼,高于《楚留香》系列的地方正在于诗化文体得到了进一步加强。一般性的叙述语言在《楚留香》系列尤其是《铁血传奇》里还大量存在,《陆小凤》系列则基本摒弃了纯粹介绍性叙述性的语言,语言的抒情功能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掘,在扣人心弦的悬念和精彩绝伦的故事中,处处是浓郁的诗意和纯美的意境。正是在《天涯明月刀》中被大批特批的诗化文体,不但没有与武侠小说体裁不调和,反而造就了高远的意境,余味无穷的艺术效果。
  综合以上分析,可见,批评《天涯明月刀》拿文体说事儿,实在是挑错了靶子。
  《三少爷的剑》《边城浪子》《大地飞鹰》《白玉老虎》等的命运更为不济,众口一声的劣评中,像样点的理由都欠丰,一句语焉不详的“艺术水准下降”了事。作家创作高潮期的不同作品,竟得到天壤之别的两种评价。导致这种评价差异,真的是作品艺术水平的差异吗?一个作家的创作生涯中,同一时期的作品艺术水平会天差地远,而且不是一部两部作品,而是两列对峙,壁垒分明,这种现象真的可能发生吗?
  仅用一例说明。《白玉老虎》的艺术水准被认为是“打回到《绝代双骄》的水平”。其实这是很荒谬的。只要把两个文本稍加比较,艺术水平高下立见。《绝代双骄》固然充满奇思妙想,有太多精彩之处,但是叙事进程缺乏整体统驭,为传奇而传奇,如失控的马车,走到哪儿算哪儿,人物事件走马灯般轮换,完全没有叙事节奏的张弛,体现了古龙过渡时期作品的典型特征。《白玉老虎》的叙事节奏松紧合度几近完美,叙事进程松弛而不松散,既有扣人心弦的悬念,又如同一篇优美的散文诗,可说是古龙小说创作新的艺术高峰,这是作家整体艺术功力提高、艺术创作达到成熟的结果,只有在这样的驾驭能力下,才可能写出《陆小凤》这样的精品。可见,从艺术水准上来否定这些作品,是站不住脚的。
  综上所述,研究者们否定这些作品的理由并不充分,因而这种否定评价本身也是站不住脚的。然而这否定评价并非完全没有意义。一种看法可能不正确,但不可能无因而起,空穴来风,一定是这些作品有着极其特殊的地方,才导致了这奇怪的现象。这种劣评的积极意义就在于,启示我们去寻找这些作品招致批评的真正特征,寻找引致错误批评的原因。
  
  二、作品的真正特殊性——表现内容的异质性
  
  《天涯明月刀》与此前的作品比,确有特殊的地方,但主要不在文体形式上,而是在表现内容上。
  (一)特殊的人物:痛苦英雄
  傅红雪在古龙小说世界中是个奇特的形象:他的出现总是伴随着寂寞、痛苦甚至是绝望。他的一生仿佛被诅咒过,永远与光明和欢乐无缘。他身上的英雄意义与此前武侠小说所给出的大相径庭。与楚留香“优雅的暴力”和不杀人的原则相比,傅红雪有一个阶段被公子羽逼迫得如同困兽,简直杀人如麻;傅红雪的行为,也很难说像同样忧郁的小李飞刀一样,成为兼济天下的代表,正义的化身,只是为求取最低限度的自由生存。他的英雄意义在于常人难以做到的对自由的坚持,对于生命尊严的尊重,他的过人之处在于意志而不再是行为能力。此前的英雄无往而不利,傅红雪却总是在困境中打拼,在痛苦中挣扎甚至沉沦,在他身上人的意味大于英雄的意味。
  (二)特殊的对立:个人与强权变化了的力量对比
  在武侠小说的发展历史中,“正邪冲突”是小说叙事的基本结构,“邪不胜正”是侠的意义所在,也是武侠小说的一贯主题,从平江不肖生、还珠楼主的时代到梁羽生、金庸的时代都是如此。这一点到古龙小说发生了变化。
  在前期创作中,作家仍有对《绝代双骄》中江别鹤父子,《多情剑客无情剑》中龙啸云父子这类伪君子人格的着力刻画,表明作家仍保有道德立场。但大部分作品中的对立已经不再是道德意义上的正邪对立了而是人的自由与强权的压迫的对立。站在李寻欢、叶开对立面上的金钱帮,萧十一郎面对的逍遥侯,《七种武器》系列中的青龙会,与其说是人性邪恶的代表,不如说是无孔不入的强权力量的象征。比如作品中将李寻欢和上官金虹进行对比:“也许两个人本就是同一种人,才能如此惺惺相惜”,只不过李寻欢是以人为本,有所不为,上官金虹则以权为本,失去人性。在这两个对立的形象中显然已不是道德的对立,而是人与权力的对立,人的自由与强权的压迫的对立。尽管对立的因素有了变化,但在《天涯明月刀》之前,邪不胜正仍是古龙小说叙事贯彻到底的原则:楚留香能战胜武功比自己强几倍的石观音、水母阴姬,排名第三的小李飞刀能战胜排名第二的龙凤环。
  到了《天涯明月刀》,又一次重大的变化发生了,强权成为不可战胜的压迫性力量。傅红雪经受了重重考验和非人的磨难,只不过可以战胜公子羽的上任代理人雁南飞,战胜后可以做的不过是拒当新的代理人,公子羽是立于不败之地的幕后力量。这种力量对比的变化在武侠世界中是石破天惊的,也使小说本身的情绪基调必然笼罩上悲凉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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