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7年第12期


含蓄隽永 简洁灵动

作者:韩富叶




  刘亮程的散文朴素、天然、丰厚、隽永,富有个性和美感,蕴藉着生命诗性的内蕴,除了其情感和意境的特色外,还主要得力于其承载情感和意蕴的语言和结构。本文主要论述刘亮程散文语言和结构的特色,以此请教于大家。
  
  一、 含蓄隽永的朴素语言
  
  “深厚博大的思想,通过最浅显的语言表达出来,才是最理想的诗。”①生命诗性在散文中的表露,又何尝不是这样?刘亮程散文的语言含蓄隽永,朴素自然,有明显的诗性语言的特色,富有暗示性和启发性。这和刘亮程的文学修养和创作历程有密切的关系。刘亮程写了不下十年的诗后,写出了引人注目的散文。他在回答青年诗人北野的询问时说:“我对文体本身没有太清晰的分别。我只在用文字完成一个村庄。什么时候用土块什么时候用木头,都要根据建筑自身的需要。”又说:“但诗歌依旧是最高级的文学,经过诗歌训练的作家与别的作家截然不同——他有一种对语言的高贵尺度。我努力让自己像写诗一样写每一篇散文,觉得自己还是个诗人。”因此,刘亮程的散文直面人生,又满蕴着诗情诗意,那语言真挚而智慧,深刻而含蓄,意味浓郁而浑然天成,自然引发读者丰富的情感与沉思。如,“天上流云东来西去带走谁的心。东荡西荡的风孕育了谁的性情。起伏向远的沙梁造就了谁的胸襟。谁在一声虫鸣里醒来,一声狗吠中睡去。一片叶子落下谁的一生。一粒尘土飘起谁的一世”(《我受的教育》)。作者以“云、风、沙梁、虫鸣、狗吠、叶子、尘土”等意象形象地表现了黄沙梁与自己人生的血肉关系,含蓄地写出了自己在生存环境中所受的“教育”——思想情感等方面的影响、人生内涵的形成与发展。作者以个人的体验拨开了读者的心扉,读者走入的意境中有自然、作者、人生、社会,也有读者自己独有的经历和体验。看到那个站在自家草垛粪堆上窥望人生的孩子,读者也会不由自主地审视自己平凡生活中内寓的人生。
  以诗入文,诗的节奏感让散文更优美动人,诗的情感让散文更真挚隽永。除此之外,刘亮程散文中更突出的是诗性的意象和哲思。他散文中的想象基于真实生活,在浓烈的生活气息中蕴含着动人的诗意。《一村懒人》中写到:草籽落在厚厚的羊毛中,在春雨过后,羊身上会迅速泛青发绿,不久羊身上会伸出一枝一枝的绿芽子。“如果连下几场雨,从野外归来的羊群,便像一片移动的绿草地。”景象奇特而优美。刘亮程散文中更多的是作者在他日常富有个性的生活细节中寄寓着诗意,表现深刻的哲思。《剩下的事情》中,“我”曾想帮那只蚂蚁搬干虫,先抓来一只蚂蚁帮忙,结果那只忙碌的蚂蚁一看见这只蚂蚁,扑上去就打。“我”的好心造成了悲剧。“我”又“连干虫带蚂蚁一起扔到土块那边。我想蚂蚁肯定会感激这个天降的帮忙。没想到它生气了”。这样与原意相悖的情景,自然反映了人与其他生灵的隔膜,人与世界永难达到想象中的和谐。人不是很自大吗?可你这颗大脑袋,压根不知道蚂蚁那只小脑袋里的想法。世间事物不像我们想象的那么简单,哪怕是一只小小的蚂蚁也可以让人的狂妄昭然若揭。人在世界上,是有很多无奈的。文章在这里启发人们以一种理解的、体谅的、谦和的眼光来看待世界,来想象世间所有的生灵,在平等基础上给以朋友般的真诚关怀,而不是以“王者”的姿态给予怜悯和帮助。如此为人处世,自会减少世间的隔膜,给人(物)以温情,同时给了自己温馨。若人们都朝这个方向努力,那世间该有多少深厚的善心和爱心啊!另一方面,我与那只蚂蚁的尴尬,如果象征人生的某种状况,就更耐人琢磨了,这就更明显地具有了诗歌意象的多义性。物聚神散,是散文的另一境界。
  在描述生活实事的基础上融入形象化的议论,是刘亮程散文语言得以诗化和深化的一种方式,使得他的散文更隽永耐品。这些议论恰扣物性事理,又是以比拟或象征的手法加以表现,内蕴就自然丰厚,富有诗意和哲思。如,“我需要牛肉的时候,牛的清纯目光、牛哞、牛的奔跑和走动、兴奋和激情,便只好当杂碎扔掉了”(《剩下的事情》)。这是牛的悲剧还是人的悲剧?是人的伪善和残酷还是人的无奈?是谁在阉割生命?“我们”是“牛”还是持屠刀的“人”?有了这样的议论,文章前边的客观叙写才落在了人生和哲思的深处,散文的诗意也由这样的议论而升起。又如《逃跑的马》中的马,“马并不是被人鞭催着在跑,不是。马在自己奔逃。马一生下来便开始了奔逃。”这渗透着情感的议论张开了文章的翅膀,让生命的激情和抗争随马俱出,也让散文诗意盎然,有了丰富深刻的韵味。面对一堆梭梭柴,作者也有一种诗意的怜惜和遗憾,“那堆梭梭柴就这样在院墙根呆了二十年,没有谁去管过它们。……在那个墙角里它们独自过了许多年,静悄悄地把自己燃烧掉了”(《柴禾》)。“静悄悄”和“燃烧”并用,生动地显现了生命的憋闷、无奈、忧郁、失望和绝望中的崩溃情形,曾经是那样结实耐烧的梭梭柴,就这样在冷置的几十年中消耗尽了激情和生命。“最后,它们变成一堆灰时,我可以说,我们没有烧它,它们自己变成这样的。”没有放光放热,没有真正活过,就灰飞烟灭,这是怎样的悲剧啊!可是你能说是谁毁了这生命?“我们”是一直“看着”它们变成了这样,“我们”并没有动手毁坏它们,“我们”是凶手吗?“我们”又不是凶手吗?当你沉于诗意,在找冥冥之中的凶手时,作者已切合你的心思,让散文的意蕴继续前行——
  
  当我成一具尸时,你们一样可以坦然地说,我们没有整这个人,没有折磨他,他自己死掉的,跟我们没一点关系。
  那堵墙说,我们只为他挡风御寒,从没堵他的路。前墙有门,后墙有窗户。
  那个坑说,我没陷害他,每次他都绕过去。只有一次,他不想绕了,栽了进去。
  风说,他的背不是我刮弯的。他的脸不是我吹旧的。眼睛不是我吹瞎的。
  雨说我只淋湿他的头发和衣服,他的心是干燥的,雨下不到他心里。
  狗说我只咬烂过他的腿,早长好了。
  土说,我们埋不住这个人,梦中他飞得比所有尘土都高。
  
  作者由梭梭柴写到“我”,写到人的一生,以不同的意象暗示了一个人一生中遭受到的种种磨难和人具有的梦想。人的一生,在一次次生活的风雨中销蚀着,在一堵堵人生的高墙前困窘着,不知不觉的琐碎因素集结在一起,长期地消耗着人。而人的理想在尘世中又是那么执著,它从另一个角度磨砺着人的心志。人,就在这些似乎不能置你于死命,却又与你生命直接相关的所有因素中磨掉了一生。作者在诗样的语言中揭示着人生的多重内涵,直面人生的本质。生命的内蕴拓展了刘亮程散文的意蕴,诗意和诗情又让它娓娓动人。
  
  二、 简洁灵动的散化结构
  
  “散文是自由的文体。它是人的心声的符号,是人的精神精灵的外化,是人的个性的解放。”②刘亮程的散文是心之所至、情之所生、意之所往的产物,是生命诗性天然漫步的痕迹和结晶,它不但在情感、意境和语言上有生命诗性的随心所欲所呈现出的艺术个性,而且在散文的结构上也随情布段,缘意立节,显现出一种魂之所摄的简洁灵动的散化结构。看似简单、分散,实则外断内连,血脉相通,意流情动,于自然而然的形态中蕴藉着丰厚的内涵。具体的,刘亮程散文在结构上常以意识的流动来衔接内容,同时以隔行起段的方式使各部分内容相对独立。如此,眉目清楚,又自然而然,“天然”之色可感。这样,读刘亮程的散文,如在听一个人倾心地交谈,看一个人认真地过活,真诚地探索。《捉迷藏》的开头,谈到自己不知不觉地离开了伙伴们,一个人开始玩,好像有只手把自己强拉了出来,再没有回到伙伴们中间去。第二段,意识自然流到过去和同伴们戏耍的生活中,便回忆当年生活的情景和感受,写到了大人们对孩子们吵闹声的不满。“他们不知道孩子们在黑夜中的吵闹对这个村子有啥用处。”一句话又把时空拉回到现在,拉回到“我”的心理——“我那时也不知道。”啥时知道了?意识就流向“许多年后的一个长夜”里,“我”在无边黑暗中的感受,和那天夜里终于有的一群孩子的喊叫声。由此,意识又自然流向“我”和伙伴们小时候的玩耍情景,并采用了隔行分段的方式,使文章内涵连贯而条理清楚。可见,随“意”想事、因“情”触景的意识流动和简单朴素的隔行方式,共同显示了刘亮程散文的天然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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