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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读王小波《唐人故事》之趣

作者:孙德廉




  关键词:王小波 文学创作 唐人故事 有趣
  摘要:王小波的文学创作独树一帜,他把有趣作为文学取向,其《唐人故事》充分体现了这种有趣理念:将古代传奇与现实际遇相结合,展现出让人会心而笑的题材之趣;驰骋想象,天马行空,呈现出令人拍案称奇的叙述之趣;讽刺象征,黑色幽默,表现出使人忍俊不禁的语言之趣。
  
  毋庸置疑,王小波的文学创作在当代文学乃至更大的范围来说,是独树一帜的。中山大学艾晓明博士曾这样评论:“他是中国近半世纪的苦难和荒谬所结晶出来的天才。……他秉承罗素、伯尔·卡尔维诺他们的批判、思考和想象的精神,同时把这个传统和中国古代小说的游戏精神作了一个创造性的衔接。”①王小波的文学创作以他的时代三部曲《黄金时代 》《 白银时代 》和《 青铜时代 》为代表,在这个系列中,他以喜剧精神和幽默口吻述说人类生存状况的荒谬,并透过故事,描写权力对创造欲望和人性需求的扭曲及压制。
  王蒙在评价王小波时有这样一句话:“他也很幽默,很鬼。他的文风自成一路。”②王小波的这种“幽默”与“鬼”的特质,在他的唐人故事中表现得最为充分。正如王小波自己在《 红拂夜奔 》的序言里所说的:“这本书里将要谈到的是有趣,其实每一本书都应该有趣。对于一些书来说,有趣是它存在的理由;对于另一些书来说,有趣是它应达到的标准。”他把有趣当做努力的方向。王小波到底是借助哪些手段,使他的这组唐人故事变得有趣了呢?
  
  古代传奇、现实际遇——让人会心而笑的题材之趣
  
  1989年,王小波出版的第一部小说集《 唐人秘传故事 》(原拟名《 唐人故事 》),是建立在对传奇故事的戏拟、滑稽模仿和创造性改写基础上的一部另类的故事集,包括五篇小说:《 立新街甲一号与昆仑奴 》《 红线盗盒 》《 红拂夜奔 》《 夜行记 》和《 舅舅情人 》,这五个作品都可以在唐人传奇中找到故事的一些本源。
  从人们熟悉的经典古代传说、故事中选取素材进行艺术加工和文学创作,并非从王小波开始。说到这里,我们首先会想到鲁迅先生的《 故事新编 》,这本集子在创作方式上的一大特色是采用了古今杂糅,原有的故事主人公和故事主线并没有发生改变,而是通过加入大量纯虚构的小丑角色的方式来表达作者对当时社会状况的感觉。鲁迅先生在序言中说:“叙事有时也有一点旧书上的根据,有时却不过信口开河。而且……不免时有油滑之处。”
  继承了鲁迅这一创作理念甚至是这一创作风格的是王小波。从很多方面来讲,他们都非常神似,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他们都被人们视为精神启蒙的导师,鲁迅被称为“伟大的战士”,而王小波被称为“浪漫的骑士”③;而在创作上他们都非常默契地从中国古代神话传说中找到了写作的题材,鲁迅的《 故事新编 》选的是上古的神话,而王小波选的是中国的盛唐传奇,他们用这种“故事新编”的题材表达他们对历史、对现实、对世界、对人性的思考。而王小波之于唐传奇又不同于鲁迅之于上古神话,他借用唐朝传奇故事中的人物和其中若干细节,做了大大的变形和喜剧性的改写,把传奇当做是可以自由改写的素材和引发想象的触媒,力求使这些本来就妙趣横生的故事变得更加有趣。比方说,唐人讲了一个昆仑奴的故事,王小波把人物剪下来,增添了许多细节,另行构造人物的出身来历及言谈性格。王小波在传奇之上竖立了其他的层面,如昆仑奴的故事上竖立的是立新街甲一号的故事,在古人之上,是一个信口胡诌的王胡氏,在唐传奇中的趣味性的基础上又增添了很多的喜剧性的元素。古代卖狗肉的王二的奇遇昆仑奴得绝代佳人的故事,与今之豆腐厂的王二小破楼里得小胡的故事交相呼应,让你不得不笑,充分体现了他编故事的本事——说古道今,有趣极了。
  
  想象丰富、天马行空——令人拍案称奇的叙述之趣
  
  王小波的《 唐人故事 》具有不断重复发散性的特征。在古今相通的创作手段上,他把历史和现实穿插交织在一起,生存环境和生存状态有惊人的相似的古代主人公和现代主人公紧紧地联系起来。《立新街甲一号与昆仑奴》表现出一种非常特殊的形式,作者在文本中同时交代古今两个王二的生活和遭遇,而利用感觉上的相通将这两个王二联系起来。直接在回忆了现代主人公王二和小胡的一段往事之后,写到“这三种感觉,即屈辱感、图报感、嫉妒感,正是古今一般同”,于是转到了古代的昆仑奴和王二的故事,“……她好像在等我说下文,我又好像在等她的下文,于是就都发起呆来。这种窘境,也是古今一般同……”相同的段落被大量地复制,交叉写现实王二和传奇中的王二追求自由恋爱的故事,忽古忽今,达到水乳交融的艺术效果。
  读王小波的《 唐人故事 》与其说是在欣赏妙趣横生的故事,倒不如说是在欣赏王小波天马行空、无可规范、压抑不住的想象力。在这组故事中,王小波所表现出的最过人之处,无疑是随心所欲地穿梭古往今来的对话体叙述,并变换多种视角。王小波的叙述独具特色,有想象,有幽默,有智慧,有真诚,因充满真切的身心感受和飞扬的生命张力而显得质地饱满,内涵深厚,营造出一个富有弹性的艺术空间,更给人以睿智和从容的享受,这是他的叙述的最大魅力。在这个整体框架之下,还有被调动起来的一切感觉:视、听、嗅、味、触,创造出的意象有色彩,有形状,有声音,有气味,有质地,全然不同于传统的淡泊宁静,它是热烈的、奔放的、充满活力的,是“一片亚热带的林薮”④。这组小说的有趣无关事实判断或价值判断,它是心灵的放纵,精神的飞扬。在《红拂夜奔》中,我们随着王小波奇妙诡谲的想象痛快淋漓地经历了一回有趣的、充满创造的世界:这里有嘲弄了所有数学家的费尔马定理,有踩着两丈长拐当流氓的李靖,有他发明的用途各异的古怪机器和仅仅是模型的风力长安、水力长安……小说就是王小波的诗意世界,想象则是进入这个世界的通行证。
  小说的想象就是要为读者提供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世界,如李靖把数学定理的证法画进春宫图,如红拂申请自杀指标必须先办妥种种手续。小说中离奇怪诞的想象是对滞重乏味的现世生存的反抗,如红线把专注于研究弩车的薛嵩变成了一匹马,如形式各异的死法:火刑、车裂、上吊、三绞毙命、分尸之刑、风力砍头机……无一不是对被剥夺中悄无声息的横死的唾弃,无一不是将反抗现世的精神贯彻到生命尽头的决绝。
  
  讽刺象征、黑色幽默——使人忍俊不禁的语言之趣
  
  这组《 唐人故事 》语言上自由流畅,描写又毫无禁忌,充满了奇思妙想。如果说在鲁迅的《 故事新编 》里还有“油滑”的话,那么发展到王小波,文字的游戏性成了一种反抗专制、歌颂自由的旗帜。
  王小波在处理唐传奇时采用一系列的后现代写作手段,荒诞、象征、影射、黑色幽默、反讽、类比等,在这部小说集里充满了王小波式的“恶趣”风格。《 红拂夜奔 》中通过开酒馆的李二娘之口,讲了一段玉芙蓉(山药蛋)的发迹史,这一段完全脱离开主线故事的“支线任务”,运用多种后现代写作手段,把古往今来文人的“奴化风流”和传统道德观念进行了无情的讽刺和嘲弄,显示出王小波式的恶趣。“她门下有干弟弟三百,劝学馆中鸿学巨儒无数。每年出一篇理论文章,或考证百家。每一发表,士林竞相传抄,登时洛阳纸贵。那些饱学之士除著文立说,还常常开庭讲学,时不常的还要祭孔祭孟,端的是热闹非常。钱寡妇包下全体费用,只换得那些人开讲之前说上一句:小子今日在此升座开讲。光大孔孟,荣耀斯文,全仗钱氏贤淑之资助——这就够了。”这一段将文人和妓女的嘴脸刻画到真实得无以复加的程度,而这些真实则建立在大胆荒诞的想象中,它是真实与想象的结合,而且真实得叫人感到难受,坦白得让人觉得丑恶,想象又给人带来幽默感。
  “看完有些人的小说,你主要是会怀疑作者他是否当真那么伟大;而看了王小波的小说,你怀疑的是他真有那么坏吗?这里的坏并不是说他写的内容多么堕落下流,而是他写的那样天真本色、率性顽皮,还动不动撒点野、搞点恶作剧,不无一种‘痞’味儿,完全达不到五讲四美的规范与我乃精英的酸溜溜风采。如果说你在某些人的作品中常常看到感到假面的阻隔,那么他的小说使你觉得他常常戴起鬼脸。”⑤趣味是一种活力,一种对于活生生的人生与世界的兴趣;趣味是一种美丽的光泽,是一种正常的生活欲望,是一种健康的身心状态。
  有些幽默并不使人发笑,而是使人忧伤。观卓别林喜剧,有时是要准备一块揩泪的手帕的;鲁迅先生的幽默,亦时时刺得读者心灵深处隐隐作痛;而王小波的幽默为我们展示了一个神秘幽黑的洞口,是浅尝辄止还是深入其中,就全看我们个人的兴趣了。加拿大一位叫韩蒙(J·Hammond)的哲学教授,在一篇漫谈文章中说:“写作是为意气相投的个人之间而写,是交性情相投的朋友,这并不要求被大众所能理解接受。”王小波推崇的卡尔维诺认为,简单化地忠实摹写严酷的现代生活,会使文学像乏味的现代生活一样失去魅力。这个思想成了王小波把小说写得如此黑色幽默的根本动力。
  王小波的新唐人传奇达到了一种超越形似的深度真实,他是最深刻地挖掘出时代的悲剧性和荒诞性的当代作家。
  (责任编辑:吕晓东)
  
  作者简介:孙德廉,黑龙江林业职业技术学院副教授。
  
  ① 选自http://baike.baidu.com/view/655658.htm
  ② 《读书》,1998年第六期。
  ③ 李银河,《浪漫骑士·行吟诗人·自由思想家》。
  ④ 语出王小波小说《青铜时代·万寿寺》。
  ⑤ 王蒙,《王小波--难得看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