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2期


论阎连科小说中的恶魔性

作者:董 颖




   关键词:阎连科 恶魔性 历史现实原因
   摘 要:阎连科小说中描写了大量的恶魔性现象,本文试图立足于阎连科的小说,放眼历史、现实和现代文学艺术领域,挖掘其小说恶魔性因素大量涌现的原因和意义。
   恶魔性,是在环境的诱逼下,从人性深处产生的一种异常强大的神秘的非理性的原始本能力量,该力量能够将个人完全置于其控制之下,虽具有一定的合理性,但是表现出来的过度的破坏欲和攻击性使其具有超常态的毁灭倾向(包括自我毁灭和毁灭他人)。恶魔性,源自原始欲望,具有强大的非理性力量,但是由于缺乏理性的必要控制,又往往过犹不及,导致毁灭性结果。因此,一般地认为恶魔性其实就是人性阴暗面的统称,它作为人性,自然具有合理的存在理由,但是它的原始本能和非理性往往导致毁灭性的结果。以人为核心的文学作品,不可避免地要反映出人的恶魔性,以引起人们对恶魔性的思索和警惕。阎连科就是善写恶魔性的作家之一。
   阎连科是中国上个世纪90年代以来最重要的一位作家,也是中国当代一位具有自觉的恶魔性意识的重要作家,他的小说以触目惊心的情节和细节,夸张而真实地突出了恶魔性产生的固有渊源和复杂的历史、现实背景,从而给人以深刻而久远的思索余韵。他小说中所体现出来的恶魔性可分为三类:恶魔性物欲、恶魔性性欲、恶魔性权欲。
   物欲是一切生命的最基本的原始欲望,当物质的欲望过于强大,以至于开始作恶于社会的时候,那么这种过分的物欲就成了一种恶魔性。
   阎连科1996年发表的《黄金洞》是一个展示恶魔性物欲和性欲的大舞台。为了黄金和女人,亲情变得如此淡漠,以至于相互猜忌、暗算和阴谋残杀。为了独吞金矿,桃要砸死老大;为了独霸黄金和桃,老大几乎杀了他爹;为寻金矿,老大和桃百般殷勤,老大竟“大度”地将桃让给爹享用。却谁知爹帮老大和桃寻找金矿是为了置其于死地,果然老大被埋在了金矿里。而村里人只忙着去抢金子,毫不顾老大性命。直到桃说,谁救了老大金矿就归谁,才有人出手相救。文中桃这个人物很特殊,她为了黄金,可以和爹睡,也可以和老大睡,又不惜去以身引诱二憨这个傻子。恶魔性物欲毁掉了亲情,犹如无底黑洞,无情的吞噬着人正常的理性和情感,酿成了残酷的人伦悲剧。无限膨胀的物欲,必然置人于万劫不复之地。
   其《受活》也把人的物欲表现得淋漓尽致。特别是其中的人物圆全人,忘恩负义,疯狂地抢残疾人赖以生存的粮食和耕牛,以至于害死了很多残疾人。他将受活庄的人关起来,不给吃喝,却在外面叫卖,一碗水竟然涨到五百块钱,一个馍要到一千二百元。作者如此张扬的描述,让人对恶魔性切齿痛恨,从而启迪人们对其深刻思索。
   性欲是有性繁殖型生物的基本原始欲望,也是最强有力的欲望。当压抑的性欲喷薄而出而带来毁灭性的后果时,性欲便成了一种具有典型意义的恶魔性。
   2001年发表的《坚硬如水》中,极具恶魔性的性欲与权欲进行了惊心动魄的双重唱,可谓是如痴如狂,主人公真如着魔一般,变得疯狂和畸形。主人公在坟墓、在地道里做爱,在革命的乐曲声中做爱,疯狂而热烈。高爱军和夏红梅的奸情暴露后,高爱军残忍地杀害了程庆东。他们抓住了程天民,把他捆绑起来,然后在他面前疯狂地媾和,还用程天民最心爱的书铺床,直至把程天民活活气死。于是他们内心觉得无限舒畅和愉悦。虽然在特殊的现实背景下,他们的爱情和性欲洋溢着高扬的生命力,但是其恶魔性性欲表现得确令人发指,发人深省。
   按理来说,权欲并不应该是最基本的原始欲望,可是,权欲又往往是最重要的原型欲望,其锋芒常常可以与物欲和性欲相提并论,阎连科的小说就最能体现这一点。
   在《坚硬如水》中,高爱军为了能够入伍,然后回来当个村干部,而毅然娶了又丑又蠢的村长程天青的女儿。可是当高爱军退伍回来后,他岳父并没有兑现他当初的承诺。在公然要求程天青让出村长宝座不成之后,于是政变堂而皇之地进行。老婆气得上吊自杀还落了个现行反革命,老丈人也被气疯了,而他革命也成功了。但是高爱军的欲望并不仅仅是当个村长,他要当镇长、县长、专员、省长乃至革命领袖,他要成为全国人敬仰的精神偶像。而他的第一个崇拜者就是他的恋人及最亲密的革命战友夏红梅同志。于是经典的一幕出现了:
   夏:你把那土粒给我弄掉。
   高:你是叫镇长去把那土粒弄掉吗?
   夏:高县长,你把我奶上的土粒弄掉吧。
   高:天呀,你能动用县长了?
   夏:高专员,你用舌头把那土粒舔掉吧。
   夏:高省长,用你的舌尖尖把我奶头儿上的土粒舔掉吧。
   高:你唤我革命家。
   夏:天才的革命家,你是中国大地上冉冉升起的灿烂之星,你舌尖上的泉水滋润着干渴的人民和大地,请用你的泉水把我乳头上的那粒黄土冲掉吧。①
   正是在这样具有恶魔性的权欲和性欲的支配下,这对“革命”情侣,以秋风扫落叶之势清除一切挡在他们前面的人。于是他们不但残忍地杀害了程庆东,而且用极其卑鄙的手段将为老百姓办好事的王镇长拉下马,使之锒铛入狱。
   《受活》中塑造了柳县长这一经典人物形象。他渴望众人给他磕头感恩,想像全县人民像喊毛主席万岁一样喊他万岁,像挂领袖像一样把他的像挂在各家正屋的墙上。他甚至提前在列宁纪念堂为自己准备好了金字墓碑:柳鹰雀同志永垂不朽!他的最终定位是“第三世界最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在《丁庄梦》里,老村长李三仁十年竟然没有离开过公章,有一天丢了,着急之下,病情加重,一命呜呼。死了之后,他家人怎么也合不上他的眼睛和嘴巴,直到新刻了一枚公章放在他手里,这样才合上了眼。
   总之,阎连科的小说大量涉及恶魔性描写,笔者初步统计,多达一百余处。限于篇幅,本文就不再一一赘述。那么,阎连科小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关于恶魔性的描写?作品的意义何在呢?这些恶魔性缘起有其历史现实因素。
   首先,恶魔性的存在是必然而客观的,是一个世界性的现象,也是历史性的现实。部落与部落之间的残杀,国与国之间的战争,种族灭绝政策,殖民行为,侵略行为,报复行为,狭隘的民族主义,原教旨主义,革命,镇压,毁灭,法西斯,冷战,核讹诈,经济封锁,恐怖袭击,反恐战争……无不都是恶魔性的表现。
   翻开历史,正视现实,恶魔无处不在。人类世界充斥着非理性的暴力,充斥着以神的名义进行的恶魔性行为。对于人类来说,似乎理性总是那么脆弱,或者说理性总是难免沦为非理性的奴隶,理性的光辉只是恶魔性头上装饰的光环。从法国大革命的血腥屠杀,到法西斯的灭绝人性,到各种起义和革命,到文化大革命的人间悲剧,多少生灵涂炭,多少文明被毁?不管起因是如何的合理,最后都演变成了恶魔的舞台。人类一旦失去理性的控制,恶魔性便会控制人类的灵魂,使人干出丧尽天良的惨绝人寰的事。自上而下的高压统治,自下而上的农民暴动,无不给社会造成了巨大的破坏。
   对于我们来说,最可悲也是最可怕的一点是,历史表明恶魔有时常常是胜利者。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具有恶魔性的人或民族抑或国家往往都是最后的胜利者,胜利之后他们自己标榜为神,而爱好和平的种族或者被驱赶到天涯海角,或者逐渐消亡,或为其他民族所同化。“可悲的是,那些最擅长战争工具的社会成了最成功的社会。”②西方有学者曾经不无悲伤地写道:“文明产生于好战的民族,而和平的狩猎采集部落则被驱赶到天涯海角,或逐渐消亡,或为其他民族所同化,唯一能使他们感到些许满足的是:那些过去有效地运用战争工具摧毁了本民族而日益强大的好战族,如今也沦为战争工具的牺牲品。”③从这里我们能深刻地感受到刘震云在《温故一九四二》中的悲痛:能活到今天的人,不是贵族的后代,就是罪犯的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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