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论苏轼词作的创新精神

作者:侯新一




   关键词:苏轼词作 创新
   摘 要:苏轼词作的创新,促进了词体革新,苏词从风格上、题材上、立意上、手法上大胆创新,极大拓展了词的意境和表现力。
  
   北宋一代文豪苏轼,以其多方面的成就在文学史上占有特殊的地位。若从文学发展的角度看,当以他的词对后世影响最为深远。他开豪放一派,使词的选材意境都有所扩大,将词从文人依声填词、娱宾遣兴的音律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他率先打破了诗词界限,促进了词体革新,使之成为抒情、言理、写志的一种新诗体。东坡能在燕乐词作上取得如此开创性的成就,是他积极向前人学习、大胆探索、努力创新的结果。正是这种不断创新的精神,才使他在词作领域成就卓著。具体地讲,就是在词的创作演进上,他走上了风格新、题材新、立意新、手法新的创新之路。
   一、风格新。苏轼是北宋第一个把诗文革新精神扩大到词作领域的词人,他曾经说:“近却颇作小词,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成一家。”(刘熙载《艺概》卷四)他高标创新,开拓了雄健豪放、飘逸洒脱的词风,极大地提高了词的意境和表现力,特别是他的豪放词代表作《念奴娇·赤壁怀古》,开篇即高屋建瓴:“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这是对浩荡江涛东流去、逝者如斯的豪迈赞美,又是对俯仰千古风流人物、大浪淘沙的怀古情结的慨叹,这种奔放豪壮的气势,一泻而笼罩全篇。其词直写“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是写景也是抒情,紧促三句,写出了岩壁峭耸、江涛巨浪、拍岸激荡的景象气势,烘托了英雄人物,展示了词人雄壮的气度和落拓不羁的张扬个性。词中“早生华发”与周瑜“雄姿英发”的对比映衬,更是于意境壮阔、气势恢宏、风格豪放中一吐自己功业未成的胸襟块垒。其另一首豪放词扛鼎力作《江城子·密州出猎》,首句便铺叙“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记实述事,勾勒了一幅威武行猎的自画像,借此抒发了词人卫国杀敌的壮怀豪情。这些词兴会标举,高歌入云,充满了爱国乐观的情怀。统观东坡乐府,其艺术风格呈现了多样化的创新,写得飘逸洒脱的有《定风波·沙湖道中遇雨》,写得缠绵深婉的有《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写得浏亮明丽的有《水调歌头·中秋》。苏词创作于柳永词风靡一时的时期,他顶住了文人的舆论压力,摆脱了传统势力的束缚,全面冲出了词为“艳科”的藩篱。“指出向上一路,新天下耳目,弄笔者始知自振”(王灼《碧鸡漫志》卷三)。他赋予了词这种艺术形式以新的生命,新的风格,其豪放清旷的词风,给宋词带来了新的气象。
   二、题材新。词的创作至苏轼虽时间不长,但作品数量却也颇为可观,写景、抒情、言志、咏物、怀古,几乎可说处处已有前人足迹。就题材而言,想要创新谈何容易!但苏轼偏要迎难而上,若论词的题材创新,苏轼可称为第一人。自他之后,词才突破仅用来言情的题材束缚。陈后山说他“以诗为词”,就是指凡是能写到诗里的题材内容,他都能打破词“别是一家”(李清照语)之禁忌,毫无顾忌地全写到词里去,从而使词取得与诗一样的地位。《全宋词》收他三百五十多首词,从题材内容上看,的确是“无事不可言”。有抒发情怀的《水调歌头·中秋》,有描绘景致的《蝶恋花·密州上元》,有述写志向的《江城子·密州出猎》,有“咏物”“最工”的《水龙吟》(王国维《人间词话》),更有开悼亡词之先河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尤其是《浣溪沙·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一组词作,更是给词纳入了全新的题材内容:他把“老幼扶携收麦社”、“隔篱娇语络丝娘”、“牛衣古柳卖黄瓜”等都写入词中,朴素再现了元丰元年夏初久旱雨后农村景色风物人情。东坡将所谓的下里巴人,村童荆妇野老一齐聚拢于笔下,清新灵动写得那样淳朴自然,这也是苏词的一个创举。刘熙载赞叹说:“东坡词颇似老杜诗,以其无意不可入,无事不可言也。”(《艺概》卷四)这种于文人词中呈现泥土气息的全境画面,怕只有苏词才敢画出来。苏轼对词作题材的大胆创新努力,使他的作品读来耳目一新,加之作者高超的写作技艺,使苏词超越了同代及前代的许多词作,蔚为人们喜爱而影响深远。
   至于宋人说苏轼“以诗入词”的问题,王若虚在《滹南诗话》中有很精辟的论辩:“陈后山谓坡公以诗为词,大是妄论。盖词与诗只是一理,自世之末,习为纤艳柔脆,以投流俗之好,高人胜士,或亦以是相矜,日趋于委靡,遂谓其体当然,而不知其弊至于此也。”客观地说,苏词豪放高歌,逸兴遄飞是值得我们学习的。
   三、立意新。苏轼说:“天下之事散在经子史中,不可徒使,比得一物以摄之,然后为己用。所谓一物者,意是也。”因此,东坡词作往往立意深奇而多有创新。同一题材的词作,由于苏轼的立意常常是在情理之中,又在意料之外,寻常物翻出新意,使其词作意境陡然加深而不同凡俗。中秋赏月,历来佳作甚多,苏词《水调歌头·中秋》却是以真诚提问“明月几时有”、“今昔是何年”、“何事长向别时圆”而连缀全篇。那种惆怅、依恋、探求的意境笼罩全词,而又虚衬出作者仰首向天的形象,收尾转为旷达的祝愿“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这样的立意,正如胡仔所说:“中秋词自东坡《水调歌头》一出,余词尽废。”(《苕溪渔隐丛话》)其《定风波·沙胡道中遇雨》,更是新意层出,“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词序小述,就是一层新意;穿林打叶声中,“吟啸且徐行”,随遇而安,又是一层新意;冒雨前行,晴后回望,“也无风雨也无晴”,暗含对政治风雨无畏倔强的态度,更是一层新意。叙事中有写景,寓情抒怀而又意在言外,由新意统领,把一段风雨历程写得乐观洒脱。《卜算子·缺月挂疏桐》一词中,借孤鸿而写人,一句“惊起却回头,有恨无人省”,寄意深远,颇得老庄意趣。苏词无论是豪放,还是婉约,总能以灵动之思、神来之笔,写出他人难以写到,难以写出的新意来,这正是苏词脍炙人口的一个特点。
   四、手法新。苏词手法新,则使其多能达到人人意中有,人人语中无的境界。其主要表现在“诗化”和“散文化”上,即将诗和散文中能使用的表现手法,于词中也同样使用。如他不以词牌为题,另立词序,以资说明,这样,词序结合词作,互为补充,词牌反成了形式,而且因为苏词影响大,以至原有的词牌一经苏轼用过,往往被人忽略,《念奴娇·赤壁怀古》便是突出的一例。词作一般不兴议论,苏词则常如写诗一般发议论,《中秋》词中“此事古难全”等句突出地表现了这一点,而且生发议论自然天成。吸收前人诗句和以口语入词,更是苏轼的创新,《洞仙歌·冰肌玉骨》中“水殿风来暗香满”,即化前人诗句入词,而一变花间词镂金错采之风。以口语入词,更是给人一种清新婉约之感,如苏轼的《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平白如话,直如二人低语诉说,全词口语白描,形象表现了患难夫妻难以排遣的悲苦思念。再有,苏轼打破了文人词固有格式,更是体现了苏词手法新的特点,词上下两片时,下片要“换头”,《江城子·密州出猎》却上下一气呵成。词要合调,《水龙吟》中“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词中于“花”字断句是不合调的,但苏轼就是如此写来,决不因词害意。词的对仗虽允许用同字,但是不能重复过多,《念奴娇·赤壁怀古》中“江”字“人”字各出现三次,“国”、“一”、“故”、“笑”、“如”、“千”各两次,苏轼偏偏自在地用,却也毫不妨碍这首词成为千古名篇。应当说,也唯有苏轼才敢于在词的表现手法上进行如此之多的创新。张炎说:“东坡次章质夫杨花《水龙吟》,机锋相摩,起句便合让东坡出一头地。后片愈出愈奇,真是压倒古今。”(《词源》卷下)王国维在《人间词话》卷四中说:“东坡《水龙吟》咏杨花,和韵而似原唱,章质夫原唱而似和韵,才知不可强也如是。”古人这一比较,单就手法创新而言,确实说出了苏词逸兴高妙之处。
   苏轼历来主张创作应“文理自然,姿态横生”。为文应如“行云流水”,“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答谢民师书》)。只要能真实、准确、生动自然地反映现实和作者的思想感情,不但风格、题材、立意、手法可以创新,即使原有的格律,他也同样可以突破,正如他在《书吴道子画后》中所说:要“出新意于法度之中,寄妙理于豪放之外”。正是这种创新精神,使苏词取得了杰出成就。“文贵新”,此说当不谬也。
  (责任编辑:古卫红)
   作者简介:侯新一,石家庄信息工程职业学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