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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人解读”:余秋雨散文“轰动效应”的表达秘密

作者:司马晓雯




  无论是褒扬,还是贬抑,余秋雨散文对大多数人都具有无法抗拒的诱惑。仅仅把这一现象归结于 “媚俗”或“媚雅”,是讲不通的。“媚俗”指的是一种取媚于读者的写作态度。而余秋雨散文具有严肃的内容,“秋雨散文(即令是那些怡情悦性的艺术散文),均不能作为茶余寝后的消遣小品来阅读。那细细密密文字朝你倾泻的是大气磅礴的理性思索——那雄健刚直的风骨,留给你的不是典丽有余的风花雪月,不是自娱自耗的贫血性呻吟,不是八九十年代流行于文坛的小女人小男人断了脊梁骨的缠绵,它是一种宏大恢廓的文化目标的建树”。而“媚雅”这一说法更是无稽之谈,余秋雨不仅是颇有成就的学者、教授,而且其散文内容是严肃的文化,何来“媚雅”之说?这只是表明言者对通俗语言承载高雅内容的不理解而已。
  那么余氏散文激起人们阅读兴趣的原因是什么呢?
  对此评论界众说纷纭,有的认为“主要因了他超群的思辨力和知识结构。他的思维场中,比一般作家多了学者深邃的文化感悟力和数十年积累的史学功底,又比一般史学家多了层雄厚的艺术底蕴和天赋的文字表现力;加上他对哲学人类学历史地理学的融合,他的作品就具备了‘轰动’的条件”,有的认为“根本原因在于他突破了传统散文的创作模式”。而余秋雨自己认为“当我们放下架子,以一种平等的姿态,以一种较为放宽的形式,表达我们的思考时,才有可能获得其他生命的回音”。这段话提示我们,揭示清楚余秋雨“个人解读”视角艺术化表达问题才是明了其散文引起普遍关注的钥匙。
  “个人解读”这一指称无疑具有两重性。“解读”是一种理性的行为,是运用概念、判断、推理等理性思维要素,采用逻辑推理或实证的方法去分析、解释自然物理现象和社会精神现象的方法。通常来讲,“解读”方法多用于学术研究,这一方法的运用应该遵守严谨的学术规范和客观规律。然而,人是感性和理性兼具的动物,许多时候很难把二者截然分开。从时代精神来看,中国的上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文坛散文仍沉迷于国家民族话语的重复或者个人闲适生活的呓语,文学尤其散文几乎处于“失语”状态,在这种时候,文坛需要呼唤理想,呼唤深刻的思考;应该说,这种“时代需要”与《文化苦旅》甫出时广受赞誉不无关系。在《文化苦旅》以后的创作中,余秋雨散文一直以个人独立的理性思考为框架。余秋雨散文对历史文化现象的理性“解读”,一度让许多读者甚至评论界产生严重的误读,他们随着自己的阅读思维定势,把余秋雨散文当成学术论文来读,文学学者、文化学者、历史学者一拥而上,指出其中的所谓“硬伤”、“余教授做学问如此随意”。笔者之所以在“解读”之前加了“个人”,便是因为散文在多数情况下是个体全部经验和精神生命的裸露,是散文家生命意识和生命观点的自然流露,也正由于这一点,散文作为一种包容性很强的文体才有它存在的价值,否则,让想象力和情感丰富的人都去写诗歌,让擅长逻辑思考的人都去写论文,散文还有谁来写?余秋雨是一位对文明、文化有极强感悟力的学者,同时也是一位有强烈社会责任感和现代意识的作家,因此他的“个人”就必然牵扯着厚重的文人观念、知识分子意识。
  那么余秋雨与中国传统文人一脉相承的对民族文化、历史使命、文明传播的强烈忧患意识是通过怎样的艺术方式表现出来的呢?
  首先是对话式的议论。在文学批评领域里,“对话”这一概念和巴赫金的“复调小说”理论是分不开的,它指的是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等作家的小说里,不单是叙述者一个人在说话,有两个声音在说话。余秋雨散文的“对话”与巴赫金的“对话”虽然不完全等同,却也有相似之处。即与传统散文比,在余秋雨的散文中我们常常能听到对话的声音:第一是作者与那些“远年灵魂”的对话,似乎他们早已认识、对坐长谈。余秋雨在探询古代文化遗迹或文化现象的过程中,着力于剖析历史个案——即是他笔下经常出现的“远年的文化灵魂”。如《阳关雪》中的王维、《柳侯祠》中的柳宗元、《都江堰》中的李冰、《风雨天一阁》中的范钦、《千年庭院》中的朱熹、《苏东坡突围》中的苏东坡等,作者对这些具有“较为健全的文化人格”的历史人物并非提到而止,而是尽可能再现历史情境、探索人物的心路历程,当然这种探索中渗透着作者的倾向性和价值观。当读到《苏东坡突围》中“成熟是一种明亮而不刺眼的光辉,一种圆润而不腻耳的音响,一种不再需要对别人察言观色的从容,一种终于停止向周围申诉求告的大气,一种不理会哄闹的微笑,一种洗刷了偏激的淡漠,一种无须声张的厚实,一种并不陡峭的高度……”时,已经分不清作者写的是中年的苏东坡还是中年的余秋雨了。第二是作者与读者对话。无论作者走到哪里,他总是忘不了读者、面向读者,在与古人对话之后,自己便出现,通过对话式的议论向读者介绍自己的经历和体验。许多历史散文都是独白式的,或是历史的洪流淹没了个人的声音,或是在个人独断的声音中让历史成为僵死的客体,余秋雨打破了这种个人与历史二元对立的僵局,通过这两对“对话”行为拓展了文章的空间,也吸引了读者,读者不仅能欣赏到别人的交谈,还时刻能感受到自己在历史时间和文化空间中的存在,这样,读者就不再只是在文本之外观看作者的炫耀学识或是演绎自己的人格魅力,也不再驻足历史文化之外对曾经的风风雨雨采取漠然中立的认知式态度,而是被作者邀请进去,进入文本营造的话语空间和历史文化空间,和作者一道去经历一番文化苦旅。在他那圆熟的语言技巧经营出的具有魔咒般魅力的文字的感召下,读者也被带到了特定的历史文化场景中,个人的生命之流与历史的洪流浑融一片……这样,又形成了读者与历史的对话。由此我们看到:余秋雨的对话在两个层面展开而形成了多重对话的格局。在这多重对话中,余秋雨以自我的敞开博得了历史的敞亮。
  其次是重新叙述的历史故事。即使不细心的读者也会发现,在余秋雨散文中,除了古代诗歌的引用以外,其他所引古文全部被作者翻译成了白话文,细心点便会发现,余秋雨在散文里并非单调地讲述历史事件,更不直引史书,而且绝对不是史书的白话文翻译(人物语言除外)。他的“讲史”一个很重要的特点,即融入了自己的情结情感,借小说、戏剧等表现手法重新叙述的历史故事,如《道士塔》第二节的叙述:
  
  王道士每天起得很早,喜欢到洞窟里转转,就像一个老农,看看他的宅院。他对洞窟里的壁画有点不满,暗乎乎的,看着有点眼花。亮堂一点多好呢,他找了两个帮手,拎来一桶石灰。草扎的刷子装上一个长把,在石灰桶里蘸一蘸,开始他的粉刷。第一遍石灰刷得太薄,五颜六色还隐隐显现,农民做事就讲个认真,他再细细刷上第二遍。这儿空气干燥,一会儿石灰已经干透。什么也没有了,唐代的笑容,宋代的衣冠,洞中成了一片净白,道士擦了一把汗憨厚地一笑,顺便打听了一下石灰的市价。他算来算去,觉得暂时没有必要把更多的洞窟刷白,就刷这几个吧,他达观地放下了刷把……
  
  敦煌文物被窃取这一历史事件毕竟发生在一个世纪前,作者对于这一事件的认识,只能从历史记载中了解,而文章中对王道士细微的动作神情以及思想的描写,完全是作者丰富的想象,突出了现场感——好像作者亲历历史事件一样。这便把“一般过去时”改成了“现在进行时”,强化视觉效果。 类似这样的叙述,在余秋雨的散文创作中是较为常见的。以致这种写法引来了许多责难,被认为是用写小说的方法写散文。我们不禁要问,既然文学史上已经出现孙犁、汪曾祺那样的“散文化小说”,既然人们已经认同不同文体技巧的互补互用;况且,余先生并未在散文中虚构历史事件,并没有违反散文的真实性要求(关于散文能否虚构问题近年来散文界又开展了讨论,讨论结果不言自明),只是对历史细节进行艺术化的合理想象,又何过之有呢?事实上,这种写法点铁成金,有利于深化主题,大大增强了文章的可读性。子曰:言之无文,行而不远。笔者认为,对于文章品质的评判,不应受到作品社会效应的影响,还应立足于本文。
  此外,余秋雨的散文还充满了人文关怀的抒情,这也是余秋雨散文创作很重要的表现方式。现代散文艺术创作,不管是侧重“议论”还是侧重“叙事”,都不可背离“抒情”这一文体本性或属性。无论“议论散文”或“叙事散文”,缺少作者主观情感的介入,就会变成一种直白的说教和纯客观的呈现。90年代初,中国的改革开放已经进展到一定的深度,在市场观念的初步洗礼下,人们的精神出现荒芜,当时文坛,仅就散文来看,以往经典作家秦牧、杨朔等人的“国家民族话语”已经无法赢得读者的信任和感动。这时候,《文化苦旅》对人、人性和人格的关注无疑是一抹阳光、一泓清泉,作者注重抒情的质量,建构一种对人的“终极关怀”、“现实关怀”的创作理念,在某种意义上说,为1993年在上海,王晓明、陈思和等人发起了“人文精神”大讨论敲响了前奏。从报刊文章上我们还可以清晰地看到,在1992年左右的几年间,全国无数读书人都在为《文化苦旅》中浓厚、博大的感情而感动。这种感情的抒发是个人行旅经验、情感体验和心灵体验的投入而带来的,是动人的,是艺术的,而非技术的。
  总之,无论对话式议论,还是重新叙述的历史故事,或是充满人文关怀的抒情,都是余秋雨以个人解读历史文化结果的表达,这些艺术方法的成功运用应该是其散文阅读效应产生的重要原因。
  (责任编辑:吕晓东)
  作者简介:司马晓雯,广东商学院人文与传播学院中文系副教授。
  
  参考文献:
  [1] 郭冬:《余秋雨散文简论》,《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1998年第6期。
  [2] 王萍:《论余秋雨对传统散文模式的突破》,《河南社会科学》,2003年第5期。
  [3] 萧朴:《感觉余秋雨·序》,文汇出版社,1996年2月版。
  [4] 余秋雨:《山居笔记》(新版),文汇出版社,2002年1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