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7期


金代初期吴激的悲婉相济词风研究

作者:李 艺




  关键词:金初 词风 悲婉相济 吴激
  摘要:金初由宋使金被留而仕于金的士人,在特殊的社会环境中,有着相同的“故国之思”心态。反映在词的创作上,体现出婉中有悲的特色。最具代表性的是吴激。其《人月圆》以小令而具“排荡之势”,具有撞击人心的一种力:它的“化用前人诗句”能在“堆砌”的同时,全以己意出之;其词本身多为短语,形成一种近乎哽咽的语调,排荡有力;在词史上使小令重放异彩。吴激是金初词坛的领军人物,他的悲婉相济、笔力排荡词风已被当时词人所认同,形成了一个创作群体。
  
  金代是我国历史上与南宋相对峙的一个非常重要的朝代,起于公元1115年,存在了120年之久。金入主中原以后,对北宋的高度文明表现出积极的认同感,他们对中华文明的接收不仅是精神的和物质的,还有一个最简洁的办法,“借才异代”,直接把辽宋的人才为我所用。早在天辅二年(1118年),金太祖就下诏曰:“图书诏令,宜选善属文者为之。其令所在访求博学雄才之士,敦遣赴阙。”①因此金初从辽和宋仕于金的士人非常多。这批人的仕金,固然对金社会的稳定,金统治集团的汉化起了巨大的推动作用,如当时借鉴辽宋的典章、制度等等均是在这批人的参与甚或主持下逐步趋于完善的;同时由宋仕金的这些人物,文化底蕴较深厚,他们在宋时本身已具有较高的文学创作水平,尤其是对于曲子词来说,更是当时士大夫们经常欣赏并参与创作的文学样式。仕金以后,在特殊的社会环境中,出于特定的审美趋尚的影响,他们自觉不自觉地形成了一个词人的创作群体,包括宇文虚中、高士谈、刘著、蔡松年、吴激等人。
  这些仕金的“人才”虽然身在金朝,但他们有着相同的一种“故国之思”心态。反映在词的创作上,他们既对晚唐五代北宋的柔婉词风有所继承,又吸取了苏东坡词抒发士大夫逸怀志趣的特色,词风已明显体现出婉中有悲的特色。最具代表性的便是吴激。
  吴激(约1092-1142),字彦高,道号东山散人,建州(今福建建瓯)人,宋宰臣吴拭之子,著名画家米芾之婿,工诗能文,字画颇有其岳丈笔意。激早年仕宋,历任清高显贵之职,奉命使金,以知名被扣留,后仕金为翰林待制。皇统二年(1142)出知深州(治所为静安,在今河北深县南),到官三日而卒。
  吴激的词作精妙凄婉,气韵天成,故国之思恻然动人,当时曾在南、北两朝广为传诵。这里有一个问题我们想先讨论一下:吴激、宇文虚中、蔡松年等人既然有着深沉的故国之思,又为什么能够仕于金呢?这一个矛盾是如何在他们的心理上获得平衡的呢?
  其实对于这样看似矛盾的情况,并不是吴激、宇文虚中他们首次遇到的。历史上这样的情况曾经有过。比如庾信的仕西魏和北周。从庾信本人的角度看,他在《特命至邺祖正员》一诗中对东魏祖琏说“我皇临九有,声教洎无堤”,显然也是以梁有九州、为正朔所在自居的,正因为北方本属于“我皇”所有的九州范围,因此在特定的情况下而仕于北方也仍然是在我华夏文明的范围之内的。他就是这样获得了心理上的平衡。而后来的史评家们,也都没有将庾信的屈仕北方看作是叛国仕敌,而仅仅是一个不能为梁国守节的问题。
  上述情况,为吴激他们树立了一个现成的示范。在他们已经看到确实是回宋无望的情况下,再加之金朝多次的以官职相诱,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屈身事金便是唯一的选择了。况且在掌握了一定职权之后,还能为民尽力(如蔡松年曾解救出数千无辜的百姓),甚或促使金统治者向汉族文明、汉族的封建统治方式转变呢?(实际情况也正是如此。)
  当然,从理性上看是一回事,而从感情上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从心理角度来看,人们往往对已逝去的时光会产生一种留恋的感觉,过去了的旧情旧景难以再现,这本身就令人惋惜不已了,如果再加上沉痛的身世之叹与故国之思在里边,这对于情感世界极为丰富的文人来说,只能是诉诸曲词,来抒缓心中的悲怨难抑之情了。
  据刘祁《归潜志》等书记载,某一天吴激、宇文虚中等人相约来到北人张侍御的家中聚会,由南宋使金被羁留的洪皓等人也在座。席间有一歌伎竦眉秀目,身上穿的依旧是“宣和妆束”。在座的诸公大都是由宋入金的,与这位歌伎真可谓“同是天涯沦落人”了。有感与此,宇文先赋一阕《念奴娇》:
  
  竦眉秀目。看来依旧是,宣和妆束,飞步盈盈姿媚巧,举世知非凡俗。宋室宗姬,秦王幼女,曾嫁钦慈族。干戈浩荡,事随天地翻覆。一笑邂逅相逢,劝人满饮,旋旋吹横竹。流落天涯俱是客,何必平生相熟。旧日黄华,如今憔悴,付与杯中醁。兴亡休问,为伊且尽船玉。
  
  宇文以宋朝大臣,出使到遥远的北方金国,被留于金而不回,词中所表达的感情是极为复杂的。
  紧接着吴彦高作《人月圆》就,词曰:
  
  南朝千古伤心事,犹唱《后庭花》。旧时王谢,堂前燕子,飞向谁家。恍然一梦,仙肌胜雪,宫髻堆鸦。江州司马,青衫泪湿,同是天涯。
  
  清人陈廷焯认为此词应在宋金十大名曲之列,其《白雨斋词话》卷三曰:“余独爱彦高《人月圆·宴张侍御家有感》……感激豪宕,不落小家数。洪景庐(洪迈)云:‘先公在燕山,赴北人张总侍御家集,出侍儿佐酒,中有一人,意状摧抑可怜,叩其故,乃宣和殿小宫姬也。坐客翰林直学士吴激,作词记之,闻者挥涕。’”②
  金亡之后刘祁作《归潜志》,在卷八中也记道:“次及彦高作《人月圆》词云(略),宇文览之大惊,自是,人乞词,辄曰:当诣彦高也。”③
  此词好就好在它能以小令而具“排荡之势”④,有撞击人心的一种力。之所以有这种效果,可以从下面几点分析来看出:
  首先,我们来看一下它的“化用前人诗句”问题。融化前人诗句或直接隐括前人的诗篇(主要是唐诗)为词,这是作词中常用的方法,不过最初晏几道、苏轼、王安石等人多为偶尔用之,到了贺铸,尤其是周邦彦时,已成为一刻意为之的词法。分为二种情况:一是借用前人诗作辞藻,即所谓“炼字面”,二是用前人诗的意境加以点化,造出新的意境,为新的内容服务。其中尤以第二种情况为清真词的特技。不过这种特技在吴激的身上同样用得很精彩。“南朝千古伤心事,犹唱后庭花”,是融合了杜牧、王安石诗词的句意,字面上虽说的是南朝,但其暗喻宋金时代是很明显的。开头即把那种身经离乱、悲恨相续的气氛烘托出来了。后边三句借刘禹锡《乌衣巷》诗意,既是喻写宫姬的流落,更是哭自身的漂泊。身世之感与家国之思一泄无余,淋漓尽致。下片:所幸,岁月的变迁,还没能改变你的容貌(仙肌胜雪),今天,我们还能在这里相逢,这难道在是梦中吗?丈夫有泪不轻弹,但是,今天,你就让我的泪水尽情地流吧,江州司马的青衫不是也曾经湿透了吗?(青衫泪湿)
  你看,他这里化用了这么多前人的诗句,整首词几乎全是,可抒发的却是自己当时的心境。金末刘祁在《归潜志》卷八中说:“彦高词集篇数不多,皆精微尽善,虽多用前人诗句,其剪裁点缀若天成,真奇作也。先人尝云,诗不宜用前人语。若夫乐章,则剪截古人语亦无害,但要能使用尔。如彦高《人月圆》,半是古人句,其思致含蓄甚远,不露圭角,不尤胜于宇文自作者哉?”
  这里需要指出的是,彦高词中的这种化用前人成句的方法在贺铸、周邦彦等人的基础之上又有新拓展,贺铸、苏轼等人大多还是偶尔用之,到了周邦彦虽使用渐多,但到了吴激词中却达到了“堆砌”的地步,这里“堆砌”并不是贬义。他能在堆砌的同时,全以己意出之,剪裁点缀巧若天成。这样的堆砌反而成了一种优点。它可以强化气氛,增强抒情效果。(在后来辛弃疾的词作里面对这种“堆砌”的手法运用得更为纯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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