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9期


“杨家有女初长成”与“回眸一笑百媚生”

作者:马 萌




  关键词:白居易 长恨歌 初长成 回眸一笑 处子形象
  摘 要:白居易《长恨歌》开篇将杨妃塑造成纯洁“处子”, 后世对相关诗句的理解存在一些偏颇。“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被誉为颇得《春秋》笔法。“回眸一笑百媚生”,被指为“形容勾栏妓女之词”。文章对此一一进行了辨正,并指出开篇的杨妃“处子”形象,对诗歌情节的持续发展具有重要的意义。
  
  一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称杨妃以处子入宫,非实。《唐大诏令集》卷四十《册寿王杨妃文》:开元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册“河南府士曹参军杨玄璬长女……为寿王妃”。《新唐书·后妃上》:“玄宗贵妃杨氏……始为寿王妃。开元二十四年,武惠妃薨,后廷无当帝意者。或言妃资质天挺,宜充掖廷,遂召内禁中,异之,即为自出妃意者,丐籍女官,号‘太真’,更为寿王聘韦诏训女,而太真得幸。”《新唐书·玄宗本纪》:开元二十八年,“以寿王妃杨氏为道士,号太真”。寿王李瑁为玄宗第十八子,武惠妃所生。玄宗父夺子妃,是一件极不光彩的事情。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后人多认为《长恨歌》的处理是为尊者讳。宋·马永卿《懒真子》卷二:“诗人之言为用固寡。然大有益于世者,若《长恨歌》是也。明皇太真之事,本有新台之恶,而《歌》云:‘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不识。’故世人罕知其为寿王瑁之妃也。《春秋》为尊者讳,此歌真得之。”明·唐汝询《唐诗解》卷二十:“杨妃本出寿邸,而曰‘养在深闺人不识’,为君讳也。”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八:“‘养在深闺人未识’,为尊者讳。”
  何谓“为尊者讳”?赵克勤下过一个定义:“为尊者讳,是造成委婉的一个重要原因。古人对于君父尊长的所作所为不敢直说,而要采取拐弯抹角、委婉曲折的方式来表示。”①也就是说,“为尊者讳”重在委婉,而并不改变事实。这里,不妨参考一下其他文献对于杨妃出处的处理:其一,明刻《文苑英华》附《丽情集》本《长恨歌传》:“使搜诸外宫,得弘农杨氏女,既笄矣。”虽然没有明确说出取自寿邸,但是也没有否认得于外宫,并且强调“既笄矣”。《礼记·内则》曰:“(女子)十有五年而笄,二十而嫁。”郑玄注:“十五而笄,谓应年许嫁者。女子许嫁,笄而字之;其未许嫁,二十则笄。”《长恨歌传》称杨妃已经成人,至于已嫁未嫁,并未说明。这极易使人产生错觉,似乎杨妃入宫前是一个处子。其二,《旧唐书·后妃上》:“(开元)二十四年惠妃薨,帝悼惜久之,后庭数千,无可意者。或奏玄琰女姿色冠代,宜蒙召见。时妃衣道士服,号曰太真。”径直称杨妃以女官进见,略去其入宫前曾为寿王妃。
  《长恨歌传》作者陈鸿颇具史才。《唐文粹》卷九十五载其《大统记序》:“臣少学乎史氏,志在编年。贞元丁酉岁登太常第,始闲居遂志,乃修《大纪》三十卷。……七年书始就,故绝笔于元和六年辛卯。”丁酉为乙酉之讹。元和元年十二月作《长恨歌传》之时,陈鸿已然在撰写史书《大统记》。《长恨歌传》中,他隐去玄宗父夺子妃的恶行,是本朝史家合乎情理的处理。《旧唐书》虽修于五代,而全用先唐实录国史。清·赵翼《廿二史劄记》卷十六“《旧唐书》前半全用实录国史旧本”条:“五代修《唐书》,虽史籍已散失,然代宗以前尚有纪传,而庾传美得自蜀中者,亦尚有九朝实录,今细阅《旧书》文义,知此数朝纪传多钞实录、国史原文也。凡史修于易代之后,考覆既确,未有不据事直书,若实录、国史修于本朝,必多回护。观《旧书》回护之多,可见其全用实录、国史,而不暇订正也。以本纪而论……杨贵妃本寿王瑁妃,度为女道士,号太真,召入宫,此开元二十八年事也,本纪亦不书,直至天宝四载,始书册太真杨氏为贵妃,而绝不见其来自寿邸之迹。”《丽情集》本《长恨歌传》、《旧唐书》出于回护之目的,或制造错觉,或有意省略,而并没有改变杨妃原为寿王妃的事实,属于“为尊者讳”一类。白居易《长恨歌》言杨妃入宫时为处子,显然不应阑入此列。
  
  二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清·张祖廉《定盫先生年谱外纪》卷上云:“(龚自珍)先生谓《长恨歌》‘回头一笑百媚生’,乃形容勾栏妓女之词,岂贵妃风度耶?白居易直千古恶诗之祖。”龚自珍理解不确。关于“回眸一笑百媚生”所本,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卷八云:“白乐天《长恨歌》云:‘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盖用李太白应制《清平乐》。词云:‘女伴莫话孤眠,六宫罗绮三千。一笑皆生百媚,宸游教在谁边。’”宋·王楙《野客丛书》卷十七:“吴曾《漫录》谓乐天‘回眸一笑百媚生’盖祖李白《清平词》‘一笑皆生百媚’之语。仆谓李白之语又有所自。观江总‘回身转佩百媚生,插花照镜千娇出’,意又出此。”周相录认为出自汉·崔骃《七依》②。《艺文类聚》卷五十七·杂文部三载《七依》:“于是,置酒乎燕游之堂,张乐乎长娱之台。酒酣,乐中美人进以承宴,调观欣以解容,回顾百万,一笑千金,振飞縠以长舞袖,袅细腰以务抑扬。”从崔骃《七依》到陈·江总诗句、李白《清平乐令》,再到白居易《长恨歌》,转相借鉴。《长恨歌》“回眸一笑”借自《七依》,同时“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及下文“后宫佳丽三千人,三千宠爱在一身”兼受《清平乐令》影响。崔骃、江总、李白所写,或为舞姬、或为美人,或为杨妃,均与“勾栏妓女”无涉。
  《长恨歌》杨妃离去时对玄宗“回眸一笑”,不但不是“形容勾栏妓女之词”,恰恰相反,它逼真而传神地刻画了纯洁少女初见意中人的娇羞。“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二句,位于“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之后,“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侍儿扶起娇无力,始是新承恩泽时。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之前。直至与玄宗共度“春宵”,杨妃的“处子”身份方才改变。女性神态因身份不同,具有明显的阶段特征。宋玉《登徒子好色赋》中,章华大夫回忆自己年少时远游四方,春夏之交偶遇一位美丽的采桑少女,献上妙丽的诗句与芳香的鲜花表达爱意,于是“处子恍若有望而不来,忽若有来而不见。意密体疏,俯仰异观,含喜微笑,窃视流眄”。“处子”羞涩单纯,面对章华大夫的追求,她稍稍有些亢奋,行为闪烁,“含喜微笑”,不好意思正视。这种“羞涩单纯”,其实是少女最为可贵的品质。同样,《长恨歌》“回眸一笑”,刻画出杨妃“初长成”“人未识”初涉爱河的纯洁少女的典型特征。“回眸一笑”是少女羞涩的笑,对意中人深情的笑,对未来充满憧憬的笑。这种笑只存在于爱情生活的起始阶段,尤其是少女初见意中人之时,随着彼此了解的加深,少女转变为少妇,它会渐渐消逝,代之以神态娴静的笑、幸福的笑、满足的笑。
  
  三
  
  《长恨歌》开篇将杨妃塑造成纯洁“处子”,对诗歌情节的持续发展具有重要的意义。
  “杨家有女初长成,养在深闺人未识”,与方士寻觅“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飘渺间。楼阁玲珑五云起,其中绰约多仙子。中有一人字太真,雪肤花貌参差是”一段,存在内在的关联。《庄子·逍遥游》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歌中的“绰约”、“雪肤”,均出自《逍遥游》。如同《逍遥游》居于姑射山的神人“如处子”一样,白居易也将杨妃塑造成了处子,须知一个日后在蓬莱仙山成为仙子的人,身上是不允许染有污点的。《长恨歌》改造杨妃出处,一方面照应前面的“汉皇重色思倾国,御宇多年求不得”,因为只有“初长成”“人未识”的纯洁处子,才值得汉皇“多年”的寻求;另一方面,为玄宗与杨妃情感的持续发展营造了一个纯洁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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