沃洛嘉

 



夏天,一个星期日下午,五点钟光景,沃洛嘉,这个相貌难看、胆怯怕事、带着病态的十七岁青年,坐在舒米兴家别墅的凉亭里,心绪烦闷。他那些闷闷不乐的思想往三个方向流去。第一 ,明天,星期一 ,他得去参加数学考试。他知道,如果明天他笔试不及格,他就要被开除,因为他在六年级已经读了两年,他的代数的全年成绩是二又四分之三分。第二 ,他目前在舒米兴家里做客,他们是有钱人,以贵族自居,这就经常伤害他的自尊心。他觉得舒米兴太太和她的侄女把他和他的 maman①看做穷亲戚和食客,她们不尊敬 maman,讪笑她。有一回他无意中听到舒米兴太太在露台上对她的表妹安娜·费多罗芙娜说,他的 maman依旧装扮得象年轻人那样,极力想显得漂亮,又说她输了钱就赖帐,总是喜欢穿别人的鞋,吸别人的烟。沃洛嘉天天央告他的maman不要到舒米兴家来,告诉她,她在那些贵人当中扮着多么丢脸的角色。他劝她,顶撞她,然而她是个性情轻涪贪图享受的人,已经花光两份财产,她自己的一份和她丈夫的一份,素来热中于上流社会的生活,因而不理解他的意思。沃洛嘉每星期总有两次不得不把她送到这个可恨的别墅来。

第三 ,这个青年一分钟也没法摆脱一种奇特的、不愉快的心情,这种心情在他却是全新的。……他觉得他爱上了舒米兴太太的客人,也就是她的表妹安娜·费多罗芙娜。她是个活泼好动、嗓门挺大、喜欢发笑的女人,年纪三十上下,身体健康结实,脸色红润,圆圆的肩膀,圆圆的胖下巴,薄嘴唇上经常带着笑意。她不好看,也不年轻,这是沃洛嘉知道得很清楚的,然而不知什么缘故,他却没法不想她,每逢她打槌球,耸动圆肩膀,扭动平整的后背,或者每逢大笑很久,或者跑上楼梯后,往圈椅上一坐,眯细眼睛,呼呼地喘气,做出胸口发紧、透不过气来的样子,他总是情不自禁地瞧着她。

她结过婚了。她丈夫是个举止稳重的建筑师,每星期到别墅来一次,睡个好觉,再回城里。沃洛嘉那种奇特的心情是这样开始的:他无缘无故憎恨这个建筑师,每逢这人回城里去,他心里就痛快了。

现在他坐在凉亭里,想着明天的考试,想着他那被人讪笑的 maman,就生出强烈的愿望,想见到纽达(舒米兴太太就是这样称呼安娜·费多罗芙娜的),想听到她的笑声和她衣服的窸窣声。……这个愿望不象他在小说上读到而且每天傍晚上床睡觉后常常幻想的那种纯洁而富于诗意的爱情。它奇怪,没法理解,他为它害臊,怕它,仿佛那是一种很不好、很不纯洁的东西,连自己也不好意思对自己承认似的。……“这不是爱情,”他对自己说。“人是不会爱上三十岁的有夫之妇的。……这不过是对女人一时的迷恋。……对了,是一时的迷恋。”

他想到这种迷恋,就记起他那种无法克制的羞怯,记起他还没有生出唇髭,记起他生着雀斑和小眼睛。他在幻想中把自己和纽达并排放在一起,觉得彼此简直配搭不上。于是他赶紧想象自己是个漂亮、大胆而且很有风趣的男子,穿着最新式的衣服。……他坐在凉亭的幽暗角落里,弯下腰,眼睛看着地,正当他的幻想达到高潮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有人顺着林荫路不慌不忙地走来。不久,脚步声停住,门口闪出一个白白的东西。

“这儿有人吗?”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

沃洛嘉听出这个嗓音是谁,惊恐地抬起头来。

“谁在这儿?”纽达问,走进凉亭里来。“啊,是您,沃洛嘉?您在这儿干什么?您在想心思?可是怎么能老是这么想啊想的,想个没完?……这会弄得人发疯的!”

沃洛嘉站起来,茫然瞧着纽达。她刚从浴棚里回来。她的肩膀上搭着一条被单和一条毛茸茸的毛巾,几绺湿头发从白绸头巾里露出来,粘在额头上。她身上散发着浴棚里湿润清凉的气味和杏仁香皂的味道。她走路很快,此刻喘息未定。

她罩衫的上面一个纽扣没有扣上,因此这个青年既看见了她的脖子,又看见了她的胸脯。

“您为什么不说话呀?”纽达问道,打量着沃洛嘉。“女人跟您讲话,您不开口是不礼貌的。不过您也真是一副呆相,沃洛嘉!您老是坐着,不讲话,思考着,象是个哲学家。您身上完全没有生气,没有火!您惹人讨厌,真的。……在您这种年纪,正应该生活,欢蹦乱跳,高谈阔论,追求女人,谈谈恋爱呀。”

沃洛嘉瞧着那条由胖胖的白手抓住的被单,思索着。……“他不说话!”纽达惊奇地说。“这简直奇怪了。……听着,拿出男子汉的气概来!哎,您至少可以笑一下嘛。呸,讨厌的哲学家!”她笑着说。“您知道,沃洛嘉,您为什么这样一 副呆相?就因为您不亲近女人。为什么您不亲近女人呢?不错,这儿没有小姐,可是要知道,谁也没有妨碍您亲近太太们呀!为什么,比方说,您就不跟我亲近亲近呢?”

沃洛嘉听着,在沉闷而紧张的深思中搔着鬓角。

“只有十分骄傲的人才沉默,才喜欢孤独,”纽达接着说,把他的手从鬓角那儿拉下来。“您是个骄傲的人,沃洛嘉。为什么您用那种阴沉的样子看人?您自管照直瞧我的脸好了!

唉,呆头呆脑的海豹哟!”

沃洛嘉决定开口说话了。他想笑一笑,就撇了撇下嘴唇,眨巴眼睛,又把手伸到鬓角那儿去。

“我……我爱您!”他说。

纽达惊奇地扬起眉毛,笑起来。

“我听见了一句什么话呀?!”她象唱歌似的说,就跟歌剧里的女演员听到一句惊人的话而唱起来一样。“怎么?您说什么?您再说一遍,再说一遍。……”“我……我爱您!”沃洛嘉又说一遍。

于是他不由自主,什么也不明白,什么也没想,往纽达跟前跨出半步,一把抓住她手腕上面一点的地方。他眼睛模糊,蒙着泪水,整个世界化成了一大块毛茸茸的、有浴棚气味的毛巾。

“了不得,了不得!”他听见快活的笑声。“可是您为什么不说话呀?我要您说话!怎么样?”

沃洛嘉看见她没有阻止他抓住她的胳膊,就瞧着纽达的笑脸,伸出两条胳膊笨拙而生硬地搂住她的腰,于是他的两只手就在她背后连在一起了。他用两条胳膊搂住她的腰,她却把她的两只手放到脑后,露出臂肘上的两个小窝,理一理头巾底下的头发,用平静的声调说:“沃洛嘉,人得机灵,殷勤,可亲才行,只有在女性的影响下,才能变成那样,可是您这张脸多么不中看,……多么凶狠啊。你得说话,笑一笑才对。……是啊,沃洛嘉,别做孤僻的人,您年轻,往后有的是工夫研究哲学。好,放开我,我要走了!放开我吧!”

她毫不费力地让她的腰挣脱他的搂抱,嘴里哼着什么歌,走出凉亭去了。这儿只剩下沃洛嘉一个人了。他摸一下头发,微微一笑,从这个墙角到那个墙角来回走了三趟,然后在长凳上坐下,又微微一笑。他羞得不得了,不由得暗暗吃惊:人的羞臊竟能达到这样尖锐,这样强烈的程度。羞得他微笑,做手势,小声说着不连贯的话。

他想到刚才给人家当小孩子一样看待,想到自己那么胆怯,就不由得害羞,不过最使他害羞的却是他竟然大胆地搂住一个正派的有夫之妇的腰,其实,他觉得,不论按他的年龄,仪表,社会地位来说,他都没有任何权利那样做。

他跳起来,走出凉亭,头也不回 ,一直往花园深处,离房子很远的地方走去。

“唉,快点离开此地才好!”他抱住头,暗想。“上帝啊,快点才好!”

沃洛嘉原定跟他的 maman一同搭八点四十分钟那班火车动身。现在距离开车还有三个钟头光景,可是他恨不能马上就到火车站去,不等他的 maman了。

七点多钟他走回正房。他周身显出果断的神情:要出什么事就让它去出吧!他决定大胆走进房间,正眼看人,大声说话,什么也不顾忌。

他穿过露台、大厅,在客厅里站住,喘口气。在这儿,他可以听见隔壁的饭厅里人们在喝茶。舒米兴太太、他的 maman、纽达在谈一件什么事,笑个不停。

沃洛嘉听着。

“我跟你们说的是实话!”纽达说。“我都不相信我自己的眼睛了!他对我讲他的爱情,甚至,你们猜怎么着,一下子把我的腰搂住,我简直认不得他了。你们要知道,他有他的派头!他说他爱我的时候,他脸上有一股蛮气,象彻尔克斯人②一样。”

“真的吗?”他的 maman惊叫道,随后格格地笑个不停。

“真的吗?他多么象他的父亲啊!”

沃洛嘉就往回跑,一直跑到露天底下。

“她们怎么能大声谈这种事呢!”他痛苦地想,把两只手合在一起,恐怖地瞧着天空。“她们公然说出口,而且说得那么满不在乎。……maman还笑呢,……maman!我的上帝,你为什么赐给我这样一个母亲?为什么呀?”

可是他无论如何还是得走进正房去。他在林荫路上来回 走了三趟,略略定一下心,就走进正房。

“为什么您到时候不来喝茶?”舒米兴太太厉声问道。

“对不起,我……我该上火车了,”他喃喃地说,没有抬起眼睛来。“ Maman,已经八点钟了!”

“你自己回去吧,我亲爱的,”他的 maman懒洋洋地说。

“我留在丽丽家里过夜了。再见,我的孩子。……让我给你画个十字。……”她在儿子胸前画了个十字,然后转过身去用法国话对纽达说:“他长得有点象莱蒙托夫呢。……不是吗?”

沃洛嘉好歹告了别,没有朝任何人的脸看一眼,就走出饭厅去了。过了十分钟,他已经顺着大路往火车站走去,心里暗暗高兴。现在他不再觉得害怕,觉得害羞,呼吸轻松而畅快了。

走到离火车站还有半俄里远的地方,他在路旁一块石头上坐下,定睛看着太阳,它有一大半已经隐到铁道路基后面去了。火车站上有几处已经点起灯火,有一盏昏暗的绿灯闪着亮光,可是还看不见火车。沃洛嘉坐在这儿,一动也不动,静听傍晚渐渐来临,觉得很愉快。凉亭里的昏暗、脚步声、浴棚的气味、笑声、腰,都在他想象中极其生动地出现,这些东西不再象先前那样可怕和重要了。……“这种事无所谓。……她没有缩回手去,而且我搂住她的腰的时候,她笑了,”他想,“可见她是喜欢这样做的。如果她觉得厌恶,她就会生气了。……”现在沃洛嘉才感到烦恼,因为当时在凉亭里他勇气不够。

他后悔不该这么愚蠢地走掉,他已经相信假使这件事重演,他对待这件事就会比较大胆,比较简单了。

而且这种事也不难重演。在舒米兴家里,人们吃过晚饭以后总要出去散步很久。假如沃洛嘉跟纽达一块儿在幽暗的林荫路上散步,那么机会就来了!

“我回去吧,”他想,“我明天坐早班火车走好了。……我就说我误了火车。”

他就回去了。……舒米兴太太、他的 maman、纽达、一 个侄女正坐在露台上打纸牌。沃洛嘉对她们撒谎说误了火车,她们感到不安,担心他明天误了考试,都劝他早点起床。她们打纸牌的时候,他一直坐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纽达,等着。……他脑子里已经拟定一个计划:他在昏暗里走到纽达跟前,拉住她的手,然后搂抱她。什么话都不用说,因为他们双方不必说话就能会意了。

可是晚饭以后,那些女人没有到花园里去散步,却继续打纸牌。她们一直打到深夜一点钟才散,各自去睡觉。

“这是多么荒唐呀!”沃洛嘉上床睡觉的时候烦恼地想。

“可是没有关系,我等到明天就是。……明天再到凉亭里去。

没关系。……”

他不打算睡觉,却坐在床上,两手抱着膝头,思索着。他一想到考试就觉得讨厌。他已经断定他会被开除,不过开除也没什么可怕的。刚好相反,那倒很好,甚至好得很呢。明天他就会象鸟儿一样自由,穿上平常人的衣服③,公开吸烟,常到此地来,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追求纽达了。他不再是中学生,而是“年青人”了。至于其他方面,所谓事业啊,前途啊,那也很清楚:沃洛嘉可以去当志愿兵,可以去做电报员,还可以进药房工作,日后升到药剂师的地位,……职业还嫌少吗?一两个钟头过去了,他却仍旧坐在那儿思索。……两点多钟,天已经亮起来,房门却小心地吱...烈幌欤*的 maman走进房间来。

“你没有睡吗?”她问,打个呵欠。“睡吧,睡吧,我来一 下就走。……我是来拿药水的。……”“您要药水做什么?”

“可怜的丽丽又抽筋啦。睡吧,我的孩子,明天你还要去考试呢。……”她从一个小柜子里取出一个装着药水的小瓶子,走到窗子跟前,看一下瓶子上贴的条子,走出去了。

“玛丽雅·列昂捷耶芙娜,这药水不对!”过了一分钟,沃洛嘉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说。“这是铃兰香水,可是丽丽要的是吗啡。您的儿子睡了吗?请他找一找吧。……”这是纽达的声音。沃洛嘉心里一凉。他赶紧穿好长裤,披上制服大衣,走到房门跟前。

“您听明白吗?吗啡!”纽达小声解释说。“那上面应该写着拉丁字。您叫醒沃洛嘉,他会找到的。……”Maman推开房门,沃洛嘉看见纽达了。她身上穿的就是她原先到浴棚去所穿的那件罩衫。她的头发没有理好,披散在肩膀上,她的脸带着睡意,由于天色昏暗而发黑。……“瞧,沃洛嘉没有睡着,……”她说。“沃洛嘉,您找一

找看,亲爱的,柜子里有一瓶吗啡!这个丽丽真是磨人。……她老是闹病。”

他的 maman嘟哝了一句什么话,打个呵欠,走出去了。

“您倒是找啊,”纽达说。“干吗呆站着?”

沃洛嘉就走到小柜子那儿去,跪下,开始一个个查看那些药瓶和药盒。他两只手发抖,胸口和肚子里有这么一种感觉,仿佛有一股寒流在内脏里乱窜似的。他没有必要地拿出一瓶瓶酒精、石炭酸、各种草药,可是他的手发抖,瓶子里的药水就洒出来,这些药水的气味弄得他透不出气,脑袋发晕。

“ Maman好象走了,”他想,“这才好,……这才好。

……”

“就要找着了吗?”纽达拖长声音问道。

“快找到了。……喏,这一瓶好象是吗啡,……”沃洛嘉看到瓶子上注明“吗……”,就说。“这就是!”

纽达站在门口,一只脚在过道上,另一只脚在房间里。她在理头发,那却是很难理顺的,她的头发那么密,那么长!她心不在焉地瞧着沃洛嘉。天空已经现出鱼白色的曙光,然而还没有被太阳照亮,纽达笼罩在照进房间里来的这种微光里,穿着肥大的罩衫,带着睡意,披散着头发,在沃洛嘉看来,她是那么迷人,那么艳丽。……他神魂颠倒,周身发抖,想起先前他在凉亭里搂抱过这个美妙的肉体,心里不由得发飘,就把药水递给她,说:“您多么……”“什么?”

她走进房间来。

“什么?”她含笑问道。

他沉默了,看着她,然后,如同先前在凉亭里那样抓住她的手。……她瞧着他,微笑着,看他接着会怎么样。

“我爱您,……”他小声说。

她不再微笑,沉吟一下,说:

“等一等,好象有人来了。哎,你们这些中学生啊!”她小声说着,走到门口,朝过道里瞧了瞧。“哦,没有人。

……”

她回来了。

这时候,沃洛嘉觉得这个房间、纽达、曙光、他自己,仿佛融合成一种浓烈的、不同平常的、从来没有过的幸福感觉,人为了这种幸福是甘愿牺牲生命,忍受永久的磨难的。可是过了半分钟,这一切突然消失了。沃洛嘉只看见那张难看的胖脸给嫌恶的神情弄成一副丑相,他自己也忽然对眼前发生的事感到憎恶了。

“不过我得走了,”纽达说,厌恶地瞧着沃洛嘉。“您多么难看,多么寒伧啊,……呸,丑小鸭!”

这当儿,沃洛嘉觉得她的长头发、她的肥罩衫、她的脚步、她的嗓音多么不成体统!……“丑小鸭,……”他等她走后暗自想道。“真的,我丑。……一切都丑。”

户外,太阳已经升上来,鸟雀大声歌唱。可以听见花匠在花园里走动,他的手车吱吱嘎嘎地响。……过了一忽儿,传来牛叫声和牧笛的吹奏声。阳光和声音都在述说这个世界上有个地方存在着纯洁优美而富于诗意的生活。可是那种生活在哪儿呢?他的 maman也好,他四周所有的人也好,都从来也没有对他讲起过那种生活。

等到听差来唤醒他,要他去乘早班火车,他却假装睡熟了。……“去它的,我什么都不去管了!”他想。

他到十点多钟才起床。他照着镜子梳头发,瞧着他那张难看的、由于彻夜失眠而苍白的脸,暗自想道:“完全对。……丑小鸭。”

Maman看到沃洛嘉,见他没有去参加考试,吃了一惊,他却说:“我睡过头了,

maman。……不过您不必担心,我会弄到一份医师证明交上去的。”

舒米兴太太和纽达睡到十二点多钟才醒来。沃洛嘉听见舒米兴太太砰的一响推开房间里的窗子,听见纽达用响亮的笑声回答她粗嗄的说话声。他看见房门开了,一长串侄女和食客(他的 maman也在食客的行列中)从客厅里走来吃早饭,看见纽达刚洗过的、笑嘻嘻的脸开始闪现,看见她的脸旁边出现了刚从城里来的建筑师的黑眉毛和黑胡子。

纽达穿着小俄罗斯式的服装,这身衣服跟她完全不相称,使她显得呆板了。建筑师说些庸俗乏味的笑话。早饭的肉饼里放了过多的葱,至少沃洛嘉觉得是这样。他还觉得纽达故意大声发笑,往他这边看,要他明白昨晚的事一点也没使她不安,她根本没理会到桌子旁边坐着一只丑小鸭。

下午三点多钟,沃洛嘉跟他的maman一块儿坐车到火车站去。丑恶的回忆、失眠的夜晚、开除出校的前景、良心的责备,如今在他心里引起一种沉重阴郁的愤懑。他瞧着 maman消瘦的侧影,瞧着她的小鼻子,瞧着纽达送给她的雨衣,嘟哝说:“为什么您擦胭脂抹粉?在您这种年纪,这不相宜了!您极力打扮得漂亮,输了钱不认帐,吸别人的烟,……这真叫人厌恶!我不爱您,……不爱您!”

他辱骂她,她呢,惊慌地转动她的小眼睛,把两只手一 拍,害怕地小声说:“你说什么呀,我的孩子?我的上帝,这会让马车夫听了去的!快闭上嘴,不然马车夫就听见了!他全听得见!”

“我不爱您,……不爱您!”他接着说,不住地喘息。“您不顾廉耻,您没有灵魂。……不准您穿这件雨衣!听见没有?

要不然我就把它撕得粉碎。……”

“清醒一下吧,我的孩子!” maman哭着说。“马车夫会听见的!”

“我父亲的财产到哪儿去了?您的钱到哪儿去了?您全花光了!我倒不为贫穷害羞,可是有这样的母亲,我却感到害羞。……每逢我的同学问起您,我总是脸红。”

在火车上,他们要坐两站才到家。沃洛嘉始终站在车厢外面的平台上,周身发抖。他不愿意走进车厢去,因为车厢里坐着他痛恨的母亲。他憎恨自己,憎恨乘务员,憎恨火车头冒出的烟,憎恨寒冷,他认为他的颤抖就是由这种寒冷引起的。……他心里越是沉重,他就越是强烈地感到,在这个世界上,有个什么地方,人们过着纯洁、高尚、温暖、优美的生活,那种生活里充满爱情、温暖、欢乐、自由。……他这样感觉着,十分苦闷,甚至惹得一个乘客定睛瞧着他的脸,问道:“大概您牙痛吧?”

在城里, maman和沃洛嘉住在贵族夫人玛丽雅·彼得罗芙娜家里,那位夫人租下一所大房子,再把房间分租给房客们。 Maman租了两个房间,一个房间有几扇窗子,房里放着她的床,墙上挂着两个金边镜框,里面嵌着画片,这个房间由她自己住,另一个房间紧挨着这个房间,又小又黑,由沃洛嘉住。小房间里放着一张长沙发,他就睡在那上面,除此以外就没有任何家具了。整个房间摆满装衣服的柳条筐、帽盒以及maman不知为什么保存下来的种种废物。沃洛嘉温课是在母亲房间里或者“公用房间”里,所谓“公用房间”是一个大房间,所有的房客在那儿吃午饭,傍晚也都在那儿聚会。

他回到家,就往长沙发上一躺,盖上被子,想止住他的颤抖。那些帽盒、柳条筐、废物使他想起他没有一个自己的房间,没有一个避难所可以借此躲开 maman和她的客人,躲开如今从“公用房间”里传来的说话声。那些丢在墙角上的书包和书使他想起他没有参加考试。……不知什么缘故,他没来由地想起曼东④,以前,他七岁的时候,跟已故的父亲在那儿住过,他还想起比亚利兹⑤,想起跟他一块儿在沙滩上奔跑过的两个英国女孩。……他竭力回想天空和海洋的颜色,回 想海浪的澎湃,回想他当时的心境,可是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英国女孩在他的想象里不住地闪动,象活的一样,可是其余的印象却混成一团,胡乱地飘动着。……“不,这儿冷,”沃洛嘉想着,从沙发上起来,穿上制服大衣,走到“公用房间”去了。

人们正在“公用房间”里喝茶。茶炊旁边坐着三个人:他的 maman,一个年老的音乐女教师,戴着玳瑁架的pince - nez⑥,还有个上了年纪而且很胖的法国人阿甫古斯青·米海雷奇,他在一家化妆品工厂里工作。

“我今天没吃午饭,”他的 maman说。“我得打发女仆去买面包。”

“杜尼雅希!”法国人叫了一声。

不料女仆已经由女房东不知差遣到哪儿去了。

“哦,这也没关系,”法国人说,畅快地微笑着。“我自己马上去买面包就是。哦,这没什么!”

他就把他那支辛辣发臭的雪茄烟放在一个显眼的地方,戴上帽子,走出去了。他走后,他的 maman就开始对音乐女教师讲她怎样在舒米兴家里做客,人家待她多么好。

“要知道,丽丽·舒米兴娜是我的亲戚,……”她说。

“她故去的丈夫舒米兴将军是我丈夫的表哥。她出嫁前是柯尔勃男爵家的小姐……”“ Maman,您在胡说!”沃洛嘉生气地说。“您何必说谎呢?”

他知道得很清楚, maman说的是实话。她所讲的关于舒米兴将军和将军夫人原是柯尔勃男爵小姐的话,没有一句是谎言,可是他仍旧觉得她在说谎。她说话的口气也好,脸上的神情也好,她的眼光也好,总之,一切都显得她在撒谎。

“您在说谎!”沃洛嘉又说一遍,伸出拳头捶一下桌子,用力那么猛,弄得所有的茶具都颤动起来,连 maman的茶也泼翻了。“为什么您讲那些将军和男爵?那都是谎话!”

音乐女教师慌了手脚,用手绢捂住嘴咳嗽起来,假装她喝茶呛着了,maman却哭了起来。

“我该到哪儿去好呢?”沃洛嘉暗想。

街上他已经去过,同学家里却不好意思去。他又没来由地想起那两个英国女孩。……他在“公用房间”里从这个墙角走到那个墙角,然后走进阿甫古斯青·米海雷奇的房间。这儿有芳香油和甘油肥皂的强烈气味。桌子上,窗台上,以至椅子上,都放着许多小瓶、玻璃杯、酒杯,里面盛着各种颜色的液体。沃洛嘉在桌上拿起一份报纸,翻开来,看一眼报名:《 Figaro》⑦。……这张报纸发散着一股浓烈而好闻的气味。

随后他从桌子上拿起一把手枪。……

“算了,您别放在心上!”隔壁房间里音乐女教师在安慰他的 maman。“他还那么年轻!年轻人在他那种年纪,头脑里总难免有些多余的想法。对这种事也只好想开一点。”

“不,叶甫根尼雅·安德烈耶芙娜,他给惯坏了!” Maman象唱歌似的说。“没有人管教他,我呢,又软弱,没有办法。

哎,我真不幸啊!”

沃洛嘉把枪口放进嘴里,摸到一个象扳机或者勾机之类的东西,用手指按一下。……然后他又摸到一个凸出的东西,就再按一下。他把枪口从嘴里取出来,用制服大衣的底襟把它擦干净,看一下枪机。他生平从来没有拿过武器。……“好象得把它扳起来才成,……”他想。“对,大概是这样。……”阿甫古斯青·米海雷奇走进“公用房间”,笑着讲一件什么事。沃洛嘉又把枪口放进嘴里,用牙齿咬住,再用手指在一个东西上按了一下。枪声响起来。……不知什么东西带着可怕的力量在沃洛嘉的后脑壳上打了一下,他就扑在桌子上,脸埋在那些小瓶和酒杯中间。然后他看见他那去世的父亲头戴大礼帽,礼帽上缠着一条很宽的黑丝带,大概是为了悼念一位什么太太,在曼东的人行道上走着,他父亲忽然用两只手抱住他,他俩就飞进一个很黑的深渊里去了。

然后一切都混淆起来,消散了。……

【注释】

①法语:妈妈(大人摹仿儿语以示亲热)。

②高加索北部一个山区民族。

③指不必穿学生的制服。

④法国东南的一个城市,靠近地中海,是一个著名的疗养地。

⑤法国西南的一个城市,也是疗养地。

⑥法语:夹鼻眼镜。

⑦《费加罗报》,一种法国报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