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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 树欲静而风不止(2)





  风波过后,西晋上层歌舞升平,高官士族聚敛无度,不理政事,多以清谈为乐。王戎为司徒公,“与时浮沉,无所匡救”,政事皆委任僚属,自己做撒手大掌柜,天天出外猎饮宴乐。“(王戎)性复贪吝,园田遍天下,每自执牙筹,昼夜会计,常若不足。”其家有品种优良的李树,出卖赢利,又怕别人取李树种仿植,便用细针在售出前把李子核钻透,财迷到了神经病的地步。尚书令王衍、河南尹乐广以及王衍弟弟王澄等人,“皆善清谈,宅心事外,名重当世,朝野之人,争慕效之”。这帮人成天手执麈尾,宽衣大袖,剃面熏香,望之如神仙中人,以政事为“俗务”,玩命地钻研老庄玄言,而且举国若狂,以他们为为人处世的仪准,上行下效,想不亡国却也难!阮咸、阮修、胡毋辅之、谢鲲、毕卓等士族名士,“皆以任放为达,至于醉狂裸体,不以为非”。西晋初期,阮籍、嵇康等人为了逃避政治杀戮,醉酒佯狂,疯疯癫癫,还有情可原。晋武帝中后期,政局稳定,四边无大征伐,本来正是励精图治之时,这些朝廷精英们却一反常态,个个变成了大哲学家和大诗人。吏部郎毕卓(字世茂)有首诗最能表达这些人的“精神境界”:“一手持蟹螯,一手持酒杯。拍浮酒池中,便足了一生。”

  再说潘岳。史称,“(潘)岳性轻躁,趋势利,与石崇等诌事贾谧,每候其出,与崇辄望尘而拜”。潘岳母亲多次劝说儿子不要太趋时附利,诫训他“尔当知足”,潘岳充耳不闻,锐意仕进。近十年之间,潘岳除给贾谧当枪手外,确实写了不少著名的诗赋,就《西征赋》、《为贾谧作赠陆机诗十一首》、《家风诗》、《于贾谧坐讲汉书诗》、《金谷集作诗》等等。才能归才能,官场游戏又是另外一回事。平日大家济济一堂,吟诗作赋,吟酒赏花,也就一清客而已,最高的官也就做到给事黄门侍郎,在司局级就打住了,怎么也升不上去。虽然短时间内任过长安令一个实官,但因母疾去官,可见连钱也没捞多少。郁闷之余,潘岳便作《闲居赋》,抒发自己“拙宦”的委屈与不满。

  “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天妒仙侣。晋惠帝元康八年(公元299年),潘岳的爱妻杨氏忽然身染重病,不久,香消玉殒,离开了她所深爱而且又深爱他的美男子丈夫。古往今来,丑夫美妻,俊夫丑妻,婚姻虽属美满,毕竟当事者和局外人都有遗憾之意,至于同床异梦、貌合神离的夫妻,更是遍布世间,比比皆是。潘岳、杨氏这样一对绝配伉俪,古今罕有,他们之间的脉脉深情,也非常人能所理喻。爱妻死后,美男子神伤情摧,哀痛欲绝。痛定之后,他写下了流传千古的爱情《悼亡诗三首》及《杨氏七哀诗》。兹录其一于下:

  《悼亡诗三首之一》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之子归穷泉,重壤永幽隔。私怀谁克从,淹留亦何益。僶俛恭朝命,回心反初役。望庐思其人,入室想所历。帏屏无髣髴,翰墨有余迹。流芳未及歇,遗挂犹在壁。怅怳如或存,回遑忡惊惕。如彼翰林鸟,双栖一朝只。如彼游川鱼,比目中路析。春风缘隟来,晨溜承檐滴。寝息何时忘,沉忧日盈积。庶几有时衰,庄缶犹可击。

  回思妻子仙逝后的一年间,潘岳情真意切,心情摧沮,空屋之中再也看不到爱妻的美好俏容,墙壁上却仍留存有杨氏的书法手迹挂在原处,睹物思人,悲何以堪!无论是清醒或睡梦之中,潘岳总是沉浸在怀念亡妻的悲伤之中。诗人也曾希望自己能仿效先贤庄子那样达观(庄子妻死,惠子吊之,庄子则萁踞鼓盆而歌),但哀愁缭绕在心间,永远拂拭不去。

  后世文学批评诸家言及潘岳作品,皆有褒赞钦服之语:“潘文浅而净”(刘义庆《世说新语》);“安仁轻敏,故锋发而陨流”(刘勰《文心雕龙》);“潘诗烂如舒锦,无处不佳”(钟嵘《诗品》引谢混语);“安仁质胜于文,有古意。”(陈绎《诗谱》);“安仁情深之子,每一涉笔,淋漓倾注,宛转侧折”(陈祚明《采菽堂古诗》);“安仁情深,抒写新婉”(黄子云《野鸿诗的》)……只有情真才能语切,潘岳仅凭这数首情之诗,就足以为后世诸生所推奖,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不可忽略的一席之地。

  当今时世,猥琐中年的“生官发财死老婆”成为津津乐道的三大“喜事”,当然不会产生情深意切的悼念亡妻的作品。历史上能与潘岳悼之诗相提并论的,一是大家耳熟能详的苏轼《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另一首就是唐代元稹的《遗悲怀三首》。兹附录于下,读者可以把元稹的“悼亡诗”与潘诗一比高低:

  遣悲怀三首

  元稹

  谢公最小偏怜女,嫁与黔娄百事乖。顾我无衣搜画箧,泥他沽酒拔金钗。野蔬充膳甘长藿,落叶添薪仰古槐。今日俸钱过十万,与君营奠复营斋。

  昔日戏言身后意,今朝皆到眼前来。衣裳已施行看尽,针线犹存未忍开。尚想旧情怜婢仆,也曾因梦送钱财。诚知此恨人人有,贫贱夫妻百事哀。

  闲坐悲君亦自悲,百年都是几多时。邓攸无子寻知命,潘岳悼亡犹费词。同穴窅冥何所望,他生缘会更难期。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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