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回 假对假孔明假言谏劝 真作真周瑜真情流露



  且说张灯的手下前导,一行三人来到都督府。手下人吹熄灯笼火,靠在照墙上,让主人和孔明进府。
  鲁肃与孔明来到帅府。孔明想,我对鲁肃说周瑜不见,这是为了引其上当,其实是回避我,倘然等门公出来,看见我诸葛亮在此,报禀周瑜知道,他肯定不会见的,只有让我找一个隐身之处,暂时躲避一下,瞒过门公的眼睛,让他报到里面,说鲁肃独自一人来见。等周瑜传见鲁肃时,我再随后跟进去,到那时,门公就拦不住我了。孔用对四周一看,只见帅府门前左右一对石狮子,趁鲁肃不防备之际,就向左面那只石狮子背后一闪,身子蹲倒。
  照墙边的手下人见孔明蹲在狮子旁,心中猜疑,诸葛亮哪象什么一家堂堂军师,鬼鬼祟祟,蹲在地上象做贼一般。不知他又有什么鬼花样。
  此时的鲁肃只希望一步跨入帅府,他也来不及照顾孔明,气冲冲地走上来。抬头见一块“回避”牌高挂,顿然燃起一股无名怒火:“挂了还要见,见了还要挂,打掉它。”
  孔明在石狮子背后听到鲁肃要打“回避”牌,暗中阻止他千万不可打掉这块招牌,打去这块虎头牌是犯军令的,军法无情,有杀头的危险。自己又不敢出来,只在暗中干着急。其实,鲁肃也只是嘴里说说罢了。他与周瑜并事多年,难道连这点起码的常识都不懂吗?只见他在墙壁洞里抽出两根棒槌,起手敲棒。那末踱头啊!
  你敲棒时自己心里数一数,不要敲错了。这里的规矩是文三武四。此时的鲁肃已被孔明气得头晕脑胀,一面在打棒,一面还在恼恨周瑜,故而手中敲了几下也没有数,“卜络络……”一直打了几十下,自己才感到打得太多了,要紧收住棒槌,一根插入洞中,一根还拿在手中。
  里面门公听见外面“噗络络”敲棒的声音,一时倒吃不准是哪一位在敲。照理说,都督府晚上敲门的规矩大家不是不知道,不知哪一个该死的竟敢在此无理取闹,将棒槌乱敲一通,来寻我门公的开心。所说相府的门公,要有七品官的身价,现在都督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的门公也有相当的地位。因此他一路出来开门,一面嘴巴上也不饶人:“他妈的,哪个前来乱打棒!”
  “啊呀呀!”鲁肃想,周瑜和我不对头,连门公都要骂我,这真是狗眼见人低。其实门公在里面根本没有看见外面的人是谁,根本没有料到鲁肃会这样乱打棒。
  门公将两扇大门一开,只见纱帽红袍的鲁大夫怒气冲冲地立在面前。门公这一惊吓非同小可。只怪自己说漏了嘴,骂人也不看看人头。鲁大夫我家主人都要拍拍他的马屁,我怎能对他无礼?抢步上前招呼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鲁老。”意思是,不知道是你到来,我骂的不是你。
  倘然往日里你骂一声,鲁肃绝不会多心,明白这不是骂人而是顺口漏出。今无就不对了,他正在火头上,尤其鲁肃老实人喜欢瞎想:挂了牌再见文武,见了文武还挂牌,周瑜绝不会做这种事,肯定是这门公知道都督一年未归,近来江东又逢战事,料到有大批文武要来一见都督。因此这门公在外面瞒过了周瑜私挂“回避”牌,回绝前来探望的文武。如果他不肯去报,这样,文武必要送他门报银子,他也趁此机会发一笔小财。这门公实是可恶,打了主人的招牌,为所欲为。今日居然骂我的街,真是瞎了眼,不给他一点颜色看看,还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这银子也不是好用的,我今朝定要责罚你。想到这里,鲁肃已是怒火中烧,厉声喝道:“叱!
  挂了还要见,见了还要挂,我把你这狗头……”说到此间,便把手中的棒槌望准这门公的额角之上打上去。这根棒槌是榉木的,常年只敲门,不打人。今日鲁肃一气之下,也顾不了是都督的门公打了他。这根棒见自已向门公头上打上去,心里也在想:自从到此都督府来,倒也结识了不少文官武将,一般手下人也不敢捏我。我在此好象人间的和尚一样,常年吃素。今日鲁大夫开恩,赐我吃猪头肉,不知这门公的脑袋可有我棒槌坚硬。让他尝尝我的厉害!直向头上飞去。
  门公见棒槌打来,料着难以回避。只听得“括”一声,在额头上打一个正着,打得他眼冒金星,疼痛难熬,跳了起来。幸得鲁肃是个文人,手中分量尚小,不过顺手敲了他一下。要是用力打的话,恐怕今日门公要见阎王的。
  孔明躲在石狮子后面,听得声音,见门公额头上一片青色,知道他挨揍了。心里想,这一笔应记在我的帐上。因为鲁肃从来不打人,今日连打两人,可谓大打出手。
  门公站在那里敢怒不敢言,想想怨气难平。心里想,挂牌见文武,这是都督的命令,我哪里敢私挂虎头牌,这是有杀头之罪的。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打我?这口气我一定要出的。嘴里说道:“小的该死!我马上去报。”
  我奈何不得你,看你见了都督如何说法。
  “怕你不报!”你也没有这样的胆量。
  “报报报!”
  “怕你不去报,门报明日带来。”打了你,你还敢问人家拿门报否?
  “这……不敢。”杀了我的头,我也不敢拿你的钱。
  因此,转身一个劲地朝里面奔去。
  “这方出下官心头三分之恨!”说罢,把手中棒槌在墙壁洞里插好。还觉忿忿不平,望着向里奔去的门公,暗自说道:不要说打一下门公,即使打死了你也没什么关系。
  孔明此时也在为鲁肃着急,他想,鲁肃啊!你若往日打门公,周瑜不会见气。现在是什么时候,为了我的到来,他与你不和,一心回避。你反而还要去打他的门公,这不是明显地对都督不服?官场好比戏场,面孔说板就好板的。他若要追究你的罪责,你又如何对付?
  门公气急败坏地奔到里面,见都督尚未安睡。原来,周瑜接待了四批文武,见文欲降,武欲战,各执已见。
  明日上党对吴侯如何讲呢?周偷独自在斟酌思量,一时忘却了安歇。现在门公进来,到周瑜面前跪下,哭丧着脸诉说道:“家爷。”
  周瑜这人非常高傲,他喜欢看见自己家中的手下人,挺胸凸肚地走来跑去,理直气壮地说话,不要象偎灶猫那样,死样怪气、无精打采。现在见进来的门公狼狈不堪,愁眉苦脸,心中好大不悦。想我身为江东大都督,居然在我的府第内有这种人,实在是奇耻大辱,大伤家风。因此耐着气问道:“何故这般光景?”
  “鲁老行来,将小的打的。”
  “鲁子敬到来将你打的?”
  “正是。”
  起初周瑜还不相信,以为家人信口开河。因为鲁肃一向被人看作是老实人的楷模,待人接物一团和气,对手下和善可亲。后来对这家人脸上一看,果然见额角上高出一个块来。周瑜想,古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真是轧啥道,学啥样。新近他一直与孔明往来,变得动手动脚,竟把我的门公打得这等模样,这不是杀鸡给猴看,在向我示威么?我今天不与你交涉,恐怕日后要打到我的头上来了。周瑜此时心头怒火油然而生,恨不得将鲁肃狠狠地训斥一番。不过再一想,大可不必,我们朋友交到现在,一直亲密无间,也从未听说他打过人,何必为了这点小事,坏了朋友的义气,而被人笑自己气量小,容不了人,做了大都督,玩弄权柄,仗势压人。那末自己的门公何尝又没有错呢?啊,明白了。必是江夏奸细诸葛亮和他一起同来,在背后竭力怂恿,以为打了门公,我周瑜必定见他们。所以踱头上当。要是这样的话,我偏不见他,看他们怎样,好得只有半夜的时间,天亮后找他算帐还来得及。因此周瑜的气稍微平了一些下去。
  门公开头见都督火冒三丈,暗暗称快。后来又见他表示毫不在乎的情景,心里倒急了,看来我这一下棒槌是白吃的。他想道:只要都督连夜召见鲁肃,正巧碰在你都督的气头上,我这口怨气就可以一起出了。一到天亮,你们毕竟是好朋友,鲁大夫只要赔个笑脸,打个招呼,这些事情就不了了之,绝对不会叫我去打还他。现在只有让我从中挑一挑,使周瑜火上添油,把鲁肃叫进来。其实这正好帮了诸葛亮的忙。因此他开口道:“家爷,鲁老说:‘怕你不见!’”
  “本督不见,他便怎样?”
  “他说,你要是不见的话,要把这都督府拆掉!”
  这家人为报一己之私仇,不惜搬弄口舌,无中生有,说得周瑜气冲天灵盖。他想,我的帅府不要说你鲁肃不敢拆,就是当年小霸王转世,也动它不得。今日你不知哪来这么大的胆,要与我周瑜过不去?我一向以你老实忠厚,办事又能干,与我搭档还算默契,又因你救济过我粮食,帮过我的忙,所以我处处情让三分。可是你弄错了,以为我见你怕,你得寸进尺,竟放肆到如此地步,实是忍无可忍。让我当即叫你进来,压压你的气势。但是孔明万万不能被你带进来。我来问一声门公,可曾看见孔明。要是他来的活,我一定等到明天。要是只有鲁肃一个人,就命他进来见我。现在问一声门公再说:“诸葛亮他来到否?”
  “诸葛亮,诸葛亮?”这家人被打得晕头转向,倒将刚才大门口有没有看见诸葛亮全都忘记了。其实,孔明躲在石狮子后面,他根本看不见。最后他才想起府门口,只有鲁肃一个人,并无诸葛亮。因此如实说道:“诸葛亮他没有前来。”等会儿鲁肃同孔明双双进来时,这门公吓得魂飞魄散,只好卷铺盖滚蛋。周瑜听说没有诸葛亮在旁,略觉放心,一声令下:“与我二堂传见。”
  相访是客气的,传见表明公事公办,不夹杂私人感情。今日周瑜要拿出大都督的威严来,看一看,到底谁见谁伯。
  门公听说传见鲁肃,乐不可支,连额角上的痛都忘得一干二净,一溜小跑到外面。
  周瑜对鲁肃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摆足架子,其原因:一则是在孔明面上吃醋,二则打了他的门公。现在二堂之上重新点亮灯火,照耀如同白昼。周瑜换好一身帅盔帅甲,头上雉尾高挑,在中间坐定。两旁刀斧手、捆绑手、军牢手三班传齐。虎威连连,等候鲁肃。
  再说门公一口气跑到大门口,见鲁肃还是气冲冲地立在那里,要紧上前行礼:“鲁老,大都督二堂……”
  “二堂怎样?”
  “二堂……有请。”门公不敢再得罪他了,恐怕白吃眼前亏。要想讲传见,欲言又止,只得请他。门公想,反正里面摆好阵势,让你去与都督对谈吧。
  鲁肃听见二堂相请,他的火全部消脱,到底老朋友,肝胆相照。想起孔明说都督不见,这完全是假话。既然都督来请,我们快些进去。一边嘴里要应付,一面回头看诸葛亮。说道:“大都督相请么,军……”
  鲁肃要想说“军师请啊!”不料“军”字出口,回头不见孔明。咦!一会儿,他的人到哪里去了呢?哦!
  明白了。他胆子小,以为我打了门公要闯下大祸,吓得溜之大吉,不知逃到什么地方去了?这又有什么道理呢?
  门公见鲁肃不进去,两眼四周寻找,以为他丢了东西,也不在意。鲁肃环视四周,不见孔明的影踪,就叫喊了起来:“军师啊!军师啊!来啊!大都督相请。”
  孔明在旁边的石狮子后面,一切言语都已听清楚。
  现在听见鲁肃呼唤自己,狮子背后转了出来:“既然大都督见的么,亮来也。”他的人从石狮后面转出。
  门公循声望去,见一人纶巾鹤氅,手执羽扇,不是别人,原是诸葛亮。他想,这人神出鬼没,十分刁猾,躲在石狮子背后偷听我们的说话。刚才主人问我孔明可来,我说没有。现在被你这个人进去,那还了得!倘然阻挡于他,鲁肃在旁,十分不便。
  鲁肃对孔明说;“军师啊!都督相请,那我们走吧。”
  孔明边走边在想:进到里面,不知周郎如何接见。
  现在鲁肃在前,孔明在后,直往里面去。因为鲁肃在帅府中常出常进,路径熟悉不必问讯。到里面,孔明只听得虎威之声。他立定脚,对上面一看,要紧把面前鲁肃的袍袖拉住。鲁肃进了帅府,埋了头走路,并不留意思四周情况。忽觉有人拉住袍袖,回头见诸葛亮对他用嘴向上歪了一歪,示意他看清了再走上去。大夫对上面一看,这种场面,在这帅府还是第一次看见,不觉有些心寒:“啊呀——军师,这便如何是好?”孔明说:“这都是你打门公打出的报应。老话说:‘打狗要着主人面。’”鲁肃说:“略停片刻,让我好好地想一想。”
  孔明说:“大夫只管去想。”“军师,现在你暂时不要上去,由我先见都督,将他的火势说退之后,再请军师上堂。不知意下如何?”“是啊!确是这样。不过我不上堂,将我安于何处?”鲁肃对四下一望,说:“军师,你看二扇二堂门开直,你且到右边一扇门背后去躲一躲,暂避耳目。”孔明笑笑说:“好!我一准在门后等你。
  不过,等歇你定要来领我上堂。下半夜风凉,冻坏了身子维尔是问。”“喏喏喏。”
  那末,他们二人在外说活,上面周瑜看不见吗?是的。因为二堂高,上面火光亮,下面火光暗。而且他们还未跨入二堂,根本看不见。孔明从横里走上几级石级,到右边门后一立,从门缝中望上去,二堂上的周瑜清清楚楚。
  此时,鲁肃整整头上纱帽,理理身上红袍,毕恭毕敬跨入二堂。周瑜在上面望下来,见鲁肃步入堂来,背后并无一人,更无诸葛亮跟来,心里块石头好象落地。
  周瑜想,今日孔明不来,我宽待你三分,因此在周瑜的脸上微露笑意,堂上气氛略觉缓和。
  孔明从门缝中看上去,心中明自,只要我不到,周瑜时鲁肃的态度就好得多。周瑜啊,你别以为回避了我,就—切问题会解决的。我非但没有走,相反就在眼前,总要找你算帐。
  鲁肃从外面一路急步上前,到周瑜面前不远之处,还想紧走几步,只听得旁边虎威之声越来越响:“呼……哎……喏!”
  鲁肃见周瑜,习惯上要走近,方才把手拱一拱。现在见堂上苗头不对,赶紧收住脚步,站定身子,向上面的周瑜见礼:“大都督在上,下官有……”要想说一声“有礼”,只听得上面的周瑜“啊——”地叫着,两眼直盯着鲁肃。鲁肃连忙改口道:“叩头了。”
  周瑜想,今天你打到了我的府上来了,我还能让你这么随随便便招呼一下就过门了吗?不是我周瑜定要摆这架子,定要叫你叩头,原是你的不是,俗话说:“打狗要看主人面。”门公千错万错,只要你和我讲一声,我会处罚他,况且你近来与诸葛亮搞得火热。所队今日我一定要规矩放足,警戒警戒你,免得你被诸葛亮教坏。
  现在,见鲁肃两只脚立定,双腿微曲,一只脚向后伸出,正待双膝跪下。周瑜的心软了。到底多年的莫逆之交,为了打一门公,差点伤了和气。周瑜想,看在诸葛亮没有到来的份上,与你马马虎虎。如果与孔明同来,那就没有这样客气了。要紧喊一声:“罢了。”
  “喏喏喏!”鲁肃站起身来。
  “尔今日到来,可知罪么?”
  “下官已知罪了。”
  “下次再敢否?”
  鲁肃双手乱摇,满面堆笑:“下次下官再也不敢了。”
  “免虎威。”
  周瑜一声传令,三班手下退堂。虎威一没有,声势就平定下来,公事就算结束。两下言归于好,周瑜脸上和颜悦色,踏上前去,一把拖住鲁肃的袍袖,说一声:“子敬,里面请!”要想和鲁肃两人到书房之中好好交换一下想法,反正时光已不早,谈到天亮共去面见孙权。
  站在门旮旯里的孔明见到这般光景,心中叫一声:不好!只要鲁肃他拖到里面去,那末我这下半夜在此作何道理?我的计划全部落空,刘备的三分天下付之东流。
  因此,暗暗叫道:鲁肃啊!你千万不可跟他进去的,刘备的一家人家全在你的身上。
  其实鲁肃哪里会到里面去呢?他的心情比诸葛亮还要急,见周瑜拖着他的袍袖要往里面去,他犟住身体,对着周瑜微微作笑:“嘿嘿嘿,都督且慢!”
  “子敬,怎样啊?”周瑜不明白他想干些什么。
  “下官有一句话告禀都督。”
  “有话你请快讲呀!”
  “这句话么,难以启齿。”
  周瑜何等聪明,见鲁肃说话吞吞吐吐,支支吾吾,知道事情不妙,诸葛亮已经到了我的府内。不知将他藏在哪里。老实说,都督府房廊众多,安藏个把人不在话下。倘若他把孔明带了进来,那我刚才太便宜了他了。
  再见鲁肃不时地向外探望,连声问道:“嗳嗳!什么说话,快讲?”
  “嘿嘿!”这句说话料难以启口。顿了顿,说道:“军师与我一同来的。”不要自己再逼自己了,老实与他讲了吧,也可少一桩心事。看他如何说法。
  周瑜听他直言不讳地说出诸葛亮也来了,暗暗叫苦,果然被我猜中。着实佩服诸葛亮的胆量.为刘备的基业,不避唇枪舌剑,披星戴月来到江东想获取渔翁之利,真是居心良苦。不过今晚我万万不能见他,否则白白回避了半夜。当然,现在面孔已经落下来,要重新板起来,是没有这样便当的,看来别的办法没有,只有向内堂一走了之,总不能把客人带到里面来找我。我只要在里面等到天一亮,出后门去见孙权,这样就可以不见诸葛亮。
  周瑜想到这里,便把鲁肃的袍袖一丢,推托一声:“本督更衣相见。”说罢,转身就走。
  孔明在暗中看得分明,周瑜他不肯见我。被他走进内堂,今夜绝不会再出来,不知鲁肃可有办法将他留住?
  这时鲁肃也是手忙脚乱,心里还在埋怨周瑜:都督啊!我与孔明说过,我们两人是老朋友,情深义重,求见你都督是我拍胸担保的。为了迎战曹操,我是特地到江夏请来了诸葛军师,总指望孙刘联兵,你与军师帷幄运筹。谁料想,你一意孤行,就是不见孔明。你一走之后,孔明定然要说我失信,叫我日后如何做人!说时迟,当时快。看周瑜要跑,他便起双手把周瑜拦腰一抱,口中仍在敷衍:“大都督,军师乃是自己人,何必更衣呢?”
  说罢,将周瑜紧紧抱住。
  周瑜要想发作,感到无济于事,知道这踱头的脾气,发起火来,爷亲娘台不卖帐。周瑜想,鲁肃啊!你不要太轻信别人,他是个奸细,如何肯诚心诚意相助我们?
  我不能见他的。周瑜用力要解脱鲁肃的围抱,可是鲁肃死命抵住,一下于难以脱身。
  孔明见事情弄僵,要想上前,又没有上场势,只见周瑜犟得头上的雉尾抖动,鲁肃头上的纱帽枝上下乱颤。
  两人搞得难解难分。
  鲁肃被周瑜犟得气喘吁吁,气力不加。因此大声喊叫道:“军师啊!军师啊!大都督在此相请,快来啊!”
  周瑜听他这么一喊,心想,这踱头果然学坏了,我口都没张一下,说到相请。我要请他早已请了,何必等到现在!原来,鲁肃吃不消了,再无人相帮,眼看要松手,故而急中生智,叫喊军师。你这一喊,正中孔明心愿。机不可失,孔明急忙从门后闪出,跨进大堂。但是抬头一看,周瑜将要脱身。心想,照这么一步步踱上去,恐怕周瑜早已走入内堂。那怎么办?只有让我奔上二堂了。孔明到江东先后共奔三次。今天激周瑜奔第一次;长江初开兵奔第二次,借东风逃回江夏奔第三次。刚起步奔了几步,见情景紧急,他心生一计,边奔边喊道:“大汉军师,中郎将诸葛亮有礼了。”嘴里讲有礼,两腿还在拼命地奔着。
  此时夜深人静,二堂上除了他们两人刚才纠缠的衣服摩擦之声外,一无动静。孔明叫喊声在堂内四处回荡,发出一阵阵共鸣的音响。周瑜面对里、背朝外,觉得这喊声好象就在身旁发出。心里想,孔明不知从哪儿来的,怎么已经在我身旁打拱了。现在一时走不了,只好还了礼物,再想办法。鲁肃也以为孔明来了,便把双手放开。
  “啊!本督还礼不周。”周瑜要紧还礼。
  你周瑜的礼行完,孔明的拱还未打。先回礼,再打拱,只有这两个聪明人做得出来。其实,并非诸葛亮故意这样做,而是大家的错觉。孔明一向好静,难得这样狂奔,已经上气不接下气,迅速来到周瑜面前拱了拱手。
  周瑜以为诸葛亮别有用心,心里想,初次见面,就给我上了一个当。
  这样,三人都见过礼,堂上摆了三只座位。诸葛亮是客人,坐在上首里,凳子放得略带一些低。下首里是主人周瑜,身为大都督,座位放得正。中间是鲁肃,与主客两人都是朋友,今日在此穿针引线,大有长者之风。
  送茶毕,手下人退出,只剩三人在二堂上。
  周瑜坐定之后,打定主意,今天事关重大,既然孔明到此求见,我只有尽量避免与他对话,尽量少讲话,由其将来意泄漏,我只是不接口,这叫同坐不开口,仙人难下手。让你在此坐得意识到没有意思,立起身来,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待你一走,我就同鲁肃仔细谈谈,商议如何对付国贼曹操。因此,周瑜把身体一侧,一声不响。
  孔明军师呢?他只怕见不着周瑜,事情要弄僵。现在非但见着,而且以礼相待。人面对着肉面,何愁没有言语说转他的铁石心肠?刚才三步并作两步,孔明也感到很疲倦,独自坐在上首闭目养神。待到喘息已定,他微启双眼,窥视着下首的周瑜,观察他的面色,以揣度此人的德才。经孔明几次注目,已经知道周瑜这人确是江东豪杰,足智多谋。不过他性格高傲,好说好话他听不进,只有用激将法,才能达到预期目的。孔明暗中思忖:我自从到此江东,先激鲁肃,又激孙权,一无阻碍,深得他们的钦佩。然而今天要激周瑜,非比寻常,确要大动脑筋。一般有才学、有修养的人,对别人的激将都不大会发火,甚至付之一笑,要他们跳脚,倒是十分犯难的。何况是江东小辈英雄,后起之秀的周瑜!
  周瑜、孔明各有自己的打算,都在揣摩自己的策略,所以,都象一尊泥塑放在那里一样,一动不动,一言不发。鲁肃坐在中间见他们两人神态镇定自若,恰似不相识一般,心中早已等待不及。他对孔明看了一眼,心中好大不快活:我不领你来么,你讲我吹牛、失信用,把我说得一塌糊涂;领你见了大都督么,你又阴阳怪气不开口,反而在这堂上养起精神来。我做人真难。他转过头来,对下首里的周瑜望望,也是死气沉沉,一副弄僵面孔,不由得心中又暗暗地责备于他:大都督,你是主人,应该说几句,连寒暄一番都不懂,怠慢客人。何况他还是我的朋友。不要小看他年纪轻轻一个白面书生,他用兵如神,计谋多端。刘备得之,如虎添翼,曹操闻之,心寒胆裂,乃当今济世之才。所以我特地赶去江夏,名则吊丧,实乃与其商议破曹之计,相请他到此江东。
  此番破曹,还望你大都督与其联络,非他不可。鲁肃想,你们两人好象两只蟋蟀,非要我这蟋蟀草来撩拨一下方肯相交。你们不开口,我来说。所说鲁肃是书中之胆,关键时刻少不了他。
  “大都督。”鲁肃叫道。
  周瑜原想屏到天明打发诸葛亮,不料鲁肃在开口叫他。他心中恨啊!心想,你实在不识相,我不开口,要你献什么殷勤?我就希望这样难堪地屏下去,让诸葛亮自觉无趣回转江夏,被你这样一叫,我却不好不理睬你。
  你的脾气我又不是不知道,踱头加鲠头。我若不答应你,你必定光火,弄得不好被你拖牢了耳朵问我:为何不予理睬?则我怎样退堂?老实讲,没有孔明在江东,即使你不来找我。我也要找你。现在奸细在旁边,我不愿意让他参与,请你千万不要在此谈论国家大事。
  今朝在周瑜二堂上的三个人,各具性格,都是绝顶聪明能干的人。但并不是一样聪明,而是有很大差别的人。要是三人不分彼此,那也不存在智激周瑜了。
  “啊!子敬。”周瑜回道。
  “都督。今有赤壁山曹操……”鲁肃直心直肚肠,有啥说啥。
  周瑜听他提到曹操,就家揭到他的痛处一样,好生恼怒。不要你说曹操,你偏要拣曹操的事情说,与我作对,拦又拦不住,只好敷衍他几句:“曹操怎样?”
  “他雄兵百万,战将千员,屯兵赤壁,虎视江东。
  吴侯连日商议不能决断,特请都督回来定夺。大都督你看如何?”
  周瑜心里想,我当然是要战的,明日上堂见吴侯我要将破曹之策和盘托出,但现在不能说,尤其诸葛亮在此。若然我说出本意,正中孔明下怀。只有让我说反话:欲投降曹操。诸葛亮听说我要降曹,必定认为没有油水可捞,不辞而别离开江东。等他一走,我就要打。想必这种反活,鲁肃能够心领神会。因此说道:“子敬听了,我在鄱阳湖操兵之时,早已决心降曹为上。来朝面见吴侯,命人去投降曹操便了。”
  早已说过,鲁肃是个忠厚人,说长是长,说短是短,自己不说假话,也以为别人不会欺骗他,尤其对周瑜的话,他更是坚信不疑。听说周瑜要投降曹操,鲁肃这一气非同小可。他想,要是别人降曹,贪图荣华富贵,那还情有可原。你公瑾受孙家恩禄非浅,将大都督的重权交付于你,肝胆相照,岂料你也是忘恩负义之辈,实是可悲!江东六郡八十一州看来要败在这些人的手中。鲁肃气得不可言状,连连埋怨道:“枉空小辈英雄,也要降曹。气死下官了。”
  周瑜知道他误解了,要想作解释,碍着孔明在旁,见他气成这般模样,心里想,踱头啊,我说的是反话,你急些什么?让我来做些暗号给他看看。周瑜见孔明双眼闭拢,对着鲁肃两眼乱眨,同时轻声说道:“子敬,尔看啊!”
  孔明对周瑜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知道他刚才说的都是反话,不动声色,也不去惊动他们。自己心里也在思量:你不要用反话来蒙骗我,我有本事让你吐露真言。你现在当我是忌客,等歇要你当我是亲家;现在你最好要我离开江东,等会儿要你留住我都来不及。现在我还未到说话的当口,所以也不来接应你们。
  鲁肃听周瑜叫他看,转念:不知什么东西要叫我饱饱眼福。举目对周瑜一看,别的没有,只见他两眼乱眨,忙个不停,示意自已不要误解。鲁肃见他这种神态,明白他多嫌孔明,既不相信孔明,又不相信自己。故而把袍袖一丢,气愤地说道:“嗳,大都督。下官早已说过,军师乃是自己人,何必挤眉弄眼呢?”
  ‘嗳——”周瑜想不到鲁肃竟会一针见血地点破他,顿时涨得面红耳赤,羞赧不已,忙将头沉下,暗暗责怪这踱头不识好歹,引领孔明到此找麻烦。
  孔明暗自好笑:踱头真是个老实人,周瑜的反话他一点听不出,反而弄假成真。可笑周瑜聪明伶俐,却落得弄巧成拙,笑话百出。
  其实,鲁肃并非真的不懂周瑜的意思,而是对他矫揉造作、半真半假的行为不满,所以他一个人在堂上自言自语发鲠劲:“哦哟,嚯……枉空小辈英雄,也要屈膝降曹。尔等降曹,下官不降,来朝堂上见吴侯辞别,回转家乡耕种田园罢了!嚯……”
  孔明见鲁肃唉声叹气,心想,可以接上去讲话了,再不接上去,等到他“嚯”停,就接不上了。孔明开口总是老规矩,要从笑开场的。只听他一声冷笑:“嘿……”
  忽听孔明冷笑,周瑜两眼瞪大,精神振作。心想,你只管取笑便了,我降曹是假的,看你说出什么话来。
  再对鲁肃望了一望,意思是,由他去哭也好,笑也好,反正我们不要去理睬他。因为他是奸细,我们不与他说话,他是会自言自语的,说得你心活而同他去扯淡,他就将你缠住不放。所以我们只当不听见。
  但是,鲁肃他本来火透,现在又听见孔明在旁不冷不热地笑他们,更是火上添油。他回来对孔明看看,心里想,为了你要见周瑜,我半夜三更到此,他见了你一肚子气,你倒还有胃口笑。本来就要寻着你,为何到了帅府,见了都督,却一言不发,一声不响。所以问道:“军师,你有何好笑啊?”
  孔明见问,提起精神,知道笑了以后,鲁肃必定要问。老实说,你鲁肃不问我,我也要讲,现在问到我,我就更有上场势。因此,边笑边回答:“亮不笑别人。”
  “那末,你笑的是谁啊?”
  “笑你鲁大夫!”
  周瑜憧的,孔明嘴上讲笑鲁肃,实质上是在笑我,这也是反话,他是以反还反。
  “你笑下官什么??”鲁肃还是不明其意。
  “不识时务。”孔明说道。
  周瑜在旁,好象肚里吃了萤火虫,心里明亮。诸葛亮是有道理,指B罨,不露声色。不?今天让你占上风,由你去笑,反正我在你前面不讲真心话。
  “下官哪一桩、哪一件不识时务啊?”鲁肃还以为孔明真的在说他,故而不服气。
  “小温侯吕布武艺超群,天下名将,不识时务,被曹操所灭。”
  是啊,吕布本领虽好,然而胸无大志,最后败于曹操手下,身败名裂。鲁肃很赞同孔明的说法。
  “袁绍独霸河北省,精兵七十万,将有四庭柱、一正梁,三子一甥,不识时务,亦被曹操所灭。”
  不错,袁绍可称各路诸侯中一支劲旅,兵精将猛,物阜地广,不期被曹操以少胜多,出奇制胜。一举歼灭。
  此皆由袁绍不识时务所致。因此,鲁肃频频点首,以示相见雷同之意。
  “刘表有O九郡,三十万兵,不识时务,被曹操所灭;我主刘皇叔,不识时务,新败当阳道——-”
  这些人都自以为英雄豪杰,到头来都遭到惨败,一个个国破家亡,不是魂归九泉,便是浪迹江湖。鲁肃想,孔明的剖析果然淋漓尽致,不知他下来如何说法。
  “大都督要降曹,真是识时务啊!”孔明继续说道。
  周瑜听孔明说他降曹是识时务,心想:孔明好厉害,城头上出棺材——远兜远转,当着我的面,触我的霉头。
  他明知我说的是假话,却反而以假说假,借题发挥,撩拨踱头来埋怨我。其实,周瑜要是真的识相,就不会被孔明激动,上他的圈套,尽管让他讽刺,绝不理睬他。
  可是他做不到,沉不住气。
  刚才鲁肃对孔明的一席话还在点头称善,现在听孔明说周瑜降曹是识时务,满怀的热情顿时消失。心里犯疑:我就是为了听不进降曹的话所以要发火,现在你居然也说出此等话来,真使我大失所望。你还象一个大汉的军师吗?未临阵,先纳降,卑躬屈膝。本指望你帮我一起劝劝周瑜,现在你相反去和他的调。孔明啊!你自从来到江东以后,一会要打,一会要降,翻云覆雨,出尔反尔,不知多少遍。第一次我碰到你,你说要打,我想,你有志气,有气魄。后来大堂见孙权,以大话吓唬他,说要降;再到内堂相请饮酒,经吴侯多次求教,又说战之有利。今天又说要降,不知你葫芦卖的是什么药。
  尤其今日同周瑜交谈,他这个人在东吴起决定作用,他说降曹,你千万不可亦步亦趋。倘然他说要投降,明日上堂只消与孙权讲一声,江东立即不保。想到这里,鲁肃捏紧两只拳头,对着孔明挥挥,表明江东不保,与你不客气:“军师,你莫非劝我家大都督降曹么?”
  孔明见鲁肃大动其火,怒容满面,暗暗叫好。心想,你握拳头顶什么用,你能大打出手,大闹一番,我更能大做文章。你若与周瑜一样闷声不响,我倒无法可想了。
  因此假意劝他道:“大夫息怒,请息怒!亮有一计在此。”
  “嘿……”鲁肃听说他有计了,马上眼睛发光,脸上添笑。想你孔明也是欺软怕硬,是个蜡烛脾气,见我拔拳头,心惊胆怕,所以急中生智,立即就出计来,你这人确实有点真伪难辨,鬼神莫测。对啊!既然有计,此时不说,更待何时?这才象一位大汉的军师。不知周瑜持何态度?他回头看一看周瑜,漠然处之。鲁肃暗中说道:公瑾啊!诸葛亮的计无有不成。那天吴侯没有问他的计,被他当场抢白。今朝与你都督有缘份,拜识你这位德才兼备的大都督,主动献出计来,你快点问他,不要再这么无动于衷了!
  周瑜不以为然,有自己的打算。自从孔明进府以来,我一直未与他交谈过,大家都是含沙射影,旁敲侧击。
  他说有一计,乃是诱我上钩;等我去问他计谋时,他若反目以待,说起来我有计,你倒听得进去。被他羞辱,我不为之。我还是只当没有听见,以观动静再说。
  鲁肃见周瑜还是那样冷若冰霜,如何耐得住气!因此,也不待周瑜有所表示,就开口问道:“啊!军师,有何妙计啊?”
  孔明知道鲁肃一定要问,而周瑜虽不问,却也想听。
  你不开口,我自有本领说得你要来问我。现在我只管说下去。“用亮之计,不出一兵一卒之力,一升一合之粮,而使百万曹军不战自退。”
  当然,鲁肃最相信孔明的说话,听说如此简单,不动干戈,不费粮草就可使曹操退兵,十分高兴。不管周瑜相信与否,继续问道:“请问军师,如何使曹操退兵,下官在此请教了。”
  “用亮之计,弓不上弦,刀不出鞘,而使曹兵百万克日退兵。”
  不需一刀一箭,使江东黎民免致生灵涂炭,军士不遭刀兵之灾,能令曹操回师,实是功德无量,万民幸甚。
  如此一桩大好事,我们何乐而不为?只见周瑜还是置之不理。鲁肃心里愤愤不平:公瑾啊,你不要小觑了孔明,他确是满腹妙计,你不要自恃才华,目中无人,孔明到此江东乃是一团美意,我们不要辜负了他,以伤邻邦之谊。一边想,一边又问:“军师快讲啊!”
  “只要一家之使。”别的曹操不要,只要孙权派一个使者去与曹操联络。
  这实在便当得很,样样都不要,要的是使者。江东文武满堂,要一个使者还不是轻而易举。鲁肃在猜疑,这使者过江去干什么呢?可是去献降书降表,北面称臣?
  这万万不能。又问道:“要这一家之使何用?”
  “送两人到对江2苊系录此两人,称心满意,立即退兵。朝到朝退,夕到夕退。”
  鲁肃吃不透孔明所说两人是谁,这两人怎么有这么大的用场,竟使曹操偃旗息鼓,立即退兵?想你都督久战沙场,深谙曹操之为人,谅必这两人你已知晓。
  此时周瑜也在聆听孔明的对策,听到这里,见鲁肃疑惑不俯,用探求的目光看着自己。可惜自已也是不解其意,一下子猜不出这两个人到底是谁。不过周瑜揣摩道,这两个照孔明的说法,会不会是吴侯孙权和我周瑜的呢?因为我们两人主宰着江东的命运,送到曹营,引颈受戮,曹操确实不费兵矢刃,可以任日据江东六郡。要是他真的说出这两人就是我们,我就立即拔剑将其一挥两段,因为这是动摇军心,造成出师不利。因此,周瑜起袖子对鲁市抖抖,示意他继续问下去。
  鲁肃见周瑜也有所动心,微微一笑。孔明冷眼都看清,心里想,你总算也要听了,那末要听得你一肚皮气完结。再对鲁肃看看,他听出了滋味来了。你不要心急,以为我横一个计,竖一个计,今天我什么计都不讲。老实说,我要讲出来的话,要吓得你按住我的嘴都来不及。
  到那时候,看你还敢不敢听我讲!
  “曹孟德久闻江东有个乔玄。”
  孔明的说话就十分注意方式方法。拿近代的话来说,就是非常有艺术、有分寸。要是孔明说江东有个“乔公”,那末周瑜一听就知道诸葛亮装聋作哑,明知乔玄就是我的岳丈,却借了曹操的招牌来欺侮人。因为称到“公”
  字,必定是有身价、有体面的。现在孔明只当他是东吴一个极普通的百姓,所以直呼其名也不妨。既触了他周瑜的霉头,又不会让他跳起来。
  鲁肃从这几天与诸葛亮接近以来,无形中对他的说话有所熟悉,模模糊糊也觉他的话儿有规可循。现在听得诸葛亮在与曹操开战的军机大事上,突然提到一个局外人,而且不偏不倚正是周瑜的岳丈,鲁肃预感到又有新花样翻出来。不过,乔公与曹操有些什么关系呢?鲁肃皱起眉头仔细一想么,哦!明白了。江东有个乔玄,乔玄有两个女儿,如花似玉,倾国倾城。曹操颇喜美色,将此二女送至曹营,风波平息,两国和好。鲁肃想到这里,情不自禁打了一个寒颤,暗中叫道:诸葛亮,你真是桅杆子上扎鸡毛——好大的掸(胆)子!捉弄人捉弄到周瑜头上来了。我家都督不是愚昧之人,他是心有灵犀,一点就通,被他品出其中滋味,我的纱帽要搬场,你的脑袋要落地,这不是闹着玩的。前番大堂见吴侯,将孙权比作尝粪的越王,气得他朝里一走。今日你又要信口开河,胡说八道了。所以,鲁肃眼睛斜看周瑜,身体带颤,挡住自己伸出的左手,对着诸葛亮连连摇晃,自己急出了一身冷汗。
  周瑜听到孔明提及自己的岳丈,也觉得惊奇。但他并没有鲁肃想得这样深,只当孔明还不知道其中底细,偶尔谈及。不过,曹操听说我家岳丈又怎样呢?你诸葛亮又想在这上面有何说法呢?周瑜想,倒不如让我从头至尾听一个明白。因此,听孔明对乔国老直呼其名,并不介意,而是侧转了两只耳朵,全神贯注地听他讲下去。
  孔明见鲁肃头上沁出冷汗,吓到如此地步,嘴里轻轻说道,看你还敢不敢再听、再问!
  “乔玄膝下无儿,所生两女:长曰大乔、次曰小乔。”
  周瑜听孔明说起大乔、小乔,更觉诧异不已,不知他要在二乔身上动什么脑筋。周瑜想,乔家的事情,我肚子里一本帐,乔公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这在江东是家喻户晓,人人耳濡目染,想不到你会多说多话。
  看你说些什么,说错了对你不起。
  “此二乔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也。”
  鲁肃从心底里佩服诸葛亮,二十几岁的人,如此见多识广,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听得这般说法,竟将二乔描绘得这等超群绝伦,世所罕见。好虽好,又与你何干?
  “曹孟德久有此心,踏平江东取二乔,回转皇城置之铜雀台,以乐万年,死复无恨。”
  曹操战河北回去,路过漳河,安营扎寨。小兵挖掘壕沟时,见土中有一铜雀。因此,曹操就在漳河建造一台,名日铜雀台。普天下到处访求绝色美女,供其逍遥作乐。现在,听说江东乔玄的女儿,双双艳丽无比,特地亲率百万雄师,屯兵赤壁,踏平江东,将二乔据为已有,以乐天年。
  “曹盂德屯兵赤壁,非为江东六郡,实为二乔。来朝堂上见吴侯,到万民之中去找寻这乔玄,或千金或万金,购此二女。”
  曹操千里迢迢,不惜大动干戈,目的就是要想索取二乔。那末来朝上堂,将此事告禀主人,叫他将此乔玄找来,令他将二女送过长江。
  鲁肃对周瑜望了一望,不见动静。心想,大都督气量大,好耐心,自已的老婆被人标价,千金售、万金卖,他居然丝毫不动声色,就好家孔明说的不是他,而是在说别人一样不感兴趣。既然你对此无动于衷,看来对二乔过江也不会阻拦,真是好大的胃口。倒是今天孔明闯下了这般大祸,如何收场呢?
  “然后命人送往对江,使曹操退兵。从此六郡可以太平,无刀兵之灾、倾国之忧。此谓之效学范蠡献西施。”
  西施原是列国中,越国的一个浣纱女。据说西施在河边浣纱时,水中的鱼儿见到世间却有这样一个绝色佳人,惊得沉入水底。当时越王勾践在吴国卧薪尝胆,博取了吴兰夫差的信任,放他回归故国。范蠡深知夫差嗜好女色,遍访美女,将其送至吴国。吴王得此尤物,终日耽于酒色,大费资财建造“馆娃宫”,寻欢作乐,不理朝政,忠臣良民怨声载道,以致国破身亡,自取其祸。
  别人讲起故事来,先说题目,再说内容。只有诸葛亮恰恰相反。他说完,便一手撩须,一手执扇,就闭目养神起来,等待着周瑜来拾他的牙慧。虽然他双眼合上,但心里还在想,我这番说话名叫“指着贼秃骂和尚”。
  你周瑜身为大都督,料你在未弄清事情之前,绝不会动手动脚。但是等到你澄清是非,已经为时已晚了。老实讲,你越是要辨别真伪,就越是中我计谋。
  旁边的鲁肃急得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不响,只是看着周瑜,唯恐他盛怒之下,抽出腰中宝剑,对诸葛亮无礼。不过又想,孔明真不识相,厌人面前说厌话,周瑜要是不有所举动,也太便宜了他了。
  一个人的性格再温顺随和,一旦自己的妻子被人评头品足,也受不了这种怨气,何况大都督的妻房被人家古玩一般估算!周瑜听到这里,实在忍不住气了。心里想,你孔明过去隐居山林,不与我们为伍,不知小乔乃是我妻,这情有可原,我不来追究。但是这话是从哪里而来,我要搞一个清楚。倘然此话并非谣传,而是你孔明凭空捏造,企图贬低我周瑜的人格,欺骗主人降曹,那么孔明啊孔明,我大都督能掌握六郡水陆重权,难道就治不了你孔明谣言惑众、扰乱军心之罪么?至此,周瑜方才开口:“啊!先生。”
  孔明故意装出一副刚献完计,自鸣得意的样子,沾沾自喜,连连暗笑几声。现在听得周瑜总算开口,知道他八成帐已中了计。因此回答道:“大都督。”
  ”曹操要二乔么?”
  周瑜也非碌碌之辈,出言吐语非常厉害。听完孔明的诉说,他也不来考证事情的真实性,只是接着你的话头来追根说溯源,这叫顺藤摸瓜,看你怎样对答。想来曹操总不会亲口对你讲,即使曹操亲口对你说,你又有什么凭据?倘然你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可见得是在制造事端。因为这事情的进出实在大,要弄一个水落石出。
  一般的人,听到别人问到这样的事情,总归回答一个“是”,或者回答一个“否”。可是孔明何等精明,他做了圈套让别人钻,自已早有打算。他既不说是,也不说否。反而对着周瑜露出一种蔑视的目光,表示出对这种事情毫无怀疑之处,已成事实,信不信由你自己选择,根本用不着出来解释。所以说道:“都督,曹操要二乔,莫说本军师知晓,就是普天下也个个知晓啊!”
  鲁肃听了,倒觉得有点弄不懂,心里想,若说周大都督威名远扬,这是可信的。却说曹操欲取二乔天下皆知,我怎么一点不知?天下美女何处不可求,却定要乔国公之女?而且二乔乃是孙策、周瑜的宝眷,曹操明明知晓,怎会倾百万之师而利欲熏心?
  周瑜虽知孔明的说话有些蹊跷,但不知这是孔明的计谋,所以说道:“瑜倒不知。先生怎样知晓?”
  诸葛亮明白,周瑜这个人不是好激怒的,今朝我不以利害说之,讲不出个真凭实据来,定被他抓住把柄,枉遭杀身之祸。虽然事情已经被我编造出来,至此地步,他还不上圈套,只有继续编造下去,偏叫他信了才完结。
  所以又对周瑜说道.“都督,曹孟德其第三子名子建,时年未满十,笔下成文,人称神童。曹操漳河建造铜雀台之后,命其作一赋,谓之《铜雀台赋》,赋中将二乔黯隐,邸报上刊登。岂不是天下人个个知晓么?”
  曹操的第三个儿子叫曹植字子建,才思敏捷,七步成诗,天下奇才。他的《铜雀台赋》在当时的邸报上登载后,天下传闻,都称赞是篇好文章。周瑜想,子建的铜雀台赋我也曾看来,确实是好,不过上面说曹操要取二乔,我倒从未注意过,事隔数载,早已忘怀的了。想来鲁子敬掌管文书,大概他还能记得。让我暗中询问他一下。因此对旁边的鲁肃看看,意思是可能还记得此事?
  鲁肃在旁也在思忖:邸报倒是看的,《铜雀台赋》也曾阅读过,但其中关于曹操意欲攫取江东二乔之说,却不甚明了。而且这种邸报不过看看而已,没有保存的价值,看过就丢掉。即使军营中的文书,只要战争结束,同样也要处理掉的,何况时过境迁,其中怎样的说话,已大半忘却。现在见周瑜对自已丢眼色,只有含糊其词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看过的,但已忘记了。
  周瑜见鲁肃面有难色,知道他也不会记得这件事。
  脑子里马上转出一个念头,有了!不如我亲自来问一下孔明可曾看见。如果他说看过,那就叫他当堂背出来,他背不出,我就说他妖言惑众,诽谤本督,罪当斩首。
  他若背得出,那我听一听,哪几句是说曹操有此邪念。
  倘然他说没有见过邸报,那就是纯属欺人之谈,定不轻饶!不过周瑜再一想,慢!孔明学问好,不要他将《铜雀台赋》略加改动,我便如何?但又不可能的。子建的文章我还熟悉,他不背,我确是记不起来,只要你能背,其中如有改动,我就能听出来。
  其实,孔明的本领不是你周瑜所能及。即使你聪颖过人,也难听出破绽。孔明不是通篇都改,而是只在个别要紧字眼上略改几字,既符合原意,又读来通顺,你哪里听得出来?
  周瑜自作聪明,想定主意,就开口问道:“先生,那铜雀台赋可记得否?”
  “亮还记得。”我造都造得出,怎么会不记?如果记不得,我来捅这个漏子干什么?
  “望请先生背这么一遍可好啊?”
  “是啊,背这么一遍。”鲁肃见孔明胸有成竹,在旁插言道。
  鲁肃好长时间没有开口了,他嘴里讲的话,好象是站在周瑜的一边。其实,他的内心里还是在帮着诸葛亮。
  他想,祸是孔明闯的,应该由他来补漏洞。只要能将文章背出来,说明确有其事,不要说孔明没有责任,就是我鲁肃也象从肩上卸下千斤重担。否则,周瑜说我从江夏带来奸细,我的罪责不轻。
  听到周瑜的说话,诸葛亮暗中叫好。周瑜开始中计了,他已相信有此事了。正好比张三李四两人不睦,有人从中挑拨离间,在张三面前说李四的坏话。要是张三不信,问都不来问一声,相反付之一笑。如果张三拖住他,叫他讲明李四如何坏,那就说明张三信了此言。现在周瑜问到孔明,说明他已经相信了。孔明想,背,我当然要背,目的使他坚信不疑。但是,我今天背出来的东西,只是证实一下曹操的所谓欲取二乔的意思有否,绝不是说明子建的《铜雀台赋》中的漏洞。当然,曹操决不会将自己的欲望写入自己儿子的赋章中去,而子建更不会把父亲的非份之想嵌进《铜雀台赋》中去。此时,只要周瑜仔细、冷静地想一想,就能发现孔明说活的大漏洞。但是孔明也是经过缜密思考的,倘然周瑜发觉这个大漏洞,他也有把握将这个漏洞补上。因为铜雀台是为了安置天下美女的,那又何尝不可放二乔呢。孔明想,我背虽则背,不过只背其中一段,并非我不能全背下来,只是没有必要。
  不要说诸葛亮是《三国》中的奇才,便是我这说书的,长篇累牍的几十回、几百回的书都能—一记牢,何况一段赋章,寥寥数句,多读几遍定能一字不漏地背它下来。问题不在于孔明能否将此《铜雀台赋》诗中的一部分背下来,而在于背出来之后,周瑜是否暴跳如雷,对曹操切齿痛骂。如果他居然心平气和,无动于衷,那末说明周瑜确实足智多谋,非等闲之辈,说明诸葛亮在周瑜面前无计可施。
  未知孔明将子建的赋章如何改动,周瑜听后恼怒与否,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