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地方一地之主的城堡,位置在边境山岭的北方支脉上,由发源于边境山中那一道溪流,弯弯的环抱了这个石头小城。城堡前面一点,下了一个并不费力的斜坡,地形渐次扩张,便如一把扇子展开了一片平田。秋天节候华丽了这一片大坪,农事收获才告终结,田中各处皆金黄颜色的草积,同用白木作成的临时仓库,这田坪在阳光下便如一块东方刺绣。
  城堡后面所依据的一支山脉,大树千章,葱笼郁合,王杉向天空矗去,远看成一片墨绿。巨松盘旋空际,如龙蛇昂首奋起。古银杏树木叶,已开始变成黄色,艳冶动人,于众树中如穿黄袍之贵人。城堡前有平田,后依高山,边境大山脉曲折蜿蜒而西去,堡墙上爬满了薛萝与葡萄藤,角楼上竖一高桅,角楼旁安置了四尊古铜炮,一切调子庄严而兼古朴。这城堡是常常在一些城市中人想象中,却很少机会为都会市民目击身经的。
  这城堡一望而知是有了年龄的。这是一个古土司的宫殿所在地。一个在历史上有了一点儿声名的“王杉堡垒”。山后的杉树,各有五百年以上的岁数。堡主从祖父的祖父就有了这边境的土地和农夫,第七世才到了昨天那一位陪了城市中人下乡的有仪貌善辞令的总爷。这总爷除了在堡内据了那个位置略南的古宫殿,安置他的一家外,围绕了这古宫殿,堡内尚住下了一百家左右的农户。每一家屋子里各有他的牲畜家禽和妇人儿女,各人皆和平安分的住下,按照农夫的本分,春天来把从堡主所分配得到的田亩播种,夏天拔草,秋时收获,冬天则一家十分快乐的过一个年。每一家皆有相当的积蓄,这积蓄除了婚丧所耗以外没有用处。就常常买下用大铁筒装好的水银,负了上城去换取银器首饰同生活所必需的棉纱。每家皆有一张机床,每一个妇人皆能织棉布同麻布。凡属在这古堡表面所看到的古典的美丽处,每一个农户的生活与观念,每一个农人的灵魂,都恰恰与这古堡相调合一致。
  矿场去堡上约有二里左右,从堡上过矿场,只沿了那条绕过堡垒的小河而东走,过一山嘴,经过四个与王杉城堡成犄角形势的小石碉,在最后一个石碉下斜坡上,就可望到那一片荒山乱石下面的村落了。
  堡内农户房屋,多黑色屋顶,黄泥墙垣,且秩序井井有条,远远望去显明如一种图案。矿场村落却恰恰相反,一切房子多就了方便,用荒石砌成,墙壁是石头的,屋顶不是石头的也压上无数石块,且房屋地位高下不等,各据了山地作成房屋的基础,远看不会知道那里有多少人家。矿场除了一些小商人以外,其余就多数是依靠了那一带石山为生活的人。
  远远望去,只见各处皆堆积荒石成小阜,各处都是制汞灶炉的白烟,各处皆听到有一种锤子敲打石头的声音。间不久时候,又可以听到訇的一声炮响。一个陌生的人,到了这种地方,见到此种情景,他最先就将在他自己感觉上发生一个问题:“这就是那个产生宝贝,供给神仙粮食的所在地方吗?”他会不大相信这个地方,朱砂同水银,是那么吓人平常的一种东西,但他只要下去一点,他就可以见到那些人,用大秤钩挂了竹筐同铁筒所称量的,就正是朱砂和水银。这实在是一个古怪地方,隐藏在地下,同靠到了那地下的东西而生存的人,全是古怪的。
  这矿还是在最近不久才恢复过来的。当各处革命兴起时节,矿场中因为官坑占了一部分,曾驻了一连军队,保护到矿场的秩序,正当城中杀戮紧急时,这一面边境上游民和工人也有了一次暴动。一千余游民工人集合在一处,夺取兵士的枪械,发生了一种战争。结果死了一些人,烧去了无数小屋同草棚,所有官坑私坑也就完全炸毁了。革命结束以后,一切平定了,城中军队经过改编,皆改驻其他地方,官私坑既已炸毁,官家一时不能顾及这点矿地,私人方面各存观望不敢冒险来此,商人则因为下游尚未知道消息,货物即有来源也无去路,因此地方人心秩序恢复以后,矿地种种一时还无从恢复。这件事除了堡上的总爷来努力以外,别无可希望了。
  这总爷因此到城中去商洽,把新军请来,且保证到军民之间的无事,又向城中商人接洽,为他们物质上方面的债务作一种信用担保,在一极短时期中,用魄力与金钱恢复了矿地原来的秩序。到后官坑重新开了工,私人的小山头也渐次开了工,一切都恢复了原来的旧观,各处皆可以听到炮声同敲打石头的声音,石工也越来越多,山下作朱砂水银交易的市集,也恢复了五日一集的习惯,于是许多被焚烧过的地方,有人重新斫了树木搭盖茅棚,预备复兴家室。有人重新砌墙打灶,预备烧锅制酒。有人从各处奔来做生意,小商人也敢留住在场上小客店里放账作期货交易了。
  因为官方有大坑,在场积上住得有军队,同一个位置不大收入可观的监督,且常常可见到从城中骑马来的小官员了。
  那些收砂买水银的小商人,有些住在矿地自己的小店里,有时住到本地人所开的客店里,照例同厂方同官吏都得有一种交谊,相互的酬酢,因此按照风气,在矿地方面,还开了一间很值得城市中人试试的馆子。这馆子里的一切必需用品,全从城中带来的,那一位守在锅边的大司务,烹调手段也是不下于城中军校厨房中人物的。
  矿地有些是露坑,有些又是地下坑,因为开采的时间已极久远,故各处碎石皆堆积如山陵。大部分男子多按照一定价格为矿坑所有人作工,小部分男子,同那些妇人小孩,便提了竹篮,每日到正在开采的矿坑边上荒石所在处,爬找荒砂。矿坑除了划定区域的正坑以外,任何地方的荒石,皆尚有残砂可得。这些人从荒石中捡出有砂的石头。回到家中踞坐到屋门前,用锤子砸出那些红色的颗粒,再把这些东西好好的装到竹筒中去。这些零碎的货物,同到正坑里工人私自带出的货物,另外一时,自然就有那种收荒的商人,排家去收买,收买这种东西时,自然比应当得到价钱要少一点,有时用钱收买,有时用一点糖,或一点妇人所需要的东西,就可以把它掉换到手了。
  制汞处多用泥灶,上面覆盖一个锅子,把成色较差的砂石,用泥瓶装好放到灶中去烧炼,冷却后,就从泥瓶同锅上以及作灶的泥砖里得到那种白色流动的毒物。制汞工人脸色多是苍白的,都死得很早。但这种工人因为必不可少的技术,照例收入也比较多,地位也比较好。
  当那个城市中人来到矿场时,××地方的矿场,刚恢复了三个月,但去年来的一切焚杀痕迹皆不可找寻,看到那种热闹而安静的情形,且使人不大相信这地方也有过这类事情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