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永远不放弃




  慈云认为,关帝庙里的故事是专门为布袋和尚准备的,目的在于劝退,鬼讨钱和商老五的万变不离其宗,是想让布袋和尚知难而退,老和尚还想用围绕关帝庙所发生的故事,提醒布袋和尚注意见好就收、急流勇退......。永远也不言放弃的布袋和尚带着徒弟"继续前进"了一年,这一年里他们几乎没有处理过一件他们认为满意的事情--折腾了一年仍然没有折腾出老和尚的巴掌心。

  徒弟问:"师傅怎么办?"布袋和尚说:还是那四个字--不言放弃!慈云说:"走,咱们会会那位假知客--神秘的老和尚去!"

  大蛇如房梁那么粗,小蛇如手指那么细,中蛇如手臂般粗细。大、小、长、短、粗、细不一,各种各样的蛇一起向强盗们冲来,势如风雨。即群盗挥刀乱砍,虽也砍伤几条,却已与事无补。顷刻之间,每个强盗的身上都缠满了蛇。

  僧人哈哈大笑道:"你们知罪吗?如果知错认罪,并保证从此以后不再来犯,贫僧便放了你们。如若不然,便休怪毒蛇嘴下无情了。"

  强盗们一听这话,立即跪地叩头、求饶、认罪,并发誓绝不再来。

  僧人见目的已经达到,便对天长啸一声,口中念念有词地念了一通昭割咆咒》:"天蛇蛇,地蛇蛇,腾青地扁乌梢蛇;三十六蛇,七十二蛇,蛇出蛇进蛇碰蛇,蛇吃蛇睡蛇叠蛇,群蛇听令......。"《避蛇咒》刚念完,群蛇立即回到地上,警惕地望着那些强盗们。

  强盗们见状,慌忙放下抢来的财物,逃下山去。从那以后再也没有强盗敢上山抢劫了。

  后来,有人见井内之蛇,密密麻麻,充塞其中。那师徒二人也因此得了个"蛇和尚"的雅号。

  "你讲的这个蛇和尚的故事与为师说的《灵峰寺的来励原来是同一个故事。"布袋和尚说,"为师的这个故事最后说,住在观音洞里的那两个和尚,后来把他们积累起来的钱财,在那里修了一座寺院,因为寺院就建筑在雁荡山的灵峰之下,所以起名为灵峰寺--这也就是灵峰寺的来历。"

  "师傅,既然你我都认为是这个故事,就不会有错了。"慈云说,"不过,老和尚让我们来听这故事的用意是什么呢?依徒儿之见,那'蛇和尚'师徒二人作法与我们并没有本质上的不同。区别仅在于,我们的方法是扬善劝善、帮善助善,他们的办法是惩恶治恶,吓恶除恶。"

  "只怕不是你想像的那么简单吧。"布袋和尚说,"其实我们并不是没有采用·蛇和尚'师徒二人采取的那种办法,只是我们把惩治邪恶的事让给官府去做了。例如那个十恶不赦的周山,不就是当今皇上下命将他斩首的么?""那听师傅这话的意思,我们与他们就没有区别啦?"慈云说, "徒儿能够感觉到我们与他们之间有区别,只是徒儿无法用语言将二者区分开来。也许是徒儿的功力不到吧。"

  "从表面上看,仅仅是惩恶与扬善的区别,但这种将红尘中官府里的惩恶手段引进佛门的本身,已经向世人诏示:人世间不存在净土。"布袋和尚说,"老和尚是想通过'蛇和尚'的故事告诉我们,单纯的劝善之路是行不通的,更有效的方式还是直接惩恶。"

  "这不是与老和尚上次同我们争论:人之初是'性本善'还是'性本恶'是同一个意思么?"慈云问。

  布袋和尚说:"你还记得那次争论的具体内容么?"

  "老和尚认为佛教中的许多作法必须改,因为它们是建立在人之初是性本善,的基础之上,而红尘中许多法律、法规设立的思想基础是人之初是性本恶。"慈云说,"老和尚认为,法律法规的制定者们认为,人天生都是自私的。自私的人在自已的那片自我封闭的小天地里,自己管自己还可以。一旦放到相互交往,彼此利用的大环境里,再自己管自己就靠不住了。""正是在那种自己管自己靠不住的时候,才出现了制度和法律法规。"布袋和尚说,"老和尚的意思是在人自己管自己就靠不住的时候就必须靠制度和法律法规来管人。要想管住人的自私,只能依靠可以打板子、坐牢、杀头的法律法规。"

  慈云说:"为了这件事,我差一点没跟那老和尚吵起来。我说就算人天生都是自私的,但人也能自己管住自己。老和尚问怎么管?我说老百姓从古到今都把'孝、悌、忠、信、礼、义、廉、耻'等'八端'视为做人的根本,衡量人的标准。人们常说的'品行端正'便是'品质像八端规定的一样正当'的缩写。这也证明人们正是用这'八端'来管束自己的。"

  "不错。为师记得你说过这句话。"布袋和尚插话道。

  "老和尚却反问我'管住了吗?'我说管住了,他又问管住了为什么人们在吵架时还你骂我是'王八蛋',我骂你是'王八蛋'呢?"慈云说,"当时我问他这'王八蛋'与人能不能管得住自己有什么关系?师傅你还记得那老和尚是怎么说的吗?"

  布袋和尚说:"亏你还有脸问师傅,你不知道'王八蛋'说是'忘八端'在口口相传,口耳相传的过程中发生讹误的结果吗?趁这个机会为师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人们吵架时经常提到的'乌龟王八蛋'同样是从'忘八端'演变而来的。因为人们谁都不愿意承认自己忘记了做人的根本--'八端'。所以当一方指责另一方'忘八端'时,另一方往往赌咒发誓说'乌龟才忘八端呢',久而久之,'乌龟才忘八端'也像'忘八端'讹传为'王八蛋'一样传成了'乌龟王八蛋'。"

  "师傅你说了这半天,还没告诉徒儿,你记不记得老和尚是怎么说的呢?"

  "怎么能不记得呢?老和尚说'忘八端'经常被人挂在嘴边用着指责对方的口头禅,足以证明'忘八端'的人很多。'忘八端'的人一多,便说明作为做人之根本的'八端',只能约束人的自私,却管不住人的自私。"布袋和尚说,"到最后老和尚也没忘记强调:在自己管自己靠不住的时候,要想管住人的自私就只能依靠可以打板子、坐牢、杀头的法律法规。"

  "为了说服我,老和尚说,如果你是有心人的话,那么你就会发现社会上有四种发人深省的现象:一是花别人的钱,办别人的事,既不讲成本贵贱,又不管效率高低;二是花别人的钱,为自己办事,就不讲成本贵贱,只讲效率高低;三是花自己的钱,办别人的事,是只讲成本贵贱,不讲效率高低;四是花自己的钱,办自己的事,那就既讲成本贵贱,又讲效率高低。"慈云说,"老和尚最后自问自答道: 这四种现象是什么在起作用?真正起作用的只有两个字'自私'。"

  布袋和尚点了点头说:"其实关于人是不是自私,怎么才能管住人的自私之类的话题,老和尚那天已经说清楚了,这次让我们到雁荡山来,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想让我们,具体地说也就是想让为师我,明白一个道理:单纯的劝善之路是行不通的,更有效的方式还是直接惩恶;达到一个目的:让为师急流勇退,见好就收。"

  慈云说:"这层意思,来雁荡山之前,老和尚不是在送给师傅的那首:'松下无人一局残,闲听松子落棋盘。神仙更有神仙招,千古输赢下不完。'的禅宗偈语中说清楚了么,怎么还要让我们跑这么远呢?"

  "也许是为了让我们知道,单纯的劝善之路行不通,更有效的方式是惩恶,并不是老和尚的异想天开,而是来源于实践。也许他是想让我们到实地感受一下,纸上谈兵时所感受不到的某种东西吧。"布袋和尚说。

  慈云还没来得及答话,一个年龄大约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和尚上前施礼道:"阿弥陀佛!请教这位法师,你是不是人称'圣僧'的布袋和尚?"

  布袋和尚见青年僧人,脚蹬草鞋,小腿上的裹腿一直绑到了膝盖附近,知道是个远道而来的远行僧,便笑逐颜开地说:"除了贫僧谁有这么胖,除了贫僧谁背大布袋?你有什么事只管如实道来。"

  "阿弥陀佛,贫僧这趟路总算没有自跑。"青年僧人说,"贫僧从上方山石佛寺而来,法号松泉,我是石佛寺的杂役僧。前不久,一位寄寓寺中的杨州姓汪的中年学士,大白天的听到山门外的石阶下有人说话的声音,觉得非常奇怪。便叫了几个僧人一起听,结果他们也都听到了同样的声音。

  "汪学士怀疑是阶下有鬼在向活人诉叙自己的冤情,便找来几个年轻的和尚与他一起,用锄头往下挖。他们先后挖了三天,才在深约五尺的地方发现一具腐朽的棺材,棺材里除了一具枯骨外,便是一些珍贵的随葬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便仍旧依原样将它们埋了。刚刚回填完浮土,立即又听到有人在下面说话。"

  布袋和尚问:"具体说的是些什么内容呢?"

  松泉说:"寺内所有僧人一个字也听不懂。周围的老百姓有许多人来听,也没有人能听懂。"

  "那你们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找贫僧呢?"布袋和尚问。

  "圣僧为周川鸣冤,让骷髅唱歌的故事,早已家喻户晓。"松泉说, "贫僧是由芜湖、铜陵,这么一路跟随而来的。"

  布袋和尚望了慈云一眼之后说:"慈云,人家大老远地来找我们,你看是不是要到上方山去一趟呢?"

  "那个富商的儿子还躺在那里等我们去救呢。"慈云有些作急地说, "若是我们现在就去上方山,岂不是见死不救么?"

  "为师说去,自然有去的道理,看把你急的?"布袋和尚说,"实话告诉你吧,安徽那位富商儿子的阴魂,三天前已经到另一户人家投胎去了。"慈云瞪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布袋和尚说:"师傅你别骗我了。这些天,我们一直形影不离,徒儿怎么没听说过这件事呢?"

  布袋和尚对上方山来的青年僧人说:"你先回去告诉寺内主持,就说我布袋和尚随后就到。"

  松泉指了指慈云迟疑地说:"要不你们先去一趟安徽?可不能因为我们的事儿影响你们师徒之问......"

  "没事儿,徒弟听师傅的,我师徒说去就一定去。你先走吧。"慈云说,"我们师徒二人说清楚了立马起程。"

  原来,为了防止意外,早在三天前的一个晚上,布袋和尚便来了一次夜游地府。阴间负责对外联络的白无常,给他讲了一个故事:

  阳问有一个博学多闻的孙秀才,他才华横溢,学富五车,惟一的毛病就是好酒贪杯。其特点是逢酒必喝,每喝必醉,大喝大醉,小喝小醉,只有没酒可喝时才不醉。

  有一天,孙秀才在一个朋友家里,又一次喝得酩酊大醉。朋友要送他回家时,他打着骂着不让人家送,说:"我根本没醉,如果要送就是瞧不起孙某。"朋友没法,只好作罢,结果在路过一座木桥时,不幸失足落水,一命呜呼了。

  孙秀才的魂魄来到阴间后,意外地发现阴间正在掌权的第三任阎罗王,是他的昔日好友黄巢(详情参见周濯街拙作《阎王爷·第七章:走失恶鬼八百万》)。便使劲地与阎王爷套近乎叙旧情--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再次投胎转世时别让他喝"迷魂汤"。理由是在阳间时虽然也喝"迷魂汤(即酒)",但那玩意儿喝一次顶多迷糊一天,阴问的迷魂汤,喝一次就要迷糊一辈子。阎罗王觉得孙秀才的要求也不算过分,便同意了。阎罗王指着一堆五颜六色的衣服对孙秀才说:"迷魂汤本王可以不让你喝,但投什么胎,到哪里去得由你自己挑选。本王有事先走一步了,你自己在这里面任意挑一件返阳衣穿上吧。不过,按规矩你得闭着眼睛挑选。"临别时还没忘了补充说明道:"这可是对老友的特殊关照啊,换了别人,都必须由轮转王发落。他让你变猪变狗,你就得变。"

  "谢谢老友的特别关照!"孙秀才真诚地道谢后心想:有这么好的机会,我可不能轻易错过,还闭的什么眼睛?我得睁着眼睛挑一件最漂亮的。

  孙秀才选来选去,最后选中了一件像皇袍似的漂亮衣服,便高高兴兴地把它穿上。并自以为可以到人问当皇帝去了。恍惚之间,孙秀才飞越了三百多级台阶、飞出了十八层地狱。如愿以偿地来到了一座皇宫式的建筑里边。

  但仔细一看,却并不是什么皇宫,而是一座帝王陵墓。墓内宽畅明亮,金银珠宝堆积如山。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跑到这种地方来了,再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条,浑身花纹非常漂亮的大蛇。孙秀才非常后悔,便爬出墓地,钻到一辆马车底下,让车给压死了。

  再次回到投生房的孙秀才,不敢再挑选花衣服,便按照"要想俏,一身孝"的说法,挑了一件白衣服穿上,结果变成了一条白狗。他一气之下,跳下悬崖自己摔死了。

  阎罗王见他又一次回到了阴间,便有些不太高兴地问:"孙贤弟,你怎么这样反复无常呢?这一次你得说清楚,你到底想投个什么胎?"

  孙秀才无可奈何地说:"我什么也不想,只想投个人胎。"阎罗王一听这话,便亲自替他拿了一件粗布衣服穿上......白无常说:"阎罗王亲自为他挑选的地方当然不错--就是几天前你布袋和尚去找过的那位富商的家。"

  布袋和尚问:"既然如此,那他为什么会死在自己亲生父亲手里呢?""刚才我不是说过吗,孙秀才投胎转世之前没有喝迷魂汤,上一辈子的事还记得一清二楚。"白无常说,"因此,刚一出世,睁开眼睛把四周这么一打量,便自言自地说:'这家也不是我的家,床也不是我的床,爹也不是我的爹,娘也不是我的娘。'那富商见刚出世的孩子就会说话,以为老婆给他生了个妖怪。连想也没想,便冲上去掐着那孩子的脖子,不一会儿便把他掐死了。"

  "十有八九是,掐死之后又后悔了,这才去找贫僧。"布袋和尚似有所悟地说,"啊,对了白无常。贫僧今天晚上来找你的目的就是想问一下,那个孙秀才,也就是富商的那个孩子还有救么?"

  "没救了!"白无常斩钉截铁地说。布袋和尚问:"为什么?"

  白无常说:"有道是'事不过三'。反复折腾了几次之后,阎罗王也觉察到自己那种破坏阴间法规的做法是不对的。因为任何法律法规的制定都不是凭空想像出来的。许多违法、违规行为虽然是出于一片好心,其结果往往是既害人又害己。"

  "那倒也是,孙秀才不仅自己又经受了一次死的痛苦,而且连累那位富商夫妇经受了一番失去亲生儿子的具大悲痛。"布袋和尚说,"听白无常这话的意思,是不是阎罗王不打算再让孙秀才投胎转世了?"

  白无常说:"那到不至于,孙秀才与阎罗王毕竟不是一般的交情。"白无常说,"富商将孙秀才掐死后,阎罗王一气之下,让人给孙秀才灌了一大碗迷魂汤之后,让轮转王按规定给他送到一个穷人家里当儿子去了。今天上午刚送走,这会儿只怕早就出世了呢。"

  松泉走后,布袋和尚把前因后果给慈云这么一说,慈云立即高兴的说:"师傅,想不到你还有夜游地府的一招没向徒儿传授啊。"

  "师傅没传给你的招数多的是,至于为师愿不愿意传,什么时候传,那得看为师高不高兴。"布袋和尚说,"怎么样,上方山你今日是去还是不去吧?"

  慈云听到这里眉飞色舞地说:"啊,对了。徒儿还有一个秘密忘了告诉师傅--我最不喜欢走老路,更不喜欢到去过的老地方。既然上方山是新地方,那咱们就到新地方去吧。"

  "你这小滑头,别以为这么一转就替自己找到了下楼的梯子。"布袋和尚说,"告诉你吧,去安徽和去上方山都是老地方,我看你这台阶今日怎么上吧。"

  慈云问:"这么说,上方山也在安徽境内?"

  "上方山又名楞伽山,它不是在安徽,而在苏州西南的石湖边上。你说是不是同样是已经去过的老地方呀?"布袋和尚说着,话锋一转再次逼问慈云,"你能不能再给为师一个为什么同意去上方山的理由呢?"

  "当然能。"慈云调皮地一笑道,"这还不简单,别的什么都不为,仅仅为了兑现师傅许下的诺言,徒儿也得去啊,否则怎么对得起师傅您呢?"布袋和尚说:"你这是什么理由,为师什么时候许下过要去上方山的诺言?你该不会是指为师刚才对松泉说的那句话?"

  "当然不是。"慈云说,"师傅一年前对关帝庙知客说过的话,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呢?"

  布袋和尚一听这话,眼前立即出现了一年前在关帝庙前与知客道士分手时的画面:

  当时慈云说:"师傅,咱们能不能在这里住一夜呢?徒儿总觉得如果在这里住一夜,也许会有些意想不到的收获呢。"

  知客也说:"二位香客若是愿意在小庙屈尊一宿,山人将代表全庙道众深深致谢。"

  布袋和尚想了想说:"不行,贫僧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事儿没有办完。今天是非走不可,不过关帝庙我们还会再来的,早则十天半月,晚则一年半载,贫僧依然带着慈云重返关帝庙。"说完便起身告辞。

  知客见布袋和尚执意要走便一直将他们送到三岔路口才依依不舍地与他们告别道:"道家讲究听其自然,既然二位香客另有要事,山人也就不便强留了。望十天半月后能够再会。"

  布袋和尚也满怀深情地说:"后会有期。"

  慈云什么也没说,只是双手合十,默默地念道:"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一边念一边不时地向后望。

  "慈云你在干什么呢?看你那鬼鬼祟祟的样子。"布袋和尚不解地问。

  "师傅,不知你想过没有,你不觉得那位老和尚让我们到苏州来是一种特意安排么?"慈云见知客已经走远了这才对布袋和尚说,"寒山寺里的鬼讨钱,看似有所收获,实际上并没有达到师傅想要达到的目的。 '点化'商老五可以说是师傅离开岳林寺以来的第一次失败......"

  布袋和尚打断慈云的话说:"不是还有你吗?能让你脱胎换骨地由狗变人,难道不是为师离开岳林寺至今的最大成功么?"

  "也许这是一个例外,也就是说徒儿的脱胎换骨完全超出了老和尚的意料。"慈云说,"或者说是师傅的意外收获,除这一意外的胜利之外,凡是失败都是那老和尚刻意安排的。"

  "其中也包括关帝庙内的所见所闻?"布袋和尚问。

  慈云说:"是的。至少徒儿以为是这样的。"慈云说,"如果师傅不想继续瞒着徒儿的话,徒儿可以做更加深入的分析。"

  "说吧,说吧。有什么想法全都说出来让为师听听。"布袋和尚哈哈一乐道,"你什么都知道了还有什么好瞒的?为师刚才打断你的话,是因为内外有别。"

  "徒儿以为,那位知客早就猜出了你就是长汀子。徒儿正是为了提请师傅注意这一点才故意提出'徒儿怎么觉得那个长汀子越说越像师傅你'的,否则也许师傅便准备在关帝庙睡一晚上了。" "

  "这么说,你劝为师在关帝庙住一夜也是欲擒故纵?"

  "师傅不妨想一想,在你的人生经历中,每到关键时刻是沿着先前的路继续往前走对自己有利,还是放弃原有的东西,另辟新路更有利呢?"慈云说,"如果是放弃胜过坚持,放弃胜过继续的话,那么关帝庙之行便是那神秘老和尚精心安排的结果。"

  "为师还真没考虑过这件事儿。"经慈云这么一点拨,布袋和尚认真一回顾,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

  布袋和尚从回忆中回到现实中说:"慈云说得对,咱们从上方山下来后便直奔关帝庙。"

  慈云没料到他师徒二人刚刚从沉重中跳出,又让自己的一句话引入了沉重。为了调节气氛,慈云说:"师傅,咱们走吧,徒儿还想早一点看看上方山的风景呢。"说完便替布袋和尚扛起了那根竹质的龙头禅杖,还有布袋与酒葫芦。

  布袋和尚从禅杖上取下布袋子往自己的肩膀上一甩道:"这布袋子还得为师自己拿,如若不然,我这布袋和尚便名不符实了。走吧,咱们唱起来。"说着布袋和尚又像往常一样,满脸堆笑,走起路来悠哉游哉的,嘴里还长一句短一句地唱着:

  "桃花凹里挑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栽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酒醒常在花边坐,酒醉还求花下眠。酒醉酒醒日复日,花落花开年复年。但愿老死花酒边,不愿鞠躬车马前。车乘马载富贵趣,酒盏花枝贫贱缘。若将富贵比贫贱,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花酒比车马,他得驰骋我得闲。他人笑我忒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慈云也模仿着布袋和尚的神情,晃晃悠悠地唱道:"是非兴衰世偏多,仔细思量奈我何;

  宽却肚肠须忍辱,豁开心地任从他。若逢知己须依分,纵遇冤家也共和。你能了此心头事,我心自然得快活。"就这样一路走,一路唱的,不知不觉当中上方山就到了。

  未上山之前,布袋和尚师徒二人首先登上了上方山东北的茶磨屿。俗称磨盘山的茶磨屿三面临水,波光塔影,群峰映照,真是一派迷人的江南水乡景色。

  沿东侧而上,一路上有石梁、石池、普陀岩等胜迹,山顶上还有楞伽塔。石佛寺坐落于楞伽塔下的上方山东侧。布袋和尚师徒二人远远望见有七八名僧侣在山门外迎候,松泉也在其中。"

  经指点,才知道,那个会说话的朽棺、枯骨就在离山门不足五丈的地方。

  布袋和尚说:"既然如此那贫僧就先看看朽棺、枯骨再进寺不迟。"主持和尚说:"这样也好。那就请吧。"

  布袋和尚俯下身体,将耳朵贴在石阶上听了一会之后,站起身来哈哈大笑道:"有意思,有意思,真有意思!"说完又朝那地方吐了一口吐沫,便不再吭声了。

  "圣僧,那枯骨究竟说了些什么呀?"

  "什么事那么有意思,让圣僧大笑不止,能不能跟我们说说呢?"

  布袋和尚的笑声引发了僧侣们的好奇心,因此,在场者你一言我一语地追问着,但布袋和尚却笑而不答。松泉同寺内主持耳语了几句之后,主持很有礼貌地对布袋和尚说:"圣僧远道而来,贫僧准备了一席素宴。咱们进去边吃边谈如何?"

  布袋和尚见松泉同寺内主持以期待的目光望着自己便说:"如果没有别的事,贫僧就不进去了。你们送我几步,咱们边走边聊吧。"

  主持见布袋和尚去意已定,只得依言而行。在下山途中,布袋和尚告诉松泉和主持和尚:"那阶下枯骨生前是个喜欢别人奉承的大官,时间一长便养成了好听奉承话的习惯。死后再也没人奉承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因此,一旦听到地面上有人走近,便在棺材里自称自赞自吹自擂,以期得到别人的奉承。"

  "请教圣僧,有什么办法让他不再说话了吗?"主持和尚问。

  布袋和尚说:"办法有两个,一是对它说些'你真行!你真了不起!'之类的奉承话,它会自我陶醉几天不再自吹;二是绕开它,或不绕开也不理睬它--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寺内主持回去后,按照布袋和尚的法子一试,果然有效。

  告别松泉、主持之后,慈云不太理解地问布袋和尚:"师傅,别人特意为我们准备好了饭菜,我们为什么要饿着肚子赶路呢?"

  "见到关帝庙里的知客后你就知道了。"布袋和尚说,"你我抓紧时间下山,争取赶到关帝庙吃晚饭。"

  慈云说:"我们中饭还没吃呢。师傅念几句咒语真言,送我们一起去赶中饭不行吗?"

  "如果行,为师还用得着你教?"布袋和尚压低声音说,"从现在开始,咱们不唱歌,少说话,迈大步,不停留,直奔关帝庙!"

  慈云说了声:"徒儿遵命!"后,一心不言不语地低头赶路,午时刚过便出了苏州城南。由南门出城大约走了百十步左右,慈云突然鬼使神差地抬头往前一望,眼前的情景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年前那金碧辉煌的关帝庙已经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仅有两问正殿和后面半间厨房的小庙。慈云记得上一次来时,布袋和尚曾经说过,三十年前这座庙只有前面两间正殿和后面半间厨房。由于没有道士居住,而显得十分破旧。眼前那两间房子虽然不算破旧,但其面积大小,却不足上次见到的五分之一。

  "师傅,你看那关帝庙,怎么就......"慈云一句话还没说完,奇迹发生了。刚才仅仅两间的关帝庙,一瞬眼又成了一年前见到的那个样子:

  一个四合院式的建筑,东南西北四方各三间瓦房,中间是个大院子。正面朝南的是三间大殿,背朝院落。正殿门前放着一对石狮,显得肃穆壮观。正殿后面是个"几"形院落,由九间瓦房构成,左侧三间依次是马殿、拜殿、寝殿,右侧依次是客堂、春秋阁和圣像亭。后面三间除了一间厨房外,另外两间是道士的就寝的地方。"......怎么就......就又......又变......了呢?!"慈云被瞬问的变化惊呆了。结结巴巴的,总算把一旬本不打算那么说的话说完了。

  布袋和尚虽然没有抬头往关帝庙的方向望,却胸有成竹地说:"这就是为师为什么不在石佛寺吃饭的真实原因:打他一个冷不防。"

  "一年前我们离开关帝庙时的猜测已经有了结果。"慈云记得非常清楚,那次他曾提醒布袋和尚想一想在他的人生经历中,每到关键时刻"如果是放弃胜过坚持,放弃胜过继续的话,那么关帝庙之行便是老和尚精心安排的结果。"

  经慈云这么一点拨,布袋和尚认真一回顾,才发现自己从记事开始得益于放弃远比沿着老路继续走下去多得多。可是,当他决定从五十七岁开始,回过头来寻找净土的替代物--心灵的净土。

  这件事从一开始便遭到了一位老和尚的反对。老和尚好像不愿意布袋和尚去寻找什么心灵的净土。并一次又一次地"用事实说话"、用事实劝告慈云认为,关帝庙里的故事是专门为布袋和尚准备的,目的也是劝退。 鬼讨钱和商老五的万变不离其宗,是想让布袋和尚知难而退,与此同时,老和尚又想用围绕着关帝庙所发生的故事,提醒布袋和尚注意见好就收、急流勇退的好处。当时的布袋和尚对慈云的话半信半疑。便试探慈云道:既然如此,那么我们下一步怎么办呢?慈云说:徒儿永远忘不了师傅说过的,让徒儿终身受益的有四个字"不言放弃!"布袋和尚说:"那我们就继续往前走吧。"就这样,他们"继续前进"了一年,这一年中,布袋和尚师徒二人几乎没有处理过一件他们认为满意的事情。包括上方山之行,实际上也是从另一侧面说明了"人之初,性本恶",说明了人不仅活着是自私的,死后仍然是自私的--现在看来,布袋和尚师徒二人折腾了一年仍然没有折腾出老和尚的巴掌心。"师傅怎么办?" "为师还是那四个字--不言放弃!""走,咱们会会那位假知客--老和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