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三 回 李国元借神符失落 假韦驮阁天楼放火




  济公扛着韦驮,从周宅出来,与苏员外在门口分手,一直往东走去。走不多远,睁开慧眼一看,见有一股怨气冲天而起,心里已经明白。见路北有一家酒馆,就往里走。众人一看,问:“和尚,你化缘吗?”济公说:“不是。”众人问:“那你干嘛扛着韦驮满街走?”济公说:“我是贩韦驮的。”众人问:“你这韦驮从哪里贩来?要卖多少钱?”济公说:“我从外地花一百两银子贩来,要卖二百两银子。我这韦驮供在哪庙,哪庙就灵,就有人烧香。”说着,要了一壶酒,把韦驮搁在一旁。喝了两杯酒,济公对伙计说:“你帮我看着韦驮,我到外面走走就来。”

  济公刚出去不久,从外面进来八九个和尚,看见一旁放着韦驮,七嘴八舌地说:“找到了,在这里呢!”一个和尚就去对掌柜的说:“我们庙里一个疯和尚,把韦驮偷出来到处骗酒喝,老和尚叫我们出来找,总算找到了。”掌柜的说:“是你们庙里的,就扛了去吧。一个神像,我们留着也没用。”众和尚就把韦驮扛了起来,一窝蜂地出去了。──掌柜的短了一句话,没问问这些和尚是哪个庙的。

  工夫不大,济公回来了。一进门,见没了韦驮,就叫了起来:“哟,我的货哪里去了?”掌柜的说:“是你庙里的和尚扛走了。”济公问:“是哪个庙的和尚?”掌柜的答不上来。济公说:“你让人家蒙了。你赔我二百两银子。要不然,咱们是一场官司。”

  众客人都说:“掌柜的,这可就是你的不是了。刚才那些和尚来扛韦驮,你就该问问他们是哪个庙的。”回头又劝济公:“和尚,瞧我们吧。他也是个苦人,一个月挣不了几个钱,哪里赔得起二百两银子?我们给你凑几吊钱好了。”济公说:“几吊钱管什么用?既然是你们几位出来说话,钱我不要了,韦驮我也不要了。我走了。”说完,就走出了酒馆。

  济公离开酒馆,出清波门,到三清观叫门,只见门口那块“捉妖净宅”的牌子已经摘了下去。原来那天刘泰真在周宅被妖精吓坏了,回来以后,立刻把捉妖的牌子摘了下去,再也不敢提捉妖的事儿了。今天几个道童正在院子里玩耍,听见外面叫门,出来一看,见是一个穷和尚,就问:“你找谁呀?”济公说:“我找你们刘道爷,请他到我们那儿捉妖净宅,驱鬼治病。”道童说:“不行,我们师父进山采药去了,不定几天回来。”济公说:“你到里面告诉在屋里看书的那个老道,一提我老人家,他准出来见我。”道童听了一愣:“他怎么知道我师父在屋里看书?”说了声:“师父,你等等。”忙跑到里面对刘泰真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遍。老道听了,自言自语地说:“莫非是他老人家来了?”道童说:“对,对,对!他就是说‘我老人家来了’的。”

  老道跑到门口一看,见果然是济公,忙说:“圣僧,你老人家从哪里来?弟子这里稽(音qǐ起)首了。”济公说:“我从你这里路过,进来看看你。你头前带路,我到你房里坐坐。”

  两人往里走,济公边走边问:“你摘了牌子,不捉妖了,你们师徒几个靠什么吃饭呢?”老道说:“师父,我这里素常就是指着给人捉妖,蒙几个钱混饭吃。那天在周宅被妖精喷了一口妖气,要不是圣僧慈悲,我的小命儿早没了。回来以后,哪里还敢再捉妖?我这观里,现在是一文钱的进项也没了。师父,你老人家还得给我想一个什么办法,让我们有一口饭吃才好。”

  说话间来到里面,两人落座,道童献上茶来。济公说:“我教你一个搬运法,你学会了,要金子要银子,一念咒就来了;要吃的要穿的,一动念就有了。”老道一听,急忙说:“这倒是好神通,我就学这个,别的什么都不学。”济公说:“学这个难倒是不难,不过一天要磕一千个头,怕你吃不了这个苦。”老道说:“不就一天磕一千个头么?我不怕,你老人家赶快教我吧?”济公说:“你以为是跪在那里一连磕一千个头么?不是的,是先念一声‘无量佛’,跪下磕一个头,站起来再念一声‘阿弥陀佛’,这才算一个。一天磕一千个,一共要磕七七四十九天,然后拜我做师父,我再教你搬运大法。”老道听了,长叹一口气说:“为了学成搬运大法,要什么有什么,我愿意一天磕一千个头,磕他七七四十九天!”济公说:“还不行,我和尚天天要喝酒,谁打去?”老道说:“我叫童子打去。”济公说:“我每顿饭要吃肉,谁买去?”老道说:“我去买,早晚两遍点心,三顿饭的酒肉,都是我的。”济公说:“好吧,从明天早晨开始学。你先叫道童去给我打酒买菜,我先喝酒。”老道忙叫道童去买酒菜来两人吃了。

  第二天一早,老道开始磕头。济公出了个主意,叫他数出一千粒黄豆来,放在一个黄笸箩里,老道念一声‘无量佛’,磕一个头,再念一声‘阿弥陀佛’,然后拿一粒黄豆放进红笸箩里。黄豆全部放进红笸箩,一千个头也就磕满了。老道磕头念佛,济公就坐在蒲垫上打盹儿。老道刚磕了几十个头,就觉得腰酸腿疼;磕到二百,腰都直不起来了。见济公闭着眼睛,以为他看不见,就捧了一把黄豆放进红笸箩里。不料济公突然睁开眼睛说:“好你个老道,学法术也作弊,前面磕的都不算了,重磕!”把红笸箩里的二百粒黄豆统统倒回黄笸箩里。老道偷鸡不着蚀把米,二百个头白磕了!

  老道一连磕了五六天头,把脑袋磕晕了不说,剩下的几两银子也花完了。济公叫去打酒,老道只好叫道童把他的新道袍和别顶金簪拿去当了,等学会了搬运法再去赎回来。

  吃了几天,又没钱了。老道没得东西好当,就叫当铺盖,买大殿上的桌椅板凳。勉强维持了一个月零六天,老道只剩下了一条裤子,四个道童全光了屁股。老道说:“师父,我可真没钱了,你快教我搬运大法,搬了来再吃吧。”济公说:“我要是会搬运法,为什么叫你给我打酒?”老道一想,说:“对呀,师父你可把我冤苦了,怎么办呢?”济公说:“你没钱,我走了。”老道说:“圣僧别走,你要走了,我和徒弟只好都上吊了。”济公说:“你要是实在没办法,这样吧:我的破僧衣给你穿上,僧帽也给你戴上。你到钱塘门西湖苏堤上,那里有个冷泉亭,你在亭子里一站,大声喊三遍:‘李国元,李国元,不必上灵隐寺找济颠,十两纹银交给我,腰里还有三百六十钱。’就有人给你银子。”

  老道听了,心里想:不去吧,观里一文钱没有;去吧,往常出去,衣帽整齐,今天出去,穿一身和尚的衣裳,可真难看。踌躇再三,磨磨丢丢地问:“师父,我到了那里,照你说的喊三遍,真有人给我银子吗?”济公说:“你放心去吧。照我说的喊三遍,准保有人给你钱。我和尚只要化一个小缘,就够你一辈子用的。”

  老道没法儿,只好穿上济公的破僧衣,出了三清观,遮遮掩掩,来到西湖苏公堤上。这里是一条大道,来往的人不少。老道进了冷泉亭,扯开嗓子就喊:“李国元,李国元,不必上灵隐寺找济颠;十两纹银交给我,腰里还有三百六十钱。”

  他喊了三遍,引得好多人过来围着他看。有说这是个疯子的,有说这人大概是找李国元的。正在议论纷纷,由那边过来两个人,前面一个员外打扮,后面一个书生打扮,听见老道在那里喊,前面那个说:“贤弟,你看济公倒是有先见之明,打发人在这里等咱们了。”说着走进亭来,一见老道穿着济公的衣裳,那个书生打扮的就说:“你是不是把济公害了?怎么穿着他的衣裳?”老道说:“我没害济公,倒是他把我给害了,吃得我只剩下一条裤子,要不穿上他的衣裳,我出得来么?请问二位贵姓?”

  原来,这位书生打扮的,就是李国元,家住临安青竹林四条胡同,是个财主,也是个秀才。他妻子蔺氏,本来很是贤惠,不知道怎么一来,忽然得了疯病,请了许多先生看了都不见好。李国元有个朋友叫李春山,在杜大夫家坐馆教读。一天,李国元去找李春山,说起妻子的病,李春山说:“嫂子的病,如果许多医生看了都不见好,就有可能是鬼魅作祟。我们杜大人的祠堂里,有一张五雷八卦天师符,专驱一切鬼魅,是杜家的镇宅之宝。我要是说帮你借,他准不肯。我偷着给你拿来,你在房中挂着。如果真有什么妖邪,都去得了。”李国元说:“那敢情是好!要能把你弟妹的病治好,你的功德可就大了。”

  李春山当即到祠堂去,见左右没人,就把天师符给偷了出来。这天师符是一卷立轴,用一个楠木匣子装着。他把匣子递给李国元,千叮万嘱:“这是杜大人的传家之宝,我担着天大的干系私自偷出来借给你,你可得千万小心。拿回去挂它两个时辰,把妖邪驱走了,赶紧给我送回来。”李国元说:“今天来不及了,让我多挂几个时辰,明天送回去吧。”

  李国元告辞出来,一看天色,已经过了吃午饭时间。本来打算请李春山一起到饭店吃饭的,李春山去“借”了一趟天师符,把时间耽误了。他拿到画轴,心里一高兴,又忘了请客吃饭的事儿。如今走在街上,肚子饿了,反正回家也没吃的,就在附近找了家饭店,打算随便吃点儿。一进门,几个熟人看见,都站起来打招呼,要他过去一起吃。李国元客气,一边道谢,一边拣了副座位坐下,把天师符放在旁边。要了两个菜、一壶酒,自斟自酌。

  刚喝了两杯,一想:大家都让我,不去让让人家不大好,就站起来到各桌去转了一圈儿。回到自己的座头一看,吓得目瞪口呆:装天师符的那个楠木匣子不见了。心想:“丢了别的东西,都可以赔人家。这是杜宅的传家之宝,有钱没处买,如果走漏了风声,

  岂不是把李春山的馆也弄散了?”无心再吃,忙叫堂倌算账。堂倌问:“李爷,怎么不吃了?”李国元说:“我忽然想起有一件急事儿要办,来不及吃了。”算了账,付了钱,急急忙忙出了店门。

  回到家中,把几个心腹家人叫来,说了说天师符丢失的经过,要他们出去暗中访查,不论是哪路贼偷的,都愿意出钱赎回来,绝不报官。

  家人出去,工夫不大,一个叫李升的回来说:“回爷的话,刚才你在那里让酒的工夫,天师符让一个姓白的贼偷走,已经卖给博古斋古玩铺的刘掌柜。刘掌柜是花三十两银子买的,他跟丞相府有点儿关系,立刻送进丞相府去,得了五百两银子。如今天师符挂在丞相府的阁天楼镇宅。”

  李国元一听,更加吃惊,心想:“可了不得!要是东西在古玩铺,我可以多花银子赎回来;如今落在丞相府,论人情势力,都没法儿跟人家比,这可怎么办呢?”

  正在踌躇,外面有人叫门。叫家人出去一瞧,原来是李春山的儿子李少棠,进来说:“我父亲叫我来传一句话:刚才得知,杜大人家里明天有祭祀,要用天师符。我父亲要我来把天师符先拿回去,等过了明天,再送过来。”李国元只好扯一个谎说:“你先回去吧。刚才我挂画轴,不小心撕破了一点儿,已经送到裱画铺去修了,过一会儿立刻送过去。你不用再来了。”

  李少棠走了以后,李国元更加着急了。正在着急,家人来报“赵员外到”,出去一看,是赵文会。二人是知己朋友,见面互相行礼。赵文会说:“今天好天气,我来邀贤弟出去玩玩儿。先逛逛城隍山,回头上天珠街望江楼喝酒。”李国元说:“大哥,小弟今天不能奉陪。我遇上一件为难的事,正要与大哥商量呢。兄长请里面坐。”

  两人来到里面,李国元把失落天师符的经过一说,赵员外说:“不要紧,这事儿我帮你办。你知道灵隐寺济公长老么?那是当今在世的活佛。你我去找他一趟,求求他老人家,不但天师符能找回来,弟妹的病也能够治好。”李国元说:“我久闻其名,未见其人。有劳兄长快带我去求他。”又想:“他要是肯来,我得请他上饭店吃饭。”赶紧拿了十两银子,又带上四百个制钱,和赵员外一起出门,往灵隐寺走去。

  走到半路,李国元买了四十个钱的茶叶。上了苏堤,还没走到冷泉亭,就听见刘泰真在那里喊叫。待问清了情由,知道济公在三清观,这才和老道一起到三清观来见济公。

  两人随着老道来到三清观,见四个道童赤身露体,济公也光着脊梁在椅子上坐着。赵员外忙叫李国元过来参见圣僧。李国元见济公简直像个叫花子,心里直嘀咕,冲着赵员外的面子,不得不过去作了个揖。济公问:“你们两个到这里来干什么?”赵员外把李国元怎样丢失天师符的事儿说了一遍,济公说:“不要紧,这事儿我来办。”叫老道把衣裳脱下来,自己穿上,又叫李国元把十两银子给了老道,让他去赎当。

  三人来到李国元家中,济公说:“我先给你妻子治病,然后再找天师符。”李国元就带着济公进了上房。这时候,蔺氏被一根铁链锁着,丫环婆子们被她打怕了,都躲得远远的。刚开了锁,蔺氏见来个和尚,就扑了过去。济公见疯子扑过来,撒腿就逃。两个人到了院子里,济公见有一口大鱼缸,就绕着鱼缸转,蔺氏还在后面追。济公一面转一面喊:“可了不得了,要是被她追上,我就没命了。”转着转着,蔺氏摔了一个跟斗,嘴里吐出一块痰来,心里突然明白了,自言自语地说:“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有那大胆的婆子见主母似乎清醒了,忙过去搀了起来。

  济公掏出一块药,叫人拿阴阳水化开,给蔺氏吃了,顿时完全明白过来。见了丈夫,“哇”地一声哭了出来,这才抽抽搭搭地讲出她得病的经过。

  原来,蔺氏娘家有个兄弟叫蔺庭玉,不爱读书,专爱结交一些泼皮地痞,把一份儿家业都花完了。那天来找姐姐借钱,说是要去做买卖。蔺氏瞒着丈夫,给了他几百两银子。蔺庭玉有了银子,又跟他的那一帮狐朋狗友花天酒地地胡花,没几天就花完了,又来找他姐姐说:“我拿了银子去做买卖,走在半路上让强盗抢走了。你再借给我几百两银子吧,赚了钱连先前的一起还你。”蔺氏信以为真,又给了他几百两。没过几天,蔺庭玉又来了,不但所有银子全花完了,连身上的衣服也褴褛不堪。蔺氏见了,心里一着急,一口痰上来,迷住了心窍,当时就疯了。李国元不知道病由,只知道把疯子关起来。今天被济公一溜,把痰引了出来,这疯病也就好了。

  李国元这才不得不佩服济公的医术高明,立刻在书房摆酒款待。三个人正喝着,家人来报说:“李少棠又来催要天师符了。”李国元叫家人出去告诉李少棠:“天师符还没从裱画铺取回来,等一会儿取回来了,立刻就送过去。”回头又问济公:“师父,怎么办?”济公说:“这没什么,回头我雇我庙里的韦驮给你盗来就是。”李国元说:“师父,你庙里的韦驮是木头雕的,怎么会偷?”济公说:“能行。我庙里的韦驮,专管这些闲事。”李国元又问:“怎么个请法?”济公说:“那得我去跟他商量,还得给他钱,叫他白干准不成。你们俩就在这里喝着酒等我。我先去问明白了,回来再喝。”说着,站起来就走了。

  李国元送济公出了大门,回来问赵文会:“赵兄,你听这和尚说话神神道道的,他真的能请韦驮帮我把天师符偷回来吗?”赵文会说:“济公说话一向真真假假,我也不知道这一次是不是真的。不过上一次他就扛着个韦驮在周半城家里捉过妖,倒是千真万确的。这一回,也许是真的吧。”

  两人喝着酒,说着话,一直等到掌灯以后,才见济公回来。两人忙问:“师父,可跟韦驮说好了?”济公说:“别提了,可把我气死了。”赵文会问:“师父跟谁生气?”济公说:“跟我们庙里的韦驮呀!真可恨!平时我一出来,他就跟我说:‘济公师父,要是有什么买卖,给我张罗着。’今天我回庙,他见我直奔他去,知道我有事要求他,故意扬着脸不理我。我就搭讪着跟他说:‘老韦,我给你找了个事儿。’他问什么事儿,我就提让他到秦相府去偷五雷八卦天师符,问他要多少钱。没想到他一张嘴就要了个大价钱!”李国元和赵文会忙问:“他要多少钱?”济公说:“他要五吊钱,我只给他五百,他不干。”李国元说:“五吊钱,也不多嘛!”济公说:“可不能惯他这个毛病。这次要是给了他五吊,往后少于五吊,他就不肯干活儿了。后来他倒是让了个价儿,说是给他三吊他就去,少了不干。我说:‘你落了价儿,我也给你添点儿,凑个整数,给你一吊钱。多了,我就找别人了。’他说一吊钱他不干,我们俩就这样散了。我从庙里出来,碰见大佛寺的韦驮,远远的就问我上哪里去。我说:‘老韦,给你找个事儿,你干不干?’他问我什么事儿,我就把叫他去偷天师符的事儿跟他说了。他问:‘你跟你们庙的老韦说了吗?’我说:‘说过了。他要钱太多,他要五吊,我只给五百钱;他落到三吊,我也涨到了一吊,他还是嫌少,没雇成。’他说:‘我也不能少于三吊,要少了,对不起你们庙的老韦。’我说:‘我也不能再加了。’所以还是没雇成。”李国元说:“我这事儿着急,师父你就答应多给几吊钱嘛!要是都不肯去,那怎么办呢?”济公说:”我又继续往前走,到了紫竹林,那庙的韦驮饿得走路都打晃了,远远的就喊我。我一提这件事儿,他就说愿意,说是回头就来,价钱随便我给。”李国元问:“天都黑了,他什么时候来?”济公说:“咱们吃完了饭,院子里预备好桌案,我一叫,他就来。”李国元忙叫家人添菜上饭。大家吃过,家人又在院子里摆下了桌案,济公说:“你们大家不要着急,等星斗出全了,我就请韦驮来。”

  大家只好等着。看看天空中布满了星星,济公走到院子里,抬头高声喊:“我乃灵隐寺济颠和尚是也。韦驮不到,等待何时?”只听得半空中一声喊:“吾神来也!”

  来的真是韦驮吗?不是的。他叫赵斌,是一位英雄好汉。他父亲赵九州,绰号“一轮明月”,镇江府丹阳县人,是东南西北中五路总镖头。娶妻梅氏,就生了赵斌这一个儿子。老英雄一生只教了两个徒弟、一个儿子。大徒弟是江西玉山县的“威镇八方”杨明,二徒弟是东路镖头上伙计尹士雄。赵斌的武艺练得很不错,得了个外号叫“探囊取物”。不过他生性憨厚耿直,遇事不会动脑筋,更不会转弯。所以赵九州临死之前把梅氏叫到床前说:“我死之后,千万别叫赵斌保镖。他眼高自大,狂傲无知,别让他糟蹋了我的这点儿虚名。”梅氏紧记夫君的遗言,反正老英雄留下的产业,也满够他们母子度日的,果然没叫儿子出去保镖。赵斌每日里只是东走走,西逛逛,游手好闲。

  赵斌交了两个好朋友,一个叫秦元亮,绰号“飞天火祖”;一个叫马兆熊,绰号“立地瘟神”,两人都是绿林好汉。一天,三个人在一起喝酒,秦元亮说:“赵贤弟,你可知道我们两个是干什么的?”赵斌说:“我不知道二位兄长做的什么生意。”秦元亮说:“告诉你吧:我们两个都是贼。不过不是下贱的采花淫贼。我们讲究偷富济贫,杀赃官,斩恶霸,除暴安良,专门打抱不平。只因爱贤弟这身武艺,今天特意邀你入伙,跟我们一起行侠仗义。”赵斌反正没事情做,闲着也是闲着,加上他性格爽快得近似于缺心眼儿,看什么事儿都很简单,当时就答应了。从此,赵斌就跟着这两个人在夜间做那没本钱的买卖。

  一天,他母亲在他房间里收拾屋子,发现一个包袱。打开来一看,里面是一套夜行衣靠和一个百宝囊。他母亲在镖行里混了大半辈子,当然认得这是什么东西。正在这时候,赵斌从外面进来,梅氏一见,勃然大怒,说:“好小子,敢情你学会做贼了!你父亲一辈子的英名,都叫你给作贱了,我还活着干什么?我这就一头撞死,绝不活着!”赵斌急忙跪下说:“母亲不要生气,不让孩儿做贼,我不做就是了。”梅氏说:“你要真有决心不再做贼,快把这些行头都拿去烧了。”赵斌听从母亲的话,果然把夜行衣靠和百宝囊都塞进炉膛里烧了。

  梅氏见赵斌果然听话,又转怒为喜。再一想,要是继续在这里住着,还不行,非得把他的这一帮朋友都断绝了不可,要不然,就怕他的那帮朋友一勾引,他又跟着人家去做贼。老太太要学“孟母三迁”,急急忙忙地把房产家俱之类都变卖了,带着赵斌,来到京师临安,租了青竹巷卖果子的王兴的房子住了下来。

  赵斌来到了临安,依旧每天闲逛,什么也不干。王兴的母亲见了,就跟梅氏说:“赵老太太,你怎么不叫你儿子出去做个买卖什么的?在家闲住,可是要坐吃山空的呀!”梅氏说:“我这孩子,从小没学过营生,做不来买卖的。”王老太太说:“你叫他跟我儿子到果子市贩点儿应时的果子卖卖,试试看行不行。”梅氏一想,觉得也对。回头跟儿子一商量,赵斌也愿意。

  第二天,赵斌拿上两吊钱,跟王兴上果子市买了点儿北鲜。王兴说:“你这货买得便宜,总得有对半利,能赚两吊钱才卖呢!”赵斌拿个小筐装上水果,就上街了。他没做过买卖,不会吆喝,走了不少路,人家都以为他是送礼的,没人向他买。一走走到凤山街,见路北一座大门,像是官宦人家,门口有一张大板凳。赵斌走累了,就把果子放在地上,在板凳上一坐,两眼望着果子发呆。

  这时候从门里走出一位员外来。这员外姓郑名雄,长得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环眉阔目,一张脸像乌金纸,黑中透亮,人称“铁面大王”,本是习武世家,又是武进士,生平见义勇为,乐善好施。今天送客出来,见赵斌相貌堂堂,很是喜欢,就问:“朋友,你在这里做什么?”赵斌说:“我卖果子。”郑雄问:“要卖多少钱?”赵斌说:“我两吊钱买的,要卖四吊钱。”郑大官人就吩咐家人把果筐拿进里面去,给他四吊钱。家人答应着。郑雄又问:“朋友,你没做过买卖吧?”赵斌说:“我今天还是头一回。”说着,拿上四吊钱回到家里,告诉母亲赚了两吊钱。

  第二天,赵斌还是和王兴一起去了果子市,点名买了两吊钱的北鲜,装上筐,也不上别处,直奔凤山街郑宅门前,把果筐放在地上,还在凳子上坐着傻等。等到中午,郑雄有事要出去,刚迈出门口,赵斌就站起来拦住了说:“别走,我给你送果子来了。”郑雄问:“谁叫你送来的?”赵斌说:“你拿进去吧,我不上别处卖了。”郑雄说:“你愿意,我还不愿意呢!还不如我天天给你两吊钱好不好?”郑雄说:“好。”郑雄一听,也乐了,说:“今天的果子我留下,明天可别送来,我不要了。”说着,喊家人拿出四吊钱来,把果子搬进去。赵斌拿着钱回家,边走边嘀咕:“真丧气,好不容易卖出个主儿来,又散了。”

  赵斌从此学着做小买卖,有赚的时候,也有赔的时候。一天,他在西湖边卖果子,碰见花花太岁王胜仙强抢逛西湖的姑娘,他路见不平,出手拦阻,打死了三个人,是济公把他救了。他就拜济公做师父。

  今天济公从李宅出来,正好碰见赵斌在卖果子,说:“赵斌,跟我喝酒去。”赵斌是个实心眼子,叫他干什么就干什么。济公叫他去喝酒,他就跟定了师父,到酒馆里一起坐着喝酒。济公说:“今天你给我当一回韦驮吧。”赵斌问:“怎么个当法?”济公就把李国元丢失天师符的经过说了一遍,要他夜里进相府去把天师符盗回来。师父说的,他当然答应。吃饱了饭,济公带着赵斌到李国元家门口认了认门,吩咐他晚上先到这里,如此如此,就进门去了。

  赵斌回到家里,告诉母亲说:“师父叫我今天夜里给他当韦驮去。”梅氏听不懂这话,问:“什么叫当韦驮?”赵斌就把李国元丢失天师符的事儿说了一遍。梅氏知道济公是好人,并不拦阻。

  到了初更时分,赵斌换好衣服,带一把切菜刀,为了免得母亲起来关门,没走大门,只一跳,就跳出了围墙,直奔李宅,躲在房上暗处。等到济公从房中出来,抬头喊叫“韦驮不到,更待何时”的时候,这才大喊一声:“吾神来也!”从房上跳了下去。

  济公说:“老韦,你到秦相府花园阁天楼去,把五雷八卦天师符取来。”赵斌躬身说了声:“遵法旨!”就又跳上房去,穿房越脊,奔和合坊相府去了。

  到了相府花园里面,四处一看,这花园可真大:一所所楼台小榭,一座座水阁凉亭,也不知道哪儿是阁天楼,只好一处处找了过去。一直走到花园的东北角,见有一所院落,北房五间,东西各有配房三间。北房屋中灯光闪闪,人影摇摇。赵斌就掩进这所院子,用手指蘸口水湿破了窗户纸,往里一瞧,见靠北墙有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蜡台,墙上挂一把单刀,两边两把椅子上各坐着一个人,正在喝茶聊天儿。东边这个六十开外年纪,脸皮微白,两道剑眉,一双三角眼,花白胡须,头戴蓝绸四楞巾,身穿蓝绸篆花袍。西边这位三十来岁,头戴青缎壮士帽,身穿青缎箭袍,腰系丝绦,闪披皂缎英雄大氅。听那老的说:“壮士,我把你调养好了,就为了叫你给我办这件事。你能给我办好了,我给你一百两银子,还绝对不会让你打人命官司。”说着话,从怀里取出两封银子,放在桌上。那壮士说了声:“多谢老丈的恩情。”就把银子揣进了怀里,伸手摘下墙上的单刀,说:“我这就去给你办这件事。不论外面有什么动静,你都别管,过会儿自有人头来给你。”说完,就往外走。

  赵斌心想:“这不是要去杀人么?我倒要跟了去瞧瞧。”赶紧找个暗处藏身,等他走过去了,就在后面跟着。往西走了两层院落,路西是四扇绿色的屏门,门里面有三间北房,灯光隐隐,好像有读书的声音,这人提着刀走了进去,赵斌仍在后面跟着,湿破窗户纸一看,里面一张八仙桌,两把椅子,一位书生正在坐着读书,旁边一个老家人伺候着。那人进去,把刀往桌上一放,说:“我是奉命来结果你们两个的性命的。快说明你们的来历,也好让我知道杀的是什么人。”

  公子和老家人见进来这样一个人,吓得战战兢兢,一齐跪倒。老管家说:“大爷,你老听我慢慢儿跟你说。我家小主人姓徐名志平,原籍福建建安县人氏,老太爷名叫占魁,跟这秦相府花园总管韩殿元是知己。韩殿元有一个女儿,跟我家公子同岁,两家就定了儿女亲事。后来我家老爷去世,家中遭了天火,把万贯家财烧得片瓦无存。我就带着公子到这里来投亲。韩殿元见我主仆衣衫褴褛,就有了悔亲的意思。明着是留下我主仆,让公子在这里读书;谁想到他黑了良心,竟叫大爷你来杀害我们两个。”

  那壮士一听,摇了摇头,叹息一声说:“原来是这样!幸亏我先问明了原因,要不然,可就屈杀人命了。”说着从怀里取出那一百两银子来说:“这是一百两银子,你们拿上,赶紧逃命去吧!你们千万不能再在临安住了,万一让他知道了,还要害你们。先找个地方,用功读书,等到大比之年,好去求取功名。”

  赵斌是个直性子人,忘了自己是在偷听,见那壮士办事爽直痛快,不由得喊了一声:“这事儿办得好!”

  那壮士听见房外有人说话,还以为是韩殿元派来盯梢的人,窜出来抡刀照赵斌兜头就砍。赵斌急忙用切菜刀架格迎战。两人走了几个照面,赵斌心中一动:“这个人的刀法,怎么和我使的一模一样?”那壮士也觉得奇怪,忙往圈外一跳,用刀指着赵斌说:“你且慢动手,先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你这刀法是跟谁学的?”赵斌说:“大爷我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姓赵名斌,绰号人称‘探囊取物’。你要是听说过我的厉害,不必前来讨死。”

  那壮士一听,忙把刀一扔,说:“原来是贤弟。这可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了。”赵斌问:“你是谁?”壮士说:“我姓尹,名士雄。贤弟,你把哥哥忘了?”

  赵斌一想:“我八九岁的时候,尹士雄正跟我父亲学艺,一晃十几年了,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相见。”急忙把菜刀一揣,抱拳行礼。尹士雄说:“我一向在东路保镖,听说贤弟和师母来到京师,特地来寻访。没想到人没找着,腿上长了一个疮,病在三顺客店,行动不得。后来遇见这里的花园总管韩殿元,他是三顺客店的东家,把我接到这花园里来,找医生把我的病给治好了。今天他给我一百两银子,叫我来杀他的仇人。幸亏我多长一个心眼儿,把事情问明白了。不然,可就屈杀了好人了。贤弟,你到这里来干什么?”赵斌先把别后的情况大略说了说,又说了奉济公之命来盗天师符的事儿。尹士雄说:“今天你幸亏遇上了我,要不然,只怕你也盗不了符去。你先帮我把徐公子救走,然后我再帮你去盗符,好不好?”

  赵斌答应一声,和尹士雄一起走进屋内,叫老家人赶紧收拾东西好逃命。徐志平问了恩公姓名,又叫老家人给二位磕了头。老家人一面收拾琴剑书箱,一面问:“尹恩公,如今深更半夜的,我们上哪儿去呀?这京师重地,巡更查夜的很多,要是碰上了,把我们抓走,怎么办呢?”尹士雄一想有道理,就说:“赵贤弟,你如果有地方安置,叫他们两个先跟你出去,明天再安排他们住店还是离开临安。”赵斌说:“好。兄长请在这里等我,我带他们两个走。”

  赵斌带着徐家主仆二人从花园角门出来,本想把他们两人带到自己家中去的,没想到刚走出角门不远,就看见一个人在面前站着挡住了去路。赵斌仔细一看,见是济公,就把徐家主仆的事儿简单说了说。济公说:“你别说了,我都知道了。我就是为他们两个的事儿来的。我在李宅喝酒,推说出恭,到这里来走一趟。你把他们两个交给我,你办你的事情去吧。”

  徐志平见是个穷和尚,忙问:“这位大和尚怎么称呼?”赵斌说:“这是灵隐寺济公长老。”徐志平急忙行礼。济公带了他们主仆来到李国元家里,叫老家人把挑的担子放在廊下,带着主仆二人进了书房。赵文会和李国元见济公带进一个书生、一个老仆人来,忙站起来招呼,问:“师父,你老人家从哪里带来的这二位?”济公说了徐志平的来历,又对李国元说:“你借给他几间屋子,让他在这里读书,有什么差池,有我和尚承当。”李国元见徐志平温文尔雅,很有好感,一面答应,一面请他坐下喝酒。

  到了三更时分,忽然听得房上一声大喊:“吾神来也!济公长老在上,吾神已经把五雷八卦天师符取来了。”济公出来一看,见房上是赵斌和尹士雄二人。

  原来赵斌回到花园以后,和尹士雄二人就直奔阁天楼。这阁天楼很是宽大,楼上楼下共有二十五间房,好的是夜间没人。拿火折纸一照,见正中一间有一个悬龛。尹士雄上去一看,见里面有一个硬木匣子。打开一看,装的是一卷画轴,估计正是那东西,就拿了下来。赵斌见天师符到手了,正要走,尹士雄说:“咱们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之。你想啊,秦相丢失了镇宅之宝,能不问本地官府要么?官府一追究起来,这乱子可就闹大了。不如给他来个剪草除根,一了百了!”说着,掏出火折纸来,先把窗纸点着。二人跳出楼来,转眼之间,阁天楼上就金蛇乱蹿,烈焰腾空,想扑都扑不灭了。

  一场熊熊大火冲天而起,等到相府的人出来救火,二人已经跳出花园墙,施展飞檐走壁的本事,转眼来到李宅房上。济公出来把符接下,拿个小黄口袋,装上五百个制钱、一升米、五个饽饽,对赵斌说:“老韦,你拿去吧,这是本家的谢礼。”赵斌喊了一声:“吾神去也!”就和尹士雄一起回家了。

  三人把天师符拿进房来,打开看了不错,李国元立刻派了个妥当的家人给李春山送去。三个人接着喝了一夜的酒。天亮以后,济公告辞,李国元要送他金银,济公说:“你一定要谢我,附耳过来,如此如此,我和尚领你的情。你好好照应徐志平读书吧。”

  济公离开李家,正往前走,迎面一个家丁打扮的人过来拦住了说:“师父,我正到处找你呢!”济公问:“什么事儿?”那人说:“我家店东挨了四十棍,伤势很重。听说你老人家有仙丹妙药,求你给治治。”济公问:“你家店东是谁?”那家丁说:“是开三顺客店的韩殿元,也是秦相府的花园总管。只因为昨天夜里相府花园的阁天楼失火,秦相大怒,说是韩殿元失职,打了他四十大棍,把他赶出了相府,不要他管花园了。”

  济公跟着那家人来到三顺客店,见韩殿元趴在床上,嘴里直哼哼,见济公进来,忙在枕上叩首说:“大师父,听说你有仙丹妙药,快慈悲慈悲吧。”济公哈哈大笑,用手指着他说:“仙丹妙药我倒有,不过只能治病,不能治冤孽,更不能治伤天害理。”韩殿元一听,就知道这师父有些来历,心想:昨夜我派尹士雄去杀徐志平主仆,没见回来,他主仆二人倒走了;阁天楼又无故失火,害我挨打。看来这真是上天报应了。这样一想,忙说:“圣僧,你老人家救救我吧!是我不好,我昧了良心了。”济公问:“我给你把伤治好了,你把女儿给徐志平不给?”韩殿元说:“只要师父把我的伤治好了,我一定把徐志平找回来,情愿把女儿给他,再不翻悔。”

  济公见他已经回心转意,就掏出一块药来给他吃了,伤痛立刻止住。济公这才告诉他:徐志平在李国元家中,必须他自己亲自去接。韩殿元经过这一次教训,知道昧天良的事情做不得,连连答应,又连连道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