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林冲遇敌



  那高俅过了水泊,一路望北攻来。不一刻,望南山门近了。便见了两座光秃秃的乌石山,峭如壁,滑如腊,拢住了山门两侧。那山门形如虎口,借那两侧石山成了虎爪,幽然生出些威仪来。山门五十丈外,则是一个盆谷,大若四五百亩,深若五十来丈,由地面倏然沉下,侧面露出干硬的层岩来。那谷底长满了绿藻,却是一片沼泽地,朝阳下正冒着瘴气。盆谷西面,却是一条栈道,顺了谷沿,逶迤潜行。那道细如索,弯如勾,裸石经人工凿成叠阶,千级万级的,打天际跌降落来,飞泻三千尺,伸延到了你眼前来。栈道依了石山,贴着崖壁前去。两旁长满蕨草,罩在松影里。风吹过处,一阵唏唏作响。
  那高俅到了这里,见了不敢轻心,当下忙喝住军马,退后百丈布好阵来。又叫了探马,随自己上前去勘地。便见那盆地与山门上下相距四五千尺,山势倾落,好不吓人。那山门里面静悄悄的,却冒了烽烟出来,扬起一阵尘土。再回头,又见驻军处地块局促,虽布好阵,却扎不了营来。那高俅怕有埋伏,便命人守牢栈道两旁,教山上下不了人来。又见阵脚离了山门一千来尺,箭弩过不来,心里舒了口气,坦然备了阵势。当下便命人挑了上千只笼子近来。只见笼子里面却缚了山猴,一笼一只,后臀都见烧了新伤。便教人喂饱山猴,却在尾巴系了松荧火苗,放出笼来,望那山上纵去。又备了几百头公牛,教人在角上一例扎了红巾,照了同样的法子,候命出击。一刻备当,那高俅便回过头来,看那山猴踪迹。只见那猴群如闪电般,一窜一跳,已过半山去了。那猴子不依路径,见了树丛,便取捷径攀去。只听得所过之处,伴了猴只尖叫,间歇传出人的呼喊声,又映出些火光来。那高俅见了,知有埋伏,便不敢轻动。待见火势慢慢蔓延开了,方叫人鞭了牛群,望火处冲去。靠得火近时,那牛群发起狂性来,见了红光便踏将过去。因受了所系红巾指唤,竟不分东南西北地仰角勾刺,践踏了数不清的伏兵来。响成惨声一片,血流顺了石阶缓缓洗刷落来。过了一阵,那高俅见呼声渐竭,便命了先头部队骑了快马,沿途洗杀过去。消了一个时辰,到了山门小坪处。
  便见一位将军,衣冠有些不整,皮肤有些损伤,却不掩神气英勃。那人手里托着缨枪,横在胸前,正好锁住栈道尽头,教人走过不去。那将军穿了铜铠,戴了铜盔,蹬了铜靴,却没有佩上面罩。高俅看时,认出是豹子林冲,显是瘦了,颜面也少了一份往日的神彩,眉宇间紧锁着,满眼布满红丝,神情有些怨毒,两目正射出仇恨光芒来。那高俅见他身后只零散站了十几个喽啰,心想应是折兵大半。又见两个小卒跑入松林里,拿了火折燃起烽烟来。当下也不理会,却正了身,在马上拱了手,深深道:“教头别来无恙!”语气有些诚恳。林冲见了,却不应答,呸了一声,切齿骂道:“狗贼!狗哭耗子!快拿命来!”说着,挺了缨枪迎高俅疾刺过来。高俅望旁一闪,那枪便落了空,却给旁边一个将军荡了开去。那林冲心中一秫,忙退了半步,枪守在前,望那人看去。却见是一个英俊少年,双十年纪,手里持了五尺长钢枪,骑了褐色骏马,穿了银盔银甲,映着红唇白鼻,显得英姿飒飒。那少年看了林冲歇了手,便耍了一个枪花,说道:“将军请用马。”林冲说:“无马。”少年说:“你没马,那在下也不用马。”说罢,便跳下了马来。再不打话,挺了枪迎面向林冲扫来。那林冲见他枪法沉稳辛辣,雄浑中带了凌厉,当下不敢大意,当即迎了上来。因见对手年少,便只使了八成力道,稳稳砍将过去。当下两人便在栈道尽端打了五十回合,正是棋逢对手,看得旁人眼花缭乱起来。只见得两团枪花,一团黄,一团白,一进一退滚滚打着转,密得看不见人影来。毕竟那少年年盛,占了力道便宜。便见过了五十回合,那林冲有些气急上来,额门开始冒汗。那少年往左虚晃一招,人却往右穿过林冲身侧,进了坪来。枪却不停,顺势往后一带,引得林冲转过身来厮杀,正好让出一条通道可以过人。林冲见了,暗叫糟糕,欲待补了栈道缺口,却脱不开少年得枪来,只得聚着心神来应战。当下二人又打了五十回合,依旧不分输赢。
  却见高俅趁了两人酣战,从栈道进得山门来。见了山谷地势,便命在门口驻了殿军,自己却引了先锋部队进了点兵谷内。就见一个三十开来的白衣汉子,骑着一匹焦炭马,打五百丈外迎上前来。身后驻数千军马,却按住了,没有移阵跟过来。那白衣汉子正是高布,见了高俅,并不打话,手里把稳了铁笛,使足狠劲,往高俅挥打过来。那高俅武艺本来疏松,幼时只学了一套剑法,也不过是闲时摸模练练,却不曾正经上过阵来。此时见了高布用笛,一时心血来潮,也不畏惧,竟打马出来应战。便见那马往前,高布一招落了空,打在马背上。马受了痛,扬起蹄来,把高布踢下马来。又见那马身子一侧,高俅一时把稳不住,也滑下马来。当下两人便滚出一丈外,会在一起你抽我打厮杀起来。过了二三十回合,那高俅有些气喘,便唤了一个黑面汉子上来,又上了马,缠住高布来打。又打了一百来回,抽得那高布跌了马来,让上前的士卒拾了去,自缚绑了。高俅见对方主将败阵,命人击了鼓,整军压杀过去,当下又捉了数千梁山喽啰。也不乘胜追击,拿了俘虏出山门来。
  便见那林冲与少年二人仍自对打,一时分不出胜负来。看的细了,便见林冲枪法显了凌乱,脚步失稳。那少年看高俅出了来,精神一振,把枪晃得快了。当下卖个破绽,引那林冲冲了枪进来。却起了左臂,腋下挟住来枪,拖得林冲跌落地来,唤了小卒缚回队去。
  高俅见获了胜,便收了兵,火速下山,直过了黑风滩,到济州境内,又在原处安起营来。全部布置妥当,不觉到了傍晚。当下入了中帐,修了一封书信,又教人带了一个俘虏进来,差他带了书信交给那宋江,放他去了。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