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杀西门庆(7)



  西门庆就在分神之际,武松从他头顶上过去了。他不晓得,因他分神了。武二爷把右腿一悬,搭在墙头上,头一埋,上身露出窗外,就朝右边桥南桥爪上望。它这个北山尖斜势,刚好对着桥爪,相隔有三丈远。武二爷把左腿又挥出来,右手刀一摆,两脚在墙头上一凝劲,刀尖指着桥口的闲人:“你们闪开!”一阵风,人就朝桥爪上蹿了。哪里是个人,如煞神下界,把这些闲人吓煞了。这一刻挤到桥爪上的人都站满了,就是望月楼店门口街上也是人山人海。因武松在楼上同西门庆动手,先前两个师爷从楼上跳下来告诉人,人全晓得了。街上的人也朝楼上望,这一刻楼南楼北,站了上千的人,店里的生意都不好做。
  武松朝下落,人看见就朝两边让,让开一条肉火巷。武松就站在肉火巷里,转身掉脸,朝北山尖阳沟边望了。只看见西门庆来了,这就好极了!西门庆如朝对过大街上跑,武松就要下桥来追他了;见西门庆朝桥爪上跑,武二爷当然就不动了,以逸待劳,提着刀,就望着西门庆。
  西门庆怎么又朝桥爪上跑的?因为他不晓得武松跳到桥爪上。他把金莲的头让过去,从阳沟底下爬上来,两只脚在地下跺了几脚,掉过脸来就朝楼窗上望,他以为武松还在窗口,再一望,窗口无人。他以为武松下楼来会他,又疑惑武松不敢跳楼,想赶快走。不能走大街,不能走望月楼店门口,最好我过桥吧。我由桥南过桥到桥北,回我公馆,也不绕路。我只要到了家,大门朝起一杠,就不怕他了。因此西门庆才奔桥爪来的,跑着嘴里喊着:“你们闪开!”闲人也是跌跌地朝两边让,让开一条肉火巷。西门庆蹦纵蹿跳,一个垫步都蹿丈把远,这个畜生到这一刻也狼狈不堪。但是站在桥爪上的人,离得远,看他一个垫步穿悬了空,空中有风,哪里是人?如同一只花蝴蝶。
  怎么像花蝴蝶的?因他这身衣服好:头戴万字方巾,木鱼槌式样,双飘带。他一个垫步穿悬了空,空中有风,两根绸飘带悬落在空中,像蝴蝶两根尾子。因身穿大红洒花直摆,内衬果绿夹衫,这个颜色也好看,又是红色,又是绿色,再绣着花。他人穿悬了空,风一吹,把两个大袖子吹得鼓起来,活像蝴蝶的两个大翅。脚下薄底缎靴,靴底本来是白色的,在阴沟里头被污泥染黑了,漆黑的两个脚挂在底下,像蝴蝶的两个坠脚。所以远处人看,好像花蝴蝶飞来。说到此处,我有几句赞他:
  急忙忙风摆杨柳,乱慌慌蝴蝶穿花。花拳绣腿实堪夸,一筹英雄不让他。惜乎阴弱体亏,总怪他好色贪花!狮子桥上遇冤家,丧命武二爷刀下!
  他到桥爪上,桥爪上站满了人。武松看他看得清楚,他决没有看见武松站在人丛中。他一团的神放在背后,生怕武松从背后追来。他上了桥爪,人纷纷朝两边让开。西门庆猛抬头看见武松站在面前,想走也走不掉了,武二爷的刀倒到了。
  武松见他已到面前,右脚进步,右手抓着刀把,左手围住右手的脉门;刀口朝上,刀背在下,对着西门庆的心门就杵,嘴里还招呼一声:“照!”他是口、手、身、步、神一齐来。“照”字出口,刀就出去了。西门庆正朝前头跑,要是寻常人,在这一刀上就要送命,你脚底下想站都站不住,想躲也躲不开。你只要向前一冲,碰上刀尖,就没有命了。西门庆这个畜生手脚来得真快,他看见对过的刀来了,左脚一凝,右脚朝后一踩,身子闪过一旁,这个姿势也有个名称,叫踩步偏身。武松这一刀杵空了。西门庆不但让开武松的刀,他还还了手,左手就把武松提刀的这只右膀弯子,托了朝外一推,就推到左边去了。武松的左肋下露了空。西门庆的右脚复又进前,右拳对着武松右肋下:“照!”一个照字,一拳杵来了。这一拳打中武松,武松肋下就要受重伤,虽有刀也不行了。为武的最怕被动,一被动就只好招架,无法进攻了。武二爷也来得快,朝后退了一步。他这个退步,是朝右边退的;他退这一步,是为了找西门庆露空的。

  西门庆这一拳没有打到,看见武松退到右边,他就从左边插进去,喊了一声:“闲人闪开!”人当然朝左右让。西门庆一看是个好机会,他就蹦纵蹿跳朝桥上跑去。武二爷掉过脸来,跟随背后追赶。有了先后了,西门庆先一步,武二爷后一步。既有先后,武松就不容易追他了?哪个说的?武二爷没有费事,两个垫步倒又追上了。
  西门庆怎么今日跑不过武松呢?要论理说西门庆既在先,武松本不易追上。这一回书有三种不同的说法。有的说,西门庆朝桥顶上跑,武松本来追不上,亏得桥顶上有个人挡住西门庆。哪一个呢?即是武大郎的阴魂,迎上来两手把西门庆的腿一抱:“好大胆的淫棍,你朝哪里走?你将我害死,还我的命来!”西门庆一吓,走不动了,鬼抱住腿了,这么被武松追上了。这种说法万不能用。鬼本来就渺茫的,何况青天白日,太阳堂堂,桥南桥北站了上千的人,这是多大一股旺气!不能太阳堂堂的,鬼就在桥顶上拖人的腿啊,这种话说了被人打嘴呢。还有一种说法:西门庆正朝桥上跑,这一座石桥,来往有推小车的,推这个载重车,年深日久,压了一条车槽出来,有二寸宽,有寸把深。说西门庆脚下穿的一双三十三层厚底绣花的香鞋,他大意把厚鞋底朝车槽里一突,把脚踝崴断了,不能走了,才被武松追上的。这种话也不能说。西门庆是为武的,应该穿薄底靴子,他从来没有穿过厚底靴子。还有一种说法:说西门庆正朝桥上跑,脚下有块西瓜皮,他慌不择路,一脚踩在西瓜皮上,滑了一个筋斗,才被武松追上的。这又不能说,时令不对。武松四月十五归家,十六复仇。请问:农历四月半,哪儿来的西瓜皮呢?五月里西瓜还没上市哩,时令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