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闹飞云浦(2)



  其实他这一去倒永远不来了!这个卖刀的卖出外快来了,二两卖了五两。虽弄到外快,第二天吓煞了:飞云浦出了四条人命!水里捞起来一个,兜里有花鼓纸,有银子,身上还有口刀。地保就把刀带着,到香蜡铺买了张报呈,写好了准备进城报案。买报呈的时节,把刀就摆在柜台上,把飞云浦命案的事,对香蜡铺老板说。香蜡铺老板认得这口刀,晓得,是由他门口地摊上买去的,怪道昨日这位洪大爷慌里慌忙地买这口刀,原来买去杀人的!老板就望着这个摆荒货摊的,他吓得伸舌头。地保买过报呈走了,香蜡铺老板就同摆荒货摊的说了:“兄弟啊,下次摊上刀儿枪儿的少卖啊!飞云浦四条人命,老爷下来如追到这口刀的根,是由你摊上卖出去的,谨防要把你带去吃官司,不愁坐大牢!”这个人一吓,摊子一收,躲下乡。到了家里,再把吃官司的厉害一想,打了三个寒噤,吓出六十四天疟疾来。多的外快,不够吃药,这叫来得不明,去得正好。
  王洪买到这口刀,说不出来的欢喜,这是天助我,该我发财。既有这口刀,何愁杀武松?想到这里,得意洋洋。出了荒镇,不到一里路,只看见武松同兄弟王亮并肩朝前走。王洪再望前后路上,一个行人没有,这倒是一个好机会。武松同兄弟在前头说着话,他正在分神时,我从他背后来他不晓得。我最好轻轻地走到他背后,把刀抽出来,在他肋巴骨上一插进去就成功,把他的尸骸拖进树林,我把他腰里三千两的小包裹拿过来,又何必到飞云浦去办他呢?真到了飞云浦,未必办得了他,这里有机可乘,应当在这里办。蒋忠虽关照我,非要到飞云浦,前后才拿到一百五,我情愿随后的一百两不要了,我要顾着武松身上三千两的小包裹,弃轻就重。
  王洪章程想定,蹑着脚步,离武松背后还有五六步,弯腰伸手,准备在靴筒里抽刀。他才把腰哈下来,手才靠到刀把,刀还没有抽出,武松忽然掉脸望,他不晓得武松存着心。武松一团的神防住后头,晓得王洪要来了,听见背后好像有脚步响,掉过脸一望,只看见王洪鬼头鬼脑的,弯腰,手朝靴筒里摸。武松就猜到靴筒里一定有家伙,这个畜生等不及了,大概就想在这里办我了。这里危险,如路上有行人看见,于我大为不利,非要到飞云浦才能动手。
  武二爷望着王洪猛然一声喊:“王大爷,你来了么!”王洪差点把冷汗吓出来,赶快把腰伸直,心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他心里有话:大亏刀没有抽出,如拔出来还插不进去哩。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武松。武二爷望着他,心里好笑:你看他吓成这种鬼相。武松一声冷笑:“王大爷,快点走!”这句话话里有话,这个地方你不怕我怕哩,要动手是飞云浦,那里没有闲人。王洪心也死了,这大路上是不能办,老老实实到飞云浦再动手吧!王亮站在旁边,也晓得王洪的意思。刚才是一个好机会,可惜没有成功,眼光也望着王洪会意:还是到飞云浦办的好。
  三个人正往前进,走了二里多路,前面已到叉头路,右边是一条大路,左边是一条小路。武松虽没有来过,听拜弟施恩说过的,他肚里有数,他有意地朝右边大路上跑,试探王洪,看他怎么样。王洪抢前几步,就挡住他的去路:“你老从左边小路走。”“王大爷,大路不走,要走小路是何故?”“武二爷,你没有去过恩州,这条路我们常走,右边大路到恩州要多走几站,左边小路抄近,我们何必舍近求远呢?再则,大路上来往人多,你老身上铐着家伙,诸多不便。小路上没有人,走小路最好。”“王大爷原来是走路怕人多,小路上没有人,你的心思倒同我一样哩!”
  王洪吓一跳,他的心思同我一样,要知他的心,就先问问我的心。我现在就想到没人的地方杀他,他的心思同我一样,也想到没人到的地方,崩刑杀我?想到这里,又打了个寒噤。如两个人玩到一条路上来,那就糟糕了!再想想,不见得。人心如面。一千个人站下来,一个个面相不同,人的心也是这样。俗语说:家有一条心,黄土能变成金。他姓武,我姓王,我们不是一家人,决不会和我一样。岂不知他两个的心思还就是一样。
  武二爷上了左边的小路,王洪紧紧跟随,王亮走在后。他虽然也想办武松,胆子没有王洪大,心里又想发财,又害怕,生怕哥哥不是武松的对手,那一来我的命也靠不住。他也想好了主意:哥哥如能把他杀掉,我就顺便发外快财;哥哥如斗不过他,我也不至于找事做,我掉头飞跑,还可以逃命。你们看,王亮这颗心还要比王洪坏!王亮观其动静。上了岔路,走了有半里路,转过弯来,看见有一座山谷,谷口道路狭窄,只能容两个人并肩走。左右两山,叠就山峰,抬起头来望,两边都是枝枝桠桠②的峰石。凸在外头的石头,凸多远的;凹在里头的石头,凹多深的,古怪奇形。也有树木、野藤、荆棘。有两句可形容:古怪乔松盘翠竹,桠叉老树挂藤萝。山景是大有可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