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走蜈蚣岭(4)



  武松听说飞蜈蚣吴千,不由大惊,一声喊:“原来飞蜈蚣吴千在此地!”“是在此地,你老大概同他沾亲?”“不是。”“朋友?”“也不是。”“大和尚不要吝教,你果然与道士沾亲搭故,我们下文的话就不谈了。”“不妨,你尽管讲,我决不见怪。”“小老先声明,我是告过罪的,下文的话还不大好听。这个道士上山拜过老和尚,老和尚以客情相待,摆素斋恭维他。道士吃得好好的,忽然眼睛一翻,把宝剑抽出,说:‘道兄,兄弟出去云游四海,承你的情照应,庙中很好。我现在回来了,这座庙应当要还我,请你滚蛋吧!’老和尚诧异:‘道兄此话怎讲?我在这座庙里当家,并不是我自动来的,有地方官的指示,有我们僧岗司把我派到此地来侍奉香火。你如要这座庙不妨,要禀明地方官,会同僧岗司把我调回,我当然奉让。你不能驱逐我出庙。’哪晓得这个道士不顺情理,一言不合,手起剑落,把老和尚杀了。接着就杀小和尚,其时庙里有几百和尚,溜的溜,逃的逃,干干净净。他在山下竖起大旗,招军买马,聚草屯粮,抗拒官兵。现在山上聚有上千的喽啰,打劫来往商贾,时常到我们镇上杀人放火,抄掳资财,闹得民不聊生。一年后,又来一个和尚,同你老一样,也是带发修行的头陀,他姓李,叫李二头陀。这个李二头陀你要想想,这座庙本来是你们释教的地方,你应该要把道士逐走,把这座庙归还释教。你应代释教中增添锐气。他不然,他上山拜会吴千,一谈一说,言语投机,结拜金兰,就把他拜为二寨主。唉!大和尚,大寨主吴千他不过抄掳资财,没有其他的心事。这个二寨主奸淫妇女,无所不为。请问大和尚,无论穷富,哪一家没有青年的妇女?我们这个小镇没有强盗时,镇上的财主富户,不计其数;镇上人烟稠密,各行各业,买卖整齐。自从有了这两个强盗,我们镇上就路广人稀,所有街上的店房全是空屋。大和尚今日来迟了,你如早来一脚就看见了,有件事令人不平。离我们镇北数十里有一座武家庄,庄上有位武太公,家道饶余,专行善事,斋僧布道,怜孤惜寡,惯积阴功。武太公膝下无后,只生一女,芳名金定,长得美貌无双。今日坐了一乘小轿,带了两名庄汉,到我们镇上大悲阁代母亲烧香还愿。烧过香,坐轿出镇,刚巧遇见二寨主李二头陀,他看见这位姑娘美貌无比,一把抓,压在马背上,把轿班家人打退,把姑娘抢走。大和尚,说来可怜!哪里是抓人,好像老鹰抓一只小鸡,叽哇叽哇,抢上山去了。抢去没有好事做,弟兄两个轮奸,奸过之后,不高兴就杀,这位善人之女命节皆无。我们全镇的人心不服,无不切齿痛恨,无可奈何,只有毒骂一阵,以泄心头之恨。我的这个朋友刚才骂出家人,决不是骂你,儒释道三教总有贤愚。他们骂为非作歹也不过代武善人泄愤,与你无干,望大和尚恕罪原谅!”老者说着,打躬作揖。
  武松听着听着,脸上怒色消去,也不生气了。武松最讲情理,他骂的是坏和尚,我是好和尚,毋庸多心。“老丈,你放心,这个事算了,不谈了,僧人决不见怪,老丈请上厅用酒。”“多蒙大和尚成全,我那边的小东可能赐个光?”“咱不扰你。”“大和尚请!”老者复行上了大厅:“小兄弟,你可佩服老哥哥,可是把他说得笑起来了?”“我真佩服!”他们接着吃酒议论不表。
  武松进了厢房坐下。先前他听那位老者提到吴千,大吃一惊,究竟是什么缘故?吴千这个名字熟得很,过去是哪一个在我面前谈过这个人的武艺的,武松坐下来想。想着想着,想起来了,就是我家恩师鲁智深同我谈过一次。因他把我的醉八仙拳教成,他要走了。这一天把师爷送到清河县北门外,送了五里大路,临分手的时节,师爷关照我:“你今后不闯江湖便罢,如闯到江湖,难免不同人动手。江湖上的儒释道三教,每教中都有能人,你如见面切不可轻易伸手,有时要甘拜下风;如勉强较量,有性命之忧。”武松就问了:“儒释道三教能人是哪三位?”“儒教中此人是河南人氏,姓史,双称文恭。因他爱骑白马,惯用银枪,江湖上送他一个美号,称他‘白马银枪’。此人马步皆能,勇不可敌。不但武艺高强,而且奸诈百出,专用暗器伤人。你如与他相遇,切勿轻易伸手。道教中有个人,姓吴名千,外号人称‘飞蜈蚣’,是一个江洋大盗,勇不可当,一对双股剑,有万夫不当之勇。咱家同他战过一次,连我的疯魔棍都非他的对手,你如与他相交,也不可轻易伸手。”武松又问:“释教中是谁?”鲁大师哈哈大笑:“爱弟,你要问释教的这一位,恐你今生会不见了!”说着,拖棍而去。自从师生离别,到今日还没有同恩师见过面。一直到现在,武松只晓得两个,唯有释教中的这位能人不知是谁,因师爷没有说。
  且慢,释教中的能人究竟是哪一个?武松不晓得,我晓得,就是鲁智深本人。他在和尚之中要算是和尚王,没有哪个和尚能够盖他这根疯魔棍。鲁大师为何不说呢?因为师生处得很好,武松怎么会同恩师交手?鲁大师不好意思说明,打了个哑谜,说今生里会不见了。
  武松想到师爷关照,见了吴千不能伸手。大概这个人确实厉害哩,连我家师爷那根疯魔棍都斗不过他,我当然更斗不过他了。再想到刚才这个老者谈到武家庄武善人之女武金定姑娘,被李二头陀抢上山,命节皆无,这样的好人我岂能不救?要论这件事我是非去不可,再想到吴千的武艺高强,何况还有一个李二头陀,如去,是很危险的。武松斟酌再三,还是去!最好我深夜上山,强盗晚上要睡觉,老虎也有瞌睡之时。我悄悄地到他山上,不能明斗,我来暗杀他们,能把这两个强盗消灭,再把武金定救出,成全武太公骨肉团圆,又代蜈蚣镇万民除害。我去尽我的力量,实在不成就作罢,宁叫做过,不叫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