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走蜈蚣岭(7)



  两个小道士进了上宿房的房间,上头有张炕,铺盖朝炕上一放,烛台朝桌上一放,两人对面坐下,一肚子不高兴。什么事不高兴?生寨主的气。往日间要我们陪着,今日有了新人,不要我们旧人了,这样的板炕睡了还杠人哩!两个人面对面坐在炕上,气得不开口。武松看见他们进了旁边的房间,右手抓着刀把,用手掌在后门上一挺劲,只听见斫斫!把里头两道手闩震断了,咋嘎,后门大开。武松叉进来就朝右边墙根一蹲,脊背贴在墙上,两口刀也贴在墙上,就望着右边上宿房里。两个小道士听见房门响:“师兄,望望看,是哪个冲后门?”
  清风搭着明月的肩头,明月右手掌着烛台,两个人肩靠肩,出了房门,眼光直朝后门口望,反没有朝旁边墙根下望。他们的眼睛照远不照近。到了后门口再低头望望:“不好了,要死啊,是哪一个把两道手闩都冲断了!我晓得,你们活得不耐烦了,明天非叫寨主重办你们。”他们正说骂着,武松蹑着脚步,朝小道士背后一站,心里着躁。可恨的是两个小道士,如其是一个,我就不杀他,把他的嗓子卡住,就问他的话了:你家大寨主在哪里?二寨主在哪里?抢来的武金定在哪里?他能说出来我再杀他,就好办事了。可恨两个小道士,你如杀这个,那个就要喊,不如一齐杀了,免得惊动旁人,等遇到溜单的我再抓一个来问。
  两个小道士肩靠肩,头靠头,正望着后门外骂着,武松两口戒刀分左右来,对着两个人的左右颈项,不分先后,一齐下刀。只听见咔嚓,扑秃,扑秃,轰,轰,扑秃。两颗头掉下来了,两具尸首倒了,最后“扑秃”这一声,是蜡台倒在地下,蜡烛也熄了。武松把尸首朝墙根一踢,提着刀又朝前走。
  他不清楚,我说的人要交代:这个地方是第十二进,有一道嵌墙,有个月宫圆门,里头第十三进是一座三层楼。三层楼后还有两进平房。这座三层楼又高又大,院落里有个大月台,是白矾石铺叠起来的。这个月台同三层楼底下的檐石相连。月台很大,能容五六百人,在上头能操兵走阵,月台有五六尺高,三面有坡台,可供上下。月台正中有座石鼎。四脚为炉,三脚为鼎。这个石鼎也很高大,因月台大,石鼎小了不称头,做工也很好。
  武松就从迎面的坡台上去,朝石鼎旁边一站,由下朝上望,底下这一层一顺二十四扇朱红漆的格子门,格子门里并无灯光。顶上一层也漆黑,唯有中间一层东边檐下有个短窗,窗里灯光很亮。短窗上通红,不是红纸糊的,是用红绢糊的。武松觉得奇怪,庙宇里出家人为何用红绢糊窗子?还是做什么喜事?武松再一想,恍然大悟,恐怕这就是吴千新婚的洞房了。
  李二头陀把武金定姑娘抢上山,被吴千看中了。吴千说:“兄弟,我抢的美人很多,没有见过这样的美人,哥哥我很中意。你可能把她送给哥哥做压寨夫人?我有了家眷,你怎么办呢?等哥哥三天喜期过去,我亲自下山,在农村中再抢一个标致的妇女,送给贤弟作为压寨夫人,你我不是都有了正式的家眷了么?男儿无妻不成家,我们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也要传宗接代啊。”他怕强盗绝种,还要传宗接代哩。李二头陀很不高兴,我抢来的美人,要么给我做压寨夫人,或者还是轮奸,这才公平。你怎么硬行强霸过去做压寨夫人?他心里虽不乐,嘴里还不好意思回,却也不敢回,他也畏惧吴千。他说:“既是大哥吩咐,小弟遵命。恭喜大哥,喜期是何日?”“改日不如撞日,就是今天的喜期。”传话命人把三层楼中一进东边的房间稍微收拾,作为洞房,所以用红绢把短窗糊起来。接着又传了一个口令:“今日本寨主百年大事,洞房花烛,今天放假,合山头目喽兵大小差事一律俱免,多吃喜酒,尽醉方休,明早军令照常。”
  他送命就送在这个口令上,他如不传这个口令,伏路的、把卡的、巡逻的、巡山的以及把守寨墙寨门的人,谁敢偷安?就因为把这个口令传下来,头目喽兵欢声震耳,平素也没有放过假,也不许吃酒。除寨主外,如有哪个喽兵私下吃酒就照军令办——杀头。今日这个大开放地吃喜酒,寨主亲口说的,叫我们尽醉方休。好吃酒的人今日非吃醉了不可,因为平素没酒吃。就是不会吃酒的人也要弄两杯喜酒,喝下去腰不痛。我所以上文说,武松今日来的是一个巧,是一个天大的机会。他如过了今日,决不可能上蜈蚣岭做这一回事。
  新娘送房已经有一会儿了。送房还要请全福,他们简单呢,山上也没处请全福。道士娶妈妈⑧,和尚送房,出家人慈悲为本,马马虎虎。送房时李二头陀说:“房里富贵烛太大,以防烛花误事,火烛要紧,最好留两个人在房里看着富贵烛。”吴千不要,头一夜新婚夫妻,弄两个人坐在房间里,自己也不方便。不但洞房里不要人,楼上楼下皆不要人。“你们前后退三进,到第七进外去闹酒。”要死的人好玩哩,他如有两个人在房里看着富贵烛,他今日也死不了;他要舒适,前后让出三进,生怕闹酒、猜拳、行令,吵得不安,这样舒服安静些。过舒服很了,舒服死了。所以到下文,武松同吴千动手,虽有响声,没人听见。就因为人都在第七进外,庙宇的房子又深,后头动手,纵有响声,前头怎么会听得到?吴千可曾睡觉呢?还没有哩!他进了新房后要喝酒,他的酒瘾很大。一天三顿酒,每顿都要五六斤原泡,少一点不够。今天中午这餐酒,没有工夫吃,忙喜事,晚上这餐酒不能再不吃了。在进房以前就叫厨房里开了一桌丰富的酒肴放在洞房里,拿了六斤佳酿原泡。这一刻吴千在房间里正喝着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