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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乾门听政至尊无上






  乾清门听政时的顺治,给臣民的印象是那么英睿强干,只有太后知道,这时的顺治,已被佛经达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入夜之后,正阳门(即今前门)外的大栅栏便成了城内最繁华热闹的地方。此时京城的内城各门早已关闭,灯光寥落,人声渐息,而南城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棋盘街、大栅栏、廊房头、二、三条胡同、灯市、花市、菜市、书场、珠宝市等以及日用百货、吃的喝的,应有尽有。而大栅栏因它特殊的地理位置,更加繁华热闹,街市上有栉比的店铺、酒楼茶馆和戏园子,还有五光十色的花市和灯市,的确是一条人群熙攘、灯火辉煌的地方。
  自打明朝的燕王朱棣成了明成祖之后,在永乐元年(1403)他就把早先元朝的大都改成了顺天府,建北京,当然他是迷上了北京这座“沃野千里,山川形胜,足以挖四夷、制天下,成帝王万世之都也”。
  明代都城北京是在元代大都城基础上改建和扩充而成的,明初为了便于防御,将城北比较空旷地区划出城外,也就是把城的北部城垣向南移了五里左右,永乐十七年又向南移了一里左右,形成了今日内城的规模,而皇城(包括紫禁城)又占去了内城的大半,故而商民交易、店市大多集中在前门外一带,而且前门外又是外地人入京的必经之地,京、津一带的农副产品运到京城时先到南城;从南方来的商贾货物也大多以南城为集散地,成为南北物资交流的总场地,南来北往的商贾操着各地方言熙熙攘攘,皆为财富来来往往,行色匆匆。明代中叶以来由于会馆的兴起,在前门与宣武门之间聚集着从全国各地来的文士官人,故而酒馆、茶肆和妓馆烟馆比比皆是。清初为了京城的治安,不断地清理内城,使居民商贾大多迁到了外城,也使南城的繁华大增。如顺治五年就规定汉人要居南城,“凡汉官及商民人等尽徙南城居住,原房拆去另盖,均听,每间给银四两。”故而,前门日复一日地繁华起来,正可谓五方杂处,百货云屯。
  临街的一座茶楼里笑语喧哗,客人们吃着茶点,有的要了几碟酒茶,轻斟慢吟,三三俩俩十分尽兴。
  三四位文人模样的儒生正围桌而坐,侃侃而谈,桌上摆着两笼水晶小包,两碟鸡茸虾仁酥饺,两盘芝麻火烧,还有几碟酱牛肉之类的卤菜,香气诱人。
  “哎,你们吃呀,不要大斯文了,否则可对不住自个儿的肚皮哟。”
  为首的一人须发斑白,飘飘若仙,他就是龚鼎孳,今晚的东家。“这一路上辛苦了吧?老夫说要为你们几位同乡故旧设宴洗尘,你们偏偏不肯,选了这么个不起眼的地方,吃的喝的都太普通了,真让老夫过意不去呀。”
  “哎,龚前辈何出此言?他乡遇故旧,正是我等的荣幸与欣慰呢。前辈,晚生以茶代酒,先干为敬!”年少英俊的昆山才子徐元文起身端起了茶酌。
  “罢,罢,徐公子是老夫早有耳闻的风华人物,今日一见果然不俗,细眉长目、隆鼻朱唇,玉树临风的身材,啧啧,真叫老夫好生羡慕哟。”
  徐元文有些发窘,借机低头向龚鼎孳深深一揖:“无论如何,在下先谢过先辈。龚大人为人热情诚恳,今晚生好生感动!”
  “哪里,你是牧斋兄特地向我引荐的人才,老夫岂能怠慢?听说公子年方髫龄时便具公辅之量,可有此事?”
  徐元文再一次涨红了脸:“都是他们添油加醋瞎编的。”
  “不然,老伯,此事晚生很清楚。那时元文才只有五岁……”
  “敬修兄,你就不要在前辈面前出小弟的洋相了。”
  “这事谁人不知?江南世家昆山旧族徐府公子徐元文就是与众不同!说真的我熊赐履自叹弗如,望尘莫及!早知你此番来京赶考,我就老老实实呆在孝感不来了。明摆着,你肯定在我的前面!”熊赐履面白无须,清瘦儒雅,也是风度翩翩的美少年。
  “敬修老弟,快说来听听呀。”四十多岁的老儒生程汉斌在一旁催促道。
  “话说五岁的徐元文一日自书馆回家,头脑里只想着老师教的诗文了,过自家门槛时被绊倒在地。他的父亲扶起他,笑着说:‘跌倒小书生’。你们猜猜,小元文他对了什么……他应声而对曰:‘扶起大学士!’你们说,元文他有没有志气?当然噗,有谁能有像无文那样的一代弘学巨儒顾亭林先生呢?元文日后肯定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熊赐履说话时脸上带着颇为羡慕的神情。
  熊赐履往日的性格过于严肃,可能与他道学讲得过于认真有关,因此人们往往敬重他的才学却对他敬而远之。今天大概是好友相见,他才显得如此兴致勃勃。生活中的熊赐履为人清高,苦读经学,独来独往,课余或读书习字或摆弄几盆花草,过着信然自得与世无争的恬淡生活。
  而昆山才子徐元文则出生于徐氏大族,人们无法考证他们家与明初的中山王徐达、明朝中期的宰相徐阶有什么联系,但徐家的确是世代富豪,而且世代文运昌盛。当然,闻名天下的儒学大家顾炎武更给他们徐氏家族增添了光彩——顾炎武是徐元文的舅父,由此可见,与徐家联姻的也都非同一般。据说徐元文是个神童,在十二岁时就以秀才身份考举人。他诗文双妙,人又生得风流倜傥,江南的骚客文人无不为之倾倒,若徐元文早生二三十年,谁敢说他不是称雄于江南文坛的钱谦益或龚鼎孳呢?
  有关徐元文的故事很多,他小小年纪便要考举人,乡人便问道:“小小年纪就要做官,到底想做多大的官?”徐元文不假思索:“做阁老。”众人便嘲笑起来,以为这小孩太过狂妄,于是一人便挖苦说:“未老思阁老”,徐元文脱口对道:“无才做秀才。”逗得众人大窘,原想讥笑他,反被他将了一军。
  由于龚鼎孳居京城已有多年,对江南近年的风物人情知之不多,因此便兴致勃勃地向徐元文问个不停,言语表情中对徐元文极为欣赏。
  “元文小弟,你此番赴京赶考,你舅父亭林先生同意吗?”
  徐元文一脸的认真:“大乱之后,人心思定。眼见得大清不日即可收复云贵,天下一统,疗疮痍。苏民气、安天下,我辈正是大有用武之处!至于我舅父,他一生身涉万里,名满天下,对世俗官场名利已看得很淡了。舅父说要拔足西行,笃志经史,并不坚决反对我们兄弟出仕,足见人心思定已是不可逆转了。再者说,我等恰逢青春年少、风华正茂之时,且不说博取功名、封妻荫子,就是那句老话‘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如今也正用得着呀。我辈怀腹经纶,偌能为国为民做一番治国平天下的好事,也不枉此生了。敬修兄想必也有同感吧?”
  “正是。大清若要治国平天下,非孔孟程朱圣道不可,我辈愿为此出力流汗,至于功名利禄则是身外之物,我辈出仕不是为了孔方兄啊。”
  提到“孔方”兄,众人的话就多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地议论起了顺治十四年的顺天科场一案,也就是“丁西之狱”……
  满清统治者入主中原以后,为了网罗汉人知识分子,从顺治三年丙戌开科取士,几乎连年考试,来发现人才,选择聪睿饱学之士,加以培养提拔,擢任尚书侍郎总督巡抚和大学士。然而,随着考试的增多,大大小小的科场案也就随之接踵而来了。从《吴梅村年谱》中的记载来看:“壬辰(顺治九年,1652)权贵人与考官有隙,因事中之,于是科场之议起。”而闹得最凶的,牵连最广的,影响最大的,莫过于顺治十四年的丁酉(1657)科场案,它在有清一代二百多年的历史中,也是罕见的。
  九月里,秋闱榜发,人情大哗。落榜的秀才们义愤填膺,愤而剪发告状,刻写揭贴投送科道各衙门,嘲骂丁酉乡试行私舞弊,揭露分房考官李振邺纳贿。南城沸腾了,人们被这件丑闻刺激得异常兴奋,睁大了眼睛要看顺天府和朝廷怎么收场,连街谈巷议也拿这当作最有兴味的题目,津津乐道,乐此不疲。
  这一日安亲王岳乐府里几位书童和小太监正在私下议论着,虽然主人有严禁下人谈论国事的规矩,可这件事外面早已传的沸沸扬扬的了,说说又有何妨?
  “乖乖,南城这两天可热闹了,那么多的儒生聚在一起,把天都快给吵翻喽。”瘦瘦的小太监在和略胖的小太监说话。他们常跟在王爷身后或是奉命出府去办事,什么宫里城里,天南地北的事情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和耳朵。而整日呆在王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进的两个书憧可就惨喽,憋得难受哇,就想找人说说话。这一会儿,两个书僮闲着没事也围了过来,今个上书王爷正在闭门读书,府里清静极了。
  “哎,你说那位张监生胆子倒是够大的啊,居然剪了发辫到衙门里头告诉,大闹顺天府的科道衙门!”
  “许是他气愤已极?”圆脸的书僮说话文绉绉的。
  “气又有何用?考官纳贿作弊,从来如此!朝中无人莫做官,这就是结论!”瘦瘦的太监不免要卖弄他知道得多,侃侃而谈,那神态带着几分夸张,直听得两位书僮瞪着眼睛一眨也不眨。
  “没钱,有势也成哪,你看看高官里三品以上的大老爷家的子弟,不是一个个都中了吗?据小的所知,新举人王某,仗着他娘舅舅在京里做官,一考就中;山东赵某家中有的是钱,拿钱铺路,出手那个阔呀,还不是想什么就有什么?”
  “你们俩没听说过现今咱京城酒馆里最流行的酒令吧?”尖下巴的瘦太监故作神秘:压低了声音,两名书憧竖起了耳朵:“三人喝酒,一人说:‘京师有一舅,顺天添一秀,生人怎能够?’另一人则说:‘佳人头上金,举人顶上银,金与银,世间有几人?’第三位这样说:‘外面无娘舅,家中无富婆,舅与婆,命也如之何?’你们听听,如此这般,可就坑了才高志大的贪寒之士了!唉哟哟,这是什么事儿哟,南城里闹翻了天,可紫禁城却平平静静,恐怕到现在还不知情呢!”
  “住口!一派胡言乱语!”
  一声怒喝,去亲王出现在台阶上。他虽然穿着家常的衫子,但眉目中仍有说不出的威严。府里的人都知道,王爷平日里就不苟言笑,脸上难得露出笑容,偶而发起脾气来就像是发威的狮子那样,全府上下哪个不怕?
  “王爷!”几个书僮太监登时脸色发白,连忙跪倒请罪。刚刚还伶牙俐齿的,此刻全都吓得筛糠似地说不出话来了。
  “家法伺候!今日非让你们几个奴才知道府里的规矩,这国家大事岂是你们可以随便乱说的吗?”
  “小的知罪!求……老爷饶过这一回!”
  “哼哼,你们既犯了府里的禁忌,就得受罚!今个老爷我要杀一儆百,看你们以后还敢不敢乱嚼舌头!管家,把府里上下的奴才全都叫到前院里看看!”
  安王爷岳乐起先是郡王,成了王爷之后府门以及王府里的设施、规格都与做郡王时不同,规模更大了。王府不仅品级高,而且建筑规模大,王府中的正房称为殿,殿顶覆盖着绿色琉璃瓦,殿里设有屏风和宝座,外表看起来很像是一个缩小了的宫廷。
  北京城里的王府从明朝永乐十九年(1421)拓城开始,一共修造了多少王府宅第(自然包括公、侯、伯、子、男和亲王、郡王、贝勒、贝子、国公等)实在是不计其数。王府并在明代就建有王府。有些旧王府扩建成了清代王府。
  大凡王府都是按照一定的形制规划建造的,这一点在《大清会典、工部》中有明确记载:“凡亲王、郡王、世子、贝勒、贝子、镇国公、辅国公的住所,均称为府”,其中,亲王、郡王居的地方称王府。至于那些不是凤子龙孙的达官显贵,尽管有封爵或有尚书、大学士、军机大臣的头衔,但他们的住所却不能称“府”,而只能称为“XX宅”或“XX第”,其规模、房屋间数、油饰彩画、台基高低、门钉多少均有规定,不能逾制,否则就是犯上。
  一般而言,清代的王府大都按下述形制建制的,看起来如出一辄:王府的建造形制,中路一律相同,东西两路没有一定之规,可以自由配置。亲王府门五间,前有门罩(即上有起脊屋顶而下无门窗的一堵墙),过道高出地面,府门外有石狮。灯柱、拴马桩等设施。府门正中对着的是大殿,俗称银安殿(台基高1.5米),坐北朝南一溜五间,顶用绿色琉璃简子瓦,平时锁着,只有举行大庆典时才开放,人们出入均须绕东西南通而行。大殿之后称小殿三间,两侧东西偏房为太监的住处。小殿正北对着的是神殿五间,两边为东西配殿,东间是王爷大婚时的住所,西间则挂着铃鼓等乐器,是供萨满太太跳神时吹拉弹唱的。王爷的住房、书房等皆在跨院,再往后则为后院下房、库房等。当然,倘大的王爷府少不了花草林木,这玩意可没法“一刀切”,各个王府自然有不同的景致了。
  安王爷的府第院宇宏大,廊庑周接,很有气派,大花园有两座,分别在中路的两侧,一左一右,一边是叠石假山,楼阁亭台,一边为奇花异卉,曲径通幽,各尽其妙。
  安王爷一声令下,带着亮篮子的管家跑前跑后地忙活开了,不一会儿,上百个太监差役齐刷刷地站在了二门外的空地上。四个乱嚼舌头的太监和书憧跪在安王的脚下,安王此时脸色铁青,神情威严。
  “王爷有令,将这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奴才各抽五十鞭子,免去一年的赏银!此后谁敢胡嚼舌头坏了府里的规矩,严惩不贷!”首领太监已经上了年纪,声音细得有些刺耳,让人听了很不舒服。
  立即,一名护卫捧着家法过来了——一个漆盘子里放着一条油亮的细皮鞭。
  安王爷一言不发,拿起鞭子对着四个奴才就是一阵猛抽,可怜四个奴才顾头却顾不了腚,不一会儿便个个被抽得皮开肉绽,但他们却紧咬牙关不敢喊半个字。
  “阿玛!我要到宫里去啦!”岳乐的身后跑出了一个绿袍小女孩,伸出一双胖嘟嘟的小手摇摇晃晃地扑向岳乐。
  岳乐这才住了手,弯腰揽过了小女儿阿娇。阿娇才两岁多,生着一张粉嘟嘟的脸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晶莹动人,还有一个樱桃小口,这孩子生得就是讨人喜爱!
  这么一来,被罚的奴才们才得以解脱,安王福晋打扮得花枝招展,笑眯眯地对岳乐说:“王爷,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就放过奴才们这一回吧,都下去吧!”
  “哎,我说……咱们的娇娇去了宫里会不会哭闹?这一走,我还真有些舍不得。”岳乐抱起了女儿,像一位慈父似地亲着女儿的小脸。
  “不要,不要!阿玛王胡子扎人!”阿娇被扎得叫了起来,脸直往岳乐的怀里钻。
  “王爷,你怎么涂糊了呢?这是皇上对咱家的恩典呀,别人家想还想不到呢。”夫妻俩并肩往前走,后边跟着一群太监和使唤丫头。
  “简亲王家两个,顺承郡王家一个,咱家一个,全都送到宫里由皇太后亲手抚养,将来长大了便得公主封号,食公主俸禄,这还不是天大的喜事?这一回阿娇可给咱府上增了光!”安王福晋说得眉飞色舞,身后低头跟着的侧福晋眼圈却红红的,她才是阿娇的生母,而安王福晋不过是阿娇的嫡母,嫡母可不是亲娘!看着阿娇一天天地长大,嘴巴甜甜的刚会说话,就要送进宫里,想见也见不着,做娘的能舍得吗?
  “……再说,咱阿娇进了宫,你也好常常进宫去看看皇太后和皇上。你在朝中一向为人耿直,都说你是新派,可得罪了不少八旗王公呢。你就不能圆滑些?像简亲王那样?”
  “好了,少啰嗦了。皇上圣明,我岳乐为人处事如何,皇上一眼就看得出来。要不,我能从郡王被封为亲王?知足吧。”
  “倒也是的,皇恩浩荡,这日子过得可真滋润哪!”安王福晋舒心地笑了。
  “当当当!”伴随着五风楼悠扬的晨钟,紫禁城那一重重沉重的宫门徐徐打开了,午门、天安门、正阳门乃至皇城四周的城门也应声而打开了。此时尚是黎明时分,东方瑰丽的朝霞将紫禁城装扮得像仙境一般的灿烂、迷人。
  宫门、廊庞、过道两旁站着穿黄马褂的佩刀矢的侍卫,看这阵势,莫非今天是什么重要的日子?
  今天,少年天子顺治帝要在乾清门听政,乾清门外的玉墀上,铺着明黄色缎子绣着飞龙的御座已经设好,玉墀上铺着大红的毛毯,御座后有扇山水屏风,屏前竖着两柄崔金宝扇。御座前有香亭熏炉,香烟袅袅,缭绕在丹柱之间。宝座两侧的玉阶下八字排开摆着两列雕龙绣凤的座椅,这是为议政王大臣们预备的。
  万事俱备,此时旭日东升,霞光万丈,给紫禁城披上了一层金光灿烂的外衣,太和殿、乾清宫沐浴在金色的霞光中。这是个崭新的、美好的一天。
  “万—岁—驾—到!”
  乾清门是后三宫的正门,座北朝南,门前是广场。此刻已经乌压压地跪满了一排排的满汉文武大臣,他们头上那红彤彤的顶戴在朝霞中熠熠生辉,十分醒目。
  少年天子顺治身着朝冠朝服缓步走出了乾清门,他面色红润,身姿英挺,一双炯炯的眼睛扫着山呼万岁的臣子,不动声色。他那丰厚红润的嘴唇上已经蓄起了两敝浓黑的胡须,虽然很短,但却被修饰得很漂亮,这证明少年天子已然是个成熟的男子汉了,其实,他才二十岁,整整二十岁。
  顺治那青春的步伐和帝王的威仪令群臣们不敢仰视,直到他坐进了御座中,将手一摆:“众卿家免礼平身!”台下的满汉大臣们再一次山呼万岁,之后才垂手站立,一动不动。
  “万岁有旨,请议政王、贝勒入座!”
  站在前排的十几位满洲议政王大臣闻听之后上前几步,行叩见大礼:“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然后,议政王们坦然入座,分列在顺治的两侧。东首第一位是承泽亲王硕塞,他是当朝天子顺治的异母兄弟。在皇太极的十一个儿子里,活下来八个,而真正参与打天下立下军功的,便只有豪格和硕塞。硕塞是顺治的五哥,其生母是太宗侧妃叶赫那拉氏。按太祖诸子封爵之例,侧妃庶妃之子不得封和硕贝勒、和硕亲王,太祖之第七子阿巴泰,对建立金国、大清国以及入主中原,都立下了赫赫战功,但也只封至多罗郡王而已,其它如四子汤古代、六子塔拜、九子巴布泰、十一子巴布海等,仅分别封为辅国将军、镇国将军、辅国公等。到太宗去世前硕塞已有十四五岁,但却并未受封,直到顺治元年,由于满清入主中原,普天同庆,硕塞得以晋封为多罗郡王,在册文中还特别强调硕塞系帝之“庶兄”。然而到顺治八年福临一亲政,便立即晋封硕塞为和硕亲王,并且增注军功,此举已经打破了太祖太宗时的惯例,少年天子的用意很明显,他是想通过封授兄长及亲侄的方式,来增强自己的支柱。对此,朝臣中谁敢说个不字?自然,硕塞心里是有数的,当初皇兄对自己的册文他还记得清清楚楚哩。册文中这样说:
  “我军破流贼,灭明福王,平定河南江南时,尔同多罗豫郡王于潼关,破流贼李自成兵二十万,遂入潼关,得西安府,平定秦地,又定河南,克扬州府,渡扬子江,取江宁府。又追苏尼特部落腾机思时,闻腾机思在滚噶鲁台地方,尔同多罗豫郡王凡两夜三日追及之,俘获腾机思部落及其牲畜。喀尔喀部士谢图汗兵迎战于查济布喇克地方,尔率众列阵,大败彼兵。次日,硕雷汗兵迎战,复率众列阵,大败之。围困大同时,坚守汛地,贼兵有至者,辄同众挥兵杀败之。又贼众万余人入据代州关,尔与和硕端重亲王树梯攻克。又得胜路、助马路贼兵七千,去我三里许,立为两营,尔亲督战败之。尔原索多罗郡王,加恩封为和硕承泽亲王。”
  身为和硕亲王的硕塞自然而然又成了议政王大臣之一。由于开国元帅功臣此时皆已离开人世,故此,三十多岁的硕塞成了议政王大臣里举足轻重的一位,主管兵部衙门,对顺治感恩戴德,忠贞不二。
  西首第一个座位上座的是安亲王岳乐,其父是饶亲郡王阿巴泰——太祖的第七子。算起来,议政诸王大臣中,岳乐的年龄最长,已经四十六岁了,辈分最高,学问也数得上,为人处事老成持重,头脑十分冷静,一直是少年天子顺治的得力支柱,所以他坐上首,对于多半为后辈且又不学无术的诸王来说,是无人可及的,只除了紧贴着坐在岳乐下首的简亲王济尔度除外。
  简亲王济度是郑亲王济尔哈朗的次子。说起来,郑王爷是大清的开国功臣,三朝元老和开国七大亲王之一,也是睿亲王多尔衮死时仅有的四位和硕亲王之一,其它三位,阿济格很快被擒捕,满达海缺乏果断,而多尼还年幼,毫无军功绩可言。这样一来,德高望重而又有拥戴之功的郑亲王自然而然、无可争议地高居请王之首,被八旗王公大臣视为左右政局的实权人物,争相依附和听命。而少年天子对郑亲王也十分感激和尊敬,特下谕宣布郑亲王年老,“一切朝贺、谢恩,悉免行礼”,这可是当时“皇父摄政王多尔衮”才能享受到的礼遇呀!不久,顺治又下谕加封和硕郑亲王为“叔和硕郑亲王”,并册文表其军政大功,册文说:
  “我太祖武皇帝肇造鸿基,创业垂统,以贻子孙。太宗文皇帝继统,混一蒙古,平定朝鲜,疆圉式廓,勋业日隆。及龙驭上宾,宗室众兄弟乘国有丧,肆行作乱,窥窃大宝,当时尔与两旗大臣坚持一心,翊戴朕躬,以定国难。续领大军征明,遂取中后所,前屯位、中前所。又率大军征湖广时,闻山东曹县为众贼袭据,便道往剿,用红衣炮攻拔其城。又恢复湖广宝庆等四府八州四十四县,又遣发将士收服贵州省五府七县,败敌兵几六十四阵,诛伪王一、伪巡抚一、伪总兵十四,文武官四十一员,收降伪总兵一、大小伪官六十九员,遂定湖南。睿王心怀不轨,以尔同摄朝政,难以行私,不令辅治,无故罢为和硕亲王。及朕亲政后,知尔持心忠议,不改初志,故赐以金册金宝,封为叔和硕郑亲王。”
  这一加封,使济尔哈朗成为有清一代惟一保持这一崇高尊号的“叔王”。因为,曾被立为太子的大贝勒代善,仅只被太宗封为“兄王”,顺治即位后并未加封为“伯王”;睿王多尔衮虽被尊为“皇公摄政王”,多择也加封为“叔王”,但皆非出自顺治的本意,故而他二人死后皆被削除了尊号,因此只有郑王济尔哈朗一人保持了“叔王”的荣誉称号。不仅如此,顺治还在一日之内加封其长子富尔敦为世子,二子济度为多罗简郡王,三子勒度为多罗敏郡王,这在当时是轰动朝野的惟一的特殊恩宠!郑亲王一门四王爷,是何等的显赫!
  这一切,在济度的眼中认为都是应得的,退一步说,倘若没有父王济尔哈朗的拥立之功,倘若不是父王对幼主一贯的“持以忠义之心”,那么显然,坐在今天龙椅上的人早就不是顺治了。不久,在富尔敦去世之后,济度和勒度与父王一道成了议政王大臣,自然父王是议政王之首,而顺治对父王集众议奏之事,大多应允。不这样,顺治又能如何?他一个不谙政事的毛孩子懂得什么?
  简郡王济度在顺治十四年承袭了父亲的亲王爵,改号简亲王,也已是位极人臣。然而,济度的心里总有那么一点点的不满足,这其中的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了。济度的血管里,流淌着老哈王努尔哈赤的热血、皇太极的雄心和父王济尔哈朗的忠诚,合成了马上得天下、马上治天下的伟大抱负!在他看来,在世的皇族亲王、郡王中,他济度论威望、论尊贵、论军功应在首位。难道不是吗?目前与顺治帝同辈的,只有简亲王、安亲王和信郡王三人了,信郡王多尼与天子顺治年纪相仿,论资历论军功都数不到他,至于安亲王岳乐又算得了什么?按辈分,他俩是兄弟;按位分,岳乐新进亲王,也不及自己。惟一的不足,是岳乐比自己年长几岁,但自己可是叔王济尔哈朗的世子呀!
  合该济度与岳乐这对兄弟不那么友善,他二人一个喜欢韬一个爱骑射,话不投机半句多呗。这会儿,坐在西首的济度就怎么看岳乐觉得怎么不顺眼。岳乐的红宝石顶子朝冠在朝阳下发出了耀眼夺目的光芒,他眉头微蹙仿佛正在想着心事。奇怪,都这时候了,他脑子里还想着别的事?济度盯住了岳乐,真恨不得变成他肚里的蛔虫。
  议政王大臣们依次坐定之后,这才发觉在玉阶上皇上御座的旁边太监又搬来了一把带着软垫的椅子,不消说,这自然是给汤若望这个外国老头预备的。
  果然,少年天子发话了:“给汤玛法赐坐!”
  人群之中的汤若望应声而出,叩头拜谢。看他的打扮和动作,朝袍朝靴朝珠,戴着红顶子,倒像是一位地道的中国人,而当他低头走上玉阶时,脑后拖着的却是一条金灿灿的长辫子。外表看来,汤望若从容镇定,其实内心里,这个金发红毛的洋鬼子却十分忐忑不安,很不是滋味。为什么?他这一坐,居然位居诸议政王大臣之上,与当朝天子并列,满族王公大臣岂不窝着火?每一回顺治给他赐了坐,就等于当众刮了满族王公大臣们的脸面,退朝之后等待汤若望的将是无数的白眼和阴阳怪气的冷嘲热讽。对满族王公大臣,汤若望有一种莫名的恐怖,因为他们之中已经有人扬言要毁教堂,取缔耶稣教!这可是汤若望为之奋斗了一生的事业呀,为了这伟大而神圣的事业,汤若望咬着牙也得上台去坐呀,很明显,他汤若望一日不倒,耶稣教会在中国便可多收许多信徒,只要少年天子对自己的尊宠不变,那么耶稣教征服中国就大有希望,这可是东亚的一个超级大国呀,这么一来,他汤若望在上帝面前也会十分的自豪和骄傲!
  想到这里,汤若望心里平静了些,侧身小心翼翼坐下了,目光无意中与议政王大臣鳌拜相遇,汤若望的心里一沉:鳌大人的目光十分不友善!上帝,我并没有妨碍他什么呀!
  其实,汤若望还没发现,怒视他的人大有人在!站在顺治身后的红袍太监吴良辅和银袍将军耿昭忠此时正满怀敌意地注视着他。
  其实,就人品和学识而论,汤若望都是一个值得人们敬佩的人物。高度人性化的基督教以及欧洲特有的和风细雨般的说教,几乎在一夜之间就征服了在冷峻无情的宫廷中长大的当朝天子顺治。经过一番接触和调查,在确信汤若望的品行诚实、学识渊博而又颇有教养之后,顺治与汤若望这一老一少的感情已超出了君臣,甚至宛若父子了。由于太后的缘故,顺治尊称汤若望为玛法(爷爷),并与基督教结下了不解之缘。
  说起来,顺治与汤若望的相识是由于孝庄太后胸前佩戴的十字架所引起的,虽然太后对基督教并不十分关心,她心中所有的只是儿子帝业之成败。然而有趣的事,十字架挂在孝庄太后那心不在焉的胸前,而基督教义却深深地渗透到了顺治的心坎里。自从结识了这位金发碧眼的洋老头之后,顺治从他身上发现了许多新的中国人身上未曾看到的东西:汤若望有渊博的学识,天文、地理、历史,似乎无所不精,此外他的身上还带着某种高贵的气质与品质——这难怪,汤若望原本就是一个贵族——以及脉脉的温情和执着的信念等等,都令少年天子耳目一新,如痴如狂。
  强烈的好奇心与求知欲驱使顺治多次违背君臣之礼,在两年之内竟亲临教堂先后拜访过汤若望达二十四次之多!他们谈论天文、历法、自然和社会以及伦理、道德、宗教,君臣之间相对而坐,促膝谈心,十分随意。而按照当时的规定,凡是皇帝在臣僚或普通人家坐过的地方,都要盖上明黄色的绸布以示尊贵,而任何人都不可以再坐了。因此,汤若望有一次苦笑着问顺治:“尊敬的陛下,您已经坐过了这里所有可以坐的地方,那么以后我该坐在哪里呢?”
  福临哈哈大笑:“汤玛法,你又何必学着他们那样拘于礼仪呢?咱们是朋友,这是你的教堂,你的书房,你的卧室,你是主人,愿意坐哪就坐哪儿好了,又何必多此一问呢?”这么一来,汤若望也乐了,白胡子笑得直颤。
  当时,中国皇帝礼遇欧洲朋友的消息,通过邸报传遍了德国和欧洲。在欧洲的史料中曾有这样的记载:
  “皇帝特别愿意与沙尔(即汤若望)讨论宗教问题。一次,皇帝嘱咐书记官把养生术、上帝的信条、恩典和‘十戒’等逐一记下来,……皇帝不管此时外边正刮大风,下令立即取来这些书籍,独自坐在一处僻静的书室里,整整读了一夜……在沙尔神父的住处,皇帝让他介绍跪凳和念珠的用法,而且询问了基督教规以及生活方式……圣诞节时,皇帝也饶有兴趣地来到教堂看马槽(耶稣诞生之处),并且观看了耶稣、玛丽亚、天使三位神王和牧民的像。”
  有一次,顺治在万寿节的当天,突然当众宣布要在汤若望的住处大办酒宴,以致慌里慌张的汤若望感到措手不及,那一次的酒桌甚至摆到了教堂外的马路上!
  做为一个拥有生杀大权的世界上大国的统治者,顺治帝有时候倍感孤独和无奈。他手下不乏阿谀奉承之徒,却难寻一位勇敢无私、不计名利的忠臣,最终让少年天子感到欣慰的是,他发现了钦天监正汤若望可以做他无私的顾问和朋友,他待人友善,循循善诱;他思路敏捷,敢于针砭时弊;他不计较个人得失,对官场的腐败十分反感……汤若望完全是一个自身清白、修持自谨而从无生活劣迹的人!起初,少年天子也曾有过怀疑,这位太过多情的福临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这是事实:每每深夜,汤若望身边的侍从和助手们早已鼾声大作,进入了梦乡,而他却一直在祷告、看书或是写作。若不是事先派了心腹之人悄悄地监视着汤若望的一举一动,福临还以为这个老头肯定会在夜深人静之时做些寻花问柳、偷鸡摸狗的勾当,他怎么就能长期甘守寂寞和清苦?自己贵为天子,拥有三宫六院,还日日想着别的女子,甚至不止一次地换上便装在夜半更深之时溜出后宫去寻欢作乐呢!
  爱屋及乌,顺治帝让汤若望过继他侍从的孩子为干孙子,让他改姓汤,赐名为“汤士宏”并且发了谕文说:鉴于汤若望终身不娶的诺言,其生活上无伴侣,子然一身,皇帝准其过继一个干孙子。此后,顺治给汤若望加了一堆头衔:钦天监正、太仆寺卿、太常寺卿。1653年,顺治帝别出心裁,发给了汤若望一张印有龙纹的极精美的敕书,上面写道:“尔汤若望来自西洋,精于经纬,闳通历法。徐光启特鉴于相,一时专家治历如魏文魁等,实不及尔。但以远人,多忌成功,终不见用。朕承天眷,定鼎之初,尔为朕修《大清时宪历》,迄于有成。又能洁身持行,屋心乃事。今特赐尔嘉名,俾知天生贤人,佐估定历,补数千年之厥略非偶然也。”
  顺治帝所谓“赐尔嘉名”果然是与众不同的,他赐给汤若望“通玄教师”的尊贵称号。此后,汤若望更是官运亨通,青云直上,到顺治十四年时,汤若望已正秩正一品,官帽的顶子上是一枚红宝石,深红色的朝服上用金线绣着一振翅欲飞的仙鹤。顺治帝并且按照传统,对在遥远的大洋彼岸的汤若望的父女和祖先都一一追封官爵。只可惜,汤若望了然一身,否则,他的子孙也要受益无穷了!
  说来好笑,脑筋再聪明的欧洲人也不会理解,已经长眠地下一百五十多年的汤若望的曾祖父、曾祖母也会得到中国皇帝的追封!真真应了中国的一句古话: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
  可是,大红大紫的汤若望好运似乎已经到了尽头。物及必反,乐极生悲,人怕出名猪怕壮,这些看似不太协调的字句开始悄悄地在汤若望的头上应验了。
  “十字架的宗教是一条毒蛇,它散布妖言惑众,我要碾碎它的头,它的头就是汤若望。”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在汤若望看来,中国的皇帝已经向他袒开心扉,张开了欢迎的臂膀,顺治帝在听上帝的教诲时甚至虔诚地跪倒在耶稣圣像之下!这样看来,在不久的将来,中国,这个东方最庞大最古老的国家,将会成为基督的乐土。连中国的皇帝都相信,中国人的始祖也是由上帝造的,也是亚当与夏娃的后代!
  然而,任何一种宗教总是根植于与之相适应的文化士壤之中,在西方孕育出的基督教文化未必会在东方的土地上发芽、开花、结果。中国有由其自己土壤中孕育出的道教,有由印度传入却被改良吸收而成为中国文化一部分的佛教,更有规定着人们的思想道德规范无形中起着与宗教相同作用的儒家文化,或者有人称之为儒教,它们早已在不同程度上与中国这片土地融为了一体。中国的宗教太多了,有时一间屋子里既供着观音娘娘又祭着太上老君,这也就造成了中国在宗教信仰上兼容并蓄的特征,中国人决不允许任何一个新的外来的宗教冲击或改变他们旧有的思想、风俗、习惯。
  任何宗教都具有十分显著的排他性。基督教传入中国,尤其是汤若望将其带入宫中后,夜郎自大、目中无人,凭借着皇帝的威严确立了尊崇的地位,强烈排斥其它教派。一些传教士甚至公然声称:伏羲亦为亚当子孙,而如来自犹太国者。这是中国佛、儒、道三教无论如何也不能容忍和接受的。尽管基督教在汤若望的努力下用一面十字架叩开了清廷的大门,并在与哉一带广设教堂,培养了一大批信徒,但在广大城乡老百姓的心中仍然是佛教占绝大的优势。
  中国自古就是一个高度集权专制的国家,在这片古老而神密的土地上,君权高于教权,而佛教先入为主,在儒化之后早已适应了中国人的心理而在中国的大地上扎下了根,故而,当西方耶稣的灵光试图照亮中国大地每一个角落时,佛祖显灵了。对于横行肆虐的基督教,北京地区的佛教徒们深感愤怒,在顺治十年便集资重修了位于城南郊的海会寺,以此作为与异教抗衡的基地。海会寺的风水好呀,它恰巧坐落于皇宫至南苑的途中,是顺治帝往来的必经之地。况且临济高宗憨璞聪主持新刹之后,一时间宗风大振、趋者若骛,香火日盛,令基督徒们感到了莫大的恐慌。
  其实,满族人的本教是萨满教,这是对一种令人神魂颠倒的巫术的崇拜。起初,蒙古喇嘛们利用呼唤魔鬼和巫医之术去影响满族人并达到了预期的目的。而当满族人主中原之后,它虽然在武力上征服了天下,但在思想信仰上仍与汉族人民有着强烈的冲突。为了国家的长治久安,清朝统治者急需寻找这样一种能为满汉双方都接受的宗教信仰来完成思想信仰上的融合与统一。由此,基督教因一个偶然的原因率先叩开了清廷的大门。尽管顺治帝和孝庄皇太后对汤若望的私交不错,但早已在脖子上挂上十字圣牌的孝庄太后是绝不会让儿子顺治接受洗礼成为基督徒的一分子的,因为,目光敏锐的太后已经察觉到这种来自异域的宗教并不适宜中国的文化土壤,顺治帝作为一国之君,对基督教充满好奇倒还可以理解,但却再不能向前迈进一步了。明智的帝王与母后不得不将目光放在了中原的宗教之上。儒教的思想已经日益渗透到满族人的生活和言谈举止之中,尽管它可以帮统治者“治国平天下”,但却不能给人以精神上的寄托,于是,根据在中原沃土之中的佛教便成了满清统治者的首选。
  可以这么说,从汤若望那儿,顺治帝学到了许多新的知识,寻求到了情感上的慰籍,但却不是真正的精神寄托。只有当顺治接触到佛教之后,他的心灵才受到了强烈的震撼,似乎找到了真正的精神寄托,以至于他不顾一切地要抛开世俗烦恼落发为僧,至死也没有放弃过这个念头。
  正当佛教禅宗的临济派僧人暗中摩拳擦掌准备与基督教一争高下时,西藏的五世达赖喇嘛阿旺罗桑嘉措千里迢迢,于顺治十年来到了北京,参谒了顺治皇帝。虽然同属佛教,但喇嘛教只在北地西藏、蒙古一代流传,中原汉人并不推崇,说起来,佛教自印度东来,在中国已经形成了南北不同的教派,它们之间有时也互相攻汗,势成水火,所以,五世达赖的北京之行反过来加快了中原佛教向满清统治者靠近的步伐。
  满族原来不信佛,信天神,世间万物皆为神,疾病痛苦则请萨满跳神驱除。自明朝中叶以后,达赖和班禅成为西藏佛教之黄教的宗教领袖。三世达赖是奈南嘉措(1543-1588),他与蒙古土默特部的俺答汗关系极为密切,使蒙古各部摒弃了历来信奉的萨满教,改信佛教的黄教,即喇嘛教。而与清朝发生关系的是五世达赖阿旺罗桑嘉措(1617-1682)。当时五世达赖因受西藏政治首领的迫害,暗中求助于漠西尼曾特蒙古和硕特部的顾实汗,顾实汗于明末率兵进藏并很快征服西藏各部,达赖得以成为全部藏区的宗教领袖。
  顾实汗看到大清国的兴起和光明的前途,遣使朝见了清太宗皇太极,双方开始通使和好,渐渐地,满人也改信了喇嘛教,皇太极尊达赖为“金刚大士达赖喇嘛”,并以此定为大清国的国教。
  喇嘛教是藏传佛教的俗称。自十世纪后期佛教在西藏复兴以来,陆续形成了许多教派。宁玛派——衣帽皆红,故称红教;萨迎派——在寺庙墙上涂以红、白、灰三色条纹,故称为花教;噶举派——僧侣修法时白色衣裙,故称白教;格鲁派——因其衣帽皆黄,故称黄教。最后由黄教首领宗喀巴统一了西藏各教派。由于宗喀巴早年在厄普特蒙古、喀尔喀蒙古和漠南蒙古传教,故而蒙古是黄教的发祥地之一,喇嘛教成了蒙古人心目中最崇高的偶像和精神寄托。随着儿子入主中原的孝庄皇太后其实正是一个虔诚的喇嘛教徒。但作为一个精明的成熟的政治家,孝庄太后充其量不过是全身心地为皇儿的江山社稷而打算。既然萨满教太原始落后,而基督教又不适宜中国的国情,那么便只有选择佛教了。孝庄太后不假思索地摘下了胸前的十字架,并在慈宁中的偏殿设立了佛堂,开始膜拜释迦佛祖了。不过,这世上绝没有任何一种宗教能够改变孝庄太后这个人,她始终头脑清楚,她有执着的信念,所以她栖心禅学不过是顺应潮流,她嘴上有佛祖,心中却不一定有释迦,她只过将其作为一种可以利用的思想工具罢了,这就是这位“统西朝之养孝,极三世之尊亲”的女政治家的精明所在。
  但孝庄太后绝没有料到,她那潜心问佛、优礼释迦的儿子福临竟像着了魔似地,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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