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8年第6期
种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作者：张伟锋
也许是刚离家的缘故吧，我注意到，下课时他总是一个人进进出出，晚自修时总时不时地双手托着下巴，一言不发，又有好几次匆匆地冲向电话亭，看到人较多，又在亭子四周转。过了一段时间，我找他谈话了：“刚离家，想家吧，找个人聊聊天，把心中的思乡之苦说出来，就好多了，相信我，没错的。”他还是一言不发。
好几次语文课，他总是转过头去，然后转过来，头埋下，一个人咝咝地笑；又有几次，他左手像是紧攥着什么沿着身子左侧滑向后桌——一个白白净净、圆圆脸蛋、有点忧郁气质、家庭殷实、父母正闹离婚的女生。
第一次阶段考试，该生就大踏步后退二十个名次，成了班级倒数几名。我赶忙找他谈话，分析原因。他一言不发，头高高地昂着，有点慷慨的味道。我请他坐下，他也不坐。“一个新的环境，有的人能一下子适应，有的人不能一下子适应，我想只要没有其他什么不该有的外界影响，我们会慢慢地趟过去的，天下没有趟不过去的河。”还是我一言堂。
在周记中他写道：我们是高一新生了，我们应该走出初中老师连扯带抱的阴影，我们要独立，我们要自己闯出自己的天地，我们有自己的头脑，我们有自己的思维方式，走自己的路，让别人说去吧！
我碰了一鼻子灰，又不甘心，找来女生，很含蓄地谈了一些事，刚进新校，人会有所孤独，可以有多种排解方式，但有些方式就不宜采用。
在周记中女生写道：我不再跟他交流了，请老师放心，我最好换一个班。
报学校批准后，让她换了个班。
从此，小钱见到我总是捏紧拳头，上语文课时两眼总是眯着，而且时不时将刘海向后一甩一甩的，在苦恼还是在示威……这样僵持了一学年，自然语文也是一落千丈，几次找其家长帮助做工作也是无济于事。
我们都盼望着分班，好让我们各奔东西。
不是冤家不聚头，他又分到我所在的班（只教其语文，不做班主任，不幸中的万幸）。
分班了，他没有收敛，反而更为放肆了，上课有时几声怪笑，等同学们转过头，他又趴在桌子上了，又突然桌子一拍；有时，操起口杯，咕嘟咕嘟地灌水不停，还夸张地挥起衣袖揩揩水滴，竟洒到别人脸上去了；有时上课竟运起篮球来，咚咚咚，夯在楼板上，更是夯在我的心上，刚接班，学生就这样，后面的教学还怎么进行；有时操起一个纸团扔向其他同学，其他同学举手报告，我只摇摇头请先坐下，除此，我还能做什么呢：同学们，世界上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树叶，人也是这样，我们不能改变别人，但我们能改变自己；我们不能改变自己的容颜，但我们可以改变自己的心态，我作为一个无能的老师，也只能这样了，不拿自己前途开玩笑的人，自己努力吧，我们也请小钱同学自重一些，想想自己的父母是怎样地在为我们含心茹苦。
下课时，他竟将纸团扔到我的身上来了。我转过头，脚底生风，捏紧双拳，狠狠地向他冲去（事后有学生说我杀气腾腾），重重地出拳，真想不到在最后一刻，我双拳竟松开了，拍拍他的背：“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我不想学语文，我不想看到你。”他倒先讲了。
“你可以对我有很大的意见，但你万不能对语文有意见，对语文有意见，就是对自己有意见，对自己有意见，就是对自己的前途不负责。”
故事还在继续着。
“学不学语文是我的事，不用你管。”在课上他向我发难了。
“对——”他一怔，“学不学是你的事，说不说是我的事，我一定要说，教导你是我的权利和义务，是法律赋予了的，不仅仅是对你负责，更是对你家长负责，对我们学校负责。”
这以后，他认真多了，上课没有什么异常行为了，只是一个人悄悄地抄字词典，抄背唐诗宋词元曲明清小说。“光这样不行，还要有一些答题训练。亦步亦趋地跟在老师后面是学不好语文的，但一点不跟在老师后面，语文也肯定是学不好的。”我敲了敲他的桌子。
反反复复斗争了两年，高考分数出来了，填报志愿时，他凑到我身边，我心头一喜：“孩子到底是孩子，他还来谢谢呢！”“我语文考了一百零五分，不少吧，对得起你吧！！”他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一瓢凉水浇到脚：“是不少，你可以上本二了，但本班平均分数是一百零七，假如你达到平均分，你就可以上到本一了，你不觉得遗憾吗？”
话一出口，我顿感不妙，气受了三年了，苦吃了三年了，还说什么呢，无非是好好地发泄一下，让学生记住你这不讨好的老师，在送佛送到西天的一刹那在佛身上不经意地吐了一口痰。爱也罢，恨也罢，怒也罢，我心无悔。
我拍拍他的肩：“好在人生的一个十字路口，你走对了，虽不太顺，但也是今儿老百姓真高兴，好好走下去，只要你过得比我好。”
太阳就这样在每一天的东升西落中重复了几十次，教师节这一天又照例升了起来。
“老师，节日快乐。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壁立千仞，无欲则刚。一个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学生。”
忘记不了，永远忘记不了。
印度诗人泰戈尔说过：小草呀，你的足下虽小，但是你拥有你足下的土地。语文老师不管在什么时候都要种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人们都说世界上比天空比海洋更广阔的是人的心胸，我想在老师中最广阔的更应首推语文老师。语文老师所学的全是关于人的知识，所教的也应该全是关于人的知识，不仅仅要教学生知识，更要教学生修养。人生的意义不在于得到成功，而在于不断求索，奋力求成。每一件有意义的事都需要我们以坚强的信念去完成，这样我们的生活才会更加充实，意志更加坚强，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才会盛开出姹紫嫣红的花朵。有一次我问学生，怎样才能使一块地上不生杂草，有的说拔，有的说打锄草剂，有的说不断地翻地……我说种上菜就可以了，稍有农家生活经验的学生都拍案叫绝。我又问，怎么让一个人内心不生恶呢。许多人都说多做善事就够了。是啊，教师所从事的事业就是让人不断行善不断向善的事业。也许我们现在所做的极小极小，小得有时粗心的人不一定觉察出来，但对日后却有极其深远的作用这正如江河的源头一样，水性极温柔，一丁点儿人力就可以使它的方向发生根本的改变，正由于源头上的一丁点引导，河流便有了不同的流向，最后流到十分遥远的地方。以我们自己的努力去引导孩子们的精神之河，让自己所种的一亩三分地少点儿杂草，少一点遗憾，虽然教育教学从来就是遗憾的。摆脱自己的偏见，抛弃我们对其他生命的疏远性，与我们周围的生命（教育教学中就特指学生）休戚与共，那我们就是道德的，那我们就是敬畏了生命，就是欣赏了别人，就是种好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坚信学生具有学习的自然倾向。人本主义心理学家罗杰斯认为，学习是个人自我发展、人格完善的过程。教师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要坚信没有一个学生愿意自己落后于人，俗话说，不争（蒸）馒头也争一口气，因而为师者不要把自己的好恶带进我们的教育教学之中，要平等地对待每一个学生，对待每一天正在发生着的故事，不要袖手旁观，不要过早地妄加评论和揣度，永远也不要放弃每一个活生生的需要我们去挽救的学生，“每一朵玫瑰都有刺”，我们可以迎“刺”而上，也可以视而不见，但一定要从学生内心调动其学习的积极性和主动性，“当学生尽责任地参与学习过程时，学习的进程效果最佳”，“学习者全身心地卷入其中的自发学习，是最持久和最深入的学习”。教师是学习的促进者，要“把每一个学生都当作具有他或她自己的感情的独特的人看待，而不是作为授予某些东西的物体”（赫根汉《人格心理学导论》，海南人民出版社，1986年版）。试想我如果不对小钱不断地引导，也许又是另一番情形和结果了。我坚信，即使为师者一时一地所做的不为学生所理解，不为学生所认同，甚至在公共场所对你进行攻击，我们也不要颐指气使地和学生一争短长，可以先搁置争议，只要学生顺着你所指的去做，哪怕是表面的形式的。
语文不像数理化那样有很强的逻辑性，语文老师在学生心目中的形象也许不会过分的高大和光辉，作用也不是那么显著，家长、学生也不是特别重视，因而语文老师要想方设法调动学生的积极性，把学生领进一个缤纷无比的世界，正是语文的无序性（相对于其他有的学科），才会有语文的多样性。在多样性中让学生感受语文，感受语文的魅力。在和小钱的斗争中，我就讲了一个有所成就的人必定是持之以恒的人，不惟有过人之才，必有坚忍不拔之意志，就如同作文，要做到“凤头猪肚豹尾”，“善始者实繁，克终者盖寡”。语文考试结束，许多同学竟搂着我的脖子跳了又跳（江苏省05年高考就是“凤头猪肚豹尾”）。这对我来说是瞎猫碰了死老鼠，但对语文来说却有其必然性，尤其是在生活情景题有增无减的今天，这也许不啻是一种启迪。
为了高考，做一些高考卷模拟卷是必要的，但一味地做，甚至将高考题训练前移到高一就进行，似乎有拔苗助长之嫌。小钱花在语文上的工夫是全班最少的，但他并没有将语文全抛开，也没有完全排斥训练题，高考语文分数也并不是全班最低的。在教育教学要“精细化”尘嚣甚上的今天，我倒觉得语文并不是越精细化越好，也许稍为粗放一点会好一点。且不说“为诗工夫在诗外”，且不说经典如同流动的空气，你想拒绝也拒绝不了，光是那每天扑面而来的时尚资讯就有可能把我们呛个够。过分的精细化只会让学生成为分数的奴隶，只能成为名次的牺牲品，没有一点人性味，没有一点感情，没有一点激情，没有一点做题的冲动，哪来摩拳擦掌的快感，哪来做题后的成就感。
阳光来了，还孩子一片自由的天空吧，别让他们负担太重，我愿我培养出这样的一颗心，即使是风中的摇曳的一片树叶，学生也能倾听它的脉搏声；即使是道旁盛开的一朵无名小花，学生也能发现它的美。
种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这就是我跟不想学语文的学生小钱斗争得到的启迪，但愿对我们的语文教学对我们的众多同行也有一点点的启迪。
张伟锋，江苏如皋白蒲高级中学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