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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代送别诗的特点与魅力
作者：刘荣俊
一、健朗的格调
有唐以前的诗人将抒发离情别恨作为情绪表达的重要方式，他们所写的送别诗大都染上了感伤色彩，读来给人以悲切凄楚的感觉；而一改哀伤悱恻的诗风，振起送别唐音的，当推“初唐四杰”之一的王勃。王勃写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开唐代送别诗之新风，使送别诗形成了以豪迈开朗为基调的新风格。这首诗的首联“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点明了送别的地点和友人的归宿之处。诗人描写长安宫阙的磅礴气势，为下面的抒情奠定了雄健开阔的基调；写远望友人要去的蜀地处于风烟缥缈、一片迷茫之中，暗含诗人在送别之时怀着对友人的前程莽莽的关心之情。这开头两句以环境描写衬托惜别的感情和送行人浩茫的心绪，为下文叙送别之情作好了预设和垫伏。颔联“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是设身处地地劝勉朋友：你去蜀州，我留长安，去和留虽有不同，但我们同是流寓不定的“宦游人”，此时此刻的离别之情却是一样的。这两句诗表达的感情很真挚，很诚恳，字里行间充溢着理解体贴的情意。颈联“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这是诗人对朋友的进一步劝勉和安慰：尽管你我离别，天各一方，但山高水远并不能阻隔我们在精神和感情上的沟通；我们是心志相通的知心朋友，虽远隔千山万水，但仍然像比邻一样相亲相近。这两句诗成为全诗的警策，表达了诗人爽朗旷达的襟怀，其健朗的情调感发人心。尾联“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是诗人最后劝勉朋友不要在分手时效儿女之态，过于伤心。诗人以劝慰友人作结，意味深长。这首诗一改以往送别诗常有的那种凄婉感伤情调，以劝勉慰藉的语气表达朋友之间的深厚友谊，以说理的方式抒发豪健开朗的情怀，表现了诗人美好的情愫和豪迈洒脱的性格。如果说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以“兴象婉然”、“气骨苍然”的新风格扭转了齐梁以来“骨气都尽，刚健不闻”的诗风，对唐代诗风的转变起了先驱作用的话，那么，王昌龄的《芙蓉楼送辛渐》则是以精美的诗句来昭示灵魂内里的高洁，从而使这首送别诗具有健康高雅的格调。这首诗写的是水上送行，“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这前两句是写送别时的景色；诗人字面上是写送别时的景色，但于“寒雨”、“楚山孤”的意象之中却暗含着诗人的独特感受，蕴蓄着诗人的坎坷遭遇、压抑的心情以及对友人的惜别与怜念。后两句“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是写送别时的嘱托，而着重抒写的则是自己品性的清高纯洁，不受功名富贵的牵扰，向朋友表白自己的志趣。诗人表白自己的心迹志趣时，以“冰心”、“玉壶”喻高洁的心性，这既是自我品格的表达，亦是对友人的慰藉与勉励。这样的比喻使得全诗诗意隽永、情致深婉；读之，含蓄有味，感人至深！倘若说“七绝圣手”王昌龄的《芙蓉楼送辛渐》一诗是以表达忠贞的心志和高洁的品质怡人性情的，那么，高适的《别董大》则是以高昂的情绪、乐观的情调动人心弦的。“千里黄云白日曛，北风吹雁雨纷纷”，这前两句写的是送别时的景色，诗人借写景之笔来抒发惜别留恋之情；后两句“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是对朋友远行的安慰和鼓励。诗人以豪语慰勉友人，词气慷慨，情调高昂，读来让人振奋。于此可见，初唐、盛唐诗人以开朗旷达的胸怀和豪健潇洒的性格写下了不少感人的送别诗；这些送别诗以健朗高昂的格调奏出了时代的强音，这是诗人积极思想和乐观情绪的表达，也是唐代自豪自信、昂扬奋发这一时代精神的反映。
二、动人的情致
诗歌既要有健康开朗的格调，以构成感人的情调；又要有美好的情趣，以形成动人的情致。王维的《送元二使安西》之所以被《诗薮》评为唐绝句之冠，一个极其重要的原因就是它抒写了朋友之间至真至纯、至深至厚的友情；而这种真挚深厚的友情又是一种美好的情感，能深深地动人情愫。这首诗的前两句抒写了迷人的春色，描述了清新的气息。诗人用“轻尘”、“客舍”，营造出行旅送别的氛围；以“朝雨”、“柳色”这两个情感意象显示出阳关以内故国的亲切可爱。这开头两句以春景写送别，通过景物描写烘托出送行人依依惜别、无限眷恋的送别情绪；而后两句“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则是诗人临别时对友人的殷切相劝，既表现了诗人与友人的深厚情谊，也表达出诗人对友人的关切和眷念之情。这后两句具有了强烈的情感冲击力和艺术感染力，读来感人肺腑。再看王昌龄的《送魏二》是怎样抒写友情的：“醉别江楼桔柚香，江风引雨入舟凉。忆君遥在潇湘月，愁听清猿梦里长。”这首诗的第一句是写江楼饯别，“醉别”让人想到朋友临别时的恋恋不舍，喝了一杯又一杯，直到一醉方休；“桔柚香”点明送别的时间是秋天。第二句是写朋友已经来到船上，这时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一阵江风把雨点带进来洒在船上，让人感到有丝丝凉意。第三、四句是想象朋友出发以后，走在潇湘之上，明月之下，怀着客愁听那两岸山上凄切悠长的猿啼声，怕是连睡梦之中也不会静心安神吧？这两句表现了诗人对朋友的体贴与同情。这首诗抒写了朋友之间的深挚友情，表达了一种眷念情怀；读之，情致动人。李白的七言绝句《闻王昌龄左迁龙标遥有此寄》写得很有特色，是送别诗中的名篇。“杨花落尽子规啼，闻道龙标过五溪。我寄愁心与明月，随君直到夜朗西。”这首诗的第一句写景，诗人通过对漂泊无定的杨花和声音悲切的啼血杜鹃的描写，突出了景物荒凉、凄哀的特点，为下文写友人被贬龙标作衬托；第二句是叙事，而叙事之中暗寓着对友人不幸遭遇的同情和关切。诗的三、四句是写诗人的想象，诗人想象可以把自己的愁心托明月捎走，让明月带着自己的愁心陪伴友人，一直到友人贬官的龙标那个地方去。诗人通过写景、叙事，并借助奇特的想象，表达了对友人的深切关怀和无限思念之情，表现了对友人的深厚情谊。其语挚情深，怎不令人怦然心动？从以上几首诗可以看出：唐代送别诗的立意不在抒写离愁别恨，而在表达惜别之情和朋友之间的真挚深厚的友情。诗人通过由景抒情、借事抒情或情景交融的方式完成了既具有情感特征又具有形象感的艺术表达，把送别的情愫表现得深致感人，从而使唐代送别诗极具浑厚的意蕴和动人的情致。
三、清新深婉的美感
诗歌应该具有艺术美，一篇诗作没有审美意义，也就丧失了艺术价值。唐代送别诗之所以具有珍贵的艺术价值和迷人的文学魅力，其重要原因还在于它独具清新深婉的美感，给欣赏者以独特的美感享受。王维的《送沈子福归江东》是这样抒写送别之情的：“杨柳渡头行客稀，罟师荡桨向临圻。惟有相思似春色，江南江北送君归。”诗的第一句写送别渡头的情景；第二句写船行到河流拐弯处渐渐看不见了；第三、四句写我自己不能陪你回江东，但我的相思之情可以陪你一直到达江东。诗人将抽象的相思比喻为自然界的春色，既可见相思之浓盛，也无感伤色彩。语言之清新鲜活，格调之健美明快，让人玩味不尽。李白的《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更是一篇脍炙人口的送别佳作，“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孤帆远影碧空尽，惟见长江天际流。”诗的起句点出送别的故人、送别故人的地点以及故人前行的方向；次句明白交代出好友“西辞”前往的目的地，并且点明了时节；三、四两句着重抒写送别故人的情景，向读者展开一幅空阔的水天相接的自然景象，并于水天相连、浩渺迷茫的空阔景象中寄寓着深厚的眷恋之情，于广阔邈远的境界之中蕴含着悠悠不尽的怀想思致。诗人将送别朋友的惜别心情和对友人的无限眷恋情意，巧妙地熔铸在如画一般的形象之中，我们不但可以从诗中描绘的“孤帆远影”、“碧空”、“长江”、“天际”这些图景中，领略到自然景象的辽阔壮美，还能够体味感悟到深厚悠远博大宽广的情感美。如果说李白的《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是以深广的意境和悠远的情韵流传千古、经久不衰的话，那么，岑参的《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则是以新颖奇丽壮健的美感使人吟诵不已。在这首送别诗中，诗人以“胡天八月即飞雪”，突出了胡天早雪的奇特气候；以“忽如一夜春风来”这一新颖的诗句突现出天气变化之骤，又用千树万树洁白的梨花比喻纷飞的雪花，形象地展现了西北边疆奇丽瑰美的景观；诗人通过“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的描写，示现了雪景的浩茫深广、奇寒壮阔，给人以新奇的情趣。诗人在诗中描写的塞外风雪奇景，把读者带进了一个新奇的世界，给人一种劲健奇崛的美感。更为奇妙的是，诗人不但以严寒的背景烘托惜别的心情，还用“山回路转不见君，雪上空留马行处”这一情景交融的名句暗含送别的深情。诗人通过对送行人依依惜别淡淡怅惘的形象刻画，创造了一幅形象凝炼的感情画面，营造出一个余味无穷的审美意境和引人联想、令人涵咏不尽的诗外意味，从而使送别之情具有绵邈深广、含蓄隽永的蕴藉美。唐代诗人是艺术美的创造者，一首首送别诗宛如一个个美的宁馨儿；它们以清新深婉的美感使欣赏者享受到审美的愉悦。
总之，唐代送别诗一洗以往送别诗悲苦哀伤的常态和缠绵悱恻的儿女之情，开创了古代送别诗的新境界。它们以开阔的诗境、爽朗的音调，独标高格，体现出超凡脱俗的高远志趣和开朗胸襟；它们以鲜明的艺术个性和迷人的文学魅力独冠诗史，成为唐代诗苑中一朵鲜艳绚丽的奇葩，让观赏者流连缱绻，沉醉不知归去。
刘荣俊，教师，现居湖北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