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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浪迹江湖水尽萍枯风不语 隐身古刹空灵幻灭色难留(3)


  老和尚双眸炯炯,朝着康熙发话道:“你不要吓唬她,你小的时候她的母亲也曾抱过你。”说罢,缓缓地把冒浣莲拉了起来,叹一口气道:“你的父亲失了她,我也没有得着她。她本来就不是这个尘世中人,你叫我到哪里去替你传话?”冒浣莲瞪大眼睛道:“那么是我的母亲死了?”老和尚说道:“梦幻尘缘,电光石火,如水中月,如镜中影,如雾中花。董鄂妃偶然留下色相,到如今色空幻灭,人我俱忘,你又何必这样执着?”冒浣莲急道:“我不晓谈禅,你赶快告诉我她到底怎样?”老和尚道:“也罢,你既然这样思念母亲,我就带你去见她。”说罢,缓缓地站起来,拉着冒浣莲的手,往外就走。康熙和阎中天默默无言地跟在后面,面色尴尬之极。

  老和尚拉着冒浣莲走出角门,经过大殿,只听得里面金铁交鸣,叱咤追逐。傅青主在佛像中间,绕来绕去,剑光如练,独战卫士。老和尚问冒浣莲道:“这人是谁,他是和你一同来的?”冒浣莲道,“他叫傅青主,是和我一同来的。”老和尚对康熙道:“玄烨(康熙名字)。你叫他们都停手。傅青主是冒(辟疆)先生挚友,也是世外高人。不要与他为难。”康熙心虽不愿,但不敢违背,只好传令下去。傅青主长剑归鞘,拂一拂身上的灰尘,从神坛跳下来,向老和尚微一颔首,既不道谢,也不发言。

  老和尚左手拉着冒浣莲,右手拉着康熙,背后跟着傅青主和阎中天,默默地缓步前行。一众侍卫诧异非常,大家都不敢作声,也不敢跟上前去,只有楚昭南远远地持剑随行。

  这行人所到之处,卫士黄门都躬腰俯背,两面闪开,老和尚理也不理,仍是默默前行。不一会就走到了清凉寺中一个古槐覆荫的园子。其时残星明灭,曙色将开。五台山夜风呼呼,松涛山瀑,汇成音乐。老和尚指着园中一个青草离离的荒冢对冒浣莲说道:“这里面埋的是你母亲的衣冠,至于你的母亲,她已经仙去了。”

  这个老和尚正是顺治皇帝,他得了董小宛后十分宠爱,封她为鄂妃。只是董小宛既怀念冒辟疆,更怀念她遗下的女儿浣莲,心中郁郁,整日无欢,顺治因此也是意兴萧索。太后闻知一个汉女受宠,已是不悦,更何况如此。当下大怒,命令宫女把董小宛乱棍打死,沉尸御河。顺治知道后,一痛欲绝,竟悄悄地走出宫门,到五台山做了和尚,在清凉寺中为董小宛立了个衣冠冢。

  这时冒浣莲见了荒冢,悲痛欲绝,她顾不得风寒露重,在草地上就拜将下去。坟头两盏长明灯发着惨绿光华,照着白玉墓碑上的几个篆字:“江南才女董小宛之墓”,冒浣莲见上面并没有写着“贵妃”之类的头衔,心中稍好过一点。她回眸一看,只见老和尚也跌坐在乱草丛中,面色惨白。康熙皇帝面容愠怒,把头别过一边。傅青主则抬眼望着黑夜的星空,好像以往思索医学难题一样,在思索着人生的秘密。

  在清代的皇帝中,顺治虽然是“开国之君”,但也是冲龄(六岁)即位,大半生受着叔父多尔衮与母后的挟持,后来还弄出太后下嫁小叔的怪剧。这情形就有点似莎士比亚剧中的哈姆雷特一样,顺治精神上也是受着压抑而忧郁的,他在出家之后,自忏情缘。想自己君临天下,却得不到一个女人的心,对君王权力哑然失笑,也深悔自己拆散了冒辟疆的神仙眷属。这时他跌坐荒冢之旁,富贵荣华,恩恩怨怨,电光石火般的在心头掠过。

  冒浣莲拜了几拜,站起身来,抚着剑鞘,看着顺治。她见这老和尚似化石一般跌坐地上,心中不觉一阵颤栗,手不觉软了下来。傅青主长吁一声,说道:“浣莲,我们走吧!”

  叹声未已,脚步未移,忽见一群武士追着一个披面纱的少女,越追越近。冒浣莲一看,不觉失声叫道:“兰珠姐姐!”

  原来在冒浣莲碰见老和尚时,易兰珠也有奇遇。这要从多锋夫妻说起。

  多铎受了刘郁芳暗器所伤,虽非致命,但也流血过多,回到清凉寺就躺在床上静养。鄂王妃纳兰明慧见丈夫这个样子,心中不无怜惜,亲自服侍他汤药,劝他安眠。多锋结婚后十六年来,妻子对他都是冷冷的,这时见她亲自服侍,心中非常酣畅,不一会就睡着了。鄂王妃待他睡后,独自倚栏凝思,愈想愈乱。这时侍女进来报道:“纳兰公子前来看你!”

  鄂王妃道:“这么夜了,他还没睡?”说罢吩咐侍女开门。门开处,一个少年披着斗蓬,兴冲冲地走进来,说道:“姑母,我又得了一首新词。”

  这位少年是鄂王妃纳兰明慧的堂侄,也是有清一代的第一位词人,名叫纳兰容若,他的父亲纳兰明珠,正是当朝的宰相(官号太傅)。纳兰容若才华绝代,词名震于全国。康熙皇帝非常宠爱他,不论到什么地方巡游都带他随行,但说也奇怪,纳兰容若虽然出身在贵族家庭,却是生性不喜拘束,爱好交游,他最讨厌宫廷中的刻板生活,却又不能摆脱,因此郁郁不欢,在贵族的血管中流着叛逆的血液。后世研究“红学”的人,有的说“红楼梦”中的贾宝玉便是纳兰容若的影子,其言虽未免附会,但也不无道理。

  在宫廷和家族中,纳兰容若和他的姑姑最谈得来。纳兰明慧知道他的脾气,含笑道:“听说你前几天写了一首新词,其中两句是‘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老爷子(皇帝)很不欢喜,今天又写了什么新词了?”

  纳兰容若道:“我弹给姑姑听。”说罢在斗篷里拿出一把“马头琴”,调好弦索,铮錝弹奏起来,唱道:

  辛苦最怜天上月,

  一夕如环,

  夕夕长如玦!

  但似月轮终皎洁,

  不辞冰雪为卿热!

  无奈钟情容易绝,

  燕子依然,软踏帘钩说。

  唱罢秋坟愁未歇,

  春丛认取双栖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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