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二 桃源世外(上)




  城外牛家村里,冯蘅、曲灵风、武眠风、陈璧等人一夜未睡,等候多时,见黄药师平安返回,均是喜不胜。黄药师简单说了事情经过,又逼问赵宗印关于曲莹的下落。那赵宗印始终不知,众人喟叹扼腕,想那女婴也是无幸。曲灵风伤心一回,却是无可奈何。
  黄药师劝说一阵,才道:“我们一道先去桃花岛安身立命,再慢慢打听独孤求败和曲莹的下落。”曲灵风摇头叹气一回,被陈璧搀扶着朝钱江口寻船。
  六人走不多时,却见三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从前面跑过,在一棵大榕树下围坐,分食一个烧饼。那个子稍的高也只有十四五岁,眉目清秀。黄药师一眼便认出他来,竟然是数年前自己做“铁衣教”教主时,临安“君子楼”里的店伙计陆阡。那时这店伴与自己十分交好,曾与自己游历嘉兴朱熹乡间别墅,后来店主马钰、孙不二卖掉酒楼,追随王重阳学道,这陆阡自此下落不明,不想今日二人在此相遇。
  陆阡把烧饼掰成三块,自己留块小的,大的分给另外两个孩子吃。他右边那孩子梳着女孩发髻,脸蛋满灰黑,似乎是个女孩,见她接过烧饼大口大口地嚼了起来。另外一个年纪小得多的男孩接过一角烧饼,却只是咬了一口,便将烧饼包好装在怀里。
  听陆阡开口问道:“小武,你怎么才吃一口?”
  那被唤做小武的孩子答道:“先留着,不知我师父吃没吃呢。”
  陆阡呵呵一笑,道:“你师父参寂有手有脚,又有师弟参寥、师侄如幻照应,自然有的吃。”
  那小武叹道:“如幻是参寥道长的弟子。我师父却没有弟子亲人,只有我一个未入门墙的徒弟,我自然要惦记着师父。”
  陆阡又道:“那道长始终不收你做徒弟,你就死了这心吧!”
  黄药师听得真切,听到“参寂”、“参寥”的名字,历历往事立时浮现眼前,那日参寥道长在雷峰寺被自己削去独臂,却是可怜,其弟子如幻寻到庐山找师伯参寂替自己师父报仇,不想庐山上与黄药师巧遇。结果参寂斗不过黄药师,脱下道袍,被逼为丐。想来这三人此刻在临安厮混,日子都是不大光景,黄药师心下不免恻隐,抬头看那说话少年小武,正是庐山简寂观里自称是参寂道长徒弟的小道童。
  沉吟片刻,黄药师开口唤道:“陆阡兄弟!”
  陆阡一愣,寻声望去,认出是黄药师来,“腾”地蹦起来,上前一把将他抱住。黄药师一把把这小乞丐拥在怀里,轻言细语道:“我曾经到君子楼找过你们,谁知楼在人空。”
  陆阡喜道:“马钰大哥远走终南山,我一直在临安讨饭吃来着,后来加入丐帮,追随净衣派长老林慕寒大哥。黄大哥,他们两个都是我的好朋友,这个小武叫冯武,那个女娃叫梅若华。”
  黄药师浑身大震,道:“梅若华?你是从雷峰寺跑出来的梅若华?”曲灵风仔细辨认,叫道:“是了,她正是梅若华。”
  那少女梅若华见了生人,有些羞怯,低声道:“寺里的老和尚待若华不好,若华就跑出来啦。”
  曲灵风抢先道:“那老和尚慧才已经被这位黄大哥扒皮了!”
  梅若华一听,“哇”地哭了起来,恨恨道:“那老和尚真是该死!那柯辟邪、柯镇恶兄弟也欺负我来着,也是该死。”黄药师心中恻隐,扭头征询冯蘅主意。后来他不喜郭靖为婿,究其根源,倒因柯镇恶而起。
  冯蘅会意,见那少女比自己差不了几岁,本就十分欢喜,喜道:“妹子和我们一起到桃花岛吧,也好陪伴小蘅解闷。”梅若华茫然不答,抬眼去看陆阡,似乎等他拿主意。
  陆阡喜道:“好哇,黄大哥名动江湖,有东邪之称,陆阡和大哥在一起,便没人敢再欺负我了。”
  冯蘅道:“这几位是武眠风、陈璧、曲灵风,都是黄大哥的弟子。你三位如果有意,也做个东邪门人,我们一起去桃花岛去住。”
  陆阡、梅若华均是点头说好,惟独冯武不言不语。
  冯蘅打趣道:“这位小兄弟姓冯,还是我的本家呢,怎么你不想到桃花岛去么?”
  冯武道:“不是不愿意,我的师父参寂道长和师弟参寥在临安讨饭为生,需人照应,我实在不忍一走了之。”
  冯蘅见这孩子颇为孝顺,道:“小兄弟的师父当时夸下海口,结果败在黄大哥手里,愤而为丐,也是值得敬佩,现在有如幻照应在侧,应无大碍。小兄弟跟这位黄大哥学好本事之后,再来孝敬二位道长也是不迟。”
  冯武见冯蘅说得至诚,颇有亲近之感,笑道:“这位大哥的武功小武是见识过的,不知有何才学,能否做我师父。我有一条字谜,黄大哥若是猜出来,小武甘愿拜师。”
  黄药师见这孩子个性超脱,很是喜欢,好胜心起,打趣道:“徒儿请讲。”
  冯武白了他一眼,意思是先不忙叫徒弟,道:“道士腰中揽日月,和尚肚里藏经纶。却是两个什么字?”说完,见黄药师没有立刻回答,眉头一喜,续道:“本是平常两个字,难倒多少读书人。”
  以黄药师的才略,猜这两个字不在话下,见这孩子洋洋自得的样子,心中暗乐,这才笑道:“适才你不是说了么,就是‘平常’两个字啊!”
  冯武见他猜中,又抢白道:“这个不算,这个我都说出来了,重新来过!”
  陆阡道:“小武,黄大哥的本事厉害着呢,你难不住的,我们一起到桃花岛上好好跟师父学!”拉着冯武和梅若华给黄药师磕了一个头。
  八人连同少林武僧赵宗印遂雇了一条大船,驶向东海桃花岛。
  到了岛上,黄药师定下了桃花岛门规,行了师徒大礼,传授六位弟子各种技艺。这六位东邪门人各取所长,相敬相爱,勤学不惰,后来都成为一等一的高手,颇得黄药师风范。黄药师将这六人重新定名为武眠风、曲灵风、陈玄风、梅超风、陆乘风、冯默风。
  桃花岛这六个弟子气质个性虽然不同,却都是聪慧之人。大弟子武眠风温柔敦厚,有仁者之风,待人极是友善;曲灵风聪明善思,于书画医药常有独到见解,很趁黄药师心意;那陈玄风身在桃花岛学艺,却是心在江湖,总思量着找西毒欧阳锋,为祖父和妹妹报仇,因此武功进步却是最慢;梅超风少年苦难,心理终究不忿,个性倔强,练功也是狠毒;陆乘风与黄药师认识最早感情最厚,其为人聪明好学,各项技艺进步最快;小徒冯默风最小,很讨黄药师喜爱,无奈他颇为轻狂自负,好耍聪明,实在不得大道。黄药师见他年幼,也不以为意。
  那日间,冯蘅悄悄问黄药师道:“大哥,这六个徒弟中,你最喜欢哪个?”
  黄药师微微一笑,道:“魑魅魍魉,四小鬼各自肚肠。”
  黄药师看了看冯蘅,又道:“不恨古人吾不见,恨古人不见吾狂耳。知我者,二三子!”
  那曲灵风曾经数次返回临安找寻小女,终究不得下落,带回昔日书画古玩回到桃花岛,安心学艺。那日他喝醉了酒,逼问少林武僧赵宗印爱女下落,赵宗印终究不知,曲灵风气急败坏,配药将他药哑,那少林武僧赵宗印成了桃花岛的第一个哑仆。黄药师见曲灵风行事也凭个人喜好,颇为毒辣,不怒反喜。
  黄药师天赋异禀,最是博学多才,于医药书画、天文地理、占卜星象、音乐律历无不精通,众弟子无不敬服。一年间,黄药师自创出劈空掌、逍遥掌、碧波掌、落英神剑掌等桃花岛独门武功,并悉数传与武眠风等人。黄药师按照诸葛遗阵“八卦图”,重新在岛上布下机关迷阵,又载种花木,偶有江湖无知狂徒前来捣乱,俱遭惨痛教训、人人丧胆。师徒众人在桃花岛过着与世无争,神仙般的开心生活,其乐融融。但有恶徒在江湖作孽,黄药师便放弟子出岛惩奸,忽忽一年,众弟子在江湖上名声越叫越响,那些浪尖上搏命的汉子往往做过亏心之事,遇到东邪黄药师,便如在阎王面前走一遭,逃不得半点便宜。江湖中人俱是谈东邪黄药师色变,谈桃花岛色变。
  转眼暑气渐消,天气转凉,海天之间,荡来一艘小船,靠在桃花岛。船上下来两个青年乞丐,站在沙滩上遥遥张望,不敢冒进。那陆乘风认出来其中一人正是丐帮清衣派长老林慕寒,昔日铁衣教堂主,另外一个也是丐帮弟子姓黎名生。
  陆乘风早年入丐帮,时逢旧友,当下十分欣喜,将他们接引到清音洞说话。
  黄药师乍见故人林慕寒,甚是高兴,亲自下厨做菜招待。
  酒席之上,林慕寒却不动箸,半晌方才探问道:“黄大哥还记得岳诗琪否?”
  黄药师一听“岳诗琪”的名字,脸皮微微变色,道:“你提她作甚?”侧目瞄了一眼冯蘅,冯蘅脸上笑容也突然僵住了。
  林慕寒知道黄药师心思复杂,对岳诗琪又爱又恨,一时不敢往下说。冯蘅见状,接口道:“两年前岳姐姐和他夫君护送崇胜铠甲去临安,林大哥和黄大哥联手拒敌,在百年道前夺下那件宝贝。”
  一提到百年道,陈玄风想起当时为夺宝甲惨死的爷爷和妹妹,心头恨恨,又想到那时祖孙三人武功颇为低微,竟然狂妄脱大,不禁汗颜。
  林慕寒沉吟道:“那岳诗琪和蒋振宇夫妇二人失了宝衣,却在庐山之上得到一件更厉害的宝贝。”
  黄药师惊“哦”了一声,大声道:“林兄弟有话但请明讲!”
  林慕寒咋下舌头,道:“其实真正的崇胜铠甲被黄大哥得到了是不是?”
  见黄药师点头默许,林慕寒接着道,“小弟取宝衣本打算献给洪帮主,大哥喜欢拿去也是无妨。听说岳蒋夫妇二人后来到庐山简寂观跟大哥索要过那铠甲是不是?”
  黄药师一愣,道:“兄弟怎知?”
  林慕寒看看冯蘅,道:“这妹子当日焚毁的不过是假衣,真真骗了天下人。真正的铠甲在简寂观观主参寂身上,黄大哥与他一场赌斗,结果……”
  “结果逼道为丐,那参寂离开流落江南,如今做了贤弟的属下,是而贤弟得知内情,黄某猜得不错吧!”黄药师哈哈笑道。
  林慕寒淡淡道:“不错是不错,简寂观里的一件宝贝却给黄大哥给弄丢了。《九阴真经》,黄大哥可曾见过?”
  “九阴真经”?黄药师一念一顿道,既而心思飞转,瞬间想起那部《九阴真经》来,哈哈笑道:“简寂观藏书千余,乃前辈高人黄裳所刻,都是道教书籍,光怪陆离,不足珍贵。那夜岳诗琪前来盗取宝衣,打伤阿蘅,诱我出观,其夫蒋振宇趁机入室盗去我随身包裹。须知崇圣铠甲一直穿在阿蘅身上,蒋振宇盗走的物什不过是我随手收拣的两册平常经书而已。我想起来了,那书名正是《九阴真经》,内容殊是费解,因而包在包裹里打算带在身边潜心琢磨。人算不如天算,那岳诗琪夫妻二人机关算尽,最终空忙一场,可笑啊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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