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厅烈火



  相对而言,《飞狐外传》总体上呈现出较为写实的风格,但大胆的想象仍不时可见。比如用铁铸成一座房子,在古代何其难也,《飞狐外传》里却一下子出现了两座。药王庄的那座,据说是一个乡间的“王铁匠”被逼着铸造出来的(见第十章《七心海棠》),想来所用工艺必定十分了得,“王铁匠”也属“能工巧匠”一级的人物。商家堡的更不得了。虽说并没有细讲铸造经过,但它还多出一个“烧烤”的功能。要“烧烤”,施之屋顶、门户或许不难,从地底燃火,通气、添柴、承重等等,都是大费周章的事。如此费尽心力,一朝仇人入彀,再加上点波折,哪能不惊险万分?少年时读到第四章《铁厅烈火》,惊心动魄,至今宛然如新。
  但将强敌大仇骗进铁屋点火烧烤的构思,多少有些根据。《清稗类钞·技勇类·楚二胡子捋腰带》载,一位姓楚的镖客携巨款住入了一家黑店,晚上,“天寒,楚已御裘,忽觉温暖,以为室小无风,且近烛,不之怪。三更许,室益暖,以手扪壁,如沸,烛油倒泻如注”,多亏同住的老者出身相救。这间铁屋,“室小于斗”,而且“四壁皆铁铸,上有椽,木质者三”,不仅有了退路,制造工艺也一定更切合实际了罢?
  金庸极具声色的描写,更近于“格林童话”中的这么一段:
  这屋子的地板是铁的,门也是铁的,窗户上还装了铁栅栏。屋里摆着一桌精美的酒席,国王告诉他们:“请进去享用享用吧。”他们一进屋,他就锁门,并且加上了杠子。随后,他叫来厨子,命令他在小屋下边烧起火,直到把地板的铁烧红。厨子遵命行事,坐在上边吃喝的六位好汉开始感觉有些热,以为是吃东西的结果。谁知热得越来越厉害,他们想出房去,却发现门和窗都关死了,终于明白国王存心险恶,想要烤死他们。(《格林童话全集》第265页)
  到底是童话。这六位好汉中的一位降下了一场严寒,也就解决了问题。商家堡的铁厅里却纠缠了仇恨、义气、智慧、生死关头的抉择和爱,描写的逼真与细腻,又何止百倍于原作?而人一生的际遇,偏偏有时比童话还要单纯,有时比小说还要复杂。童话和小说都是人生,想来感慨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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