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回 真气疗伤



  令狐冲心想二人这么争辩下去,不知几时方休,笑道:「我本来是要死的,不过听见两位盼望我不死,我想桃谷六仙何等的声威,你们要我不死,我怎敢再死?」桃花仙、桃实仙二人一听,登时心花怒放,齐声道:「我们跟大哥他们说去。」二人奔了出去,片刻之间,桃根仙等四人也都走进房来。六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休,有的自夸功劳,有的称赞令狐冲不死的好,更有人说当时担心令狐冲伤重,救人要紧,无暇去和嵩山派那老狗算账,否则将他也是拉成四截,才出了心头的一口恶气。
  令狐冲受了成不忧这一掌,其实伤势着实不轻,他凑桃谷六仙之兴,强提精神,和他们谈笑了几句,但随即又晕了过去。迷迷糊糊之中,但觉胸口烦恶,全身气血倒转,说不出的难受,过了良久,神智渐复,只觉身子似乎在一只大火炉中烧烤,忍不住呻吟出声,听得有人喝道:「别作声。」令狐冲睁开眼来,但见桌上一灯如豆,自己全身赤裸,躺在地下,双手双脚分别被桃谷四仙抓住,另有二人,一个伸掌按住他小腹,一个伸掌按在他脑门的「百合穴」上。令狐冲骇异之下,但觉有一股热气从左足足心向上游去,经左腿、小腹、胸口、右臂而至右手掌心,另有一股热气则从左手掌心,向下游去,经左臂、胸口、心腹、右腿而至右足心。两股热气交互盘旋,只蒸得他大汗淋漓,灸热难当。
  他知道桃谷六仙正在以上乘内功替自己疗伤,心中好生感激,暗暗运起师父所授的华山派内功心法,以便加上一份力道,不料自己的一股内息刚从丹田中升起,小腹间便是突然剧痛,恰如一柄利刃插进了肚中,登时哇的一声,鲜血狂喷。桃答六仙齐声惊呼:「不好了!」桃叶仙反手一掌,击在令狐冲头上,立时将他打晕。
  此后令狐冲一直在昏迷之中,身子不绝的一时冷,一时热,那两股热气,也总是在四肢百骸间来回游走,有时更有数股热气,相互冲突激荡,越发的难当难熬。这一日头脑间突然清凉了一阵,只听得桃干仙的声音说道:「你们瞧,他大汗停了,是不是我的法子才是真行?我这股真气,从中渎而至风市、环跳,在他渊液之间回来,必能治好他的内伤。」桃根仙道:「你还在胡吹大气呢,前日倘若是不用我的法子,以真气游走他足厥阴肝经诸经脉,这小子早已死定了,那里还轮得你今日在他渊液之间来回?」桃枝仙道:「不错,不过大哥的法子,纵然将他治好了内伤,他双足也是不能行走,总是美中不足,总还是我的法子好。这小子的内伤,是属于心包络,须得以真气通他肾络之焦。」桃根仙怒道:「你又没钻入过他身子,怎知他的内伤一定属于心包络?当真是胡说八道!」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休。桃叶仙忽道:「这样以真气在他渊液间来回,恐怕不妥,还是先治他的足少阴肾经为是。」也不等旁人有何可否,立即伸手按住令狐冲左膝阴谷穴,一股热气,从穴道中透了进去。桃干仙大怒,喝道:「哈,你又来跟我捣蛋啦,咱们便试一试,到底谁说得对。」当即催动内力,加强真气。令抓冲又想作呕,又想吐血、心里连珠价只是叫苦:「糟了,糟了!这六人一片好心要救我性命,但六个人意见不同,各凭己法为我施医,我令狐冲这次可倒足大霉了。」
  他想出声抗辩,叫六仙住手,苦在竟尔开口不得,只听桃根仙道:「他胸口中掌,受了内伤,自然当以治他手太阳肺经为主。我们真气贯注他中府、尺泽、孔最、列缺、太渊、少商诸穴,最是对症。」桃干仙道:「大哥,别的事情我佩服你。这以真气疗伤的本领,却是你不及我了。这小子全身发高烧,乃是阳气太旺的实症,须得从他手太阳经入手。我决意通他商阳、合谷、手三里、曲池、迎香诸处穴道。」桃枝仙道:「错了,错了,错之极矣。」桃干仙怒道:「你知道甚么?为甚说我错之极矣?」桃根仙则十分高兴,道:「究竟三弟医理明白,知道我对二弟错了。」桃叶仙道:「二哥固然错了,大哥却也没有对。你们瞧,这小子双眼发直,口唇颤动,偏偏不想说话———」〔令狐冲心中暗骂:「我怎地不想说话?给你们用真气内力在我身上乱通乱钻,我怎么还说得出话来?」〕只听桃叶仙继续说道:「——那自然是头脑发昏,心智胡涂,须得治他阳明胃经。」〔令狐冲暗骂:「你才头脑发昏,心智胡涂。」〕他一声甫毕,令狐冲便觉眼眶下凹陷处的四白穴上一痛,口角外日分处的地仓穴上一酸,跟着脸颊上大迎、颊车,以及头上头维、下关诸穴一阵剧痛,又是一阵酸痒,只搅得他脸上肌肉不住跳动。
  桃枝仙道:「你整来整去,他还是不说话,我看倒不是他脑子有病,只怕乃是舌头发强,这是里寒里虚的病症,我用内力来冶他的隐白、太白、公孙、商丘、地机诸处穴道,只不过——只不过——倘若治不好,你们可不要怪我。」桃干仙道:「冶不好,人家性命也给你送了,怎可不怪你?」桃枝仙生性最是胆小,道:「怎么不治?你明知他是舌头发强,不治他足太阴脾经,岂不是见死不救?」桃枝仙道:「倘若冶错了,可糟糕得很了。」
  桃花仙道:「冶错了糟糕,冶不好也糟糕。其实这小子所受外伤,并不重要,咱们治了这许多时候始终治不好,我料得他定是害了心病,治疗之策,须得从手心经着手。足见少海、通理、神门、少冲四个穴道,乃是关窍之所在。」桃实仙道:「昨天你说当治他足少阴胃经,今天却又说手少阳心经了。少阳是阳气初盛,少阴是阴气甫生,一阴一阳,两者截然相反,到底是那一种说法对?」桃花仙道:「由阴生阳,此乃一物之两面,乃是一分二分之意。太极生两仪,两仪复合而为太极,可见有时一分为二,有时合二为一,少阳少阴,互为表里,不能一概而论者也。」
  令狐冲心中更是暗暗叫苦:「你在这与理辞夺理,胡说八道,却是在将我的性命来当儿戏了。」殊不知桃谷六仙天真烂漫,六个人倒是一片好心要将令狐冲医好,只是他们自己的内功虽然练得极深,只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以之克敌制胜,原是不费吹灰之力,用来治病救人,可是一榻胡涂了。
  桃实仙道:「试来试去,总是不行,我是决心一意孤行的了。」桃根仙,桃干仙齐声道:「怎么一意孤行?」桃实仙道:「这显然是一门奇症,既是奇症,使须从经外奇穴入手。我要以凌虚点穴之法,点他印堂,金律玉液,鱼腰,百劳,腰奇和十二井穴。」桃根仙等齐道:「六弟,这个使不得,那可太过凶险。」
  只听得桃实仙一声大喝:「什么使不得?再不动手,这小子性命不保。」跟着印堂、金律、玉液鱼腰、百劳、腰奇、十二井穴诸处穴道之中,便似有一把利刀戮了进去,痛不可当,令狐冲张嘴大叫却呼唤不出半点声音。便在此时,一道热气从足太阴脾经的诸处穴道中急剧流转,跟着少阳心经的诸穴道中也出现热气,两股真气相互激荡。过不多时,又有三道热气分从不同经络的各穴道中透入。
  令狐冲心内气苦,身体上更是难熬无比,以往桃谷六仙在他身上胡乱医治,他昏昏迷迷,慒然不知,那也罢了,此刻苦在神智十分清醒,于六人的胡闹,却是全然的无能为力。只觉得这六道真气在自己体内乱冲乱撞,肝胆、肾肺、心脾、胃、大肠、小肠、膀胱、心包、三焦、五脏六腑,到处成了六兄比拚真力之伤。令狐冲怒极,心中大喝:「我此次若得不死,日后必得将你这六个狗贼碎尸万段。」如果细想,自知桃谷六仙纯是一片好意,而且这般以真气助他疗伤,其实是大耗内力之举,若不是有众不同的交情,轻易不肯施为,可是此刻身体经历如汤如沸,如煎如烤的折磨,当真是佛都有火,倘他能张口作声,天下最恶毒的言语也都骂将出来了。
  桃谷六仙一面各运真气,各凭己意替令狐冲疗伤,一面兀自争执不休,却不知这些日子之中,已令狐冲体内经脉搅得乱七八糟,全然不成模样。令狐冲自幼研习华山派上乘内功,虽然修为并不深湛,但所学却是名门正宗的内家功夫,根基扎得极厚,幸亏尚有这一点儿底子,才不被桃谷六仙的胡搅枉自送了性命。
  桃谷六仙运气一个多时辰,眼见令狐冲心跳微弱,呼吸越来越是低沉,转眼便要气绝身亡,都不禁担心。桃枝仙第一个害怕起来,说道:「我不干啦,再干下去,弄死了他,这小子变成冤鬼,老是缠着我,不要吓死了我。」一缩手,手掌便从令狐冲穴道上移开。桃根仙怒道:「要是这小子死了,第一个就怪你。他变成冤鬼,阴魂不散,总之是缠住了你。」桃枝仙大叫一声,越窗而走,瞬息间不知去向。桃干仙、桃实仙诸人次第缩手,有的皱眉,有的摇头,均不知如何是好。
  桃叶仙道:「看来这小子不行啦,那怎么办?」桃干仙道:「你们去对小姑娘说,他给那个家伙拍了一掌,抵受不住,所以死了。」桃根仙道:「说不说咱们以真气医他之事?」桃干仙道:「这个万万说不得!」桃根仙道:「但若小姑娘又问,咱们为什么不设法给他治伤。那便如何?」桃干仙道:「既是如此,咱们便说医是医过了,只不过医不好。」桃根仙道:「小姑娘岂不要怪桃谷六仙全无屁用,还不如六条狗子。」桃干仙大怒,喝道:「小姑娘骂咱们是六条狗子,太也无理,我可受不了。」桃根仙道:「小姑娘又没骂,是我说的。」桃干仙怒道:「她既没骂,你怎么知道?」桃根仙道:「我是作一个比喻,她虽没骂,说不定会骂的。」桃干仙道:「也说不定会不骂。你这不是胡说八道么?」桃根仙道:「这小子一死,小姑娘大大生气,多半要骂。」桃干仙道:「我说小姑娘一定放声大哭,却不会骂。」桃根仙道:「我宁可她骂咱们是六条狗子,不愿见她放声大哭。」
  桃干仙道:「她就算要骂,也不会骂咱们是六条狗子。」桃根仙问:「那骂甚么?」桃干仙道:「咱们六兄弟像狗子么?我们一点也不像,说不定骂咱们是六条猫儿。」桃叶仙插嘴道:「呸,为甚么骂咱们见六条猫儿?难道咱们像猫儿么?」桃花仙加入战团,说道:「骂人的话,又不必像。咱们六兄弟是人,小姑娘要是说咱们六个是人,那就不是骂了。」桃实仙道:「就算说是人,也不一定不是骂,她如说我们六个都是蠢人、坏人,总还是比六条狗子好。」桃实仙道:「如果那六条狗子是聪明狗,能干狗、好狗、威风狗呢?到底是人好还是狗好?」
  令狐冲奄奄一息的躺在床上,听得他们如此争执不休,忍不住好笑,不知如何,一股真气一冲,竟能出声:「六条狗子也比你们好得多!」
  桃谷五仙一愕,还未说话,却听得桃枝仙在窗外问道:「为甚么六条狗子也比咱们好?」桃谷五仙齐声问道:「是啊,为甚么六条狗子也比咱们好?」
  令狐冲只想破口大骂,却实在半分力气也无,只听得他说道:「你——你们送我——送我回华山去,只有——只有我师父能救——救——救我性命——」桃根仙道:「甚么?只有你师父能救你性命?那你是说,桃谷六仙便救你不得?」令狐冲点了点头,张大了口,再也说不出话来。桃叶仙道:「岂有此理?他师父有甚么了不起?难道比咱们桃谷六仙还要厉害?」桃花仙道:「哼,叫他师父跟来咱们此拚!」桃干仙道:「咱们四个人抓住他师父的两只手,两只脚,喀的一声,撕成他四块。」
  桃实仙道:「连华山上一个个人都撕成了四块。」桃花仙道:「连华山上的狗子猫儿、猪羊鸡鸭、乌龟鱼虾,一只只都抓住四肢,撕成四块。」
  桃枝仙道:「鱼虾有甚么四肢?怎么抓其四肢?」桃花仙一愕,道:「抓其头尾,上下鱼鳍,不就成了?」桃枝仙道:「鱼头就不是鱼的四肢。」桃花仙道:「那有甚么干系,不是四肢就不是四肢?」桃枝仙道:「当然大有干系。既然不是四肢,那就证明你第一句话说错了。」桃花仙明知自己给他抓住了痛脚,兀自强辩,道:「甚么我第一句话说错了?」桃花仙道:「你说,『连华山上的狗子猫儿、猪羊鸡鸭、乌龟鱼虾、都抓住四肢,撕成四块。』」桃花仙道:「我说过的,可是这句话不是我的第一句。今天我已说过几千几百句话,怎么你说我这句话是第一句话?如果从我出娘胎算起,我不知说过几万万句了,这更加不是第一句话。」
  桃枝仙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桃干仙道:「你说乌龟?」桃花仙道:「不错,乌龟有前腿后腿,自然有四肢。」桃枝仙道:「可是咱们分抓乌龟的前后腿,四下一拉,怎么能将之撕成四块?」桃花仙道:「为甚么不能?乌龟有甚么本事,能挡得住咱们四人的一撕?」桃花仙道:「将乌龟的身子撕成四块,那是容易,可是它那张硬壳呢?你若能抓住它的四肢,连其硬壳也撕成四块,若是不撕硬壳,那就成为五块,不是四块。二桃花仙道:「硬壳是一张,不是一块,你说五块,那就错了。」桃根仙道:「乌龟壳背上共有十三块格子,说四块是错,说五块也错。」
  桃枝仙道:「我说的是撕成五块,又不是说乌龟背上的格子共有五块。你怎地如此缠夹不清?」桃根仙道:「你只将乌龟的身子撕成四块,却没撕及乌龟的硬壳,撕成五块云云,大有语病。不但大有语病,而且根本错了。」桃叶仙道:「大哥,你这可又不对了。大有语病,就不是根本错了,根本错了,就不是大有语病,这两者截然不同,岂可混为一谈?」
  令狐冲听他们喋喋不休的争辩,若不是自己生死悬于一线,当真要大笑一场,这些人言行虽是可笑,自己却越听越是烦恼。但转念一想,这一下居然与这六个天地间从所未有的怪人相遇,也算是难得之奇,造化弄人,竟有这等滑稽之作,而自己躬逢其盛,人生于世,也算不枉了,真得浮一大白。言念及此,不禁豪兴大发说,道:「我——我要喝酒。」
  桃谷六仙一听,立时脸现喜色,都道:「好极,好极!他要喝酒,那就死不了。」令狐冲呻吟道:「死得了也——也好,死——死不了也好。总之是先喝——喝个痛快再说。」
  桃花仙道:「不错,人生于世,若不喝酒,做什么人?还不如做乌龟好了。」桃干仙大怒,道:「你骂我不喝酒是乌龟?你我一母所生,我是乌龟,你就是王八。」桃花仙笑道:「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令狐冲听他二人毫没来由的又争吵起来,忙道:「我——我要喝酒。不喝,就——就死。」桃枝仙道:「是,是!我去打酒来。」
  过不多时,桃花仙便提了一壶酒进来。令狐冲此时已病得死去活来,闻到酒香,却仍是精神大振,道:「你喂我喝。」桃枝仙将酒壶插在他口中,慢慢将酒倒入。令狐冲将一壶酒喝得干干净净,脑子更加机灵了,寻思:「这六个人爱戴高帽,只有如此如此。」便道:「我师父——平时常说:天下——大英雄,最厉害的是桃——桃——桃——一他连说三个「桃」字,故意不接下去。桃谷六仙心痒难搔,齐问:「天下大英雄最厉害的是桃什么?」令狐冲点头道:「是啊,是桃——桃——桃——」六仙齐声道:「桃谷六仙!」令狐冲微微一笑,道:「正是。我师父又说,他恨不得和桃谷六仙一同喝几杯酒,交个朋友,再请他六位——六位大——大——」桃谷六仙齐声道:「六位大英雄!」令狐冲道:「是啊,再请他六位大英雄在众弟子之前大献身手,施展——施展平生绝技——」他说到这里,呼吸不畅,便停住了。
  桃谷六仙你一言,我一语的问:「那便如何?」「你师父怎知道咱们本事高强?」「华山派掌门,是个大大的好人哪,咱们可不能动华山的一草一木。」「那个自然,谁要动了华山的一草一木,咱们决计不能和他干休。」「咱们很愿意和你师父交朋友,这就上华山去吧!」令狐冲正是要引他们说出「上华山」这三个字来,当即接口:「对,这就上华山去吧!」
  桃谷六仙说干便干,立即抬起令狐冲动身。走了半天后,桃根仙突然叫起苦来:「啊哟,不对!小姑娘要咱们带这小子去见她,怎么咱们又带他回华山去?」桃干仙道:「这一次大哥说对了,咱们还是带他先见了小姑娘,再上华山。」六人转过身来,又向南行。令狐冲大急,道:「小姑娘要见的是活人呢还是死人?」
  桃根仙道:「当然要见活的小子,不要见死的小子。」令狐冲道:「你们不送我上华山,我立即自绝经脉,再也不活了。」桃实仙喜道:「好啊,自绝经脉的高深内功如何练法,正要请教。」桃干仙道:「你一练成这功夫,自己登时就死了,那有什么练头?」令狐冲气喘喘的道:「那也是有用的,若是为人——为人所胁,生不如死,苦恼不堪,还不如自绝经脉来得——来得痛快。」
  桃谷六仙一齐脸色大变,道:「小姑娘要见你,绝无恶意。咱们也不是胁迫于你。」令狐冲叹道:「六位虽是一片好心,但我不禀明师父,得到他老人家的允可,那是宁死也不从命。」桃根仙道:「好了,好了!迟见早见,也不争在这几日,咱们送你回华山一趟便是。」
  数日之后,一行七人又上了华山。在祖先堂二里外的七株苍松下。华山弟子见到七人,飞奔回去报知岳不群。岳氏夫妇听说这六个怪人掳了令狐冲后去而复回,不禁一惊,当即率领群弟子迎了出来。桃谷六仙来得好快,岳氏夫妇刚出祖先堂,便见这六人已从青石路上走来。其中二人抬着一个担架,令狐冲躺在架上。岳夫人关切他的安危,抢过去看时,只见他双颊深陷,脸色腊黄,实是一副病入膏肩之象。岳夫人大惊,伸手一搭他脉搏,更觉脉象散乱,性命便在呼吸之间,叫道:「冲儿,冲儿!」令狐冲睁开眼来,低声道:「师——师——师——」那「师娘」二字,始终没能叫出口来。岳夫人眼泪夺眶而出,道:「冲儿,师娘与你报仇。」刷的一响,长剑出鞘,便欲向抬着担架的桃花仙剌去。
  岳不群叫道:「且慢。」拱手向桃谷六仙说道:「六位大驾光临华山,不曾远迎,还乞恕罪。不知六位尊姓大名,是何门派。」桃谷六仙一听,又是愤恨,又是失望。他们本来听了令狐冲的言语,只道岳不群真的对他六兄弟十分仰慕,那知他一出口。便询问姓名,显然对桃谷六仙一无所知。桃根仙道:「听说你夫妇二人对我们六兄弟一向十分钦仰,如此说来,那是并无其事的了?」桃干仙道:「你曾说天下大英雄中,最厉害的便是桃谷六仙。难道你不知我们便是桃谷六仙么?」桃枝仙道:「你说恨不得和桃谷六仙一同喝几杯酒,交个朋友。我们六兄弟今日上得山来,你既无欢欣之情,又无请我们喝酒之意,那么先前之言,全是骗人的了。」
  岳不群听得莫名其妙,心想:「这六人自称桃谷六仙,但妖气怪气则有之,周身形相,那里有半分仙风贵骨?瞧他六人撕裂成不忧时出手之毒,定是左道中的高手。本来既然上得华山,便是宾客,请他们喝上几杯,又有何妨?可是他们在华山上出手杀人,早已不敬主人,又怎能以宾客之礼相待?自来正邪不同道,这六人将冲儿折磨成这个样子,焉是安着甚么好心了?」当即冷冷的道:「各位自称桃谷六仙,岳某凡夫俗子,没敢和六位仙人结交。」
  他这句话明明是讥剌嘲讽,桃谷六仙一听之下,却是大感快慰,都道他是在抬高六人的身份,齐道:「那也无所谓。咱们六仙和你徒弟是朋友,和你交个朋友也不妨。」桃实仙道:「你武功虽然低微,我们也不会看你不起,你放心好啦。」桃花仙道:「你武艺上有什么不明白的,尽管问好了,桃谷六仙既当你是朋友,自会点拨于你。」
  桃谷六仙天真烂漫,不明世务,说这几何话纯是一片好意,可是听在岳不群这样一位武学宗师的耳中,自是极大的侮辱。幸好岳不群是个彬彬君子,修养极好,心中虽已十分恼怒,脸上仍只是淡淡一笑,道:「这个多谢了。」桃干仙道:「多谢是不必的。我们桃谷六仙既然当你是朋友,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桃实仙道:「我这就施展几手,让你们华山派上下,大家一齐大开眼界如何?」
  岳夫人听他们言语放肆,心下早已愤怒之极,这时再也忍耐不住,长剑一起。剑尖便已指向桃实仙的胸口,凝剑不发,叱道:「好,我来领教你兵刃上的功夫。」桃实仙笑道:「桃谷六仙向来不用兵刃,你既说仰慕我们的武功,此节如何不知?」岳夫人只道他这句话又是辱人之言,道:「我便是不知。」长剑陡地剌出。
  岳夫人原是华山派气宗中的高手,这一剑出手既快,剑上气势亦是凌厉无比。桃实仙本来对她没半分敌意,全没料到她说剌便剌,剑尖在瞬息之间已剌到了他心口,大惊之下,急忙闪身。但岳夫人这一剑实在来得太快,噗的一声,透胸而入。桃实仙一掌击出,打在岳夫人的肩头。岳夫人身子一晃,退后两步,脱手松剑,那长剑插在桃实仙胸中,兀自摇晃不绝。桃根仙等五人齐声大呼。桃枝仙心惊胆战,抱起桃实仙转身便逃,身形一闪,便已在数十丈外。余下四仙倏地抢上,迅速无伦的抓住了岳夫人双手双足,提了起来。
  岳不群知道这四人跟着便是往四下一分,将岳夫人的身子撕成四块,饶是他临事不惊,当此情景之下。长剑向桃根仙和桃叶仙分剌之时,手腕竟也发颤。令狐冲身在担架,眼见师娘处境凶险无比,也不知从那里来的一股力道,一跃而起,大叫:「不得伤我师娘,否则我便自绝经脉。」这两句话一叫出,口中鲜血狂喷,立时晕了过去。
  桃根仙避开了岳不群的一剑,说道:「那小子要自绝经脉,这可使不得,饶了婆娘。」四仙放下岳夫人,牵挂着桃实仙的伤势,四兄弟竟似心意相通,也不出言商量,不约而同的追赶桃枝仙和桃实仙而去。
  岳不群和岳灵珊同时赶到岳夫人身边,待要伸手相扶。岳夫人已一跃而起,惊怒交集之下,脸上更没半点血色,身子不住发颤。岳不群低声道:「师妹不须恼怒,咱们定当报仇。这六人是大劲敌,幸好你已杀了其中一人。」岳夫人惊魂略定,想起当日成不忧被这桃谷六仙分尸之时,一颗心反而跳得更加厉害了,道:「这——这——这——」说了三个「这」字竟尔再也说不出话来。岳不群知道妻子这次受惊着实不小,道:「珊儿,你陪妈妈进房去洗个脸,休息休息。」再去看令狐冲时,只见他脸上胸前,全是鲜血,呼吸低微,已是出气多,入气少,眼见难活了。
  岳不群伸手按住他后心灵台穴,欲以深厚内力为他续命,甫一运气,突觉他体内几股诡奇之极的内力反击出来,险险将自己手掌震开。岳不群紫霞神功已成,武林之中,以内力而论,算得是少有匹敌的高手,但令狐冲体内这几股诡奇内力居然撞得他右臂为之一震,实令他大为骇异,他随又发觉,这几股古怪内力在令狐冲体内,竟然自行也在互相撞击,冲突不休。
  岳不群再伸掌按到令狐冲胸口的膻中穴上,掌心又是剧烈的一震,这一下令他惊骇更甚,但觉令狐冲体内这几股真气斜行逆生,正是旁门中极高的内功。每一股真气虽较自己的紫霞神功略逊,但只须两股合而为一,或是分进合击,则自己便无可抵御,再一仔细辨认,察觉他体内真气共分六道,游生于奇经八脉间的更是霸道之极,岳不群只怕自己大耗内力,不敢多按,撤掌寻思:「这真气共分六道,自是那六个怪人注入冲儿体内的了。这六怪用心险恶,竟将各人内力分注六道经脉,要冲儿吃尽苦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要知桃谷六仙各凭己意替令狐冲治伤,结果将他身子成为六道真气的角斗之场。六仙修为相若,六道真气难分强弱,相持不下,变成郁积难宣的局面。这原是武林中从所未有的怪事,岳不群以常理相度,又那里猜得到其中真正的缘由?
  当下岳不群令高根明和陆大有将令狐冲抬入内室,自己去探视妻子。岳夫人虽是受惊不小,却未受伤,这时坐在床缘,握住女儿之手,心中兀自怔忡不安,一见岳不群,便问:「冲儿怎样?伤势有碍吗?」岳不群不语,隔了半晌,才道:「奇怪,奇怪!」岳夫人道:「怎么奇怪?」岳不群将他体内有六道旁门真气互斗的情形说了。岳夫人道:「须得将这六道旁门真气一一化去才是,只不知来得及否?」语气之中,充满了关切之情。岳不群抬头沉吟,过了良久,道:「师妹,你说这六怪如此折磨冲儿,是何用意?」
  岳夫人道:「想是他们要冲儿屈膝认输,又或是逼问我派的甚么机秘。冲儿当然宁死不屈,这六个丑八怪便以酷刑相加。」岳不群点头道:「照说该是如此。可是我派并无甚么机秘,这六怪和咱夫妇又是素不相识,并无仇怨。他们擒了冲儿而去,又再回来,却是为何?」岳夫人道:「只怕是——」但随即发觉自己的想法难以自圆其说,摇头道:「不对的。」夫妇俩相视不语,各自皱起了眉头来思索。
  岳灵珊插嘴道:「我派虽无隐秘,但华山武功,天下知名。这六个怪人擒住了大师哥或许是逼问我派气功和剑法的精要。」岳不群道:「此节我也曾想过,但冲儿内力修为,并不高明,这六怪内功甚深,一试便知。至于外功,六怪武功的路子和华山剑法无丝毫共通之处,更不会由此而大费周章的来加逼问。再说,若要逼问,就该远离华山,慢慢施刑相迫,何以又带他回山?」岳夫人听他语气越来越是肯定,和他多年夫妇,知他已将这个疑团解开,便问:「那到底是什么缘故?」
  岳不群脸色甚是郑重,道:「借冲儿之伤,耗我内力。」岳夫人跳起身来,道:「不错,不错。你为了要救冲儿之命,势必以内力替他化去这六道旁门真气,待得大功将成之际,这六个丑八怪突然现身,以逸待劳,便盼能制咱们的死命。」她顿了一顿,又道:「幸好现下只剩五怪了。师哥,适才他们明明已将我擒住,何以听得冲儿一喝,便又放了我?」想到先前的险事,兀自心有余悸,不由得声音发颤。岳不群道:「我便是由这件事而动疑,他们只是怕冲儿自绝经脉,这才放你。你想,若不是有重大图谋,这六怪又何爱于冲儿的一条性命?」岳夫喃喃的道:「阴险之极,毒辣之极。」
  要知桃谷四仙撕裂成不忧,下手之狠,武林中罕见罕闻,华山派上下瞧在眼里,无不大为震惊。此时桃谷六仙又将一个气息奄奄的令狐冲带上山来,不论是谁都会推断六人不怀善意,倒不是岳不群夫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岳夫人又道:「如此说来,你是不能以内力去给冲儿疗伤了。我内力虽然远不如你,但盼能暂且助他保住性命。」说着便走向房门。岳不群叫道:「师妹!」岳夫人回过头来。岳不群摇头道:「不行的,没有用。这六怪的旁门真气甚是了得。」他知道妻子要强好胜,下面的话便不说了。岳夫人略一迟疑,回到床边坐下,道:「只有你的紫霞功才能消解,是不是?那怎么办?」岳不群道:「眼下只有见一步,行一步,先给冲儿吊住一口气再说,那也不用耗费多少内力。」
  当下三人走进令狐冲躺卧的房中。岳夫人见他气若游丝,忍不住掉下眼泪来,伸手欲去搭他脉搏。岳不群伸出手去,握住了岳夫人的手掌,摇了摇头,再放了她手,以双掌抵住令狐冲双掌的掌心,将一股练成了紫霞神功的内力,缓缓送将过去。这内力与令狐冲体内的真气一碰,岳不群全身一震,脸上紫气大盛,向后退开了一步。他微一凝神,丹用中提起一口真气,脸上紫气随即隐去,向岳夫人使个眼色,夫妇俩并肩出房。岳灵珊待要跟去,岳不群举掌示意,道:「你帮着照料大师哥。」
  令狐冲忽然开口说话:「林——林师弟呢?」岳灵珊奇道:「你找小林子干么?」令狐冲双目仍然紧闭,道:「他父亲——父亲临死之时,有一句话要我转——转告于他。我———我是不成的了,快——快找他来。」岳灵珊眼中泪水滚来滚去,掩面奔出。岳不群低声道:「这句话只怕事关重大,非得让他说出来不可。」回到床边,将紫霞真气运到右掌掌心,再去按在令狐冲的灵台穴上。
  华山派群弟子都守在门外。林平之一听岳灵珊传言,当即进房,走到令狐冲榻前,说道:「大师哥,你保重身子。」令狐冲道:「是——是林师弟么?」林平之道:「正是小弟。」令狐冲道:「令——令尊逝世之时,我在他——他身旁,要我跟——跟你说——说——」说到这里,声色渐微。各人屏住呼吸,房中更无半点声音。岳不群加运神功,令狐冲缓过一口气来,道:「他说葵——葵花——」岳不群听到「葵花」二字,不由得心头一震,这般心念微分,便觉令狐冲体内的六股真气,纷纷自六处经脉涌向灵台穴,势道猛烈,几乎又要将他手掌展开。岳不群急运功力,以一股浑厚之极的真气从令狐冲灵台穴中推了进去。只听令狐冲又道:「葵花巷——老宅——老宅中的物事,要——要好好照看。不过——不过千万不可翻——翻阅,否则——否则祸患无穷——无穷——」林平之奇道:「葵花巷?我们福州可没葵花巷啊,我家的旧宅也不在葵花巷。」令狐冲道:「我——就是这么两句话——这么两句话——」声音又低了下去。岳不群察觉他体内的六道旁门真气越来越是猛烈,自己纵然耗尽内力,也决计无法予以消解,当下缩回了手掌。岳夫人取出手帕,替他擦去了额头的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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