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回 五霸冈上



  那眇目男子右手一摆,仇松年、张夫人、双蛇恶乞、西宝僧等都围将上来,霎时间将他围在核心,便如适才对付余沧海一般。张夫人冷冷的道:「这人号称滑不留手,对付他可不能用手,大家使兵刃。」玉灵道人提起八角狼牙锤,在空中呼的一声响,划了个圈子,说道:「不错,瞧他的脑袋是否滑不留锤。」众人瞧瞧他锤上的狼牙又尖又利,闪闪生光,再瞧瞧游迅细皮白肉,油滋乌亮的脑袋,确是不禁为他的脑袋担忧。
  游迅道:「令狐公子,适才你片言为余观主解围,却何以厚彼而薄此,对游某人身遭大难,等如不闻不见?」令狐冲笑道:「你若不将邪辟剑谱的所在说了出来,在下也要插手相助张夫人他们了。」张夫人等七人齐声欢呼,叫道:「妙极,妙极也请令狐公子出手。」
  游迅叹了口气,道:「好,我说就是,你们各归各位啊,围着我干甚么?」张夫人道:「对付滑不留手,只好加倍小心些。」游迅又是叹了口长气,道:「这叫做自作孽,不可活。我游迅为甚么不等在五霸冈上看热闹,却自己到这里送死?」张夫人道:「你到底说不说?」游迅道:「我说,我说,我为甚么不说?咦,东方教主,你老人家怎地大驾光临?」他最后这两句说得声音极响、同时目光向着店外西首直瞪,脸上充满了不胜骇异之情,众人一惊之下,都顺着他眼光向西瞧去,只见长街上一人慢慢走近,手中提了一只菜篓子,乃是个市井菜贩,那里是威震天下的东方不败东方教主?
  众人回过头来,那游迅却已不知去向,这才知道是上了他的大当。张夫人、仇松年、玉灵道人都破口大骂起来,情知他轻功了得,为人又是精灵之极,既是脱身,就再难捉他得住。
  令狐冲大声道:「原来那辟邪剑谱是游迅游兄得了去,真料不到是在他的手中。」众人齐问:「当真?是在游迅手中?」
  令抓冲道:「那当然是在他手中了,否则他为甚么坚不吐实,却又拚命逃走?」他说得声音极响,说到后来,已感气衰力竭。忽听得游迅在门外大声道:「令狐公子,你为何要冤枉于我?」随即又走进门来。张夫人,玉灵道人等大喜,各人身形一晃,立即将他围住。玉灵道人笑道:「你中了令狐公子的计也!」游迅愁眉苦脸,道:「不错,不错,倘若这句话传将出去,说道游迅得了辟邪剑谱,游某人今后那要还有一天安宁的日子好过?江湖之上,不知有多少人要找游某人的麻烦。我便是有三头六臂,那他抵挡不住。令狐公子,你当真了得,只一句话,便将滑不留手捉了回来。」令狐冲微微一笑,心道:「我有甚么了得?只不过我也曾给人这么冤枉过而已。」他不由自主,眼光向岳灵珊瞧去。岳灵珊也正在瞧他。两个人目光相接,都是脸上一红,迅速将脸转开。张夫人道:「游老兄,刚才你是去将辟邪剑谱藏了起来,免得给我搜到,是不是?」游迅叫道:「苦也,苦也!张夫人,你这么说,存心是要游迅死无葬身之地了。各位请想,那辟邪剑谱若是在我手中,游迅必定使剑,而且一定剑法极高,至少也有这位青城派松风观余观主那么厉害,何以我身上一不带剑,二不使剑,三来武功又是奇差呢?」众人一想此言倒也不错,听他言语中又将祸事嫁到余沧海身上,忍不住都又向这个身受重伤的矮小道人瞧去。
  桃根仙道:「你得到辟邪剑谱,未必便有时候去学,就算学了,也未必学得会,就是学会了,也未必能使得出。你身上无剑,或许是丢了,或许是给人夺了。」桃干仙道:「再说,你手中那柄扇子,便是一柄短剑,刚才你这么一指,就是辟邪剑谱中的剑招。」桃枝仙道:「是啊,大家瞧,他摺扇斜指,明是辟邪剑法第五十九招『指打奸邪』,剑尖指着何人,便是要取何人性命。」这时游迅手中摺扇,正好指着仇松年。这莽头陀一闻之下,不及细想,虎吼一声,双手戒刀便向游迅砍将过去。游迅身子一侧,叫道:「他是说笑,喂喂喂你可别当真!」只听得当当当当四声响,仇松年左右双刀各砍了两刀,却都给游迅拨开,从那扇子拨刀的声音中听来,他那摺扇果然是纯钢所铸。别瞧他肥肥白白,一副养尊处优的模样,身法却竟是敏捷异常,而摺扇轻轻一点之下,仇松年的虎头弯刀都给荡开在数尺之外,足见他武功远在那长发头陀之上,只是身陷七人的包围之中,不敢反击而已。
  桃花仙道:「这一招是辟邪剑法中第三十二招『乌龟放屁』,嗯,这一招架开一刀,是第二十五招『甲鱼翻身』。」众人均想桃谷六仙性爱胡言乱语,也不把他们的说话当真。令狐冲道:「游先生,那辟邪剑谱倘若确然不是在你手中,那么是在谁的手中?」张夫人,玉灵道人等都道:「是啊,快说。是在谁的手中?」
  游迅哈哈一笑,道:「我所以不说,只是想多卖几千两银子,你们这等小气,定要省钱,好,我便说了,只不过你们听在耳里,却是痒在心里,半点也无可奈何。那辟邪剑谱啊,是在那位武林中的泰山北斗,艺高望重的老前辈手中。」众人齐问:「谁?在谁的手中?」游迅道:「我把这个人说将出来,可吓你们一大跳,只怕你们后悔不迭。」张夫人森然道:「有什么可后悔的?除死无大事,难道问一句辟邪剑谱在谁人手里,便能将人打入十八重地狱不成?」游迅又叹了口气,道:「打入十八重地狱,倒是不会。只是听到在那个主儿手中,大家既不肯死了这条心,可又无可奈何,岂不是苦恼之极?这个主儿啊,和这里华山派掌门人岳先生倒是大有渊源。」众人一听,都向岳不群望去。岳不群微微一笑,心道:「且听你胡说些什么。」
  游迅道:「那辟邪剑谱若是为旁人所得,倒还有几分指望,现下偏偏是在这一位主儿手中,那就——那就——咳咳,这个——」众人屏息凝气,听他述说辟邪剑谱得主的名字,忽听得马蹄声急,夹着车声辚辚,从街上疾驰而来,登时打断了游迅的话声。玉灵道人道:「快说,是谁得到了剑谱?」游迅道:「我当然是要说的,却又何必性急?」只听车马之声到得饭店之外,倏然而止,有个苍老的声音说道:「令狐公子在这里吗?敝帮派遣车马,特来迎接大驾。」令狐冲急欲知道辟邪剑谱的所在,以便洗刷师父、师娘、师弟、师妹对自己的疑心,却不答覆外面的说话,继续向游迅道:「有外人到来,你快快说吧!」游迅道:「公子鉴谅,有外人到来,这可不便说了。」
  忽听得街上马蹄声急,又有七八骑疾驰而至,来到店前,也即止住,一个雄伟的声音说道:「黄老帮主,你是来迎接令狐公子的吗?」那老人道:「不错。司马岛主怎地也来了?」那雄伟的声音哼了一声,接着脚步之声甚是沉重,一个魁梧之极的身形走进店来。长发头陀仇松年本来身材已是十分高大,但和此人一比,却又远远不及。玉灵道人说道:「司马岛主,你也来了?」那司马岛主又哼了一声,大声道:「那一位是令狐公子,这便请去五霸冈上和群雄相见。」
  令狐冲只得拱手说道:「在下令狐冲,不敢劳动司马岛主大驾。」那司马岛主道:「小人名叫司马大,只因小人自幼生得身材高大,所以父母给取了这一个名字。令狐公子叫我司马大好了,要不然便叫阿大,什么岛主不岛主,阿大可不敢当。」令狐冲道:「不敢。」伸手向着岳不群夫妇道:「这两位是我师父师娘。」司马大抱拳道:「久仰。」随即转过身来,说道:「小人迎接来迟,公子勿怪。」本来岳不群的名字威震武林,不论是谁听到了都要肃然起敬,若是当面见到,更不免要心头一震,可是这司马大以及张夫人,仇松年,玉灵道人等一干人,全部对令狐冲十分恭敬,而对岳不群显然是丝毫不以为意,就算略有敬意,也完全瞧在令狐冲脸上,这等神情,流露得十分明显。岳不群身为华山派掌门人二十余年,向受江湖中人极大的尊敬,可是这一批人虽然对他并未表示敌意,却是对他不加重视,这比之当面斥骂,似乎更令他心中恚怒。幸好「君子剑」岳先生修养极好,脸上没显出半分恼怒之色。
  这时那姓黄的帮主也已走了进来。这人已有八十来岁年纪,一部白须,直垂至胸,精神却是矍铄。他向令狐冲微微弯腰,说道:「令狐公子,小人帮中的兄弟们,就在左近一带讨口饭吃,却没好好接待公子,当真是罪该万死。」岳不群听了这几句话,不禁心头一震:「莫非是他?」
  他早知黄河下游有个天河帮,帮主黄伯流成名已五十余年,是中原武林中的一位前辈耆宿,只是他帮规松懈,帮众良莠不齐,作奸犯科之事所在难免,这天河带的声名就不见得怎么高明。但天河帮人多势众,帮中好手也着实不少,是齐鲁豫鄂之间的一大帮会,难道眼前这个老儿,便是号令数万帮众的「银髯蛟」黄伯流?假若是他,又怎会对令狐冲这个初出道的少年如此恭敬?
  岳不群心中的疑团只存得片刻,便即打破,只听那「双蛇恶乞」严三星道:「银髯老蛟,你是地头蛇,对咱们这些外来朋友,可也得招呼招呼啊。」这白须老儿果然便是「银髯蛟」黄伯流,他哈哈一笑,道:「若不是托令狐公子的福,又那里请得动这许多奇人异士的大驾?众位来到豫东鲁西,都是天河帮的嘉宾,那自然是要接待的。五霸冈上敝帮已备了酒席,令狐公子和众位朋友这就动身如何?」令狐冲见小小一间饭店上中挤满了人,这般声音嘈杂,游迅绝不会吐露机密,好在适才大家这么一闹,师父、师妹他们对自己的怀疑之意当会大减,日后终于会水落石出,倒也不急欲洗刷,便向岳不群道:「师父,咱们去不去?请你示下。」
  岳不群见令狐冲对自己与前无别,但所有聚集在五霸冈上的,显然无一个正派之士,自来薰莸不同器,清浊不同流,自己是声名清白之人,如何可和他们混在一起?虽然从眼前情形看来,这些人未必会不利于华山派,但这些奸邪之徒,颇似欲以恭谨之礼,诱引冲儿入伙。衡山派刘正风前车之辙,一与邪徒接近,终不免身败名裂。可是在目前情势之下,这「不去」二字,又如何说得出口?
  正犹豫间,游迅说:「岳先生,此刻五霸冈上,热闹得紧哩!多位洞主、岛主,都是十几年,二三十年没有在江湖上露脸的了。大家都是为令狐公子而来。你调教了这样一位文武全才,英雄了得的少侠出来,不但岳先生脸上大有光采,华山派三个字,在武林中也是从此十分响亮,谁也不敢正眼相觑了。那五霸冈吗,当然是要去的罗。岳先生大驾不去,岂不叫众人大为扫兴?」岳不群尚未答话,司马大和黄伯流二人已将令狐冲半扶半抱的拥了出去,扶入一辆大车之中。仇松年、严三星、桐柏双奇、桃谷六仙等纷纷一拥而出。岳不群和夫人相对苦笑,均想:「这一干人只要冲儿去。咱们去不去,他们也不放在心上。」岳灵珊道:「爹,咱们也瞧瞧去,看那些怪人跟大师哥到底在要些什么花样。」岳不群点了点头,走出门外。适才大呕了一场,未进饮食,落足时竟然虚飘飘地,真气不纯,心中不由得暗惊:「那五毒教蓝凤凰的毒药当真厉害。」司马大和黄伯流等众人乘来许多马匹,当下都让给岳不群、岳夫人、张夫人、仇松年、桃谷六仙等一干人乘坐。华山派的几名男弟子无马可骑,便与天河帮的帮众、长鲸岛司马大鸟主的部属一同步行,向五霸冈进发。那五霸冈正当鲁豫两省交界之处,东临山东的荷泽定陶,西当河南的东明。这一带地势平坦,甚多沼泽,那五霸冈也不甚高,只是略略有些山岭而已。一行车马向东疾驰,行不数里,便有数骑马向西迎来,驰到令狐冲的大车之前,翻身下马,高声向令狐冲致意,言语礼数,都是十分恭顺,听他们自报姓名,却又均是江湖上来头不小的人物。
  将近五霸冈时,趋前迎接的人愈来愈多。这些人自报姓名,令狐冲也记不得这许多。大车停在一座高冈之前,只见那冈上黑压压的一片大松林,一条山路曲曲折折上去。黄伯流将令狐冲从大车中扶了出来。早有两名大汉抬了一乘软轿,在道旁相候。令狐冲见自己若是坐轿,而师父、师娘、师妹却都步行,心中不安,道:「师娘,你坐轿吧,弟子自己能走。」岳夫人笑道:「他们迎接的只是令狐冲公子,可不是你师娘。」展开轻功,抢步上冈。这时岳灵珊和林平之被点的穴道,隔了六个时辰后,已自行通解,岳不群伸手托在女儿右肘之下,也快步走上冈去。令狐冲无奈,只得坐入轿中。
  那轿子抬到树上松林间的一片空地之中,只见东一簇,西一堆,都是挺胸凸肚,形相怪异之人。这些人一窝蜂般涌将过来,有的道:「这位便是令狐公子吗?」有的道:「这是小人祖传的治伤灵药,大有起死回生之功。」有的道:「这是在下二十年前在长白山中挖到的老年人参,已然成形,请令狐公子收用。」有一人道:「这七个人,是鲁东六府中最有本事的名医,在下都讲了来,让他们给公子把把脉。」但见这七个名医都给粗绳缚住了手,连成一串,便如耍猴子一般愁眉苦脸,神情憔悴,那里有半分名医的模样?显是给这人硬捉来的,「请」之一字,只是说得好听而已。又有一人挑着两只大竹箩,说道:「济南府中的名贵药材,小人每样都拿了一些来。公子要用甚么药材,小人这里备得都有,以免临时凑手不及。」
  令狐冲见这些人装束奇特,神情悍恶,显然都不是善良之辈,只是对自己却是一片挚诚,绝无可疑。他一生之中,那里有这许多人突然对他如此关怀,不由得心中大是感激。他本是个至性至情之人,近来迭遭挫折,死活难言,更是易受感触,胸口一热,竟尔流下泪来,抱拳说道:「众位朋友,令狐冲何德何能,竟承各位——各位如此眷顾,当真——当真是无——无法报答——」他言语哽咽,难以卒辞,便即拜了下去。群雄都道:「这可不敢当!」「折杀小人了!」也都跪倒还礼。霎时之间,五霸冈上千余人一齐跪倒,便只华山派岳不群师徒与桃谷六仙直立不跪。岳不群师徒不敢在群豪之前挺立,都侧身避开。免有受礼之嫌。那桃谷六仙不明礼法,却指着群豪嘻嘻哈哈,胡言乱语。
  令狐冲和群豪对拜了数拜,站起来时,脸上已是热泪纵横,心下暗道:「不论这些朋友此来是何用意,令狐冲今后为他们粉身碎骨,万死不辞。」
  天河帮帮主黄伯流道:「令狐公子,请到前边草棚中休息。」当下引着他和岳不群夫妇走进一座草棚之中。那草棚乃是新搭,棚中桌椅俱全,桌上放了茶壶、茶杯。黄伯流一挥手间,便有帮中部属斟上酒来,又有人送上乾牛肉、火腿、鸡腿、鸭肫之类下酒之物,可见这些人深知令狐冲好酒。令狐冲端起酒杯,走到棚外,朗声说道:「众位朋友,令狐冲和各位初见,须当共饮此杯。只是荒山之上,酒水不齐。咱们此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杯酒,算咱们好朋友大伙儿一齐喝了。」说着右手一扬,将一杯酒向天泼了上去,登时化作千万颗酒滴,四下飞溅。群豪欢声雷动,齐声道:「令狐公子说得不错,大伙儿此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岳不群在他身后听得此言,寻思:「冲儿一时冲动,便和这些来历不明的奸恶之徒说什么有福同享,有祸同当。他们奸淫掳掠,打家劫舍,你也和他有福同享?我正派之士要剿灭这些恶徒,难道你便和他们有难同当?」
  只听令狐冲又道:「众位朋友何以对令狐如此眷顾,在下半点不知。但知道也好,不知也好,众位有何为难之事,便请明示。大丈夫光明磊落,事无不可对人言。只须有用得着令狐冲处,在下刀山剑林,绝不敢辞。」他想这些人和自己从不相识,却对自己这等结交,自必有一件大事要自己相助,反正自己总是要答应他们的,当真办不到,也不过一死而已。若是生性谨慎之人,就算极重义气,也总要先问问人家要自己帮什么忙,这才权衡经重,明辨是非,然后决定答应或不答应。但令狐冲是个倜傥不羁的少年,不论对方有何所求,先答应了再说。黄伯流道:「令狐公子说那里话来?众位朋友得悉公子驾临,大家心中仰慕,都想瞻仰丰采,所以不约而同的聚集在这里。又听说公子身子不大舒服,所以或请名医,或觅药材,对公子却是绝无所求。其实咱们这些人相互间大都只是闻名,有的还不大和睦呢,大家并非一伙,只是公子既说今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家就算不是好朋友,也要做好朋友了。」群豪齐道:「正是!黄帮主的话一点不错。」
  这时那牵着七个名医之人走将过来,说道:「公子请到草棚之中,由这七个人诊一诊脉如何?」令狐冲心想:「平一指平先生如此大的本领,也说我的伤患已无药可治,你这七个名医,又瞧得出什么来??」只是碍于他一片好意,微微一笑,道:「兄台便放了他们吧,谅他们也逃不了。」那人道:「公子说放,就放了他们。」伸手一拉一扯,拍拍拍六声响,登时把麻绳拉断成了七截。这条麻绳比两根手指还粗,但他随手一拉,便即拉断,足见膂力之强。那人道:「若是治不好令狐公子,把你们的头颈也都拉断了。」七个医生有的道:「小——小人尽力而为,不过天下——天下可没有包医之事。」有的道:「瞧公子神完气足,那定是药到病除。」几个人抢上前去,便替他搭脉。
  忽然间棚口有人喝道:「都给我滚出去,这种庸医,有个屁用?」令狐冲一看,正是「杀人名医」平一指到了,喜道:「平先生,你也来啦,我本想这些医生没什么用。」平一指左足一起,砰的一声,将一个医生踢出草棚,右足一起,砰的一声,又将一个医生踢出草棚。那捉了医生来的汉子对平一指甚是敬畏,喝道:「当世第一大名医平大夫到了,你们这些家伙还胆敢在这里献丑?」砰砰两声,也将两名医生踢了出去,余下三名医生连跌带爬的奔出草棚。那汉子陪笑道:「令狐公子,平大夫,在下多有冒昧,你——」那知平一指左足一抬,砰的一声,又将那汉子踢出了草棚。这一下大出令狐冲的意料之外,不禁为之愕然。
  平一指一言不发,坐了下来,伸手搭住他右手的脉搏,再过良久,又去搭他左手脉搏,如此切换不休。眼见他皱起眉头,闭起双眼,只是苦苦思索,令狐冲说道:「平先生,凡人生死有命,令狐冲伤重难治,先生已两番费心,在下感激不尽。只怕先生不须再劳心神了。」
  这时草棚以外,喧哗大作,斗酒猜拳之声此起彼伏,显是天河帮为尽地主之谊,已然运到酒菜,供群豪畅饮。令狐冲于数年前曾参与五岳剑派之会。那一次在泰山举行,泰山派也曾大宴与会的盟友,但酒菜固然清淡朴素,五岳剑派一众师徒,更是一片肃然,连说话也不高声,更不必说猜拳行令,轰然闹酒了。令狐冲当时颇觉索然无味,次日下得山来,便在济南一家小酒店中招了一批素不相识的酒徒,剧饮半日,大醉一场,给师父知道之后,受了一顿痛责。此刻平一指正在用心给他搭脉治病,他却神驰棚外,只有去和群豪大大的热闹一番。可是平一指交互搭他手上脉搏,似是永无尽止之时,他暗自寻思:「这位平大夫名字叫做平一指,自称治人只用一指搭脉,杀人也只用一指点穴,可是他此刻和我搭脉,岂只一指?几乎连十根手指也用上了。」
  只听得豁喇一声,一个人探头进来,正是桃干仙,说道:「令狐冲,你怎地不来喝酒?」令狐冲道:「这就来了,你等着我,可别自己抢着喝饱了。」桃干仙道:「好!平大夫,你赶快些吧。」说着将头缩了回去,咕的一声,吞了一大口酒,赞道:「此酒不错。」
  平一指缓缓将手缩回,闭着眼睛,右手一根食指在板桌上轻轻敲击,显是困惑难解,又过良久,睁开眼来,说道:「令狐公子,你体内有七种不同真气,相互冲突,既不能宣泄,亦不能降服。这不是中毒受伤,更不是风寒湿热,所以非针灸药石之所能治。」令狐冲道:「是。」平一指道:「自从那日在朱仙镇上给公子瞧脉之后,在下已然思得一法,行险侥幸,以图一逞,要邀集七位内功极高之士,同时施为,将公子体内这七道不同真气,一举消除。这七位朋友,在下已然邀得六位在外,群豪中再请一位,本来毫不为难。可是适才与公子搭脉,察觉情势又有变化,更加复杂异常。」令狐冲「嗯」了一声。
  平一指道:「过去数日之间又有三种大变。第一,公子服食了数十种大补的燥药,其中有人参、首乌、芝草、伏苓等等珍奇药物。这些补药的制炼之法,却是用来给纯阴女子服食的。」令狐冲「啊」的一声,道:「正是如此,前辈神技,当真古今罕有。」平一指道:「公子何以去服食这种补药?想必是为庸医所误了,可恨可恼。」令狐冲心想:「租千秋偷了老头子的『续命八丸』来给我吃,原是一番好意,他那知追补药有男女之别?若是说了出来,平大夫定然责怪于他,还是为他隐瞒的为是。」说道:「那是晚辈自误,须怪不得别人。」平一指道:「你身体并不是气虚,恰恰相反,乃是真气太多,突然之间又服了这许多补药下去,那可如何得了?便如黄河水涨,本已成灾,治河之人不谋宣泄,反将洞庭、鄱阳之水倒灌入河,岂有不酿成大灾之理?只有先天不足,虚弱无力的少女服这种补药,才有补益。偏偏是公子服了,唉,大害大害!」令狐冲心想:「只盼老头子的女儿小怡姑娘喝了我的血后,身子能够痊可。」平一指又道:「第二个大变,是公子突然大量失血。依你目下病体,怎可再和人争斗动武?如此好勇斗狠,岂是延年益寿之道?唉,人家对你这等看重,你却不知自爱。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又何必逞快于一时?」说着连连摇头。
  平一指说这些话时,脸上现出大不以为然的神色,倘若他所治的病人不是令狐冲,纵然不是一巴掌打将过去,那也是声色俱厉,破口大骂了。令狐冲道:「前辈指教得是。」平一指道:「单是失血,那也罢了,这也不难调治,偏偏你又去和云南五毒教的人混在一起,饮用了他们的五仙大补药酒。」令狐冲道:「是五仙大补药酒?」平一指道:「这五仙大补药酒,是五毒教祖传秘方所酿,所浸的五种小毒虫,珍奇无匹,据说每一条小虫都要数十年才培养得成,酒中另外又有数十种奇花怪草,中间颇有生克之理。服了这药酒之人,百病不生,诸毒不浸,陡增十余年功力,原是当世最神奇的补药,老夫心慕已久,恨不得一见,蓝凤凰这女子守身如玉,从来不对任何男子假以辞色,偏偏将她教中如此珍贵的药酒给你服了。唉,风流少年,到处留情,岂不知反而自受其害!」
  令狐冲只有苦笑,说道:「蓝教主和晚辈只是在黄河舟中见过一次,蒙她以五仙药酒相赠,此外——此外可更无其他瓜葛。」平一指厉声道:「更无其他瓜葛,然则云南点苍派柳叶剑江飞虹,又为什么伏剑自杀?」令狐冲吃了一惊,道:「江飞虹江前辈,听说他剑法轻盈灵动,是点苍派中近年来杰出的好手,却何以伏剑自杀,那—那—」平一指道:「是你害死他的!」令狐冲更是吃了一惊,道:「晚辈和这位江前辈素不相识——如何——」平一指道:「是我亲眼所见,难这还有假的?这个江飞虹,乃是受我所邀请的七大高手之一,本来是要救你来的。为什么七大高手只到了六个?难道我平一指请人帮忙,人家会不卖我面子,不肯前来?岂有此理!只因为江飞虹死了,才少了一个,知不知道?你—你—你恩将仇报,我偏偏在殚精竭虑,要救你性命,真是他妈的老胡涂了。」
  令狐冲见他须发俱张,神情极是激动,只有默然不语。平一指隔了半晌,说道:「这件事本来也怪你不得,都是蓝凤凰这妖女不好。江飞虹老弟剑法内功都是武林中第一流的,人才既生得俊,又是我杀人名医平一指的朋友,他看中了蓝凤凰,单相思了十年,要娶她为妻,那有什么配不上她了?不料蓝凤凰这妖女一口拒绝,说道她是五仙教教主,决计不嫁人的。不嫁人那也罢了,却为什么又当众叫你『大哥』?她云南苗女,这『大哥』二字,是只叫情人的。旁人不知道,江飞虹是云南人,怎会不知?他一听到五毒教中的人传了出来,说他们教主叫你『大哥』,气愤之下,在道上便仗剑抹了脖子。唉,令狐公子,你心中既然有了意中人,怎么又去和蓝凤凰勾勾搭搭?给你心中那个人知道了,岂不是又另生事端?少年人风流成性,大大的不安。」
  令狐冲只有苦笑的份儿,心想:「我随口叫蓝教主一句『妹子』,却生出这样的大祸来,这位江前辈为此而死,教人好生过意不去。蓝教主为我注血,给我饮酒,小师妹亲眼所见。别说蓝教主和我之间全无男女情意,纵然有了,小师妹心中只挂念着小林子,又怎会着意,怎会另生事端?」
  平一指又道:「蓝凤凰给你喝五仙大补药酒,当然是了不起的大情意。可是这一来补上加补,都便是害上加害。又何况这酒虽能大补,亦有大毒。哼,他妈的乱七八糟!」
  令狐冲听他如此乱骂,觉得此人太过不讲道理,但见他脸色惨淡,胸口不住起伏,显是对自己伤势关切之极,心下又觉歉仄,说道:「平前辈,蓝教主也是一番好意——」平一指怒道:「好意,好意!哼,天下庸医杀人,又有那一个不是好意?你知不知道,每天庸医害死的人数,比江湖上死于刀下的人可要多得多了?」令狐冲道:「这也大有可能。」平一指道:「什么大有可能?确确实实是如此。那蓝凤凰只不过手中有几张祖传秘方,既不明医道,又不懂药理,便来胡乱医人。你此刻血中含有剧毒,若要一一化解,便和都七道真气大起激撞,只怕三个时辰之内便送了你性命。」
  令狐冲心想:「我血中含有剧毒,倒不一定是饮了那五仙酒之故。蓝教主和那四名苗女给我注血,用的是她们身上之血。这些人日夕和奇毒之物为伍,饮食中也含有毒物,血中不免有毒,只是她长期习惯了,不伤身体。这件事可不能跟平前辈说,否则他脾气更大了。」说道:「这药理,精微深奥,原非常人所能通解。」
  平一指叹了口气道:「倘若只不过是误服补药,误饮药酒,我还是有办法可治。这第三个大变,却令我束手无策了。唉。都是你自己不好!」令狐冲道:「是,都是我自己不好。」平一指道:「这数日之中,你何以心灰意懒,不想再活?到底受了什么重大委曲?上次在朱仙镇我跟你搭脉,察觉你伤势重,病况虽奇,但你心脉旺盛,有一股勃勃生机,现下却连这一股生机也没有了,却是何故?」他问及此事,令狐冲不禁悲从中来,心想:「师父师娘对我便如父母一般,小师妹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向来情好极笃,不料连他们三人也疑心我偷了辟邪剑谱,则我生在世上,更有什么乐趣?」平一指不等他回答,道:「搭你脉象,这又是情孽牵缠。其实天下女子言语无味,面目可憎,最好是避而远之,真正无法躲避,才只有极力容忍,虚与委蛇。你怎地如此想不通,反而对她们日夜想念?这可大大的不是了。」
  令狐冲心想:「你的夫人,固然是言语无味,面目可憎,但天下女子却并非个个如此。你以自己之心将天下女子一概论之,当真好笑。」平一指又道:「所以啊,江飞虹老弟和你都是陷入了魔障,难以自拔——」
  正说到这里,桃花仙双手拿了两大碗酒,走到竹棚口,说道:「喂,平大夫,怎地还没有治好?」平一指脸一沉,道:「治不好的了!」桃花仙一怔:「治不好,那你怎么办?」转头向令狐冲道:「不如出来喝酒吧。」令狐冲道:「好!」平一指怒道:「不许去!」桃花仙吓了一跳,转身便走,两碗酒泼得满身都是。
  平一指道:「令狐公子,你这伤势要彻底治好,就算大罗金仙,只怕也是难以办到,但要延得数月以至数年之命,也未始不能。可是必须听我的话,第一须得戒酒;第二必须收拾起心猿意马,女色更是万万沾染不得,别说沾染不得,连想也不能想;第三不能和人动武。这戒酒、戒色、戒斗三件事若能做到,那么或许能多活一二年。」令狐冲哈哈大笑。平一指道:「有什么可笑?」令狐冲道:「大丈夫在世,会当畅情适意,连酒也不能喝,女人不能想,人家欺侮到头上不能还手,还做什么人?不如及早死了,来得爽快。」
  平一指厉声道:「我一定要你戒,否则我治不好你的病,岂不是声名扫地?」令狐冲伸出手去,按在他右手手背之上,说道:「平前辈,你一番美意,晚辈感激不尽,只是生死有命,前辈医道虽精,也是难救必死之人,治不好我的病,于前辈声名丝毫无损。」豁啦一声,又有一人探头进来,却是桃根仙,大声道:「令狐冲,你的病治好了吗?」令狐冲笑道:「平大夫医道精妙,果然把我治好了。」桃根仙道:「妙极,妙极。」进来拉了他袖子,说道:「去喝酒,去喝酒。」令狐冲向平一指深深一揖,道:「多谢前辈费心。」
  平一指也不还礼,口中低声喃喃自语。桃根仙道:「我原说一定会医得好。他是『杀人名医』,他医好一人,要杀一人,若是医不好一人,那又怎么办?岂不是搅不明白了。」令狐冲笑道:「胡说八道!」两人手臂相挽,走出棚外。
  只见竹棚外东一簇,西一群,群豪四下聚集轰饮。令狐冲一路走将过去,有人斟酒过来,便即酒到杯乾,心想:「聚在五霸冈上这些人物,在江湖上似乎声名均不甚佳,可是瞧他们豪迈率真,并无丝毫虚伪做作之态,和他们交朋友,却是爽快得多。反正我已没几日寿命,又何必苦苦去守华山派的清规戒律?」他性子向来不羁,此刻想到大限将届,更是没将种种礼法规条放在眼中。群豪来到五霸冈上,原是来瞻仰他的丰采,但见他逞兴端飞,和人人都是十分投机,心下无不欢喜,都道:「令狐公子果是豪气干云,令人心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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