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回 仗义出手



  便在这时,只听得呼呼风响,似是有人用软兵刃和向问天相斗,百忙之中,令狐冲斜眼一瞥,却见二人使链子鎚,二人使软鞭,和向问天手上的铁链斗得正烈。那链子鎚上的钢链甚长,甩将开来,横及丈余,好几次从令狐冲头顶越过,只斗得数合,只听得向问天骂道:「你奶奶的!」一名汉子说道:「向右使,得罪!」却原来一根链手鎚上的铁链已和向问天手上的铁链缠住,便在这一瞬之间,其余三人瞧出便宜,三般兵刃同时朝向问天身上击来。向问天手上运劲,用力一拉,「嘿」的一声开声吐气,将使链子鎚的拖了过来,正好挡在他的身前,两根软鞭,一枚钢鎚尽数击在那人背心之上。
  令狐冲斜剌里剌出一剑,剑势飘忽,正中那妇人的左腕,却听得当的一声,长剑弯了一弯,那妇人手中柳叶刀竟不跌落,反而一刀横扫过来。令狐冲一惊,随即省悟:「她腕上戴了钢制护腕,是以剑剌不入。」手腕一翻,长剑挑上,噗的一声,剌入她左肩「肩贞穴」。那妇人一怔,但她极是勇悍,左肩虽是剧痛,右手仍是用力砍出。令狐冲长剑闪处,那妇人右肩的「肩贞穴」又再中剑,双肩中剑的部位竟是不差分毫。她兵刃再也拿捏不住,使劲将双刀向令狐冲掷去,只是双臂使不出力道,两柄刀只掷出一尺,便即落地。
  令狐冲刚将那妇人制服,右首正派群豪中一名道人挺剑而上,铁青着脸说道:「华山派中只怕没这等妖邪的剑法。」令狐冲一见,知道他是泰山派中的长辈,想是他不忿适才同门为向问天所伤,是以上来找还场子。令狐冲虽为师父革逐,但自幼便在华山门下,五岳剑派,同气连枝,见到这位泰山派的前辈,自然而然的有恭敬之意,倒转长剑、剑尖指地,抱拳说道:「弟子没敢得罪了泰山派的师伯。」
  那道人道号桑一,和天门、地绝等道人乃是同辈,只是并非一师所授。他冷冷的道:「你使的是什么剑法?」令狐冲道:「弟子所使剑法,乃华山门下长辈所传。」桑一道人哼了一声:「胡说八道,不知是到那里去拜了个妖魔为师,看剑!」一剑向他当胸剌到,剑光闪烁,长剑发出嗡嗡之声,单只这一剑,便罩住了他胸口「或中」、「神藏」、「虚墟」、「神封」、「步廊」、「幽门」、「通谷」七处大穴,不论他闪向何处,总有一穴会被剑尖剌中。这一剑叫做「七星落长空」,乃是泰山派中剑法之精要所在,当年嵩山论剑,泰山派掌门天门道人使出这一招时,嵩山、华山、衡山、恒山四派高手无不叹服。
  这一招剌出,对方只有身具极高轻功,立即倒纵出数丈之外,方可避过,但也必须识得这一招「七星落长空」,当他剑招甫发,毫不犹豫的飞快倒跃,方能免除剑尖穿胸之祸,而落地之后,又必须应付跟着而来的三招凌厉后着,一着狠似一着,连环相生,实所理当。桑一道人知道令狐冲剑法厉害,生怕一上来便被他所乘,是以出手第一剑即使上了这招「七星落长空」,自从泰山派前辈创了这招剑招以来,与人动手第一招即用者,当真是从所未有。
  令狐冲见他剑光闪烁,笼罩住自己胸口诸处穴道,一惊之下,猛地里想起在思过崖后洞的石壁之上,见过这一招数,当日自己曾学了来对付田伯光,只是学得不像,未能致胜,但这一招剑法的势路,却是了然于胸,这时剑气森森,将及于体,更无思索余暇,登时一剑直剌桑一的小腹。这一剑正是石壁上的图形,乃魔教长老用以破解此招的剑法,粗粗看来,似是与敌人斗个两败俱伤,同归于尽,其实泰山派这一招「七星落长空」,分为两节,第一节是以剑气罩住敌人胸口七要穴,当敌人惊慌失措之际,再以第二节中的剑法择一穴而剌。须知剑气所罩,虽是七穴,但致敌死命,只是一剑。这一剑不论剌在那一穴中,都可克敌制胜,是以既不须同时剌中七穴,也不可能同时剌中七穴。招分两节,本是这一招剑法的厉害之处,但当年魔教长老长期推敲,正从这厉害之处找出了弱点,待对方第一节剑法使出之后,疾攻其小腹,这一招「七星落长空」从中断绝,招不成招。
  令狐冲一剑剌出,桑一道人大惊失色,大叫一声,只道对方长剑已经剌入自己小腹。他是泰山派中剑法高手,一见令狐冲剑法来路,当真是奥妙无伦,绝无可能再行格架,料想自己肚腹定是给他一剑洞穿,激斗之际,也不知痛楚,脑中一乱,只道自己已经死了,登时摔倒在地。其实令狐冲剑尖将及他的小腹,便即凝招不发,心想对方是泰山派中前辈,和自己无怨无仇,何苦送了他的性命?那想到桑一道人大惊之下,竟尔吓晕了过去。
  泰山派门下余人见到桑一倒地,均道是为令狐冲所伤,纷纷叫骂,五名青年道人挺剑来攻。这五人都是桑一的门人,心急师仇,五柄长剑犹如狂风暴雨般疾剌疾舞。令狐冲使出「独孤九剑」中的剑法,长剑点了五点,五名道士手腕中剑,长剑呛啷、呛啷落地。五人呆了一呆,各自退开数步,只见桑一道入颤巍巍的站了起来,叫道:「剌死我了,剌死我了!」
  五弟子见他身上无伤,口中只是大叫,心下尽皆骇然,不知他是死是活。桑一道人叫了几声,身子一晃,又复摔倒。两名弟子抢过来扶起,狼狈退开。
  群豪见令狐冲只使半招剑法,便将泰山派中享誉二十余年的高手桑一道人打得生死不知,无不心惊。这时围攻向问天的又换了数人。两个使剑的汉子是衡山派中人,双剑起落迅速,找寻向问天铁链中的空隙。另一个左手持盾,右手使刀,却是魔教中的人物,这人以盾护体,展开地堂刀法,滚近向问天足边,以刀砍他下盘。向问天的铁链在他盾牌上连击两下,却都伤他不到。盾牌下的钢刀一伸一缩,招数甚是狠辣。
  令狐冲心想:「这人盾牌护身,防守严密,但他一出刀攻人,自身便露出破绽,立时可斩他手臂。」要知「独孤九剑」剑法最厉害之处,是在一眼即瞧出对方招数中的破绽,随即以对方无可闪避招架的剑招攻入破绽,是以往往一招得手。他眼见向问天只须铁链一沉,便可从盾牌之下卷入攻敌,坐失良机,深为可惜,忽听得身后有人喝道:「小子,你还要不要性命?」这声音虽然不响,但相距极近,离他耳朵似不过两三尺。令狐冲一惊回头,已和一人面对面而立,两人的鼻子几乎碰到,急待闪避时,那人双掌已按住他胸口。冷冷的道:「我掌力一吐,教你肋骨尽折。」令狐冲心知他所说不虚,站定了不敢再动,连一颗心似也停止了跳动。那人双目凝视着令狐冲,只因相距太近,令狐冲反而无法见到他的容貌,但见他双目中神光炯炯,凛然生威,心想:「原来我死在这样一个人手下。」想起生死大事终于有了个了断,心下反而舒泰。那人初见令狐冲眼色中大有惊惧之意,但片刻之间,便现出一般漫不在乎的神情,如此临死不惧,纵是武林中的前辈高人亦所难能,不由得起了钦佩之心,哈哈一笑,说道:「我偷袭得手,制你要穴,虽然杀了你,谅你死得不服。」双掌一撤,退了三步。令狐冲这才看清,这人矮矮胖胖,面皮黄肿,约摸五十来岁年纪,两只手掌肥肥的又小又厚,一掌高,一掌低,摆着「大嵩阳手」的架式。令狐冲微笑道:「这位嵩山派前辈,不知尊姓大名。适才何以掌下留情?」
  那人道:「在下孝感林厚。」他顿了一顿,道:「你剑法甚高,临敌经验却是不足。」令狐冲道:「正是。林师伯好快的身手。」林厚道:「师伯二字可不敢当!」接着左掌一提,右掌一招便即劈出。他这人生得形相丑陋,但一掌出手,登时全身便如渊停岳峙,气度凝重,说不出的好看。令狐冲见他周身竟无一处破绽,喝采道:「好掌法!」长剑斜挑。因见林厚掌法中并无破绽,这一剑便是守中带攻,九分虚,一分实,只是尝敌的试招。那「独孤九剑」非同小可,令狐冲自从那日夜晚在药王庙外剌瞎一十五人双目以来,一剑既出,从未使过第二招,也从未取过守势。此刻林厚竟然逼得他出剑自守,足见其掌法之纯。但令狐冲一剑斜眺,林厚双掌不论拍向那一个部位,掌心都会自行送到他剑尖之上,双掌只拍出尺许,立即收掌跃开,叫道:「好剑法!」令狐冲道:「见笑了!」
  林厚微一沉吟,喝道:「小心!」双掌凌空推出,一股猛烈的掌风逼体而至。令狐冲暗叫:「不好!」他内力尽失,全仗精妙剑法制敌,林厚以双掌发力遥击,身子和他相距甚远,无法以长剑挡架,刚要闪避,只觉一股寒气袭上身来,忍不住机伶伶的打了个冷战。原来林厚双掌掌力不同,一阴一阳,阳掌先出,阴力却是先行着体,林厚的外号叫作「大阴阳手」,这阴阳掌力,原是他最擅长的功夫。令狐冲只呆得一呆,一股炙热的掌风扑到,击得他几乎窒息,身子晃了几晃。
  阴阳双掌的掌力着体,本来更无幸理,但令狐冲内力虽失,体内真气却是充沛欲溢,既有桃谷六仙的真气,又有不戒和尚的真气,在少林寺中养伤,又得了方生大师的真气,每一股都是浑厚之极。
  这一阴一阳两种掌力打在身上,令狐冲体内所积蓄的真气自然而然发出反应之力,护住心脉内脏,不会损伤。只是真气不同内力,仅能护身,却不如修习而得的内力,能运用自如,以之伤敌,因此他全身震了几震,说不出的难受,生怕林厚再以掌力击来,提剑出了凉亭,一剑疾剌而出。林厚双掌得手,只道令狐冲中了自己掌力之后,纵然不是立毙当场,也必重伤倒地,那知他竟是安然无恙,跟着又见剑光点点,指向自己掌心,惊异之下,双掌交错,一拍令狐冲面门,一拍他的小腹,掌力甫吐,突然间一阵剧痛连心,只见自己两只手掌叠在一起,都已穿在对方手中的长剑之上,竟不知是他用剑连剌自己双掌,还是自己将双掌击到他的剑尖上去,但见左掌在下,右掌在上,剑尖从左掌的手背上透上二寸。林厚大叫一声,用力一拔,倒跃而出,如飞的去了。令狐冲心下歉然,叫道:「得罪了!」他所使这一招,乃是「独孤九剑」中「破掌式」的绝招之一,自从独孤求败逝世以后,百余年来从未一现于江湖。
  猛听得砰蓬、喀喇之声大作,令狐冲回头一看,但见七八条汉子围攻向问天,其中二人掌力凌厉,将那凉亭打得柱断梁折,顶上椽子瓦片纷纷堕下。各人斗得与发,瓦片落在头顶,都是置之不理。便在这时,三名老者各挺兵刃,分从三面向令狐冲围上,一人使一对精光闪亮的判官笔,一人使一柄厚背薄刃的紫金大刀,另一人却是空手,双手戴有一对手套。令狐冲寻思:「师父言道,凡是出战时戴了手套之人,往往使用鍡毒暗器,遇上了这类人物,务须小心在意。」他未及多想,一对判官笔已分点他左肩和右胁穴道,紫金大刀拦腰横砍,令狐冲心头有气:「我和你素不相识,一上来竟使这等杀手,非将我拦腰斩成两截不可。」长剑抖动,顺着刀面削了下去,跟着反挑出来,那使刀的四指齐断,一对判官笔却抛上了天。他忌惮那戴着手套之人发射喂毒暗器,自己于「破器式」的功夫练得未纯,若是遇上了千奇百怪的歹毒暗器,却是应付不来,当即长剑又向那人右掌的掌心剌去。
  长剑既出,既快且准,指向掌心便刺中掌心,可是剑尖微微一滞,竟是剌不进去。令狐冲吃了一惊。那人手掌翻转,一把抓住了长剑,居然不惧剑锋之利。令狐冲突然省悟:「他戴的是金丝手套。」用力一挣,却那里挣得脱?那人左掌倏出,砰的一声,击在令狐冲胸口,打得他身子飞了出去。他背心未曾着地,已有七八人追将过来,齐举兵刃,要将他斩成肉酱,令狐冲笑道:「妙极!」笑声未毕,忽觉腰间一紧,一根铁链飞过来卷住了他身子,便如腾云驾雾般给人拖着凌空而行。
  救他性命的正是那魔教高手向问天,他受魔教和正教双方围攻迫击,势穷力竭之时,突然有这样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出来打抱不平,自是大生知己之感。他识见高超,一见令狐冲退敌的手段,便知他剑法虽高,内力却是极差,又乏实战经验,和正邪双方这许多高手相斗,终于会给人所杀,是以他一面和敌人周旋,却时时留心令狐冲的战况,一见他长剑被夺,胸口中掌,当即飞出铁链,卷了他狂奔。他这一展开轻功,当真是疾逾奔马,一瞬之间便已在数十丈外。
  后面数十人飞步赶来,只听得数十个喉咙大声呼叫:「天王老子逃了,天王老子逃了!」向问天大怒,突然回身,向前冲了几步。追赶之人都是吃了一惊,一齐停步。一人下盘功夫较浮,轻功虽是极佳,但奔得性发,一时收足不住,直朝向问天冲将过来。向问天飞起左足,将他踢得向人丛躂了过去,低头见到令狐冲口中兀自喷血,不禁哼了一声,转身又奔。众人又随后追来,但谁都不敢发力狂追,和他相距越来越远。原来向问天外号叫作「天王老子」,为人最是踞傲,一生和人动手相斗,打败仗是有过的,却从来没逃过一次,当真是宁死不屈的性格。凭着他的轻功造诣,若要避开正教魔教双方的追杀,原是易事,只是他不愿避难逃遁,为敌所笑,方被困于凉亭之中。此刻为了令狐冲,这才作生平破天荒第一次的转身而逃,心头的气恼已是达于极点。
  他一面疾奔,一面盘算:「倘若只我一人,自当跟这些兔崽子拚个死活,好歹也要杀他几十个人,出一出心中恶气。老子自己是死是活,却管他妈的!只是这少年和我素不相识,居然肯为我卖命,这样的朋友,天下到那里找去?为了好朋友而破例逃上一逃,这叫做义气为重,只好压一压自己的脾气。这些兔崽子阴魂不散,怎生摆脱他们才好?」奔了一阵,忽然想起一地,心头登时一喜:「那地方极好!」转念又想:「只是相去甚远,不知有没力气奔得到那里?不妨,我若无力气,那些兔崽子们更无力气。」抬头一望太阳,辨明方向,斜剌里横越麦田,迳向东北角上奔去。
  奔出十余里后,又来到大路之上,忽有三匹快马从身旁掠过,向问天骂道:「你奶奶的!」提气疾冲,追到马匹身后,一纵身,跃在半空,飞脚将马上乘客踢落,跟着便落在马背之上。他将令狐冲横放在马鞍桥上,铁链横挥,将另外两匹马上的乘客也都击了下来。那二人筋折骨断,眼见不活了,三个人都是寻常百姓,不是武林中人,只是适逢其会,遇上这个煞星,无端送了性命。乘客落地,两匹马仍是继续奔驰。向问天将铁链挥出,卷住了缰绳,这铁链在他手中挥洒自如,轻重由心,倒似是一条极长的手臂一般。令狐冲见他滥伤无辜,不禁暗暗叹息。
  向问天抢得三马,精神大振,仰天哈哈大笑,说道:「小兄弟,那些兔崽子追咱们不上了。」令狐冲淡淡一笑,道:「今日追不上,明日又追上了。」向问天骂道:「他奶奶的,追他个屁!我将他们一个个杀得干干净净。」纵骑在大路上奔驰十余里,转入了一条通向东北方的山道。这山道通向山岭,渐行渐高,到后来马匹已不能行。向问天道:「你饿不饿?」令狐冲点点头道:「你有乾粮么?」向问天道:「没干粮,喝马血!」跳下马来,右手五指在马颈中一抓,登时穿了一洞,血如泉涌。那马长声悲嘶,待要人立而起,但向问天左手按住了马背,便如千斤之重压在马背,那马竟是动弹不得。向问天凑口过去,骨嘟嘟的喝了几口马血,道:「你喝!」
  令狐冲见到这等情景,甚是骇异。向问天道:「不喝马血,怎有力气再战?」令狐冲道:「还要再打?」向问天道:「你怕了吗?」令狐冲豪气登生,哈哈一笑,道:「你说我怕不怕?」就口马颈,只觉马血冲向喉头,当即咽了下去。
  那马血初入口时,血腥剌鼻,但喝得几口,也已不觉如何难闻,令狐冲连喝了十几大口,直至腹中饱胀,这才离嘴,向问天跟着凑口上去喝血,喝不多时,那马支持不住,一声悲嘶,软倒在地。向问天飞起一腿,将马踢入了山涧之中。令狐冲不禁骇然,这匹马如此庞然大物,少说也有六七百斤,但向问天随意抬足,便将其毫不费力的踢出,腿上劲力固已可惊,而这等举重若轻的功夫,更是难能。向问天跟着又将第二匹马踢下,一转身,呼的一掌,将第三匹马的后腿硬生生切了下来,随即又切了那马的另一条后腿。只是双手为铁链所连,右掌切出时左手跟着移动,掌力虽然凌厉,姿式便不如何轻松自在。那马嘶叫得震天价响,中了向问天一腿堕入山涧中时,兀自嘶声不绝。
  向问天道:「你拿一条腿!慢慢的吃,可作十日之粮。」令狐冲这才醒悟,原来他割切马腿是作粮食之用,倒不是一味的残忍好杀,当下依言取了一条马腿。见向问天左手提了另一条马腿迳向山岭上行去,便跟在后面。向问天放慢了脚步,缓缓而行,但令狐冲内力全失,行不到半里,已远远落在后面,赶得气喘吁吁,脸色发青。向问天只好停住了脚步等他。又行里许,令狐冲再也走不动了,坐在道旁歇足。向问天笑道:「兄弟,你这人倒是奇怪,内力如此差劲,但身中林厚这混蛋的大阴阳手掌力,居然若无其事,可叫人弄不明白。」令狐冲苦笑道:「那里是若无其事了?我五脏六腑早给震得颠三倒四,已不知受了几十种内伤,我自己也在奇怪,怎地到时候居然还不死?只怕随时随刻就会倒了下来,再也爬不起身。」向问天道:「既是如此,咱们便多歇一会。」令狐冲本想对他说明,自己命不长久,不必相候自己。致为敌人追上,但转念一想,此人甚是豪迈,绝不肯抛下自己独自逃生,若是说这种话,不免是将他看得小了。
  向问天坐在山石之上,说道:「小兄弟,你内力是怎生失去的?」令狐冲微微一笑,道:「此事说来当真好笑。」当下将自己如何受伤,桃谷六仙如何为自己输入疗伤,后来不戒和尚又如何再在自己体内输入两种真气等情简略说了。向问天哈哈大笑,声震山谷,说道:「这种怪事,我老向今日还是第一次听见。」大笑声中,只听得远处传来一人的呼喝之声:「向右使,你逃不掉的,还是乖乖的跟咱们去见教主吧。」
  向问天仍是哈哈大笑,说道:「好笑,好笑!这桃谷六仙跟不戒和尚,都是天下一等一的胡涂蛋。」又再笑了三声,突然间脸色沉了下来,写道:「他奶奶的,众混蛋追来了。」双手一抄,将令狐冲抱在怀中,那只马腿不便再提,任其弃在道旁,抱了令狐冲提气疾奔。这一下放足快跑,令狐冲便如腾云驾雾一般,片刻间只见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果真是钻入了浓雾之中,心想:「妙极,妙极!这一上山,那数百人便无法一拥而上,只须是一个个上来分批的单打独斗,我和这位向先生定能对付得了。」可是后面呼叫之士,却竟然是越来越近,显然追来之人也均是轻功高手,虽和向问天相较容有不及,但他手中抱了一人,长途奔驰之下,总不免慢了下来。向问天奔到一处转角,将令狐冲放下,低声道:「别作声。」两个人均是贴着山壁而立,片刻之间,便听得脚步声响,有人追近。
  只见向问天全身都是紧贴山壁,后心已不露空隙。追来的两人奔跑迅速,浓雾之中没见到向问天和令狐冲二人,直至奔过二人身侧,这才察觉,待要停步转身,向问天双掌推出,既狠且准,那两人哼也没哼,便掉下了山涧,过了一会,才腾腾两下闷响,身子堕地。令狐冲心想:「这两人堕下之时,怎地并不呼叫?是了,他两人中了向先生掌力,尚未堕下,便早已死了。」
  向问天嘿嘿一笑,道:「这两个混蛋往昔耀武扬威,说甚么『点苍双剑,剑气冲天』,他奶奶的跌入山涧之中,烂个臭气冲天,那才不错。」
  令狐冲曾听到过「点苍双剑」的名头,知他二人剑法另成一路,曾杀过不少黑道上的厉害人物,没想到莫名其妙的死在这里,连相貌如何也没见到。向问天又抱起令狐冲,道:「此去仙愁峡,还有十来里路,一到了峡口,便不怕那些混蛋了。」他口中说话,脚下越奔越快。却听得脚步声响,又有好几个人追了上来。这时所行的山道途行向东,其侧已无深涧,向问天不能重施故技,躲在山壁间偷袭,只有提气直奔。
  只听得呼的一声响,一枚暗器飞了过来,破空之声甚是劲急,显然那暗器份量甚重。向问天放下令狐冲,回过身来,伸手抄住,骂道:「姓何的,你也来倘这浑水干什么?」浓雾中传来一人声音道:「你为祸武林,人人得而诛之,再接我一锥。」只听得呼呼呼呼响声不绝,他口说「一锥」,飞射而来的少说也有七八枚飞锥。令狐冲听了这暗器破空的凄厉声响,心下暗暗发愁:「风太师叔传我的剑法虽可击打任何暗器,但这飞锥上所带劲力如此厉害,我长剑纵然将其击中,但我内力全无,长剑势必给他震断。」只见向问天双腿摆了马步,上身前俯,神情甚是紧张,反不如在凉亭中被群敌围困时那么漫不在乎。一柄柄飞锥飞到他身前,便都没了声息,想必都给他收了去。
  突然间响声大盛,不知有多少飞锥同时掷出,令狐冲知道这是「满天花雨」的暗器手法,但以此手法发射暗器,所用的定是金钱镖,铁莲子等等细小暗器,这飞锥从破空之声中听来,每枚若无斤半,也有一斤,怎能数十枚同时发出?他听到这惊人声响,自然而然的身子往地下一伏,却听得向问天大叫一声:「啊哟!」似是身受重伤。令狐冲大惊,纵身过去,挡在他的前面,急问:「向先生,你受了伤吗?」向问天道:「我——我不成了,你——你——快走——」令狐冲大声道:「咱二人同生共死,令狐冲绝不舍你独生!」只听得追敌大声呼叫:「向问天中了飞锥!向问天中了飞锥!」白雾中影影绰绰,十几个人影渐渐逼近。
  便在此时,令狐冲觉得一股强劲无比的疾风从身右掠过,向问天哈哈大笑,前面十余人纷纷倒地,却原来他早将数十枚飞锥都接在手中,假装中锥受伤,令敌人不备,随即也以「满天花雨」手法发射了出去。来追之敌本来均是身经百战的高手,原不会轻易上当,但一来大雾弥天,视界不明;二来令狐冲惶急之声出于真诚,令对方听了,更加深信不疑;三来向问天居然也能以「满天花雨」手法发射如此沉重的暗器,大出追敌者意料之外,是以追在最前的十余人或死或伤,竟无一人幸免。向问天抱起令狐冲,转身又奔。
  向问天道:「不错,小兄弟,你倒讲义气。」他对人轻易不加赞许,说这句话,是真正把令狐冲当好朋友看待了,须知自己适才假装身受重伤,装得极像,令狐冲居然不肯舍己逃生,实在是好汉子的行径。奔出二里有余,敌人又渐渐追近,只听得飕飕之声不绝,暗器连续飞至。向问天窜高伏低的闪避,奔得更加慢了。又奔了数十丈,他将令狐冲放下,道:「我再来装一次死。」令狐冲心想:「只怕他们学了乖,不会再上当。」口中却不言语。不料向问天突然大喝一声,冲入人丛之中,兵兵兵兵几声响,又再奔回,背上却已负了一人。他将那人双手用自己手腕上的铁链绕住,将他负在背上,这才将令狐冲抱起,向前奔跑,笑道:「咱们多了块活盾牌。」那人大叫:「别放暗器,别放暗器!」可是追敌置之不理,暗器发之不已。那人突然大叫一声:「哎唷!」背心上被暗器打中。
  向问天背负活盾牌,手抱令狐冲,仍是奔跃异常迅速。背上那人大声叱骂:「王一崇,他妈的你不讲义气,明知我——哎哟,是袖箭,你奶奶的,容芙蓉你这骚狐狸,你——你借刀杀人。」只听得噗噗噗之声连响,那人叫骂之声渐低,终于一声不响。向问天笑道:「活盾牌变了死盾牌。」他不须顾忌暗器,提气疾奔,转了两个山坳,说道:「到了!」吁了一口长气,哈哈一笑,笑声中充满了欢愉之意,要知适才这十里山道,实是凶险万分,是否能摆脱追敌,向问天心中也殊无把握。倘若只是他自己一人,倒也不将生死放在心上,可是手中抱了个令狐冲,而这少年对自己又是义气深重,那便无论如何非救他性命不可,既生患得患失之情,神气便不如往日之潇洒了。
  令狐冲一眼望去,心下微微一惊,眼前一条窄窄的石梁,通向一个万仞深谷,所见到的石梁不过八九尺长,再过去便云锁雾封,不知尽头。向问天低声道:「小兄弟,白雾之中是一条铁索,可别随便踏上去。」令狐冲道:「是!」忍不住心惊:「这石梁宽不逾尺,下临深谷,已是危险万状,再换作了铁索,以我眼前功力,绝难渡过。」向问天从那「死盾牌」腰间抽了一柄长剑出来,递给令狐冲,再将「盾牌」竖在身前,放开了缠在他手上的铁链,静待追敌。
  只等了一盏茶时分,第一批追敌已然赶到,正魔双方的人物均有。众人见地形险恶,向问天作的是背水为阵之势,倒也不敢逼近。过了一会,追敌越来越多,均聚在五六丈外,大声喝骂,随即暗器,飞蝗石,袖箭等纷纷打了过来。向问天和令狐冲缩在「盾牌」之后,什么暗器都打他们不到。
  蓦地接一声大吼,声震山谷,一名莽头陀手舞禅杖,向石梁冲来,那八九十斤的镔铁禅杖一招「横扫千军」,朝向问天腰间砸到。向问天一低头,禅杖自头顶掠过,相去尺许,跟着铁链挥出,抽他胸骨。那头陀这一杖用力极猛,无法收转挡架,当即向上一跃闪避。不料向问天的铁链急速移转,卷住他的右足踝,乘势向前一送,使的是借力打力之法,那头陀立足不定,向前挣出,登时跌向深谷。向问天一抖一送,已将铁链从他足踝放开。只听那头陀惊吼之声惨厉之极,一路自深谷中传将上来,众人听了,无不毛骨悚然,不自禁的又各退开几步,似怕向问天将自己摔下。
  僵持半晌,忽有二人越众而出。一人手挺双戟,另一个是个和尚,持一柄月牙铲。两人并肩齐上,双戟一上一下,戳往向问天面门与小腹,那月牙铲却往他左胁推倒。这三件兵刃都是斤两甚重,挟以浑厚内力,攻出时直是威不可当。二人看准了地势,教向问天无法向旁踏出,非以铁链硬接硬格不可。果然向问天锁链挥出,当当当三响,将双戟和月牙铲尽数砸开,四件兵刃上发出点点火花,那是硬碰硬的打法,更无取巧余地,人丛中采声大作。
  那二人手中兵刃被铁链荡开,随即又攻了上去,当当当三响,四件兵刃再度相交。那和尚和那汉子晃了一晃,向问天却是稳稳站住。他不等敌人缓过气来,大喝一声,挥铁链击了出去。二人分举兵刃挡住,又是爆出当当当三声急响。那和尚大吼一声,抛去月牙锤,口中鲜血狂喷。那汉子高举双戟,朝向问天剌去。向问天挺直胸膛,不挡不架,哈哈一笑,只见双戟剌到离他胸口半尺之处,忽然软软的垂了下来,那汉子顺着双戟落下之势,俯伏于地,就此一动不动,竟是被向问天的硬劲活生生震死。
  聚在山峡前的群豪相顾失色,无人再敢上前。向问天道:「兄弟,咱们跟他们耗上了,你坐下歇歇。」说着自己坐了下来,抱膝向天,对众人正眼也不瞧上一眼。忽听得有人朗声说道:「大胆妖邪,竟敢如此小视天下英雄。」四名道人挺剑而上,走到向问天面前,四剑一齐横转,说道:「站起来交手。」向问天嘿嘿一笑,道:「是姓向的惹了你们武当派甚么事了?」左首一名道士说道:「邪魔外道为害江湖,我辈修真之士伸张正义,除妖灭魔,责无旁贷。」向问天笑道:「好一个除妖灭魔,责无旁贷!你们身后边这许多人中,有一半是魔教中人,怎地不去除妖灭魔了?」那道人道:「先诛首恶!」向问天仍是抱膝而坐,举头望着天上浮云,淡淡的道:「原来如此,不错,不错!」
  突然之间一声大喝,身子纵起,一条铁链如深渊腾蛟,疾向四人横扫而至。这一下奇袭来得突兀之至,总算这四名道人都是武当派的高手,仓卒中三名道士一齐长剑下竖,挡在腰间,第四名站在最右手的道士长剑剌出,指向向问天咽喉。只听得拍的一声响,三柄长剑一齐被铁链打弯,向问天一侧头,避开了这一剑。但那道人剑势如风,连环三剑,逼得向问天无法缓手,其余三道人退了开去,换了长剑又再来斗。四道剑势相互配合,宛似一个小小的剑阵。
  武当派剑法向来驰名天下,讲究以柔克刚,遇强愈强,四柄长剑矢矫飞舞,忽分忽合,剑剑不离向问天的要害,群豪中有识之士都瞧了出来,向问天舞动铁链时必须双手齐动,远不及单手运使的灵便。武当四道的打法乃是以招术求胜,时间一长,向问天定要落败。
  令狐冲瞧得一会,也知情势不对,从向问天右侧踏上一步,一剑剌出,疾取一道的胁下。这一剑出招的方位古怪之极,那道士万难避开,噗的一声,胁下已然中剑。令狐冲心念电闪:「武当和少林齐名,向来在江湖上声名极佳,我助向先生解围,却不可伤这道士性命。」剑尖甫剌入对方肌肤,立刻回剑,但临时强缩,剑招便不精纯,那道士手臂一压,竟是不顾痛楚,强行将他的长剑挟住。
  令狐冲长剑回拖,登时将那道人的手臂和胁下都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便这么缓得一缓,另一名中年道人一剑击了过来,砸在令狐冲剑上。令狐冲手臂一麻,便欲放手撤剑,但心中想,兵器一失,便即成了废人,拼命抓住剑柄,只觉剑上劲力一阵阵的传来,疾攻自己心脉。
  第一名道士先前胁下中剑,受伤不重,但他以手臂挟剑,给令狐冲长剑拖回时所到的口子,却是深及见骨,鲜血狂涌,无法再战。其余两名道人这时已在令狐冲背后,正和向问天激斗,二道剑法精奇,双剑联手,守得严谨异常。向问天接斗数招,便退后一步,一连退了十余步,已身入白雾之中。二道继续前攻,半柄长剑已在雾中。石梁彼端群豪之中突然有人纵声大叫:「小心,再过去便是铁索桥!」这「桥」字刚出口,只听得二道齐声惨呼,身子向前一冲,钻入了白雾,显是身不由主,给向问天拖了过去。那惨呼声迅速下沉,从桥上传入谷底,霎时之间便即无声无息。向问天哈哈大笑,从白雾中走将出来,蓦见令狐冲身子摇摇欲坠,不禁吃了一惊。
  当令狐冲在凉亭中以「独孤九剑」的精妙剑法连续伤人之时,那武当道士眼中看来,自知以剑法而论,自己绝非其敌,但也瞧出他内力平平,是以四人议定,务当设法和他比拚内力。此刻将内力源源不绝的攻将过去,别说令狐冲此时内力全失,即在平时,究竟修为日浅,也非这个已练了三十余年武当内家心法的道人之可比,幸好他体内真气充沛,虽然无力反攻,一时倒也不致给他以内力震伤震死,但这些真气均不能供其自由运转,体内气血乱翻乱涌,眼前金星飞舞,脑海中已是白茫茫的一团。忽觉背心「大推穴」上一股热气涌入,手上的压力立时一轻,令狐冲精神一振,知道向问天在以浑厚内力相助自己,但随即察觉,这股内力既不浑厚,亦非以之与对方相抗,却是在将对方攻来的内力导引向下,自手臂传至腰胁,又传至腿脚,随即在地下消失得无影无踪。令狐冲大为惊喜,从未想到内功之中,居然有这样一门奇特巧妙的功夫,那便等于是外功中的「四两拨千斤」之法,用极小量内力,将对方的内力导之入地。想那大地承载万物,不论多大的力道加于其上,都无法动摇其分毫。那道人己察觉到不妙,大喝一声,撤剑后跃,叫道:「吸星妖法,吸星妖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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