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回 三场比斗



  旁观众人对他如何取胜,都是瞧得清楚。冲虚道人将方证大师扶起,拍开他被封的穴道,叹道:「方丈师兄一念之仁,反遭好人所算。」方证道:「阿弥陀佛。任施主心思机敏,斗智不斗力,老衲原是输了的。」岳不群大声道:「任教主行奸使诈,胜得毫不光明正大,非正人君子之所为。」向问天笑道:「我朝阳神教之中,也有正人君子么?任教主若是正人君子,早就跟你同流合污了,还比试甚么?」岳不群为之语塞。
  只见任我行背靠木柱,缓缓出掌,将左冷禅的拳脚一一挡开。左冷禅乃五岳剑派的盟主,向来十分自负,若在平时,绝不会当任我行力斗少林派第一高手之后,又去向他索战,占这种便宜,未免为人所不齿,非一派宗师之所为。但任我行适才点倒方证大师,纯是利用对方一片好心,胜得奸诈之极,正教各派掌门无不为之扼腕大怒。他奋不愿身的上前急攻,旁人均道他是激于义愤,至于是否车轮战,却是不予计及了。向问天见任我行一口气始终缓不过来,抢到木柱之旁,说道:「左大掌门,你捡这便宜,可要脸么?我来接你的。」左冷禅道:「待我打倒了姓任的,再跟你斗,老夫还怕你车轮战么?」呼的一拳,向任我行击出。任我行左手撩开,心中给左冷禅这句话激动了怒气,冷冷的道:「凭你这点微末道行,便能击倒任我行?向兄弟,退开!」向问天知道这位教主极是要强好胜,不敢违拗,说道:「好,我就暂且退开,只是这姓左的太也无耻,我踢他的屁股。」飞起一脚,便往左冷禅后臀踢去。
  左冷禅怒道:「两个打一个吗?」斜身一让。岂知向问天虽作飞腿之状,这一腿竟没踢出,只是右脚抬了起来,微微一动,乃是一招虚招。他见左冷禅上当,哈哈一笑,道:「孙子王八蛋才倚多为胜。」一纵向后,站在盈盈身旁。左冷禅这么一让,攻向任我行的招数缓了一缓。高手对招,相差原只一线,任我行得此余暇,深深吸一口气,内息畅通,登时精神为之大振。
  任我行一得喘息,内力生自丹田,砰砰砰三掌劈将过去。左冷禅奋力化解,心下暗暗吃惊:「这老儿十多年不见,功力大胜往昔,今日若要赢他,可须全力从事。」两人此番是二度相逢,一个是正教中绝顶高手,一个是魔教中盖世英豪,这一次相斗,乃是在天下顶尖儿人物之前决一雌雄。两人将胜败之数老得极重,可不像适才任我行和方证大师较量之时那样和平。任我行一上来便使杀着,双掌便如刀削斧劈一般,左冷禅忽拳忽掌,忽抓忽拿,更是极尽变化之能事。
  两人越斗越快,令狐冲在木匾之后,当真是瞧得眼也花了。他看任我行和方证大师相斗,只不过看不懂二人的招式精妙所在,但此刻二人身型招式快极,竟是连一拳一掌如何出,如何收,也看不明白。他转眼去看盈盈时,只见她脸色雪白,双眼长长的睫毛垂了下来,脸上却无惊异或担心的神态,似是对父亲这场比拚心中早有胜算。令狐冲见她十分镇定,又宽心了些,但见向问天的脸色却是忽喜忽忧,一时惊疑,一时惋惜,一时攒眉怒目,一时咬牙切齿,却似比他亲自决战犹为要紧。令狐冲心想:「向大哥的见识比盈盈自是广博得多,他如此紧张,只怕任先生这一仗很是难赢。」慢慢斜眼过去,见到那边厢师父和师娘并肩而立,其侧是方证大师和冲虚道人。两人身后一个是泰山派掌门天门道人,一个是衡山派掌门莫大先生。莫大先生来到殿中之后,始终未曾出过半分声息,令狐冲竟不知他居然也在少林寺中,一见到他瘦瘦小小的身子,胸中登时感到一阵温暖。青城派掌门余沧海独个儿站在墙边,手按剑柄,满脸是愤怒之色。站在西侧的一个是满头白发的乞丐,当是丐帮帮主解风,另一个穿一袭青衫,模样颇为潇洒,当是崑仑派掌门乾坤一剑震山子了。这人虽外号叫做「乾坤一剑」,但背后却插着两把短剑,斜斜的露在左右肩头。
  令狐冲知道这九个人乃是当今正教中最强的好手,不论那一个都具有极深武功,若不是九个人都是全神贯注的在观看战场中二人相斗,自己在匾后藏身这么久,虽然竭力屏气凝息,多半还是早已给下面诸人发觉了。他心下暗想:「下面聚集着这许多高人,尤其有师父、师娘在内,而方证大师,武当掌门,莫大先生这三位,更是我十分尊敬的人物。我在这里悄悄偷听他们说话,实在是不敬之极。虽说我是先到而他们后至,可是不论如何,总之是我在这里窃听,若是给他们发觉了,那当真是无地自容了。」他只盼任我行尽快再胜一场,三战二胜,便可带着盈盈从容下山,一等方证大师他们退出后殿,他急速赶下山去,便可和盈盈相晤了。
  他一想到和盈盈对面相晤,不由得胸口一热,连耳根子也热烘烘地,自忖:「自今而后,我真的要和盈盈结为夫妻吗?她待我情深义重,那是决计无可怀疑的了。可是我——可是我——」他隐隐觉得,这些日子来虽然时时想到盈盈,但每次念及,总是想到要报她相待之恩,要助她脱却牢狱之灾,要在江湖上大肆宣扬,是自己对她倾心,并非是她对己有意,免得江湖豪士讥嘲于她,令她尴尬羞惭。每当盈盈的倩影在脑海中出现之时,心中却并不感到喜悦之情,温馨无限之意,这和他想到小师妹岳灵珊缠绵温柔的心意,却是大不相同,对于盈盈,内心深处竟似乎有些惧怕。
  他和盈盈初遇,一直当她是个年老婆婆。心中始终对她十分尊敬,其后见她举手杀人,指挥群豪,从尊敬之中更参杂了三分厌恶,三分惧怕,直至得知她对自己颇有情意,这几分厌憎之心才渐渐淡了,及后得悉她为自己舍身少林,那更是深深感激。可是感激之意虽深,却并无亲近之念,只盼能报答她的恩情,听到任我行说自己是他女婿,不知如何,心底微感为难,竟是丝毫不见喜悦。说到容貌之美,盈盈远在岳灵珊之上,但越是见到她的丽色,越觉她和自己相距极远极远。
  他向盈盈瞧了几眼,不敢再看,只见向问天双手握拳,两只眼睛睁得极大,顺着他目光去看任我行和左冷禅时,但见左冷禅已缩在殿角,任我行一掌一掌的向他劈将过去,每一掌都似开山大斧一般,威势惊人。左冷禅全然处于下风,双臂出招极短,攻不到一尺便即缩回,显似只守不攻。突然之间,猛听得任我行大喝一声,双掌向对方胸口推了过去。四掌相交,蓬的一声大响,左冷禅背心撞在墙上,头顶泥沙灰尘簌簌而落。令狐冲只感到身子摇动,藏身所在的那张木匾似乎便要跌落。他一惊之下,便想:「左师伯这番可要糟了。他二人比拚内力,任先生使出『吸星大法』,吸去他的内力,时间一长,那是非输不可。」
  却见左冷禅右掌一缩,竟然以左掌单掌抵御对方的力道,右掌成拳,随即伸出食中二指,向任我行戳将过去。任我行一声怪叫,急速跃开。左冷禅右手跟着点了过去。他连点三招,任我行连退三步。令狐冲看了这三招,心想:「左师伯这几下招式好生怪异,不知是甚么掌法?」只听得向问天大声叫道:「好啊,原来辟邪剑谱已落到了嵩山派手中。」令狐冲大奇:「难道左师伯所使的,竟是辟邪剑法?他手中可没有长剑!」
  经向问天一语点醒,令狐冲便即看明白左冷禅右手一点一剌,尽是剑术中的招数,他手中虽无长剑,以手作剑,使的却尽是剑法。这一路剑法却和普天下的剑法大异,只因人臂可以弯曲,他使的便如是一柄软剑,一剑剌出,中途往往转向,而手掌或成拳打,或以指戳,忽长忽短,令人捉摸不定。令狐冲所学的独孤九剑可破天下任何兵刃拳脚,可是左冷禅所使的似剑非剑,似掌非掌,不属于任何兵刃之列。令狐冲凝目观看他招式中的破绽,一瞥之间,便见到六七个破绽,可是随即发觉,这些破绽以剑而论,固可乘虚相攻,但若当作拳掌之学,却又相攻不得,盖他右手立即可以化剑为指,以擒拿法转变招式,不但补去破绽,反而成为极厉害的进攻杀着。任我行武功深湛,对方只出得一招,便已得知他这套武功中的怪异所在,仓卒相遇,竟是想不出破解之法。
  倘若对方共有二人,一人使剑,一人使掌,那倒容易对付,殊不知左冷禅的左手既是手掌又是长剑,或掌或剑,全凭其随心所欲。方证大师、冲虚道长见识虽广,但对左冷禅所使掌剑合一的武功,却也是生平见所未见,闲所未闻,不自禁的脸上均现惊异之色。各人心中又各奇怪:「素闻任我行这老怪『吸星大法』擅吸对方内力,何以适才他二人四掌相交,左冷禅竟是安然无恙?难道他嵩山派的内功竟是不怕吸星妖法么?」
  旁观众高手固是十分惊异,任我行心下更是骇然。记得他在十余年前和左冷禅交手时,双方酣斗正剧,未曾使用「吸星大法」,已然占到上风。他以「吸星大法」对付敌手,一来近于邪术,未免胜之不武,二来每使一次,均是大耗自身功力,既然真实武功能够取胜,便不须动用此术。但斗到二百招外,眼见便可制住了左冷禅,突感心口奇痛,真力几乎难以使用,当时心下惊骇无比,自知这是修练「吸星大法」的反击之力,若在平时,自可静坐运功慢慢化去,但其时正是劲敌当前,如何有此余裕?正旁徨无计之际,忽见左冷禅身后出现了两人,一是左冷禅的师弟大嵩阳手费彬,另一个便是泰山派掌门天门道人。
  任我行机警过人,立即跳出圈子,哈哈一笑,说道:「说好单打独斗,原来你暗中伏有帮手,君子不吃眼前亏,咱们后会有期,今日爷爷可不奉陪了。」左冷禅自知败局已成,对方居然自愿罢战,自是求之不得,他也不敢讨嘴上便宜,说什么「要人帮手的不是好汉」之类,只怕激恼了对方,真的再斗下去,那么一世英名不免付于流水了,当即说道:「谁教你不多带几名魔教的帮手来?这叫做自作孽,不可活。」任我行冷笑一声,转身便走。这一场斗了下来,面子上似是未分胜败,但任左二人内心均知自己的武功中具有极大弱点,自此分别苦练。
  尤其任我行更知这「吸星大法」之中伏有莫大隐患,便似是附骨之蛆一般。他以「吸星大法」将对方的功力吸了过来,但门派不同,功力有异,将各种杂派功力吸在自身,若不及时化去作为己用,这些内力便会出其不意的发作出来,和他原有的内力相抗。他本身内功原本极高,向来一觉异派内功作怪,立时便可加以压服,从未遇过凶险,但这一次异派内功造反,却正是他大敌当前之时,既有外患,复生内忧,自是狼狈不堪。当年他所以能着了东方不败的道儿,主因也在于他一心一意练功,要揣摩出一个法门来制服体内的异派内功,心无二用,乃致聪明一世的枭雄,竟连变生肘腋亦不自知。
  他在西湖湖底一囚十年,潜心静思,终于悟出了散去体内异派内功的法门,修习这「吸星大法」才不致有惨遭反噬之危。此番和左冷禅再度相逢,对方以手作剑,使出一套神奇莫测的掌剑功夫来,数招一过,听向问天一旁呼喊,竟然便是武林中失传已久的「辟邪剑法」,便知难以破解,当即运出「吸星大法」,与对方四掌相交,岂知一吸之下,竟然发觉对方内力空空如也,半分力道也无。任我行这一惊自是非同小可。他与高手对敌,这「吸星大法」前后用过一十二次。对方功力奇高,内力凝聚,一吸不能吸到,也曾遇上过两次。但在瞬息之间将内力消得无影无踪,教他的「吸星大法」无内力可吸,别说生平从所未遇,连做梦也没想到过有这种奇事。
  他又连吸了几吸,始终没摸到左冷禅内力的半点边儿,惊骇之下,不敢再用,当即使出一套「急风骤雨掌」来,狂砍狠劈,威猛无俦。左冷禅以掌作剑,改取守势。两人又斗了七八十招,任我行一掌劈将过去,左冷禅左手无名指一弹,弹他手腕,右手作剑,剌向他的左肋。任我行见他这一剑剌得狠辣,心想:「难道你这一招之中,竟又无内力?」当下微微斜身,似是闪避,其实却故意露出空门,让他刺中胸肋。
  任我行将胸口露出空门之际,早已将「吸星神功」布于胸口,心想:「你有本事深藏内力,不让我吸星大法吸到,但你以指攻我,指上若无内力,那么剌在我身上只当是给我搔痒。但若有分毫内力,那便非尽数给我吸来不可。」高手过招,一举一动全是在心念电闪之间完成,他胸口微微露出空隙,噗的一声响,左冷禅的掌剑已有两根手指戳中他左胸的「天池穴」上。
  旁观众人啊的一声,齐声叫了起来,但见左冷禅的手指在任我行的胸口微一停留。任我行全力运功,果然左冷禅的内力犹如河堤溃决,从自己「天池穴」中直涌进来。他心下大喜,加紧施为,对方内力越来越盛,突然之间,任我行身子一晃,只觉丹田中一股其冷逾冰的寒气冲将上来,登时四肢百骸再也动弹不得,全身经脉俱停。左冷禅缓缓收指,一步步的缓缓退开,一言不发的瞪视着任我行,众人看任我行时,但见他身子发颤,手足一动不动,便如是给人封了穴道一般。
  盈盈惊叫「爹爹!」扑过去扶住他身子,只觉他手上肌肤冰凉彻骨,转头道:「向叔叔!」向问天纵身上前,伸掌在任我行胸口推拿了几下,任我行才嘿的一声,回过气来,脸色铁青,说道:「很好,这一着棋我倒没想到。咱们再来比比。」左冷禅缓缓摇了摇头。岳不群道:「胜败已分,还比甚么?任先生适才不是给左掌门封住了『天池穴』?」任我行呸的一声,喝道:「不错,是我上了当,这一场算我输便是。」
  原来左冷禅适才这一招大是行险,他以修练了十余年的「寒玉真气」注于双指之上,拼着大耗内力,将计就计,便让任我行吸了过去,不但让他吸去,更是催动内力,急速注入对方穴道。他二人内力原本相差不远,突然之间以如此充沛的内力注入任我行体内,而这内力又是至阴至寒之物,一瞬之间,任我行全身为之冻僵。左冷禅乘着他「吸星大法」一窒的瞬息之间,内力一催,就势封住了他的穴道。穴道被封之举,原只在第二三流武林人物动手之时才会出现,像任左二人那样的高手过招决胜,绝不使用这一类平庸的招式。但左冷禅舍着大耗功力,竟然以第二三流的手段制胜,这一招虽是含有使诈之意,但若无极厉害的内力,却也决计办不到。
  向问天眼光极是锐敏,知道左冷禅虽然得胜但已大损真元,只怕非花上几个月时光,无法复元,当即说道:「适才左掌门说过,你打倒了任教主之后,再来打倒我。现下便请动手。」方证大师、冲虚道人等都看得明白,情知此刻二人若是动手,不但左冷禅非败不可。而且数招之间便会给向问天送了性命,他自点中任我行之后,始终不敢开声说话,可见内力消耗之重。但这一句话,左冷禅刚才确是说过了的,眼见向问天挑战,难道是自食前言不成?
  众人正踌躇间,岳不群道:「咱们说过,这三场比试,那一方由谁出马,由该方自行决定,却不能由对方指名索战。这一句话,任教主是答应过了的,是不是?任教主是大英雄、大豪杰,说过了的话岂能不算?」向问天冷笑道:「岳先生能言善辩,令人好生佩服?只不过你和『君子』二字,未免有些不称。这般东拉西扯,倒似个反覆无常的小人了。」
  岳不群淡淡的道:「自君子的眼中看出来,天下滔滔,皆是君子。自小人的眼中看来,世上无一而非小人。」这几句话说得甚是冠冕堂皇。左冷禅则在慢慢移动身子,将背脊靠到柱上,以他此时的情状,简直要站立不倒也是十分为难,更不用说和人动手过招了。武当掌门冲虚道人走上两步,说道:「素闻向左使人称『天王老子』,实有惊天动地的能耐。贫道即将归隐,临去时最后一战,若能以『天王老子』为对手,实感荣宠。」
  他武当掌门何等身份,对向问天说出这等话来,那是将对方看得极重了。向问天在情在理,是难以推却,便道:「恭敬不如从命。久仰冲虚道长的『太极剑法』天下无双,在下舍命陪君子,只好献丑。」抱拳行礼,退开了几步,冲虚道人宽袍大袖,双手一摆,稽首还礼。两人相对而立,凝目互视,一时却并不拔剑。
  任我行突然说道:「且慢,向兄弟,你且退下。」一伸手,从腰间拔出了长剑。众人见他取剑在手,心下均是骇然:「他适才虽败了一仗,内力却似并未耗损,竟然要连斗三阵,再来接冲虚道长。」左冷禅更是惊诧,心想:「我苦练十多年的寒玉真气倾注于他『天池穴』中,纵然是大罗金仙,只怕也得花上三四个时辰来加以化解。难道此人一时三刻之间便又能与人动手?」
  其实此刻任我行丹田之中,犹似数十把小刀在乱攒乱剌,使尽了力气,才将这几句话说得平平稳稳,没泄出半点痛楚之情。冲虚道人微笑道:「是任教主要赐教么?咱们先前说过,双方由那两位出手,原是由每一方自定,任教主若要赐教,却也不违咱们约定之议。只是,嘿嘿,贫道这个便宜却占得太大了。」任我行道:「在下拼斗了两位高手之余,再与道长动手,未免是小觑了武当派享誉数百年的神妙剑法,在下虽然狂妄,却还不致于如此。」冲虚道人心下甚喜,稽首道:「多谢了。」当他见到任我行拔剑在手之时,心下便十分踌躇,自忖以车轮战胜得任我行,说不上有何光采,但此仗若败,武当派在武林中可无立足之地了,听他说不是自己动手,这才宽心。
  任我行道:「冲虚道长在贵方是生力军,我们这一边也得出一个生力军才是。令狐冲小弟弟,你下来吧!」众人一听此言,都是大吃一惊,顺着他目光向头顶的木匾望去。令狐冲更为惊讶,一时手足无惜,狼狈之极,一迟疑问,料想无法再躲,只得涌身跳下,向方证大师跪倒在地,纳头便拜,说道:「小子擅闯宝刹,罪该万死,谨领方丈责罚。」方证呵呵笑道:「原来是你。我细听你呼吸匀净,深得龟息之法,心下正是奇怪,不知是那一位高人光临叙寺。请起,请起,行此大礼,可不敢当。」说着合什还礼。令狐冲心想:「原来他早知我藏在匾后了。」丐帮帮主解风忽道:「令狐冲,你来瞧瞧这几个字。」他说话声音嘶哑,极是难听。令狐冲站起身来,顺着他手指向一根木柱后看去,只见柱上刻着三行字。第一行是:「匾后有人。」第二行是:「我揪他下来。」第三行是:「且慢,此人内功亦正亦邪,未知是友是敌。」每一个字都是深入柱内,木质新露,自是方证大师和解风二人以指力在柱上所刻的了。令狐冲甚是惊佩,心想:「方证大师从我极微弱的呼吸之中,能辨别我武功家数,真乃神人。」随即说道:「众位前辈来到殿上之时,小子作贼心虚,未敢下来拜见,还望恕罪。」他料想此刻师父的脸色定是难看之极,那敢和他目光相接。解风笑道:「你作贼心虚,到少林寺偷甚么来啦?」令狐冲道:「小子闻道任大小姐留居少林,斗胆前来接她出去。」解风笑道:「原来是偷老婆来着,哈哈,这不是贼胆心虚,这叫做色胆包天。」令狐冲道:「任大小姐有大恩于我,小子纵然为她粉身粹骨,亦所甘愿。」解风叹了口气,说道:「可惜,可惜。好好一个年轻人,一生前途,却为女人所误。你若是不堕邪道,这华山派掌门的尊位日后还会逃得出你的手掌么?」
  任我行大声道:「华山掌门,有甚么希罕?将来老夫一命归天,朝阳神教教主之位,难道还逃得出我乘龙快婿的手掌么?」令狐冲吃了一惊,颤声道:「不——不——不能——」任我行笑道:「好啦。闲话少说。冲儿,你就领教一下这位武当掌门的神剑。冲虚道长的剑法以柔克刚,圆转如意,世间罕有,可要小心了。」他改口称其为「冲儿」,当真是将他当作女婿了。令狐冲默察眼前情势,双方各胜一场,这第三场的胜败,将决定是否能救盈盈下山。自己曾和冲虚道人比过剑,剑法上可以胜得过他,要救盈盈,那是非出场不可,当下转过身来,向冲虚道人跪倒在地,拜了几拜。冲虚道人一惊,急忙伸手相扶,道:「小兄弟何以行此大礼?」令狐冲道:「小子对道长好生相敬,迫于情势,要向道长领教,心中不安。」冲虚道人哈哈一笑,道:「小兄弟忒也多礼了。」
  令狐冲站起身来,任我行将长剑递了过去。令狐冲接剑在手,剑尖指地,侧身站在下首。冲虚道人举目望着殿外天井中的天空,呆呆出神,心下盘算令狐冲的剑招。众人见他始终不动,似是入定一般,都是十分奇怪。
  过了良久,冲虚道人长叮一口气,说道:「这一场不用比了,你们四位下山去吧。」此言一出,众人尽皆骇然。解风道:「道长,这话是什么意思?」冲虚道:「我想不出破解他的剑法之道,这一场比试,贫道认输。」解风道:「两位可还没动手啊。」冲虚道:「半月之前,武当山下,贫道和他拆过三百余招,那次是我输了。今日再比,贫道仍旧要输。」方证等都道:「有这等事?」冲虚道:「令狐小兄弟深得风清扬风前辈剑法真传,贫道不是他的对手。」说着微微一笑,退了回去。任我行道:「道长虚怀若谷,令人好生佩服。老夫本来只佩服你一半,现下可佩服你七分了。」说是七分,毕竟还没有十足。他向方证大师拱了拱手,道:「方丈大师,咱们后会有期。」令狐冲走到师父、师娘跟前,跪倒磕头。岳不群冷冷的道:「可不敢当!」岳夫人心中一酸,泪水盈眶。
  任我行一手牵盈盈,一手牵着令狐冲,道:「走吧!」大踏步走向殿门。解风,震山子,天门道人等自知武功不及冲虚道人,既然冲虚自承非令狐冲之敌,他们心下虽是将信将疑,却也不敢贸然上前动手,自取其辱。任我行正要跨出殿门,忽听得岳不群喝道:「且慢!」任我行回过头来,说道:「怎么?」岳不群道:「冲虚道长大贤不和小人计较,这第三场可还没比。令狐冲,我来跟你比划比划。」令狐冲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不由得全身颤动,慑嚅道:「师父,我——我——你——你——怎能——」
  岳不群的神情却是泰然自若,说道:「人家说你蒙本门前辈风师叔的指点,剑术已深得华山派神髓,看来我也已不是你的对手。虽然你已被逐出本门,但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使的仍是本门剑法。我管教不善,使得正教中各位前辈,都为你这不肖孩子呕气,若我不出手,难道让别人来负此重任?我今天若是杀不了你,你就一剑将我杀了吧。」说到后来,声色俱厉,刷的一声,抽出长剑,喝道:「你我已无师徒之情,亮剑!」令狐冲退了一步,道:「弟子不敢!」
  岳不群嗤的一剑,当胸平剌,正是华山派剑法中的一招「苍松迎客」。令狐冲侧身一避,并不拔剑。岳不群接连又剌两剑,令狐冲又避开了。岳不群道:「你已让我三招,算得已尽了敬长之义,这就拔剑。」任我行道:「冲儿,你再不还招,当真要将小命送在这儿不成?」令狐冲应道:「是。」从腰间拔出了长剑。他一剑在手,精神就定了一定,情知师父单凭剑法,决计杀不了自己,自己当然也决计不会伤了师父一根毫毛,但这场比试,是让师父得胜呢,还是须得胜过师父?若在剑下故意容让,输了这一场,纵然自己身受重伤,也不打紧,可是任我行、向问天、盈盈三人却得在少室山上苦受十年囚禁。方证大师固是有道高僧,但左冷禅和少林寺中其他僧众,难保不对盈盈他们三人毒计陷害,说是囚禁十年,然是否得保性命,挨过这十年光阴,却难说得很。若说不让吧,自己自幼孤苦,得蒙师父、师娘教养成材,直与亲生父母一般,大恩未报,又怎能当着天下英雄之前,将师父打败,令他面目无光、声名扫地?
  这个天大的难题,当真无法索解,便在他心中犹豫不定之际,岳不群已展开华山剑法,急攻了二十余招。令狐冲只是以师父从前所授的剑法挡架,要知那「独孤九剑」每一剑都是攻人要害,一出剑往往便是杀着,是以一时不敢出手。他自习得「独孤九剑」之后,见识大进,虽然使的只是寻常华山剑法,剑上所生的威力自然的与俦昔大不相同,岳不群连连催动剑力,始终攻不到令狐冲身前。
  旁观的人个个都是一流高手,一见令狐冲如此使剑,均知他有意相让,并不是真的和岳不群相斗。任我行和向问天相对瞧了一眼,目光之中都是深有忧色。两人这时不约而同的想起那日在杭州孤山梅庄中的一幕来,其时任我行邀令狐冲参预朝阳神教,许他担当光明右使之位,日后还可出任教主,又允授他秘诀,用以化解将来「吸星大法」中异种内力反噬的恶果。但这年轻人丝毫不为所动,足见他对师门十分忠义。此刻更见他对旧日的师父师娘神色恭谨之极,简直岳不群便要一剑将他剌死,也是心所甘愿。他每出一招一式,全是守势,如此斗下去焉有胜望?
  任我行和向问天都是才智绝高之士,眼见局面凶险异常,却想不出解救之策。目下情势,不是令狐冲武功剑法不及对方,而是其中牵涉到师门恩义,凭着令狐冲的性子,他绝不肯胜过师父,更不肯当着这许多成名的英雄之前胜过师父。若不是他明知这一仗输了之后,盈盈等三人便要在少室山囚禁,只怕拆不上十招,便已弃剑认输了。任向二人旁徨无计,相对又望了一眼,目光中便只三个字:「怎么办?」
  任我行转过头来,向盈盈低声道:「你到对面去。」盈盈自是懂得父亲的意思,他是怕令狐冲顾念昔日师门之恩,这一场比试要故意相让,他叫自己到对面去,是要令狐冲见到自己之后,想到自己待他的情义,便会出力取胜。她轻轻嗯了一声,却不移动脚步。过了片刻,任我行见令狐冲不住后退,左臂微微发颤,更是焦急,又向盈盈道:「到对面去。」盈盈仍是不动,连「嗯」的那一声也不答应。她心中在想:「我待你如何,你早已知道。你心中若是以我为重,决意救我下山,你自会取胜。你若是以师父为重,我便是拉住你衣袖哀哀求告,也是无用。我何必站到你的面前来提醒你?」盈盈为人,傲性极重,她觉得倘要自己有所示意之后,令狐冲再为自己打算,那是无味之极了。
  令狐冲随手挥洒,将师父攻来的剑招一一挡开。他若要还击,早能逼得岳不群弃剑认输,眼见师父剑招中破绽大露,始终不出手攻击。岳不群早已明白他的心意,运起紫霞神功,将华山剑法发挥得淋漓尽致。他既知令狐冲不会还手,每一招便全是进手招数,不再顾及自己剑法中是否有破绽空隙。这么一来,剑法威力何止大了一倍!旁观众人见他剑法精妙,又是占尽了便宜,却始终无法刺中令狐冲,又见令狐冲出剑有时有招,有时无招,而无招之时,长剑似在乱挡乱架,但每一次挡架均是曲尽其妙,轻描淡写的更将岳不群巧妙的剑招化解了,越看心下越是佩服。
  岳不群久战不下,心下焦躁起来,突然想起一事,暗叫:「啊哟,不好!」心道:「这小贼不愿负那忘恩负义的恶名,却如此和我缠斗,跟我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的打将下去。他虽不来伤我,却总是叫我难以取胜。这里在场的个个都是目光如炬的高手,便在此时,也早已瞧出这小贼是在故意让找。我不断的死缠烂打,成什么体统?那里还像是一派掌门的模样?这小贼是要逼得我知难而退,自行认输。」
  他一想到这一节,当即奋起全力,将紫霞神功都运到了剑上,呼的一剑,当头直劈下去。令狐冲斜身一闪,避了开去。岳不群圈转长剑,拦腰横削。令狐冲纵身一跃,从剑上跃过。岳不群长剑反撩,疾剌他的后心,这一剑变招快极,令狐冲背后不生眼睛,势在难以躲避。众人「啊」的一声,都叫了出来。令狐冲身在半空,既已无处借势,再向前跃,回剑挡架也已不及,只见他突然向前伸出一剑,拍在身前数尺外的木柱之上,这一借力,身子便已跃到了木柱之后,噗的一声响,岳不群长剑剌入了木柱之中。他长剑是柔软之物,但内力贯于剑刃,这长剑竟是穿柱而过,剑尖和令狐冲身子相距不过数寸。众人又都「啊」的一声。这一声叫唤,声音中充满了喜悦、欣慰和赞叹之情,竟是人人都在为令狐冲喜欢,既佩服他这一下躲避巧妙到了极处,又庆幸岳不群终于没剌中他,甚至连岳夫人、天门道人、解风、震山子等人,也是这般心情。岳不群施展平生绝技,连环三击,竟然奈何不了令狐冲,又听得众人的叫唤,竟是都在同情对方,心下大是懊怒。要知这「夺命连环三仙剑」本是华山派剑宗的绝技,他气宗弟子原是不知的。上次两宗自残,剑宗弟子曾以此剑法杀了好几名气宗好手,气宗中的高手后来才对这三招剑法,详加参研。
  当气宗弟子将剑宗的弟子屠戮殆尽,夺得华山派掌门之后,岳不群等几个气宗好手,仔细参详剑宗的这三式高招「夺命连环三仙剑」。诸人想起当日拚斗时这三式连环的威力,心下犹有余悸,参研之时,各人均说这三招剑法乃是入了魔道,但求剑法精妙,却忘了本派「以气驭剑」的不易至理,大家嘴里说得漂亮,心中却是无不佩服。此刻岳夫人见丈夫突然使出这三招来,不由得大是惊骇,寻思:「他是华山气宗的掌门弟子,当年两宗相争,同门相残,便是为了由重气功、重剑法的纷歧而起。他在这时居然使用剑宗的绝技,若是给人识破了,岂不是令人——令人轻视齿冷?唉,他既用此招,自是迫不得已,其实他非冲儿敌手,早已昭然,又何必苦苦缠斗?」她有心上前劝阻,但此事关涉实在太大,并非单是本门一派之事,欲前又却,手按剑柄,当真是忧心如焚。岳不群右手一提,从柱中拔出了长剑。令狐冲站在柱后,并不转出。岳不群只盼他就此躲在木柱之后,不再出来应战,算是怕了自己,也就顾全了自己的颜面。两人相对而视,令狐冲低头道:「师父,弟子不是你的敌手,咱们不用再比试了吧?」岳不群哼一声。任我行道:「他师徒二人动手,无法分出胜败。令狐冲有心让他师父,只要不是瞎子,谁都瞧得出来。方丈大师,咱们这三场比试,双方就算不胜不败。老夫向你陪个罪,咱们就此别过如何?」岳夫人听他这么说,暗自舒了口长气,心道:「这一场比试,咱们明明是输了。任教主如此说,总算顾全到咱们的面子,如此了事,那是再好不过。」方证说道:「阿弥陀佛!任施主这等说,大家不伤和气,足见高明,老衲自无异——」这个「议」字尚未出口,左冷禅忽道:「那么咱们便任由这四个人下山,从此为害江湖,屠杀无辜了?任由他们八只手掌占满千千万万人的鲜血,任由他们残害父老孺子了?岳师兄以后还算不算是华山派掌门?」方证道:「这个——」只听得嗤的一声响,岳不群绕到柱后,一剑向令狐冲剌了过去。
  令狐冲闪身一避,数招之间,二人又斗到了殿心。岳不群快剑进击,令狐冲或挡或避,又是缠斗闷战之局。再拆得十余招,任我行笑道:「这场比试,胜败终究是会分的,且看谁先饿死,再打得七八天,相信便有分晓了。」众人觉得他这番话虽是夸张,却也不无有理,如此打法,只怕几个时辰之内,难有结果。任我行心想:「这岳老儿倘若老起脸皮,如此胡缠下去,他是立于不败之地,说甚么也不会输的,可是冲儿只须有一丝半分疏忽。那便糟了,久战下去,可于咱们不利。须得以言语法他一激。」便道:「向兄弟,今日咱们来到少林寺中,当真是大开眼界。」
  向问天道:「不错,武林中顶儿尖儿的人物,尽集于此——」任我行道:「其中一位,更是了不起。」向问天道:「是那一位?」任我行道:「此人练就了一项神功,令人叹为观止。」向问天道:「是也么神功?」任我行道:「此人练的是金脸罩、铁面皮神功。」向问天道:「属下只听过金钟罩、铁布衫,却没听过金脸罩、铁面皮。」任我行道:「人家金钟罩铁布衫功夫是周身刀抢不入,此人的金脸罩铁面皮神功却只练硬一张脸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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