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回 阴谋已败



  他想明白了此节,寻思:「不管师父如何想害我,二十年的养育之恩,毕竟非同小可,我自己自是不能杀他,但恒山群弟子要为师报仇,我亦不能阻拦。只不过师父武功今非昔比,仪和、仪清她们不管怎生用功,这一世总是及不上我师父的了。我授她们的几招剑法虽精,又岂是辟邪剑法之敌?」又想:「小师妹此刻已经睡了,半夜三更的,不能去找她说话,且到恒山别院去瞧瞧,仇松年、张夫人他们一伙人到了没有。」
  那别院是在通元谷中,虽说也在恒山,与见性峰相距却有数十里之遥。令狐冲展开轻功,在小道上疾奔,到得通元谷时,天已大明。他走到小溪之旁,向溪水中照了一照,又细看身上衣衫鞋袜,一无破绽,这才走向别院。他绕过正门,欲从边门入院,刚到门边,便听得一片喧哗之声。昔日群豪在此聚居,令狐冲每日里和他们赌博饮酒,这恒山别院便在深夜,也是闹声不休,后来任我行传令,命众人离去,那通元谷中这才鸦雀无声。此刻听到群豪聚哄,他不喜反忧,寻思:「这些人此番重来,意欲不利于恒山,若是无法将他们劝走,非动武不可,不免反脸成仇了。」令狐冲和这些人数度聚会,意气颇为相投,想到说不定真要动手杀人,颇感郁郁。只听得门内许多人大声喧叫:「真是古怪!他妈的,是谁干的好事?」「什么时候干的?怎么神不知,鬼不觉,手脚可真是干净利落!」「这几人武功也不坏啊,怎地着了人家这儿,哼也不哼一声。」令狐冲听得这些嘈嚷,知道发生了怪事,从边门中挨了进去,只见院子中和走廊上站满了人,人人都是眼望一株公孙树的树梢。
  令狐冲抬头一看,登时心下纳罕,只见那株高达数丈的公孙树树枝上,吊缚着八人,正是仇松年、张夫人、西宝和尚、玉灵道人这七人,另外一人衣衫华丽,认得是那外号叫作「滑不留手」的游迅。这八人均是被点了穴道,四肢反缚,吊在树枝上荡来荡丢。八个人神色之尴尬,实是世所罕见,除了随风飘荡,却是半分动弹不得。
  两条丈余长的黑蛇,在八个人人身上蜿蜒游走,那自是「双蛇恶乞」严三星的随身法宝了。这两条蛇盘到严三星身上,倒也没有甚么,游到仇松年身上时,这些人又是害怕,又是厌恶,苦在动弹不得。只见人丛中跃起一人,正是夜猫子「无计可施」计无施。他右手持了一柄匕首,割断了吊着「桐柏双奇」的绳索。这两人从空中摔下,树下有人伸手接住,放在地上,却是那矮矮胖胖的老头子。片刻之间,计无施将八人都救下来,解开了各人被封的穴道。仇松年等一得自由,立时破口大骂,出言之污秽粗俗,那也不必细表,却见众人都是眼睁睁的瞧着自己,有的微笑,有的惊奇,有人说道:「已!」有人说道:「阴!」有人说道:「小!」有人说道:「命!」张夫人一侧头,只见仇松年等七人额头上都用朱笔写着一个字,有的「已」宇,有的「阴」字,料想起来,自己额头也必有字,当即伸手去抹。祖千秋已推知就里,将八人额头的八个字串连起来,说道:「阴谋已败,小心狗命!」余人一听不错,纷纷说道:「阴谋已败,小心狗命。」
  游迅等人老奸巨滑,已明其理,只有那西宝和尚,大声骂道:「甚么阴谋已败,你好好的,小心谁的狗命?」玉灵道人急忙摇手阻止,在掌心中吐了一大口唾沫,伸手去擦额角上的字。令狐冲在旁看得暗暗称奇,寻思:「原来暗中已有高手,点破了他们的阴谋,若是不用我出手,那是再好不过了。」
  祖千秋道:「游兄,不知八位如何中了旁人的暗算,能不吝赐告吗?」那游迅微微一笑,道:「说来惭愧,在下昨晚睡得甚甜,不知如何,竟给人点了穴道,吊在这高树之上,下手的恶贼多半使用『五更鸡鸣还魂香』之类的迷药,否则兄弟本领不济,遭人暗算,那就罢了,像玉灵道长、张夫人这些智勇兼备的人物,如何也着了道儿?」张夫人哼了一声,道:「正是如此。」不愿与旁人多说,忙入内照镜洗脸,玉灵道人都跟了进去。群豪在外议论不休,啧啧称奇,都道游迅之言不尽不实。有人道:「大伙儿数十人在堂内睡觉,若放迷香,该当人人迷倒才是,怎会只迷他们几个?」众人猜想那「阴谋已败」的阴谋,不知是何所指,种种揣测都有,莫衷一是。
  令狐冲在旁听着,也下甚慰:「倘若这些人共同参与其事,自然均知那是什么阴谋,就算假装不知,那也绝不至于说之不休。看来受我师父之命前来干事的,只是其中一小部份而已。又不知将那八人倒吊高树的那位高手是谁?」只听得有人笑道:「幸亏桃谷六怪今番没到,否则又有得乐子了。」另一人道:「你怎知不是桃谷六仙暗中干的?这六兄弟古里古怪,多半是他们做的手脚。」
  祖千秋摇头道:「不是,不是,决计不是。」先一人道:「祖兄如何得知?」祖千秋笑道:「桃谷六仙武功虽高,肚子里的墨水却是有限得很,别说额上八字写不到这么好,那『阴谋』二字,担保他们就不会写。」群豪哈哈大笑,均说言之有理。各人谈的都是适才这件趣事,没人对令狐冲这呆头呆脑的仆妇多瞧上一眼。令狐冲心想:「有谁神色不正,默不作声,便有与闻其事之嫌。」当下拿了一块抹布,在大堂上低头揩抹灰尘,暗暗察看各人动静。
  在恒山别院中的群豪,令狐冲大都熟识,有些天生沉默寡言,那就难以瞧出端倪,有些原本粗犷豪爽的,这时忽然满怀心事,或是闪闪缩缩起来,多半便有可疑。他一一默志在心,寻思:「参与阴谋之人,似乎只不过一二成而已。一旦发难,余人定持异议,单是别院中的朋友,便足可将他们制住。由此看来,恒山弟子倒是无虑,反要留神这些参与阴谋之人先在别院中剪除异己,不免有许多好朋友要遭了毒手。今日有这八人给如此公然一吊,那是给大家一个警告,好让大伙儿加倍留神。」
  这日午后,忽听得有人在外大叫:「奇事,奇事,大家来瞧啊!」群豪涌了出去。令狐冲慢慢跟在后面,只见别院右首数里许之外,有数十人围着,群豪急步奔去。他走到近处,只见众人正在七张八嘴的议论,有十余人坐在山脚下,面向山峰,显是被点中穴道,动弹不得,山壁上用黄泥写着八个大字,又是「阴谋己败,小心狗命。」那黄泥水兀自未乾,当是写下未久。群豪拿不定主意,不知是否该当解穴救人。当下有人将那十余人转过身来,赫然有爱吃人肉的漠北双熊在内,另外二人却是魔教中的长老鲍大楚和莫长老。令狐冲微微一惊,心道:「原来鲍莫二长老未死,然则我师父的黑木令,不是从他们手中得来了。」计无施走上前去,在漠北双熊背上推拿了几下,解开了他们哑穴,但余穴不解,仍是让他们动弹不得,说道:「在下有一事不明,可要请教。诸问二位到底参与了甚么密谋,大伙儿都想知道。」群豪都道:「对,对!有甚么阴谋,说出来大家听听。」黑熊破口大骂:「操他奶奶的十八代祖宗,有什么阴谋,阴他妈龟儿子的谋!」祖千秋道:「那么众位是给谁点倒,总可以说出来让大伙儿听听了。」白熊道:「老子知道就好了。老子好端端在山边散步,背心一麻,就着了乌龟孙子王八蛋的道儿。是英雄好汉,就该真刀真枪的打上一架,在人家背后偷袭,算什么人物?」祖千秋道:「两位既不肯说,也就罴了。这件事既已给人揭穿,我看是干不成了,只是大伙儿不免多留心留心。」有人大声道:「祖兄,他们不肯吐露,就让他们在这山脚边饿上三天三夜。」另一人道:「不错,解铃还由系铃人,你放了他们,那位高人若是将你怪上了,也将你点倒吊起来,可不是玩的。」计无施道:「此二言不错。众位兄台,在下不是袖手旁观,实在是有点胆寒。」黑熊、白熊对望了一望,都大骂起来,只是骂得不着边缘,可也不敢公然骂计无施这一干人的祖宗,否则自己动弹不得,对方若要动粗,却无还手之力。
  计无施笑着拱拱手,说道:「众位请了。」转身便行。余人围着指指点点,说了一会子话,慢慢都散开了。这群人中自有漠北双熊的同伙,只是当此情景之下,若是公然出手相助,不免自暴身份。
  令狐冲慢慢踱回,刚到院外,只听得里面又有人叫嚷嬉笑。但一抬头间,但见公孙树上又倒吊着二人,凝神一看,一人是万里独行田伯光,另一个却是不戒和尚。他心下大奇:「不戒大师是仪琳小师妹的父亲,田伯光是小师妹的弟子。他二人说什么也不会起心颠覆恒山派。恒山派若是有难,他们反会奋力援手。怎地也给人吊在树上?」一见到不戒和尚与田伯光给倒吊在公孙树上,令狐冲心中原来十分确定的设想,突然间给全部推翻。一刹那间,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不戒大师天真烂漫,与人无忤,怎会给人倒吊高树,定是有人和他恶作剧了,要擒不戒大师,只怕非一人之力,多半便是桃谷六仙。」但一转念间,想到祖千秋先前的言语,说桃谷六仙写不出「阴谋」二字,确也甚是有理。他满腹疑窦,慢慢走进院子去,在群豪喧哗嬉笑声中,只见不戒和尚与田伯光身上,都垂着一条黄带,上面写得有字。不戒和尚身上那条带上写道:「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田伯光身上那条带子写道:「天下第一大胆妄为,办事不力之人。」令狐冲第一个念头,便是:「这两条布条子挂错了。不戒和尚怎会是『好色无厌之徒』?这『好色无厌』四个字,应该送给田伯光才是。至于『大胆妄为』四字,送给不戒和尚或许还贴切,他不戒杀,不戒荤,做了和尚,敢娶尼姑,那自是大胆妄为了,不过『办事不力』,又不知从何说起?」但见两根布条分别系在二人颈中,垂将下来,又不像是匆忙中挂错了的。
  群豪指指点点,笑语详论,大家也都说:「这位田伯光贪花好色,天下闻名,这位大和尚怎能盖过他去?」计无施与祖千秋低声商议,均觉大是蹊跷,他二人知道不戒和尚和令狐冲交情甚好,须得将二人救下来再说。当下计无施纵身上树,将二人手足上被缚的绳索割断,不戒与田伯光都是垂头丧气,和仇松年、漠北双熊等人破口大骂的情状全然不同。计无施低声问道:「大师怎地也受这无妄之灾?」不戒和尚摇了摇头,将那布条缓缓解了下来,望着布条上的字,看了半晌,突然间顿足大哭。
  这一下变故,当真大出群豪意料之外,众人语声顿绝,都是呆呆的瞧着他。只见他双拳捶胸,越哭越是伤心。田伯光劝道:「太师父,你也不用难过。咱们失手遭人暗算,定要找了这个人来,将他碎尸万段——」他一言未毕,不戒和尚反手一掌,将他打得直跌出丈许之外,几个踉跄,险险摔倒,半边脸颊登时高高肿起,足见这一掌力道极是厉害。只听不戒和尚骂道:「臭贼!咱们给吊在这里,那是罪有应得,你——你——你好大的胆子,想杀死人家啊。」田伯光不明就里,听得太师父如此说,那么擒住自己之人定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竟连太师父也不敢得罪他半分,只得唯唯称是。不戒和尚呆了一呆,又捶胸哭了起来,突然间反手一掌,又向田伯光打去。田伯光身法极快,身子一侧,避开了这一掌,叫道:「太师父!」不戒和尚一掌没打中,也不再追击,顺手返过掌来,拍的一声,打在院中的一张石凳之上。这张石凳以花岗石砌成,他一掌之下,只击得石屑纷飞,他左手一掌,右手一掌,又哭又叫,越击越是用力,十余掌后,双堂上鲜血淋漓,石凳也给他击得碎石乱崩。忽然间喀喇一声,石凳裂为四块。
  群豪眼见他掌力如此惊人,无不骇然,谁也不敢哼上一声,若是他盛怒之下,找上了自己,一击在头上,谁的脑袋能如石凳般坚硬?祖千秋、老头子、计无施三人面面相觑,半点摸不着头脑。田伯光眼见不对,说着:「众位请照看着我太师父。我去相请师父。」
  令狐冲寻思:「我虽已乔装改扮,但仪琳小师妹心细,别要给她瞧出了破绽。」他扮过军官,扮过乡农,但都是男人,这次扮成女人,实在说不出的别扭,心中绝无自信,生怕露出了马脚。当下去躲在后园的一间柴房之中,心想:「漠北双熊等人兀自被封住穴道,猜想计无施、祖千秋等人之意,当是晚间去窃听这些人的谈论。我且好好睡上一觉,半夜里也去听上一听。」他一夜未睡,这时已倦得狠了,耳听得不戒和尚号啕之声不绝,又是惊奇,又是好笑,迷迷糊糊的便入睡。
  醒来时天已入黑,到厨房中去找些冷饭菜来吃了,却又无人理会,又等了良久,耳听到人声渐寂,于是绕到后山,慢慢踱到漠北双熊等人被困之处,隔河远远便蹲在草丛之中,侧耳倾听。不久便听得前边呼吸之声此起彼伏,少说也有二十来人散在四周,心中暗暗好笑:「计无施他们想到要来偷听,旁人也想到了,聪明人也真不少。」又想:「计无施毕竟了得,他只解了漠北双熊这两个吃人肉粗胚的哑穴,却不解鲍大楚等人的哑穴,否则漠北双熊一开口说话,便会给鲍大楚这等精明能干之辈制止。」只听得白熊不住口的在詈骂:「他奶奶的,这山边蚊子真多,真要把老子的血吸光了才高兴,我操你臭蚊虫的十八代祖宗。」黑熊笑道:「蚊子只是叮你,却不来叮我,不知是什么缘故。」白熊骂道:「你的血臭的,连蚊子也不吃。」黑熊笑道:「我宁可血臭,好过给几百只蚊子在身上叮。」白熊又是「直娘贼,龟儿子」的大骂起来。令狐冲心想身子动弹不得,给千百只蚊子在身上吸血,这滋味可真不好受。白熊骂了一会,说道:「穴道解开之后,老子第一个便找夜猫子算帐,把这龟蛋点了穴道,将他大腿上的肉一口口咬下来生吃。」黑熊笑道:「我宁可吃那些小尼姑们,细皮白肉,嫩得多了。」白熊道:「岳先生说过,尼姑们要捉到华山去,可不许吃的。」黑熊笑道:「几百个尼姑,吃掉三四个,岳先生也不会知道。」白熊突然高声大骂:「乌龟儿子王八蛋!」黑熊怒道:「你不吃尼姑便不吃,干么骂人?」白熊道:「我骂蚊子,又不是骂你。」令狐冲正觉得好笑,忽听得背后草丛中脚步声响,有人慢慢走近,心想:「这人别要踏到我身上来才好。」那人对准了他走来,走到他身后,蹲了下来,忽然轻轻拉他的袖子。令狐冲微微一惊,心道:「那是谁?难道认了我出来?」回过头来,朦胧月光之下,见到一张清丽绝俗的脸庞,正是仪琳。他又惊又喜,心想:「原来我的行迹早给她识破了。要扮女人,毕竟不像。」仪琳头一侧,小嘴努了努,缓缓站起身来,仍是拉着他的衣袖,示意要和他到远处说话。
  令狐冲无奈,见她轻轻向西行去,便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言不发,迳向西行。仪琳沿着一条狭狭的山道,走出了通元谷,忽然说道:「你又听不见人家说话,挤在这是非之地,那可危险得紧。」她几句话似乎并不是向他而说,只是自言自语。令狐冲一怔,心道:「她说我听不见人家说话,那是甚么意思?她说的是反话,还是真的认我不出。」又想仪琳从来不跟自己说笑,那么多半是认不出了。只见她折而向北,渐渐向着磁窑口走去,转过了一个山坳,来到了一条小溪之旁。
  仪琳轻声道:「我们老是在这里说话,你可听厌了我的话吗?」跟着轻轻一笑,说道:「你从来就听不见我的话,哑婆婆,倘若你能听见我的说话,我就不会跟你说了。」令狐冲听仪琳说得如此诚挚,才知她确是将自己认作悬空寺中那个又聋又哑的仆妇。他童心大起,心道:「我且不揭破,听他跟我说些什么。」仪琳牵着她衣袖,走到一株大柳树下的一块长石之旁,坐了下来。令狐冲跟着坐下,侧着身子,背向月光,好教仪琳瞧不见自己的脸,寻思:「难道我真的扮得很像,连仪琳也瞒过了?是了,黑夜之中,只须有三分相似,她便不易分辨,盈盈的易容之术,倒真也了得。」
  仪琳望着天上弯弯眉月,幽幽叹了口气。令狐冲忍不住想问:「你小小年纪,为甚么有这许多烦恼?」但终于没有出声。仪琳轻声道:「哑婆婆,你真是好,我常常拉着你来,向你诉说我的心事,你从来不觉得厌烦,总是耐心的等着,让我爱说多少,便说多少。我本来不该这样麻烦你,但你待我真好,便像我自己亲生的娘一般。我没有娘,倘若我有个妈妈,我敢不敢向她这样说呢?」令狐冲听到她说是向自己倾诉心事,隐隐觉得不妥,心想:「她要说什么心事?我骗她吐露内心秘密,可太也对不住她,还是快走的为是。」当即站起身来。仪琳拉着她的袖子,说道:「哑婆婆,你——你要走了吗?」声音中充满失望之情。令狐冲向她望了一眼,只见她神色凄楚,眼光中流露出恳求之意,不由得心下软了,寻思:「小师妹形容憔悴,满腹心事,若是无处倾诉,老是闷在心里,早晚要生重病。我且听她说说,只要她始终不知是我,也不会害羞。」当下又缓缓坐了下来。
  仪琳伸手按住他脖子,说道:「哑婆婆,你真是好,就陪我多坐一会儿,你不知我心中多闷。」令狐冲心想:「令狐冲这一生可交了婆婆运,先前将盈盈错认作是婆婆,现下又给仪琳错认作是婆婆。我叫了人家几百声婆婆,现在,她叫还我几声,算是好人有好报。」他这人生性挑挞,自来不脱轻浮之气,把什么正经事不当作一会事。仪琳诚诚恳恳的跟他说话,他肚里却暗暗好笑,忍不住要笑出声来。仪琳道:「今儿我爹爹险些儿上吊死了,你知不知道?他给人家吊在高树之上,又给人在身挂了张条儿,说他是『天下第一负心薄悻,好色无厌之徒』。我爹爹一生,心中就只有我妈妈一人,什么好色无厌,那是从何说起?那人一定胡里胡涂,将本来要挂在田伯光身上的布条,挂错在爹爹身上了。其实就算挂错了,拿来掉过来就是,可用不着上吊自尽哪。」令狐冲又是吃惊,又是好笑:「怎么不戒大师要自尽?她说他险些儿上吊死了,那么定是没死。这张布条上写的,都不是好话,既然拿了下来,怎么去掉转来挂在身上?这位小师妹天真烂漫,真是不通世务之至。」仪琳说道:「田伯光赶到见性峰来,偏偏给仪和师姊撞见上,说他擅闯见性峰,不问三七二十一,提剑就砍,差点没要了他的性命,可也真是危险。」令狐冲心想:「我说过别院中的男子,若是不得我号令,任谁不许上见性峰。田兄名声素来不佳,仪和师姊又是个急性子人,一见之下,自然动剑。只是田兄武功比她高得多,仪和可杀不了他。」
  他正想点头同意,但立即警觉:「不论她说甚么话,我赞同也好,反对也好,绝不可点头或摇头。那个哑婆婆绝不会听到她说什么话。」仪琳续道:「田伯光待得说清楚,仪琳和师姊已砍了十七八剑,幸好他手下留情,没真的杀了她。我一得到消息,忙赶到通元谷来,却已不见爹爹,一问旁人,都说他在院子中又哭又闹,生了好大的气,谁也不敢去跟他说话,后来就不见了。我在通元谷中四下寻找,终于在后山一个山坳里见到了他,只见他高高挂在树上。我着急得很,纵上树去,见他头颈中有一条绳,勒得快断气了,真是菩萨保佑,幸好及时赶到。我将他救醒了之后,他抱着我大哭。我见他头颈之中,仍是挂着那张布条,上面写的仍是『天下第一负心薄幸』什么的。我说:『爹爹,这个人真坏,吊了你一次,又吊你第二次。挂错了布条,他又不掉转来。』
  「爹爹一面哭,一面说道:『不是人家吊,是我自己上吊的。我——我不想活了。』我劝他说:『爹爹,那人定是突然之间,向你偷袭,你不小心着了他的道儿,那也不用难过。咱们找到他,叫他讲个道理出来,他若说得不对,咱们也将他吊了起来,将这张布条,挂在他的头颈里。』爹爹道:『这张布条是我的,怎可挂在旁人身上?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乃是我不戒和尚。难道还有人胜得过我的?小孩儿家,就会瞎说。』哑婆婆,我听他这么说,心中可真奇了,问道:『爹爹,这张布条没挂错么?』爹爹说:『自然没挂错。我——我对不起你娘,所以立刻要悬树自尽,你不用管我,我真的是不想活了。』」令狐冲记得不戒和尚曾对他说过,他爱上了仪琳的妈妈,只因她是个尼姑,所以为她而出家做和尚。和尚娶尼姑,真是希奇古怪之至。这桩因缘,日久定是有变。他说他对不起仪琳的妈妈,想必是后来移情别恋,所以才自认是「负心薄幸、好色无厌」,想到此节,心下渐渐有些明白了。
  仪琳道:「我见爹爹哭得伤心,也哭了起来。爹爹反而劝我,说道:「乖孩子,别哭,别哭。爹爹若是死了,你孤苦伶仃的在这世上,又有谁来照顾你?』他这样说,我哭得更加厉害了。」她说到这里,眼眶中泪珠莹然,神情极是凄楚,又道:「爹爹说:『好啦,好啦!我不死就是,只不过也太对不住你过世的娘。」我问:『到底你怎样对不住我娘。』爹爹叹了口气,道:『你娘本是个尼姑,你是知道的了。我一见到你娘,就爱得地发狂,说什么要娶她为妻。你娘说:『阿弥陀佛,起这种念头,也不怕菩萨嗔怪。』我说:『菩萨要怪,就只怪我一人。』你娘说:『你是俗家人,娶妻生子,理所当然。我身入空门,六根清净,再动凡心,菩萨自然要责怪了,可怎会怪到你?』我一想不错,是我决意要娶你娘,可不是你娘一心想嫁我,若是让菩萨怪上了她累她死后在地狱中受苦,我如何对得住她?所以我去做了和尚。菩萨自然先怪我,就算下地狱,咱们夫妻也是一块儿去。』」令狐冲心想:「不戒大师确是个情种,原来为了要担负菩萨的责怪,这才去做和尚,既是如此,不知后来又怎会变心?」
  仪琳续道:「我就问爹爹:『后来你娶了妈妈没有?』爹爹说:『自然娶成了,否则怎会生下你来?千不该,万不该,那日你生下来才三个月,我抱了你在门口晒太阳。』我说:『晒太阳又有什么不对了?』爹爹说:『事情也真不巧,那时候有个美貌少妇,骑了马经过门口,看见我大和尚抱了个女娃娃,觉得有些奇怪,向咱们瞧了几眼,赞道:『好美的女娃娃!』那自然是赞你了,我心中一乐,说道:『你也美得很啊。』那少妇向我瞪了一眼,问道:『你这女娃娃是那里偷来的?』我说:『什么偷不偷的?是我和尚自己生的。』那少妇眉毛一竖,发脾气了,骂道:『我好好问你,你几次三番向我取笑,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我说:「取什么笑?难道和尚不是人,就不会生孩子?你不信,我就生给你看。」那知道那女人脾气大得很,从背上拔出剑来,便向我肩头剌来,那不是太不讲道理吗?』」
  令狐冲听到这里,心想:「不戒大师直言无忌,说的都是真话,但听在人家耳里,不免都成为无礼调笑,他既然娶妻生女,怎地又不还俗?大和尚抱了个女娃娃,原是不伦不类。」仪琳道:「我说:『这位太太可也太凶了。我明明是你生的,又没骗她,干么好端端地便拔剑剌人?』爹爹道:『是啊,当时我一闪避开,说道:「你怎地不分青红皂白,便动刀剑?这女娃娃不是我生的,难这是你生的?」那女人脾气更大了,向我连刺三剑。我看她剑法是华山派的。』」令狐冲一怔,心想:「是华山派的?」
  仪琳道:「我一听是华山派的,便想:难道是令狐大哥的小师妹岳姑娘么?她的脾气可大得很。但随即知道不对,岳姑娘跟我年纪差不多,那时我刚生下三个月,她也还是个婴儿了。爹爹说:『她几剑剌我不中,出剑更快了,我当然不管她,就怕她伤到了你,她剌到第八剑上,我飞起一脚,将她踢了个筋斗。她站起身来,大骂我:「不要脸的恶和尚,无耻下流,调戏妇女!」就在这时候,你妈妈从河边洗了衣服回来,站在旁边听着。那女人骂了几句,气愤愤的骑马去了,掉在地上的剑也不要了,我转头跟你娘说话。她一句也不答,只是哭泣。我问她为什么事,她总是不睬,第二天早晨,你娘就不见了。要上有一张纸,写着八个字。你猜是什么字?那便是『负心薄幸,好色无厌』这八个字了。我将你抱在怀里,到处找她,可那里找得到。』我说:『妈妈听了那女人的话,以为你真的调戏了她。』爹爹说:『是啊,那不是冤枉吗?可是后来我想想,那也不全是冤枉,因为当时我见那个女人,心中便想:「这女子生得好俊。」你想,我既然娶了你妈妈做老婆心中却赞别个女人美貌,不但心中赞,口中也赞,那不是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么?』」令狐冲心道:「原来仪琳师妹的妈妈醋劲儿这般厉害,当然这中间大有误会,但问个明白,不就没事了?」仪琳道:「我说:『后来找到了妈妈没有?』爹爹说:『我到处去找,可那里找得到?我想你妈是尼姑,一定去了尼姑庵中,一处处庵堂都按遍了,你师父定逸师太见你生得可爱,心中欢喜,那时你又在生病,便叫我将你寄养在庵中,免得我带着你在外奔波,送了你一条生命。』」一提到定逸师太,仪琳又不禁凄然,说道:「我从小没了妈妈,全仗师太抚养长大,可是师父给人害死了,害死她的却是令狐大哥的师父,你瞧这可有多为难。令狐大哥跟我一样,也是自幼没了妈妈,由他师父抚养长大的。不过他比我还要苦些,不但没了妈妈,连爹爹也没有。他自然敬爱他的师父,我若是将他师父杀了,为我师父报仇,令狐大哥可不知有多伤心。我爹爹又说:他将我寄养在无色庵中之后,找用了天下的尼姑庵,后来连蒙古、西藏、关外、西域,最偏僻的地方都找到了,始终没打听到半点我娘的音讯,想起来,我娘定是怪我爹爹调戏女人,第二天便自尽了。哑婆婆,我妈妈出家时,是在菩萨面前发过誓,身入空门之后,绝不再有情缘牵缠,可是终于拗不过爹爹,嫁了给他,刚生下我不久,便见他调戏女人,给人骂『无耻下流』,当然生气。她是个性子十分刚烈的女子,自己以为一错再错。只好自尽了。」
  令狐冲心道:「原来这中间尚有这许多过节。」仪琳道:「我问爹爹,那个华山派的女人害人不浅,却不知是谁。爹爹说:『这女人说来也有点小名气,那便是岳不群的老婆。我拾起她掉在地下的长剑,见剑柄上刻着「华山宁中则」五个字。我找你妈妈找不到,心中气不过,便去华山寻岳夫人,想杀了她出气。到了华山,见她抱了个女娃儿,正在给孩子说故事唱歌,我见那女娃儿生得可爱,想到你来,终于不忍下手,便饶了她。』哑婆婆,那个女娃娃,便是令狐大哥的小师妹岳姑娘了。令狐大哥很喜欢他的小师妹,那自然是个可爱的娃娃。」令狐冲想起岳夫人和岳灵珊这时都已长眠在那青山翠谷之中,心头不禁大痛。仪琳道:「我爹爹说明白这件事,我才知道他为什么看到『天下第一负心薄幸,好色无厌之徒』这布条时,如此伤心。我说:『妈妈写了这张字条骂你,你时时拿给人家看么?怎么别人竟会知道?』爹爹道:『当然没有,我谁也没说。这种事说了出来,好有光采吗?这中间有鬼,一定是你妈妈的鬼魂找上了我,她要寻我报仇,恨我玷污了她清白,却又去调戏旁的女子,否则挂在我身上的布条旁的不写,怎么偏偏就写上这八个字?我知道她是在向我索命,很好,我就跟她去就是了。反正我到处找她不到,到阴世去和她相会,那也正是求之不得。可是我身子太重,上吊了片刻,绳子便断了,第二次再上吊,绳子又断了。我想拿刀抹脖子,那刀子明明在身边的,忽然又找不到了,真是想死也不容易。』我说:『爹爹,你弄错啦,菩萨保佑,叫你不可自尽,所以绳子会断,刀子会不见。否则等我找到时,你早已死啦。』爹爹说那也不错,多半菩萨罚我在世上还得多受些苦。我说:『先前我还道是田伯光的布条跟你掉错了,所以你生这么大的气。』爹爹说:『怎么会掉错?田伯光以前对你无礼,那不是「胆大妄为」?我叫他去做媒,要令狐冲这小子来娶你,他推三阻四,总是办不成,那还不是「办事不力」?这八字评语挂在他身上,真是再合适也没有了。』我说:『爹爹,你再叫田伯光去干这种无聊之事,我可要生气了。令狐大哥先前喜欢的是他小师妹,后来喜欢了魔教的任大小姐。他虽然待我很好,但从来就没将我放在心上。』」令狐冲听她这么说,心下颇觉歉然,仪琳对自己一片痴心,初时还不觉得,后来却渐渐明白了,但自己确然如她所说,先是喜欢岳家小师妹,后来将一腔情意,转到了盈盈身上,亡命江湖,少有想到仪琳的时刻。
  仪琳道:「爹爹听我这么说,忽然生起气来,大骂令狐大哥,说道:『令狐冲这小子,有眼无珠,当真连田伯光也不如。田伯光还知道我女儿美貌,令狐冲却是天下第一大笨蛋。』他骂了许多粗话,难听得很,我也学不上来。他说:『天下第一大瞎子是谁?不是左冷禅,而是令狐冲。左冷禅眼睛虽然给人剌瞎了,令狐冲可比他瞎得更厉害。』哑婆婆,爹爹这样说是很不对的,他怎么可以这样骂令狐大哥?我说:『爹爹,岳姑娘和任大小姐都比女儿美貌百倍,孩儿怎么及得上人家?再说,孩儿已然身入空门,只是感激令狐大哥舍命相救的恩德,以及他对我师父的好处,孩儿才时时念着她。我妈妈说得对,皈依佛门之后,便当六根清净,再受情缘牵缠,菩萨是要责怪的。」
  「爹爹说:『身入空门,为什么就不可以嫁人?如果天下的女人都身入空门,再也不嫁人生儿子,世界上的人都没有了。你娘是尼姑,她可不是嫁了给我,又生下你来吗?』我说:『爹爹,咱们别说这件事了,我——我宁可当年妈妈没生下我这个人来。』」她说到这里,声音又有些哽咽。过了一会,才道:「爹爹说,他一定要去找到令狐大哥,叫他娶我。我急了,对他说,若是他对令狐大哥提这句话,我永远不跟他说一句话,他到见性峰来,我也绝不见他。田伯光若是向令狐冲提这种无聊的言语,我要跟仪清、仪和师姊她们说,永远不许他踏入恒山半步。爹爹知道我说得出做得到,呆了半晌,叹了一口气,一个人走了。哑婆婆,爹爹这么一去,不知甚么时候再来看我?又不知他会不会再自杀?真是叫人挂念得紧。后来我找田伯光,叫他跟着爹爹,好好照料他,说完之后,看到有这许多人偷偷摸摸的走到通元谷外,躲在草丛之中,不知干甚么,我悄悄跟着过去瞧瞧,却见到了你。哑婆婆,你不会武功,又听不见人家说话,躲在那里,若是给人家见到了,那是很危险的,以后可千万别再跟着人家去躲在草丛里了。你还道是捉迷藏吗?」令狐冲听到这里,险些儿「嘻」的一声笑了出来,心想:「这个小师妹孩子气得很,只当人家也是孩子。」仪琳道:「这些日子中,仪和、仪清两位师姊总是督着我练剑。秦绢小师妹跟我说,她曾听到仪和、仪清好几位师姊商议,大家说,令狐大哥将来一定不肯做恒山派掌门,岳不群是我们的杀师大仇,我们自然不能并入五岳派,奉他为我们掌门,所以大家叫我做掌门人。哑婆婆,我当时可半点也不相信。但秦师妹赌咒发誓,说一点也不假。她说,几位师姊们言道,恒山派仪字辈的群尼之中,令狐大哥对我最好,若是由我做掌门,定然最合令狐大哥的心意。她们暗中所以推举我,全是为了令狐大哥。她们盼我练好剑术,杀了岳不群,那时做恒山派掌门,谁也没有异议了。她这样解释,我才相信了。不过这恒山派的掌门,我怎么做得来?我的剑法再练十年,也及不上仪和、仪清师姊她们,要杀岳不群,那是更加办不到了。我本来心中已乱,想到这件事,心下更加乱了。哑婆婆,你瞧我怎么办才是?」令狐冲这才恍然:「她们所以如此日以继夜的督率仪琳练剑,原来是盼将来继我之位,接任恒山派掌门,实是用心良苦,可也是对我的一番厚意。」
  仪琳幽幽的道:「哑婆婆,我常常跟你说,我日里想着令狐大哥,夜里想着令狐大哥,做梦的时候,也总是想着他。我想到他为了救我,全不顾自己性命;想到他受伤之后,我抱了他奔逃;想到他跟我说笑,要我说故事给他听;更常常想到在衡山县那个什么群玉院中,我——我——跟他睡在一张床上,盖了同一条被子。哑婆婆,我明知你听不见,所以跟你说这些话也不害羞。我若是不说,整天蹩在心里,可真要发疯了。我跟你说一会话,轻轻叫着令狐大哥的名字,心里就有几天舒服。」她顿了一顿,轻轻叫道:「令狐大哥,令狐大哥。」
  这两声叫唤情致缠绵,当真是蕴藏刻骨相思之意,令狐冲听在耳里,不由得身子一震。他知道这位小师妹对自己极好,却想不到她小小心灵中包藏着的深情,竟是如此惊心动魄,心道:「我若不是已有盈盈,万万不能相负,真要便娶了这个小师妹,她待我这等情意殷殷,令狐冲今生如何报答得来?」
  仪琳轻轻叹息,说道:「哑婆婆,爹爹不明白我,仪和、仪清师姊她们他不明白我。我想念令狐大哥,只是忘不了他。我明知这是不应该的,一个身入空门的女尼,怎可念念不忘的对一个男人日思夜思,何况他还是本门的掌门人?我日日求观音菩萨救我,请菩萨保佑我忘了令狐大哥。我早晨敲木鱼念经,晚上又敲木鱼念经,经上说应当勘破世间色相,须知绮年玉貌,青鬓红颜,到头来皆成白骨骷髅;荣华富贵,赏心乐事,只不过春梦一场。经上的话自然都对,可是——可是——我就不知道怎么办?若是师父在世,我就求她老人家指点一条明路,今儿早晨念经,念着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的名字,我心中忽然在求菩萨,请菩萨保佑令狐大哥无灾无难,逢凶化吉,保佑他和任家大小姐结成美满良缘,白头偕老,一生一世都是快快活活。令狐大哥若是一生都快活,那就好得很了。我忽然想,为什么我求菩萨这样,求菩萨那样,菩萨听着也就烦了,不知该答应我甚么事才好。从今而后,我只求菩萨保佑令狐大哥一世快乐逍遥,他喜欢快乐逍遥,无拘无束,但盼任大小姐将来不要管着他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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