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一 章 叶落剑毁




  风起。

  风起尘未扬,却已拂弄得红叶翻飞。

  游冰有些陶醉地吸了一大口开始变得清凉的空气、他已被这无边无际的热浪折腾了大半天。

  已是深秋,怎地如此闷热?

  游冰回过头来,愉快地道:“我记起来了,翻过前边那道山梁,便是施家庄了。”

  他的脸上汗渍斑斓,有些滑稽。

  等他话说完,才发觉他的主人莫入愁并没有听他说话。莫入愁那双忧郁的眸子已投向遥远的地万。

  也许,便是那道山梁,也许并不是。

  莫入愁永远是那么淡淡地忧郁着,游冰不由有些失望地转过身来,正要催马疾进,却听得莫入愁道:“去施家庄有没有别的路?”

  游冰有些惊讶地望了莫入愁一眼,闷声闷气地道:“没有了……其实这山梁并不高,车道也宽,只是多迂回几个弯而已。”

  莫入愁没有应声,若有所思地望着远处。

  蹄声“得得”,铁蹄敲击着石板铺成的官路,显得格外的幽空。

  莫入愁、游冰、十二星霜客、莫夫人、马夫,一行十六人匆匆奔赴施家庄,为的是寻找施除施老郎中。

  莫夫人年及三旬,已有身孕。岂料产期已至,竟只是一味地剧痛!

  偏偏施除是个半身不遂的郎中,他从未出门为人诊治过疾病。

  即使是使名满天下的“愁剑客’莫入愁,也不能使施除破例!

  莫入愁骑在一匹黄色的马上,他不敢离他心爱的夫人所在的马车太近,因为他怕听见他夫人的呻吟声。

  每一声呻吟声,都像是一把钝刀在斯割着他的心、他的五脏六腑:一刀,又一刀……

  饶是他硬着心肠离马车远远的,但那一声声的呻吟声仍极为清晰地在他耳际响起!

  后来,他才明白,那是他的心在听!

  亲人的呻吟,是深深地响在他心中的!

  路,怎么这么长?

  莫入愁不由忧郁地叹了一口气。

  便在此时,风又起!

  这一次,风意带给人以沁人之寒意!

  莫入愁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再一次感受到四周有一种危险的气息在向他们逼近!

  他的“愁剑”也开始变得冰凉刺骨!

  “愁剑”从来没有欺骗过他,只有在危险将临时,它才会变得如此清净如冰!

  凉意由剑身传到他的体内,他的瞳孔不由自主地收缩起来,收缩如一枚尖锐的钉子!

  一枚可以锥破一切的钉子!

  他的身子开始挺得笔直!直得如一杆傲人的标枪!这使得他的人也显得高大俊拔了许多!

  他已不再如方才那般像一个文弱的书生了,无论是谁,却可以从他的眉目间,感受到一种凛然的霸气!

  甚至,不用看到他,只要远远地静立着,你也能从空气中感受到这一点!

  游冰对这种感觉是再熟悉不过了,他有些吃惊地回头望了望莫入愁。

  有人说游冰几乎成了另一个莫入愁了,他形影不离地跟随了莫入愁十年,这样的时间,甚至比莫入愁的结发妻子还长!

  游冰学着莫入愁那样说话、走路,学着他那样忧郁,除了外貌之外,别入已是分不出谁是莫入愁,谁是游冰了。

  但只有游冰知道自己永远只能是游冰,而成不了莫入愁——甚至,连莫入愁第二也不可能。

  虽然,他所用的武功也是“愁剑剑法”,而且有人评说他的剑法已不在莫入愁之下,但他永远没有莫入愁那样的傲然霸气!

  有时,游冰会百思不得其解,为何一到某些时刻,莫入愁便会奇迹般地有了这种凌人气势!

  这条官道两侧的景致,是那么的美,美得带了一点凄凉。

  满山遍地,只有四种颜色:黛绿的、黄的,鲜红的、都是树叶:而未被树叶覆盖的裸岩,则是青灰色。

  红色,则是所有的颜色中,最为灿烂夺目的一种!

  ——这层层叠叠、密密绵绵的红色,那么的璀璨,璀璨得不像是真实的。

  不真实的,未必就不美。山景不但美,而且美得可以令人淡忘一切!

  包括淡忘了的杀机!

  游冰想不明白为什么莫入愁面对如此美景时,还会那么的警惕而敏感,对于他来说,他已为这景色所陶醉了,甚至,他几乎就想留在这儿。

  人生道路多风霜,不如便栖息于这千种绝色万种风景中,从此便无需再经历人间的各种风波恶浪!

  越走,红色便越浓,浓得已化不开了!

  此时,游冰也已感受到了诡异之处!他的手已向膘间的剑模去。

  剑在腰际,手一触剑,便有一种豪气开始在他的全身弥漫游走!

  游冰向前边的“十二星霜客”望去——“十二星霜客”个个都是莫入愁手下的精英。

  莫入愁知道自己在江湖人眼中是个侠士,虽然是侠士,却不等于没有仇敌,有时甚至恰恰相反,侠士的仇敌,往往比别人更多一些。

  而他的妻子是他一生中的挚爱,他不愿她出任何差错,所以,他带上了“十二星霜客”!

  “星霜客’每人一骑高头骏马,而现在,他们似乎已融化于这无际的红色中了到后来,游冰已感到十二星霜客已成了十二团愤怒燃烧的火焰!

  危险,已被每一个人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但后退也已是不可能的事了。

  红色,开始在他们眼中燃烧,在他们心中燃烧!

  箫声突起!

  没有一个人分辨得出箫声来自何处。

  似乎是来自前方,又似乎是来自后面;似乎很远,又像是近在咫尺!

  莫入愁轻轻地道:“保护夫人!”

  话很简练,甚至连对象都没有说。

  但游冰能听懂,他觉得自己几乎比莫入愁自己还了解莫入愁。

  莫入愁话音未落,游冰已飘掠至马车一侧!

  现在,在他没有倒下之前,已不可能有任何人能接近马车一步!要踏近马车,唯有跨过游冰的尸体!

  莫入愁很了解、也很信任游冰,就像了解信任他自己的手一样。

  箫声一起,秋风更甚!

  本是闷热的秋日,这时恢复了它的肃杀!

  秋风一起,漫天落叶开始纷纷下落……

  黄的绿的,轻柔而曼约地徐徐落下……

  更多的,是红色!红色开始飘落!

  何止风情万种?美得已可让人想到死,美得已夺人魂魄!

  红色的树叶开始向“十二星霜客”飘射!

  谁能看清它的快慢?谁能看清它的线路?谁能辨清它的真假?

  莫入愁大声喝道:“小心!”

  其实不用他说,每一个人都已知道应该小心。可惜,仅仅知道,是没有用的。

  首先倒下的是马,十二匹马几乎是不分先后地倒下!

  马的悲嘶声响彻山谷,直至飘过那道山梁!

  箫声依旧!

  “十二星霜客”几乎已被一片红色所笼罩!

  攻击,正是来自于这一片红色之中!

  但看不到人影!

  剑碰上了叶子,竟也发出了“叮当”之声!

  “十二星霜客”无一不是身经百战的高手,生平经历无数战斗的他们,从未通过如此诡异的战局——他们竟未见到对手!

  红色,已使一切都混沌不堪了!

  每一个人都已把自己的武功发挥到了极致!

  剑气在官道上弥漫鼓荡!

  “十二星霜客”呼喝连连,开始试着从红色中冲出来!十二条人影向数个方向疾攻而出!

  莫入愁刚要阻止,却已迟了。

  十二个人立即被红色分割包围了!

  箫声不绝,落叶不绝,杀机不绝!

  树、叶、枝之间,尽是刀刃相击之声!被削去的兵器纷纷落下。

  没有人影出现,也没有呼喝声,甚至连惨叫声也没有。

  饶是莫入愁见多识广,也已被此景惊出冷汗!

  但他却又不能上前相助!他必须护卫着他的夫人!

  这是一场惨烈的战斗,因为没有看到敌入。敌人当然是存在的,但他们已隐入一片灿烂绚美之中!

  太美丽的,常常都是一场灾难,而被上“美丽”外衣的灾难,更叫人难以抵抗!

  终于,一声惨叫声响起,一个“星霜客”倒下了,他的身上竟已中了十几刀!他的鲜血抛洒开来,让红色的更红,诡丽的更诡丽!

  死亡,便接踵而至了。

  一个又一个的“星霜客”倒下了,因为他们的四周,全是飘飞的叶子,所以,他们倒下时,便像倒下了一棵树,一棵像是在燃烧着的树。

  未及一盏茶的工夫,“十二星霜客”已悉数毙命!

  箫声停下了,红色也如潮水般褪去.

  官道上,又恢复了一片寂静,甚至连鸟鸣声也清晰地传开了。

  青石板上,已躺下了二十多具尸体!

  游冰与莫入愁所能看到的敌人,只是死了的敌人,而死了的敌人,又能让他们看出什么呢?

  群林如旧,红的、绿的、黄的和裸露着的青灰色、一切都像是在梦境中发生的,唯有冰冷的死亡,刺激着人的神经,让你知道一切都是真的。

  游冰从来不知“害怕”二字是什么意思,但现在他的声音已有些轻颤。

  他的声音很轻,似乎是担心会惊动什么:“庄主,你看出什么了没有?”

  莫入愁缓缓地摇了摇头。

  游冰心中的凉意更甚,连莫入愁都看不出什么门道的,那便已是极为可怕了。

  可怕得如同噩梦,一场白日的梦魇。

  马车里传来一个微弱的声音:“大哥,你扶我出来吧。”

  声音很微弱,但很坚强,在这个声音里你听不到一丝的惊惶。

  莫夫人不懂武功,但她比许多武功高深的大男人更有胆识!她那临危不惧的气魄足以让许多男人汗颜。

  现在,游冰就有这种感觉,因为有了汗颜之感,所以他便以请求的目光看着莫入愁,希望莫入愁能答应莫夫人的要求。

  莫入愁卓立于马身上,温柔地道:“外面风大,你不能受寒的。”

  莫夫人一向很温顺,对莫入愁的话,从来没有不依从的。

  但这一次,她却道:“不,我要看着你,看着你如何杀敌……你明白我的意思的。”

  莫入愁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不错,他明白夫人的意思,正如夫人也明白他的心思一样。

  莫夫人不愿至死也看不到自己丈夫一面——这样的想法很残酷,但它成为现实的可能性很大!

  莫入愁翻身下马,掀起了马车的门帘,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扶下来一个女子。

  女子大腹便便,但这并不减她的美丽,相反,神圣的母爱使她的脸上有了一种圣洁的光晕,更显出一种超凡脱俗的美!

  她向莫入愁微微地一笑,用纤纤柔夷为莫入愁掸去肩上的尘埃。

  够了,这便足以让莫入愁忘却忧郁,忘却焦虑、愤怒,而只剩下一腔的爱意。

  箫声又起,风又起!

  满山遍野的红色又开始变得浓郁起来,而且向这边滚滚涌来!

  莫入愁将莫夫人扶至一块巨岩之前,找来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让她坐下然后,问道:

  “阿宁,你怕吗?

  莫夫人淡淡一笑,道:“有你在,我怎会怕?”

  她的神情,真的很安静!她的双手,按在自己的腹部。在感受着里边的一个小生命。

  这个小生命,能顺利地看到蓝天、白云,以及深爱他的父亲母亲吗?

  红色已流泻而来!近在咫尺!

  莫入愁将莫夫人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贴了贴,然后轻轻地刮了莫夫人小巧的鼻子一下。

  这是他们成亲七年来一直沿袭的一个表达爱意的动作。

  便这么一个动作,却打破了莫夫人的坚强、安静,她的眼中开始有了晶莹的泪!

  但她仍是笑着,她不希望丈夫为自己分心。

  莫入愁看到了这片晶莹,但他故作不知,缓缓地转过身去,背向巨岩而立,便如一堵坚实的屏障!

  箫声更急,红色已至!

  风掀起,千树万叶摇,红若烈火!

  兵刃相击之声响起,出手的是游冰。

  “愁剑”剑法并不张扬,看起来很谦和,有点绵里藏针的味道。

  游冰不是“星霜客”,他的武功比他们要高明出一截!追魂夺魄的红色弥漫在他的周围,却被他一次又一次地封档开!

  莫入愁静静地看着,他希望能看出什么来,却仍是一无所获!游冰身侧,并无一个人影,仍是只有漫天的红色叶子!

  马车与马夫早已被吞没,甚至一点声音也未发出!

  渐渐地,游冰的步法与剑法都开始有些虚浮!

  莫入愁急忙道:“速速向这边退过来!”他希望能与游冰并肩作战,游冰跟随他已十年,二人早已有了极深的默契,莫入愁相信他们联手对敌,所拥有的威力将不是简单的叠加,而是数倍递增!

  游冰显然是听到了,因为他己开始试着向这边冲杀过来,他的剑法也因此而变得凌厉恢宏了。

  但便在此时,箫声突然变得激越起来,听得人血脉偾张!

  官道两侧的殷红之色也突然以极快的速度飞扬飘拣起来,以诡秘的线路,在游冰的身侧穿梭!

  游冰的后路已被切断。

  游冰开始施力上升!他的剑在他的身侧划出无数的光孤,汹涌激荡,与他的身躯同飞!

  他希望自己不要陷入“当局者迷”的境地,而是能从另一个角度观察对手。

  如果仍是一味地苦守,他知道自己支持不了多久。因为在他的四周,全是满目的红色叶子:横飞,斜掩,团旋,盘飞!

  而每一团红色之后,都藏着一个可怕的杀机!那样,他将永远没有松弛的机会。一个人的神经,是不可能紧张得太久的,紧张得太久了,必定会失去弹性,应变也会迟钝下来。

  必须找松弛的机会。

  所以,他冲天而起!

  但立刻有一道红色如他的影子般绕在他身边飞起!散布在他身躯四侧的杀机丝毫未减!

  而游冰在飘掠至十丈高空中,极目四望,却仍是一无所获!他所看到的仍无非是一团团在两侧绿林层中涌动着的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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