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八 章 傲剑十式




  叶飞飞像是从恶梦中惊醒过来般猛地单膝跪下,将地上的血人扶起,急切地呼道:“司先生……司先生…”

  神情言语显得极其的焦虑担忧,秦月夜这才知道这血淋淋的人是司如水,心中暗忖:她对她母亲那般冷淡,对与她并无密切关系的司如水却如此关切,倒是颇有侠义之心!

  司如水牙关紧咬,面如白纸,生命仅存于一线之间,细若游丝!

  还是蔡海冷静些,他提醒道:“司先生乃当世神医悬壶老人的弟子,身上自然不乏灵丹妙药,叶姑娘何不不待他把话说完,叶飞飞已不顾男女之嫌,果然从司如水的腰中掏出一个小皮囊来,旋去塞子,里面有几包用油纸包好的药丸,颜色红黄不一,叶飞飞顿时怔住了,她根本分辨不出其中哪味药可以治外伤。

  飞速转念,叶飞飞忽然转身对夏利道:“能借你的刀一用么?”

  夏利轻声“啊”了一声,忙一迭声地道:“但用无妨,但用无妨!”

  却听得秦月夜阻拦道:“师妹不必如此!”

  叶飞飞惊讶地望着她,道:“你知道我用刀有何用途么?”

  秦月夜道:“师妹难道不是想将自己肌肤割开,然后用这药囊中的药涂抹,以分辨哪一种是用于治外伤的么!”

  叶飞飞以一种很奇怪的眼光看着秦月夜,仿佛她是第一次认识秦月夜。

  秦月夜淡淡一笑,伸手道:“我能分辨出什么是治外伤的药,什么是治内伤、内毒的药!”

  叶飞飞毫不犹豫地把药囊交给了她,秦月夜接过后,借着微弱的光线看了看,又依次掏出嗅了嗅,最后选中一种淡淡褐色的药丸,肯定地道:“就是这一种了。”

  叶飞飞点点头,却并不急着往司如水身上涂抹包扎,而是对夏利、蔡海道:“烦劳二位大哥将司先生带出去,再用这药为他包扎伤口,我在此代司先生谢过二位了。”

  夏利、蔡海同时“啊”了一下,他们没有料到叶飞飞会这般安排。

  叶飞飞似乎颇有些不悦地道:“二位大哥是否觉得我的要求太无理?”

  夏利、蔡海满肚子话顿时说不出来了,赶紧道:“我们自当效劳!”话一出口,心中便暗骂自己太贱,低三下四的。

  心里想着,手上亦不闲着,赶紧将晕死过去的司如水背负身上,快速向井口那边跑去。

  夏利、蔡海刚刚消失在洞口处,便听得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响起,初时离此地颇远,但转瞬间已近在咫尺,显然来者迅速极快!

  叶飞飞与秦月夜相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挥掌虚击离她们不远的灯光。

  灯光应掌而灭!

  几乎是同时,她们已纵身掠出此侧门,落于甬道里。

  没等她们站稳脚跟,甬道那端已闪出四个黑衣蒙面人。

  叶飞飞迅速向井口那边看了一眼,发现夏利、蔡海已带着司如水离开了,心中稍定,双足一点,不退反进,直取对方四人。

  大约是未料到她面对强敌竟如此勇敢,对方四人齐齐一愣,等回过神来时,叶飞飞已近在咫尺,“离别钩”倏然而出。

  一阵金铁交鸣声后,四人竟齐齐被叶飞飞逼退一步,其中一人手中弯刀几乎脱手飞去,幸好有同伴及时援救。

  与此同时,叶飞飞亦已不由自主地退出了二步,右臂酸麻,几乎拿不稳手中兵器,一声娇叱中,秦月夜的剑疾掠而出,明灭闪掣间,迸射万点寒星,当即化去了对方对叶飞飞的反击!

  这时,四人已看见石室中他们同伴的尸体,怒焰大炽,怪吼声中,招式更见辛辣,绵绵不绝地攻向秦、叶二人,丝毫无怜香惜玉之心。

  叶飞飞与秦月夜也知生死存亡之际已到,除了生死一搏外,再无他路可走,当下叶飞飞凭惜手中神兵“离别钩”护住二人,让对方不敢贸然攻击,招式用老,而秦月夜则将一柄寒剑全力施展,呼啸吞吐,奇快奇猛,招招抢占先机。两人的武功恰好成互补之势,顿时与对方四人战成平手,呈胶着状态。

  小小甬道,已容不下刀剑纵横鼓荡之气,刀剑相击时的夺目金星不时迸现,惊心动魄!

  渐渐地,秦月夜发现对方四人的刀法竟是如出一辙,虽然在同一时间所使的招式不尽相同,但数十招之后,已可知他们的刀法似乎同出一脉,不由暗自惊异。

  一不留神“嗖”地一声,叶飞飞的肩膀处被弯刀划出了一条长长的血槽。好在伤口并不深,叶飞飞咬牙不语,因为她不想让秦月夜为此分神。

  其实秦月夜早已察觉,见叶飞飞不出一声,不由很是敬服,心想:“我追踪她一个月,其间软磨硬缠她一直不肯屈从,我还道这只是她恃宠而骄,知道我不敢对她如何,方一味倔强,现在才知道她性格本是如此,宁折不弯,颇有男儿气慨!”

  心中对叶飞飞更有好感。

  秦月夜的由“傲剑十式”脱胎而来的剑法久攻之下未曾得手,其凌厉无匹的气势渐渐消蚀不少。又拆了十数招,秦、叶二人已渐渐守多攻少。

  黑衣蒙面人见占了上风,招式更加悍猛霸道,很快二人已处于苦苦招架的境地。四柄弯刀在她们身侧交织成网,密不透风,刀风如割!

  一声闷哼,秦月夜右腿中了一刀。她的剑倏然暴闪,如闪电般直取伤她之人的后颈,速度迅雷不及掩耳!那人神色大变,竟不知应付。

  他的同伴已由斜刺里砍出一刀,直取秦月夜的右臂!

  秦月夜只好一翻腕,削飞了那人的一只右耳,同时沉肘斜撩,挡住那一刀。

  被削去一耳的人这才魂魄归位,惨叫一声,掩住自己耳部伤口,心中却是暗称侥幸,竟从地狱门口溜了一道回来一般!

  叶飞飞惊道:“师姐,你没事吧?”

  秦月夜听她亲口称自己“师姐”,心中一暖,竟丝毫不觉脚上疼痛,笑道:“想必那小子比我更痛!”

  她心中有些奇怪,她与叶飞飞有师姐妹的名份,却因为从未谋面,所以并无姐妹之情,为何对方称自己一声“师姐”就可让自己感动至此?

  对方被伤了一人后,攻势弱了些,但未等秦月夜、叶飞飞喘过气来,那边又多出一名黑衣蒙面人来,如一团旋风席卷过来,加入战团!

  叶飞飞心中不由暗骂道:“为何只见他们的人,而不见十大门派的人?”

  对方多出一人,形势立即改变,没过多久,一声沉喝,秦月夜已被重重踢了一脚,身不由已地向后倒飞出去,直飞出二丈远,方砰然落地。想要起身,却哪里做得到,只觉五脏六腑如同翻江倒海,胸口一痛,一口热血已狂喷而出!

  叶飞飞已根本无暇回身去看秦月夜的伤势,仅凭感觉她也知道秦月夜伤得不轻,不由又惊又怒,一边呼道:“师姐,你快退出去,我替你挡上一阵子!”一边奋力阻杀欲对秦月夜赶尽杀绝的蒙面人!

  秦月夜心中苦笑了一下,思忖道:“若此时我竟独自一人离开,我还算什么师姐?”心里想着,已无法说出话来,眼见叶飞飞形势危在旦夕,也只能焦虑在心,默默调运内息。

  一声闷哼,叶飞飞的身躯突然如断了线的风筝般向后跌出,身在空中,抛洒出一道血线。

  落地之处,恰好在秦月夜身边,但见叶飞飞身形甫一落地,立即反手一撑,似乎要一跃而起,但随即她的身子已再一次向后倒去。

  秦月夜大惊失色,惊呼道:“师妹!”

  话音未落,已有三把刀同时向她们二人暴砍而至。

  就在此时,一声冷哼,声音不大,却让人心惊不已!

  三个攻袭叶飞飞、秦月夜的人不由脸色倏变,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一下击中了他们的灵魂!

  然后便觉甬道内突然凭空旋起一道劲风,三人只觉手上一紧,右臂一麻,三把弯刀已不由自主地脱手飞出!

  众人大惊失色!

  等他们醒过神来时,甬道内已多出一个人来。

  正是“素女门”门主秦楼!

  叶飞飞是第一次见自己母亲出手,没想到秦楼的武功已高明至此等神出鬼没的境界,三名一顶一的刀客的刀不过转瞬间已脱手而飞。

  秦月夜心中暗道:师父的这一手“销魂荡魄”已更为炉火纯青,她本可以一举取了三人性命,为何手下留情了?

  当年纵横山庄庄主之位传到愚钝无能的巫古月手中时,按常理纵横山庄很快便会元气尽丧,因为纵横山庄先前的气势极盛,所树下的仇家极多,一旦纵横山庄再无顶天立地的人物时,立有“黑云压城城欲摧”之势。

  在这种局势下,巫秋水能在暗中辅佐其兄,将纵横山庄的局面维持五年之久,若非夕苦之故,也许还能支撑更久,可见巫秋水之心智计谋可谓出类拔萃,世所罕有!

  唯有如此,她才能想他人所不能想,竟能以被世人视作只言房中术的《素女心经》为基础,创出“素女大法”。素女大法共分五式,第一式为醉生梦死,第二式为巫山云雨,第三式为销魂荡魄,第四式为锁心蚀骨,最后一式为极乐无边。

  但到第五式时,穷尽巫秋水心智,也只能悟出其形,尚不能悟透其神。要达到这一至高无上的境界,必须能做到“灵欲由心”。

  而秦楼做到了。

  巫秋水在世时,她一直让秦楼称她为师姐,这是因为一则她的年龄本就与秦楼相差不多,二来她知道无论武功还是悟性,秦楼都不在自己之下。

  秦楼毕竟是被世人奉如神明的秦傲的女儿!

  果然,秦楼最终竟达到了“灵欲由心”之境,让“素女大法”第五式不仅有形,而且有神。

  众蒙面人一见救下叶飞飞、秦月夜的人是秦楼,都吃了一惊,愕然道:“秦夫人……”

  秦楼冷喝道:“住口!如果还想留下性命,就给我滚!”

  此时她已脱去雨具,绝世丰韵展露无遗,虽年已四旬,仍是美艳不可方物,连叶飞飞都暗自惊讶。

  但此时她的一声冷叱,粉面凝霜,却有无限威严,众蒙面人神色一变,转身便走。

  ※       ※       ※

  叶飞飞此时前胸已被鲜血浸透,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显然伤势不轻!

  秦楼见状,赶紧俯下身来,将她与秦月夜都扶起,背靠于石壁上,关切地道:“你们不碍事吧?”

  叶飞飞竟没有回避她的询问,缓缓地摇了摇头。

  秦楼为叶飞飞态度的转变而欣喜,她赶忙取出随身带着的药为叶飞飞包扎伤口,而秦月夜则在一旁默默打坐调息。

  叶飞飞没有拒绝秦楼的关爱。她以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秦楼为她而忙碌,那目光中隐含着的东西太多太多,无论谁见了都会为之心颤。

  叶飞飞是一个忍受了许许多多痛苦的女孩,当一个女孩的心中容纳的痛苦太多的时候,她会变得异乎寻常地敏感,异乎寻常地倔强。

  有时候,坚强的只是外表,在坚强的后面还深深地隐藏着脆弱。

  叶飞飞也不例外,终于——她落泪了。

  泪水无声地滑过了她没有血色的脸,然后冰凉地滴落在秦楼的手上。

  秦楼的心顿时也变得有些凉了,在女儿的泪水前,她自觉无颜以对。

  其实,她本是有理由为自己辩解的。

  可世上又怎会有在女儿流泪的时候为自己辩解的母亲?

  此时秦楼的心中只有深深的内疚和无限的怜爱!

  伤口包扎妥当,她竟手足无措,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了。在秦月夜眼中,师父一向精明干练,什么时候这么优柔寡断过?

  叶飞飞的唇轻颤了一下,开口道:“娘—”

  声音很轻。

  秦楼却身躯大震,她的脸也在一瞬间变得一片苍白,她不敢相信地望着叶飞飞,怀疑定是自己听错了!

  半晌,方颤声道:“孩子,是你叫……娘么?”

  叶飞飞轻声道:“娘,为什么你要放走那几个人?”

  果然是女儿叫自己为“娘”了!秦楼已听不清叶飞飞后面的话,她一把握住了叶飞飞的双手,拢在心口,泪水已悄然而出!

  说是无情,又岂能真无情?

  世间再深奥的内功心法,终抵不过真情的轻轻一击。

  叶飞飞被秦楼这么一拉,牵动伤口,不由轻声呻吟,秦楼顿时醒过神来,依依不舍地放开女儿的手。

  叶飞飞又问了一句,道:“娘,你不该放走他们的!”

  秦楼终于慢慢冷静下来了,她避开女儿的目光,沉默片刻,方言不由衷地道:“他们若奋力反扑,也许娘也未必能抵挡得了!”

  秦楼是在见到司如水被蔡、林背负出水井后,才决心下来的。她不放心女儿与爱徒,万幸的是她来得还算及时,恰好救下了她女儿的性命。但她还要借范书的力量除去夕苦,所以她并不想杀范书的人。

  叶飞飞与秦月夜、司如水他们不知道这些蒙面人的来历,她却猜也能猜出。为了与范书合作,她对范书的了解已不少,知道混水摸鱼是范书常用的伎俩,这些人无疑是范书的人。

  当然,她也知道此时的黑衣人夕苦已是众矢之的,即便她不出手,他也难以逃过武林正道的讨伐。但有范书夹杂其中,事情便变得复杂了。因为范书完全可能以其他手段利用黑衣人夕苦,而不是把他杀了,而她的目的只有一个,那便是杀了夕苦,为师姐巫秋水雪恨,为天下被男人欺凌的女人出一口恶气。

  不知不觉中,她已把自己与范书捆在一条船上。为了除去夕苦,她帮助范书完成了其中一个至关重要的步骤,对付祖诰。而对付祖诰,便等于与天下武林为敌。一旦她与范书反目,以范书之阴诈,势必会将她的事告之天下。那时候,她既是毒害武帝祖诰的人,又是当年残杀万刀堂的人,两罪一并,江湖中又岂有她容身之地?

  如果说以前她对这一点还不甚在乎的话,如今有了叶飞飞,她不得不为叶飞飞考虑了,她不能再一次失去叶飞飞。

  曾经的伤痛,能再重复一次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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