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荒谷春色




  当三人刚刚进入“葫芦口”时,忽然不知从何处刮来一阵凉风,一下子窜过了整个山谷,刮得草木“哗哗……”乱响。

  一直大觉闷气的三人一下子凉了下来,其变化之快,仿若忽然一脚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与此同时,天色竟重新变明亮了些,但此时的明亮却总让人感到有些诡异,而且很快便消失了,天色比原来更为昏暗,视线已难及远,仿佛夜色已降临。

  现在看来,前方的峭壁已更显狰狞突兀,让人望而生畏,让人感到两侧的陡崖随时会向中间压下。

  小夭身上的坐骑开始变得很不安分,左冲右突,很不情愿再向前行。

  小夭的好胜之心顿时被激起,她猛地双脚用力狠夹马腹,催马前行。

  爻意、战传说依次跟进。

  风,更为猛烈,从山谷入口处长驱狂卷而至,山谷中的草木如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抚过,全部朝北倒伏,显出一片灰白色,与平时的大片黄绿色截然不同。

  还没等三人回过神来,暴雨已突如其来地降临,没有积蓄酝酿的过程,雨势是迅雷不及掩耳的迅疾猛烈。刹那间,山谷已被暴雨激得烟尘滚滚,那是天气干热时草木山岩上积下的尘埃。

  山谷中迅即便是白茫茫的一片,豆大的雨水在狂风猛烈牵扯下,竟再也没有统一的流向,而是在山谷中的每一个角度、方向飞舞,打在脸上、手臂上生生作痛。树叶被狂风生生撕下后,先是聚作一团,以极快的速度飞旋上升,倏而毫无征兆地突然散开,叶儿向四面八方毫无章法地飞落。

  天色更暗!

  雨水与狂风一道袭击着人的视觉、听觉,并且予人以一种风雨已占据了整个天地间的错觉。

  马儿受此惊吓,开始惶恐地“咴咴……”惊叫,毫无目的地奋力挣扎,三人竭力约束,雨水早已将他们淋得透湿。

  “战大哥,我们该怎么办?”小夭大声呼道,虽然她甚是胆大,但在这种时刻,仍是与其她女子一样本能地对男人有着依赖心理。

  战传说还没来得及回答,忽闻小夭身下坐骑一声长嘶,紧接着便是小夭的惊叫声,她的坐骑竟不受约束,如疯了一般向前疾冲而去!

  距离迅速拉大,战传说已看不清小夭!

  在这种地方,又是狂风暴雨中,坐骑失蹄颇为危险。

  战传说一时无法做出决定,山道狭窄,又是昏天暗地,若让小夭在马儿飞奔疾驰的情况下强行下马,恐怕会有危险!战传说还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让小夭将身上的马儿击毙,但他知道小夭未带兵器,又不知小夭的内力修为如何,若是慌乱一掌击下未能击毙坐骑,反而更会激发它的野性,那便不妙了。

  战传说只在片刻的犹豫后,便立即做出了决定,他单掌轻按,已自马背跃起,掠向与他相距不远的爻意,道了声:“得罪了!”已拦腰将爻意抱起。

  对他这突如其来的举止,爻意骇了一跳,本能地一挣,却没能挣脱,人也清醒了,她相信战传说此举不会有恶意。

  战传说只手拦腰抱着爻意,将自身的修为提至极高境界,向小夭消失的方向疾掠而去!此时以他的修为,其视线也难以穿透重重雨幕,只能分辨眼前丈许范围内的情形,如此一来,在如此陡峭的山道上疾速掠走,就难免险象环生,战传说的反应能力经受着极大的考验!爻意只觉耳边风声呼呼,黑压压的山崖如怪兽异魔般向自己飞扑而至,近在咫尺间忽已自身边擦身而过,让人感到若是失之毫厘,便会被山崖撞得粉身碎骨。

  此等情景,实是对人的心灵的极大冲击!爻意的性命便系于战传说的身上,已无法自主,便索性将双目闭上。

  蓦地,战传说一声惊呼:“小夭……”

  几乎是与战传说的惊呼声同时,爻意听到惊人的马嘶声,嘶声极为短促,旋即戛然而止,此声消失得过快,让人闻之感到极为不适。

  原来是小夭的马在狂奔中被路旁突起的岩石绊倒,马儿收势不住,重重撞向坚石,立时撞得脑袋崩裂,而小夭也一下子被抛飞出去,巨大的惯性使她身不由己地向山岩撞去。

  眼看就要伤得不轻时,她的右臂忽然一紧,已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扣住,耳边传来战传说的声音:“别怕!”

  小夭悬起的心立时落地了。

  三人总算有惊无险地聚在了一起,但暴雨仍是无边无际地狂泻而下,山谷中、岩缝间已有“哗哗……”的流水声。

  战传说隐约看见前方路旁有一处地方上凸下凹,正好可以容三人藏身,但不知隐身于此会否有危险。

  战传说一手拦腰抱着爻意,一手牵着小夭向前走了几步,放开爻意,遥遥凌空击出数掌,但只见有泥沙被震落,而山岩却岿然不动。能承受得了战传说的掌风,自然也就无惧于风雨侵袭,战传说连忙将二女连抱带拉藏进了岩石下。

  此刻,三人所需做的就是在这儿安心等待这场暴风雨过去了。

  有惊无险让战传说松了一口气。

  但这份轻松并没有维持多久,不知什么时候起,战传说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处于足以让任何男子血脉贲张的处境中。

  山岩之下,空间狭小,三人不得不紧紧挨挤缩在一起半坐半蹲,几如拥作一处。小夭、爻意的衣衫经雨一淋,完全贴于身上,将她们美艳之极的躯体的曲线显露无遗!此时光线极为昏暗,爻意、小夭两人一时尚未意识到这一点,但战传说的内力修为深厚,目力超越常人,却已在无意中把这香艳之极的情形完全捕捉,他几乎将二女躯体的每一道弧线、每一处凸凹都看得清清楚楚,湿透了的轻衫根本遮不住满园春色!

  战传说心头一阵狂跳,急忙闭目,再也不敢多看。

  但这并不能让他静下心来,因为那诱人的情形已深深地印于他的脑海中。

  何况,二女还与他以最亲密无间的方式紧紧依偎在一起。尤其是战传说本是拦腰挟抱着爻意的,躲入洞中后,因为空间狭小,背抵坚石,不便抽出,他的手便一直环抱着爻意的身躯,爻意只要稍一动弹,他的手掌便或是搓摩过爻意平坦结实的腹部,或是碰触于爻意极富弹性的胸部。

  而小夭的大半个身子自后依靠在他的左侧,战传说能够借着这种接触清晰无比地感觉到小夭年轻躯体的玲珑浮突以及火热。让战传说不堪承受的是小夭不知为何在这种时候还是如平时一样不肯安分,娇躯不时作让人心神摇荡的扭动,她那芬芳的处子气息一阵阵地向战传说袭来。

  战传说只感到喉间一阵阵发紧,身子也越来越热,生理上开始发生悄然却明显的变化。战传说暗叫惭愧,他惟恐爻意、小夭察觉到他的这种变化,一动也不敢动,整个人都几近僵硬。

  他却不知,此时与他一样备受情欲煎熬的还有小夭。

  小夭正值情窦初开的年华,正是许多美好的东西开始在心中、身上悄然萌芽、开放的年纪。战传说以独特的方式出现在她的生活中,一下子拨动了她的情怀,占据了她的心灵。此刻,与暗中心仪的男子如此相拥而坐,小夭幸福得几乎晕眩,而从未与男子有过肌肤接触的她,此刻却不可避免地感受着年轻男子的健壮与强悍,而且此人还是她魂牵梦萦之人,小夭一颗芳心早已乱作一团,羞赧、开心、胆怯、刺激……种种心绪齐齐涌上她的心头。

  战传说越来越僵硬的躯体、渐显粗重的呼吸在不知不觉中给予了小夭以神秘的暗示,这是亘古以来男女之间就一直存在的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讯号,正如情人间的灵犀一点……

  小夭忽然有了不可抑制的冲动,她猛地无声却用力地紧紧拥着战传说的左臂,将自己滚烫的身躯死命地抵于战传说的身侧,似欲将自己完全地融入战传说的躯体中。未等战传说回过神来,她火热的香吻已印在了战传说的脸上。

  战传说一下子呆住了!

  他的身体却另有反应,一股莫名的力量在他躯体内左冲右突,似在寻找着一个突破口,一个宣泄点,让他既烦躁又不安。

  慌乱中,他忽然察觉爻意的气息变得有些急促了。

  “难道她察觉到了什么?或是她的目力并不在我之下,所以把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战传说脑海中飞速转念。

  他忘了爻意的目力虽不及他,但她却有着常人根本无法比拟的感觉。先前在坐忘城追查毒害南尉府三百九十七人的杀手时,就已显露了这一点,以至于戚七中计被擒。

  此时战传说、小夭的异常心理、情绪,自然更是能被近在咫尺的爻意捕捉判断,身边暧味的充满情欲的氛围,与她的威郎酷似的战传说与她贴身相拥……这一切,岂能不使她心如鹿撞,芳心大乱?

  一时间,山岩下的三人虽然无人言语,但却绝不平静,无声之中,心绪潮起潮落,澎湃激昂……

  暴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倏忽之间,便突然停止了,天色很快亮了起来,风雨声消失无踪,只听得“哗哗……”的流水声。

  三人几乎同时说了一句:“总算停了……”

  话虽同,恐怕心情却是不同。

  暴雨之后,山谷中的一切景致都变得格外清新。

  只是三人都无心欣赏,这场暴雨定然将卜城人马留下的痕迹冲毁了。虽然卜城人马并非在有意逃避他们的追踪,但三人也是不想再节外生枝,再为寻找殒惊天等人的行踪另费一番周折。

  战传说找回那只装有贵重之物,也装有那幅血字的盒子后,三人继续前行。

  这一次,他们只能步行了。小夭的坐骑已死,而战传说、爻意的坐骑则早已不知去向。

  但愿过了山谷,很快就可以找到集镇,否则没有马匹,如何能长距离追踪卜城人马及殒惊天一干人?

  这一路上,小夭忽然变得少言寡语了,只是默默地赶路……

  穿过山谷,前方是一座不高的山丘。

  三人很快便攀至山丘之顶。

  当他们立足于山丘之巅,向前方望去时,立时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只见山丘北向脚下是一马平川的草地,足足有数千亩,就在与山丘相距不远的地方,赫然有数百人的队列整齐排列着,正以缓慢的速度向北移动。此时,已是阳光普照,天地间一片明朗,立足山巅,就可以把队列的旗号、衣饰看得一清二楚。何况,这些人马的旗号、衣饰对战传说三人来说,是再熟悉不过的,那正是卜城人马的衣饰、旗号!这么快便尾随上卜城人马,实是有些出乎三人的意料之外。

  但最让三人吃惊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在卜城人马的四周,还来回奔驰着数十名黑衣骑士,每一名骑士手中都高擎一面旗帜,旗帜是黑色的底纹,上面绣着血红色的剑形图案,那绣着的剑正是象征着不二法门无上权威的“独语剑”!不言而喻,这些骑士就是不二法门的黑衣骑士。

  虽然不二法门黑衣骑士只有数十人,人数远远不及卜城人马,但让人感到其气势甚至远在卜城人马之上。

  黑红两色的独语旗在风中猎猎飞扬,黑衣骑士身下的坐骑四蹄飞扬,在广阔的草地上划出一道道轨迹,其疾如风。在奔掠于驰骋中,不二法门的自信与气势强盛显露无遗!

  对于战传说来说,他当然能一眼识出不二法门的黑衣骑士。眼见数十名黑衣骑士出现在眼前,战传说心头甚是吃惊!因为,当年他父亲与千异决战龙灵关时,不二法门所动用的黑衣骑士也不及今日人数众多。只是当年除黑衣骑士之外,还有四大使者。战传说曾与六名黑衣骑士一道进入西部荒漠,他知道不二法门的每一名黑衣骑士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如果这些黑衣骑士是为对付卜城人马而来,那么纵然卜城人马有十倍于对方的兵力,也是根本无法抵挡黑衣骑士的冲击!

  但很快战传说便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因为此时卜城的人马依旧保持先前的队形前进,而没有改成临阵对敌时的队形,由这一点可以判断卜城人马并没有受到不二法门黑衣骑士的冲击与威胁。

  那么不二法门黑衣骑士为何会在此出现?是巧合,还是另有原因?

  一连追踪了数日,此刻终于见到了卜城人马,而父亲殒惊天极可能也在其中,小夭兴奋不已。

  同时,她也因不二法门黑衣骑士的出现而有些不安,看不透这又意味着什么。她望着战传说,等待他作出决定。

  战传说稳稳伫立于山丘之顶,俯瞰着广袤的大片草地以及在草地上推进的卜城人马、驰骋的黑衣骑士,神色凝重,心头思绪万千。

  良久,他轻轻地吐了一口气,很有把握地对小夭道:“你父亲此去禅都的途中已不会有任何危险了。”

  小夭既惊讶又期盼地诧异道:“何以见得?”

  “因为不二法门的人希望他能平安抵达禅都。”战传说声音低缓地道,听他语气,似乎并未因为确信殒惊天前去禅都的途中必然无恙而有所欣喜,反而显得忧心忡忡。

  小夭惊讶地望着战传说。

  雨后的阳光显得格外亮,亮得如同假的一般。

  远处的马蹄声与近处的风声相呼相应。

  战传说伫立如雕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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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禅都。

  紫晶宫北殿中的摇光阁。

  乐土最为尊贵者——冥皇一向气度沉稳,但此刻他却显得有些烦躁不安,在殿内不停地踱着步。

  偌大的摇光阁内,只有两个人。除冥皇之外,另有一人正静静地端坐于一张金漆椅上。

  这是一位苍老得让人难以确知他的年龄的老者。他的衣饰朴实无华,几乎没有任何修饰,但他置身在这样富丽堂皇的宫殿之中,却丝毫不会让人感到不协调,而是那么的自然。

  当冥皇站着的时候还能端坐着的人,只有双相:无惑大相与法应大相。这是冥皇赐与他们的权力。

  而这老者,正是无惑大相!

  无惑大相置身摇光阁这等重地,面对的是至高无上的冥皇,竟能如此平静,实是匪夷所思!换作他人,即使是冷酷无畏的地司杀这样的人物,面对冥皇,也难免有惴惴不安之感。

  冥皇终于止步,转身正对着无惑大相道:“此次不二法门动用了四十名黑衣骑士守护殒惊天,依大相之见,不二法门用意何在?”

  无惑大相的目光迎向冥皇,以苍老而平缓的声音道:“圣皇想问的应不是这一点,因为圣皇应已察知不二法门此举的用意。”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缓缓道来,如叙家常,偏偏所说的每一句话又予人以道尽风云变幻的真谛之感,仿若一切的惊世骇俗,一切的风云变幻,在无惑大相眼中,都是意料中事,不过尔尔。

  冥皇以意味深长的目光望着无惑大相,少顷,他偏过视线,轻叹一声,道:“祭湖之约,天下共知,没想到不二法门竟会公然插手大冥王朝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