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人刀合一化精虹

 




  世上之事就是如此难以逆料,如此变幻难测。因为小辛的真人居然远远不及他名那么有魔力。
  小辛忽然走出去(这时还无人知他是谁),以致赵真杨贵等一众江南名家高手急得眼珠快突出来。他们以为小辛只是小角色,但却可能搅乱大局,使山海夫人不肯出手解毒岂不大大糟糕?
  吴哥已得到暗示,装出不认识样子瞪住小辛。
  山海夫人以及段钧胡铜铃还有余凡当然不认识小辛;亦都睁大眼睛看他有何行动。如果小辛不是有一种特别气度,如果他不是迷迷蒙蒙叫人老是瞧不清楚,他一定马上获得很不礼貌的遭遇。
  小辛欠欠身道:“山海夫人请了。”
  山海夫人鼻孔中晤一声,道:“你是谁?”
  这个问题正是人人皆想知道,尤其是那冷漠自傲的余凡又加上一句:“你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
  小辛笑一下,道:“我当然知道,但你呢?你恐怕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所作所为。你可曾想过当你活在世上,以何因缘得以活在这世间?你又因何要活着?为了名?为了利?抑是为了杀人?”
  他虽然一下子把话题扯到三千里路以外。但却无人泛起胡说无道理之感。
  是不是每个人总有些时候会想到这些问题?纵然由于没有答案而不去想它,但一旦触及时却不免感到熟悉而且不意外?
  余凡一时怔住。山海夫人发出悦耳的格格笑声,道:“你是谁?我猜一猜好吗?”
  小辛道:“你知不知道那边将近一百个人的处境都很危险?因为他们所中之毒,绝对不是你想象及判断的那一种,如果你解救不得其法,只怕近百人性命都将葬送你的手中,你相信不相信?”
  大厅内马上嘈吵不堪,连赵真等人那么老的江湖,亦不禁色变和流下冷汗。性命终究是自己的,而且只有一条,岂能不大大惊骇。
  山海夫人一举手,登时寂静下来。虽然后面尚有一些人谈论之声未歇,但也立刻被别人提醒制止。
  这个人一出来果然搅乱局势,赵真等人不禁恨得牙痒痒。不过话说回来,如果小辛指出山海夫人不能解毒一事真是实情,则大家对他当然应该只有感激。
  山海夫人道:“你说我解不了他们的毒?真的?你真的相信自己说的这些话?”
  小辛道:“难道你不相信我的话?”
  余凡道:“夫人,这厮一副招摇撞骗样子,句句话唯恐语不惊人,待门下拿下这厮便可审出他的来龙去脉。”
  山海夫人道:“不要鲁莽。此人的风度气概大异凡俗之士,而你居然看不出,日后记住多多训练观察力。”
  余凡躬身道:“门下记住了。”
  山海夫人道:“咱们言归正传,我说我解得这些人所中之毒,你却认为我不行,对不?”
  小辛道:“正是。”
  山海夫人道:“好,咱们先较量这一场。不过余凡说得也对,万一你只不过是个招摇撞骗的人。我却如此容易上了你的当,将来岂不被天下英雄耻笑?”
  小辛道:“我明白,尤其是你个人事小,泰山派声誉事大。这儿有百数十位江湖名家也丢不起这个脸。”
  人人听了都舒服,尤其是段钧胡铜铃,因为山海夫人虽然属于帮助泰山派之人,但她已说出南海水晶门,显然她代表南海水晶门比泰山派份量多些。
  小辛又道:“我保证讲几句话就能令你相信我并非招摇撞骗,又说不定再多说几句话竟能使夫人率众离开,不找吴不忍的麻烦。”
  吴不忍道:“若能如此阁下真是神乎其技了。”
  小辛道:“老吴你别高兴得太快,落在我手中也不见得好到哪儿去。”
  山海夫人连连摇头,道:“我不信你有这等本事。请快说!”
  何止她一人心急想知道,简直凡是在场之人无一不是急得伸长脖子竖起了耳朵。
  小辛道:“泰山派扬威中原数百年之久。除了吴不忍提过的,石敢当神功。另有一宗秘艺举世都不知道,但碰巧我却知道,称为万劫沉沦毒蜂刺。对不对?”
  段钧胡铜铃以及余凡都骇异变色。因此这个问题根本不必回答了。
  小辛又道:“如果这根毒蜂之刺是余凡的话,别忘记你刺人之后,自己亦像毒蜂一样失去毒刺而死。”
  天下任何武功若是一击之下与敌人同归于尽,自然具足最毒辣最可怕几乎无可抵挡的威力,这道理凡是练武之人无有不知。
  人人心头尽管震骇,却无议论之声。请问谁不想赶快听听泰山派如何回答呢?
  山海夫人道:“你所说的可能对,亦可能不对。但既然你说得出万劫沉沦毒蜂刺名称,你已证明不是招摇撞骗而是有真才实学的人。”
  段钧等人骇异之色兀自未消,可见得小辛的话的确极有深度极有冲击。而凭良心说在场近百武林之人竟无一人听过什么万劫沉沦毒蜂刺之名。连名字也未听过,当然更不知道内容了。
  小辛伸手指住赵真等人,道:“哪一位肯出来现身说法?我说山海夫人解不了你们身上之毒。”
  他的话简直开玩笑,谁敢拿自己的性命来证明此事?当然没有回答,除了两三个人不好意思之外,其他的人都极力不着痕迹地缩人别人后面。
  小辛手指指来指去,最后停在郝问身上,大声道:“喂,你过来,我包你死不了。”
  郝问硬起头皮大步走出。他不是不信小辛,而是不想被很多人认识他。
  小辛道:“山海夫人,这一位如何?”
  山海夫人瞧他一眼,道:“就是他。喂,你先瞧瞧屋顶。”
  郝问仰头张望,但屋顶与平时一模一样。实在瞧不出任何道理,不禁迷惑讶异之至。但他旋即感到脑袋一阵晕眩,翻身一跤跌倒,就此昏迷不醒。
  小辛冷冷道:“据小辛说,此毒天下只有三人可解。”
  他的话声个个字送入全场之人耳中。这话居然是小辛说的,更使人吃惊注意。
  无嗔上人急忙大声道:“是哪三个人?小辛的话必定靠得住。”
  小辛道:“他说第一个是施毒之人,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绝对错不了。第二个是小辛他本人。他恰好有这种解药,听以好像不足为奇。第三个就是天下毒教第一高手海枯石烂李碧天。”
  绝大多数人俱不知海枯石烂李碧天是谁,互相讶异低问时不免发出嗡嗡语声。
  小辛声音盖过他们,既清晰又有力,道:“李碧天的下落当世已无人得知。所以除了小辛之外就只有找下毒之人。”
  赵真洪声道:“阁下知不知道下毒之人现下落脚何处?”
  小辛道:“不知道。因为这一派的下毒专家有一条惯例。出手之后必须尽一切能力远走高飞,不许回头。所以他现下已到了什么地方,恕我无法奉告。”
  毒教之人往往有很多奇奇怪怪的规矩,所以无人对此感到讶疑。
  山海夫人忽然冷冷道:“你怎知我无法解救他们?”
  人人都紧闭嘴巴等听小辛回答,这是关乎本身生死大事,谁敢大意谁敢胡乱说话?
  小辛笑一下,道:“因为我就是小辛。”
  所有的人好象忽然变得麻木没有思想反应,全都呆了。
  这种气氛使山海夫人感到窒息和迷乱。世上居然有人光是报出姓名,就能令人如此惊诧惑倾倒。真的会有这种事情?这个人究竟有何了不起?他难道不是人而是魔鬼?
  还是吴哥先开口说话,道:“原来你就是小辛。久仰久仰。”
  小辛道:“吴不忍,听说你七年前偷了峨嵋镇山之宝天女散花剑,又偷了一个女弟子。
  可有此事?”
  吴不忍道:“如果我说没有,你信不信?”
  小辛道:“不知道。你先说,我一定从实奉答。”
  吴不忍缓缓说道:“有这么一件事发生过。可是动手之人是我,主谋却不是我。”
  小辛道:“你肯承认动过手,这话可信程度很大。但主谋之人是谁?你为何不说出来公诸天下?”
  吴不忍叹口气道:“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七年来任我如何访查,仍无丝毫线索。”
  小辛眼睛一转望住憎富嫌贫杨贵,问道:“杨贵,你是见识广之人。你认为如何?他有可能不知主谋就贸然听令动手么?”
  杨贵这一下可大大露面,立刻应道:“有,我可立刻说三个故事,都是真实故事证明世上的确有这等奇怪之事。”
  世事之诡奇变幻其实何止如此,所有走过江湖之人都相当了解。
  杨贵又道:“如果哪一个活到七老八十,回想平生竟未曾被人冤柱欺骗过,那才是奇事。”
  吴哥叹口气道:“七年来我还是第一次当众说出冤枉二字。小辛,哪怕等一会你亲手杀死我,我仍然感激你。”
  小辛蹲低伸手拍拍郝问面颊,说道:“山海夫人,请问‘十步销魂散’和‘散功味精’有何不同?”
  山海夫人显然任一下才道:“差不多,但据我所知,‘散功味精’早已失传……”
  小辛道:“不对,没有失传。”
  他站起身时,郝问也打着呵欠然后跳起。小辛道:“朋友,走吧,这儿没你的事。”
  郝问不但听话而且跑得很快。
  小辛这时慢慢解开手中长形包袱。正如众人所料出现一把皮鞘古旧却嵌有珠宝的长刀。
  横行刀,人人此时一望而知,有些甚至叫出声。
  小辛左手抓刀,缓缓平伸,态度动作严肃冷漠。
  吴哥忽然觉得他站在这几个人当中竟是多余累赘。他发现局势变化得微妙奇异,居然使他由当事人变成无足轻重的旁观者。
  于是他无言走到一旁,连抗议也没有机会。
  山海夫人道:“余凡,取我兵器来。”
  余凡道:“是!”
  但他却没有马上照办,凌厉目光上上下下打量小辛。又恭声道:“夫人,您八年来对付任何强敌都未动用过兵器。难道……难道小辛真值得您破戒?八年心血竟为他付诸流水?”
  段钧泛现惭愧神色,道:“弟子无能,连累夫人非取用兵器不可,唉……”
  胡铜铃问出人人想知问题,道:“夫人何故八年来都不用兵器?无怪晚辈根本不知道夫人使的是什么兵器。”
  山海夫人道:“这是我私人一个小秘密,本来值不得向外宣扬。但你既然问起……那只不过我八年前心高气傲用这件兵器伤了一位故人。所以我想永远不再动用兵器,聊表心中歉悔之意。”
  胡铜铃惊讶道:“八年前?那人是不是少林寺微尘大师?”
  人人睁眼耸耳等着听取答案,只因微尘大师非同小可,乃是少林寺七大高手之一,威名赫赫,武林几乎无人不知。
  如果这神秘的山海夫人竟然能伤得少林七大高手之一的微尘大师,岂不是几乎可以横行出入少林寺?她的武功造诣岂不是无可思议测度?
  凭良心说像赵真李香香等一众江南名家,虽然个个相当自负。但若是谈到少林寺七大高手,可没有一个狂妄得自以为可以与之相提并论。当然更不必谈到击败少林七大高手这一层了。
  山海夫人虽然没有当众承认,却也没有否认。只道:“余凡,取我兵器来。”
  余几迅即奔出,从马车取来一具金光灿烂耀眼的琵琶。
  金琵琶上还绷着弦,山海夫人一拿在手中,登时发出悠扬争琮之声,可见得这面金琵琶平时可以弹奏。
  小辛姿式分毫没有变动,仍然左手拿刀(连鞘)齐胸直直伸出,人亦挺立不动。只有三、四个人能感觉得到发生了奇怪变化。因为小辛好象连刀带人溶入整个环境中。他的人与刀明明存在,却似乎根本不存在。
  山海夫人只用一只手拿着金琵琶,居然又能发出争琮声,跟用手拨弄弹奏一样。声调音韵凄怆悲凉;深深透入每个人心中。
  胡铜铃突然咤叱一声,宛如霹雳,声势之威猛竟使很多人骇得跳起。
  山海夫人道:“好极。我本来想到可惜你的金铃震破不能配合琵琶韵调,谁知你的叱喝更有味道。”
  段钧道:“胡铜铃天生神勇,他的吼啸昔日在泰山足以骇退猛虎。他的铁牌想来亦可抵挡小辛横行刀一招或两招。”
  山海夫人道:“很好。你呢?”
  段钧道:“如若小辛右手横行刀有人抵挡。他的左手交给弟子。”
  山海夫人居然沉默不语,显然陷入沉思中。
  任何人包括赵真杨贵李香香等名家高手在内,无不感到这一场拼斗既奇异不合常理,而阵阵惨厉凶杀之气使人心胆寒栗。
  那种种杀气使人深切了解凶险的程度。
  可是为何泰山派精锐高手竟在阵前商谈杀敌之道?他们一点也不在乎小辛听见?不怕他找出应付方法?
  但假如有人能分心转眼看见吴哥表情,必定又觉得奇怪。吴哥这时的表情大致上属于安详坚定冷静具有信心。
  似乎他不但测得透双方的胜负大势,甚至叫他换下小辛,好象亦有应付把握。
  只听山海夫人道:“段钧,以你的身分眼力,莫非瞧不出小辛十指都有特别功夫?”
  段钧应道:“弟子知道。但只要不碰上横行刀,便有几分胜算。”
  小辛直直伸出的左手缓缓收回,横行刀斜抱胸前。姿势极为自然闲散。就像我们平常人抱着几本书一样。
  此一姿势最特出的地方正是自然、闲散。任何武功招式只要有应敌打算,必有防御或进攻迹象气势。
  但小辛没有,好象真的完全忘记面前的大敌,忘记一切争执凶杀。
  山海夫人忽然围绕小辛行了一匝,衣袂飘举,动作如行云流水,舒展潇洒。
  她道:“段钧,咱们处境越来越凶险了,你知不知道是何缘故?”
  段钧道:“弟子亦有些感觉。但他亦何尝不是处境越发凶险?”
  山海夫人沉重叹口气。叹气声全厅皆闻。
  显然她内心忧虑沉重得很难形容。
  段钧沉着如故,道:“夫人,咱们泰山派人数虽然不多,但个个都是光明坦荡铁铸锋好汉。纵然万分凶险亦不畏惧。夫人即管下令,不必顾虑。”
  吴哥忽然插嘴开口,说道:“段钧,你错了。山海夫人乃是因为你说不出何以越来越凶险缘故而叹息。”
  没有人觉得吴哥不该插嘴,事实上他所站立位置突出于众人前面,早已令人感到他根本与众不同,所以亦有插嘴说话资格。
  段钧茫然道:“是么?”
  胡铜铃突然仰天长啸,声调威猛中含蕴阵阵悲凉。
  虽然震得人人耳朵嗡嗡鸣声,奇怪的是竟没有人怪他不该悲啸。
  为什么?莫非每个人心中隐隐感悟某种微妙道理?
  金琵琶亦发出“铮琮”数响,在震耳悲啸中居然清脆嘹亮而又不失凄怆悲凉之致。
  使得每个人心头无端涌起汹涌波涛,无端闪现许许多多的回忆和疑问。
  虚名、金钱、意气值得冒生命之险换取?生命究竟有何意义?
  啸声琵琶声片刻间便停歇。
  山海夫人道:“吴不忍,我有两个问题不知你肯不肯回答?”
  吴不忍道:“在下自当掬诚奉答。”
  山海夫人道:“谢谢你。第一个问题。今日之事本系因你而起,却不知到时会不会拔剑帮助小辛?”
  吴不忍答得很快,道:“他不必亦不许我拔剑。这答案就是我不会拔剑。”
  山海夫人道:“容我重复从前一句话。吴不忍你居然能逃出峨嵋六道轮回大关,果然全非侥幸。我真估计不出你的潜力尚有多少,唉,对小辛亦是如此。”
  吴不忍道:“对于小辛此人,我亦与山海夫人大有同感。”
  山海夫人道:“第二个问题。七年前你贸贸然前赴峨嵋山,全然不知指使之人是谁,却做出盗宝剑偷女人之事,是不是这样?”
  吴不忍道:“正是如此。”
  山海夫人道:“那么我问你,关于那个女人,姓名我们不必提了。你只须告诉我可曾奸淫了她?或者是没有?”
  全厅之人都有透不过气来之感。
  这种秘密事情一旦在大庭广众中提起以及诘询,自然而然会有沉重紧张压力。
  吴不忍道:“可以说有,亦可以说没有。内情相当复杂曲折,希望你肯相信这答案。”
  山海夫人断然道:“我相信。因为你证明了我一个想法。假如你吴不忍不是含冤受屈愤愤不平,你不可能面对天下武林各派高手之追捕而仍敢顽抗。谢谢,吴不忍,咱们后会有期。却希望已经不是敌人。”
  吴不忍恭敬地道:“山海夫人,你有资格向我说这句话。我绝不希望敌人之中有你这种人物!还有段兄胡兄我也很佩服,请了。”
  他大步行出店外,店外太阳把他的影子送回店内。然后,逐渐缩短以致消失不见。
  吴不忍这一去表示得很清楚,绝对不帮小辛,绝不向山海夫人拔剑。
  但何以他不肯向山海夫人拔剑?为何小辛亦不阻止他离开?
  山海夫人久久不作声,整个客店大饭厅内寂然无声。
  谁都不知道下一刹那情势有何变化?横行刀会不会出鞘?胜负结局如何?
  金琵琶清冷透心的声韵冉冉升起。
  虽然刚刚送入众人耳中,却竟含蕴无尽无限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或者是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那种曲终人散离情飘渺意味。
  胡铜铃高高举起铁牌,口中发出长啸。一时于凄惋哀感胡沙万里琵琶声中,壮怀激烈之英雄豪情,平地拔起直上九霄。
  段钧首先跃起半空中,宛如飞燕轻灵飘忽在小辛头顶丈许盘旋飞绕。
  铁燕子果然名不虚传,果然不愧位列泰山派三大高手首位。单单如此美妙身法走遍天下保证亦人一见。
  胡铜铃的啸声忽然改为大叱,犹如平地旱雷。
  只见他铁牌挟着泰山压顶之势砸落。同时之间山海夫人的琵琶映出万道金霞,堪堪撞上小辛胸口。
  此三人合力攻出的一招,无人不为之目眩神摇,武功越高的越是惊凛汗下。
  因为他假设自己是小辛的话,势难逃得过有如奔雷骇电天罗地网的一击。
  但他们不是小辛。小辛亦不是他们。
  小辛忽然间已经从余凡身边掠过,身形稳稳站定近门口处。
  横行刀曾经闪耀出一阵眩目光芒。可惜太快了,快得绝大部分人都瞧不见小辛拔刀及归鞘的动作。
  而现在只能看见他斜抱横行刀,仍然那副自然、闲散样子,仍然好象他抱着几本书。
  山海夫人金琵琶,段钧的美妙身法,胡铜铃壮烈长啸中的铁牌等等。一时俱沉陷失落于无边无涯之虚无中。
  敌人呢?他怎能在刹那中的刹那间逃出天罗地网?
  琵琶声及啸叱声蓦然消歇,整个饭厅大堂便静寂如午夜的坟场墓地。
  但小辛心中忽然响起警钟,一种垂死边缘的危险朕兆。
  谁能使他纯净得已入虚无境界的心灵发生震撼?
  原来是他——无嗔上人。曲江南华寺、广州六榕寺、杭州灵隐三大名刹总主持。
  他表面上粗俗卑劣以争名哗众。无疑是不足轻重的一般高手而已。
  何以他竟有如此可怕威胁?莫非哗众的名气只不过是昆虫鱼类的保护色?
  一点不错,正是无嗔上人。只不知他到底是谁?他将使出何种手段?
  余凡惊叫一声,注视右手,于是人人不但看见他手中长刀掉落地上。同时也看见他右手五指少了一只——大姆指。
  横行刀威力举世无匹,居然能斩断一只姆指而过了好一阵伤者才发觉。
  山海夫人深深叹口气,道:“我错了,既然段钧挡不住小辛左手,胡铜铃挡不住横行刀。我又何必束手缚脚施展万劫沉沦毒蜂刺自贻伊戚?我有没有做错呢?”
  无嗔上人朗朗诵声佛号,跨前数步,说道:“你可能错亦可能没错。只不知你目下是否会得洒家之意?”
  山海夫人扫瞥他一眼。眼光冷淡轻视以及嫌怪兼而有之。
  连小辛都暗暗替无嗔上人感到难过。
  神拳无敌赵真双拳一握发出一阵劈拍脆响,恨恨道:“我们解药还未到手,他跑出去搞什么鬼?”
  山海夫人身子忽然一震,缓缓过:“大和尚你是谁?”
  无嗔上人道:“左右还不是出家人而已。”
  山海夫人摇头叹气道:“真想不到!但无论如何出家人慈悲为怀!我知道你带有当世最好的金创药,你先替余凡上药治伤再说不迟。”
  无嗔上人道:“洒家当得为夫人效劳。”
  说时掏出一个白色玉瓶往余几那边行去。
  人丛中跃出憎富嫌贫杨贵和小樱桃李香香。一左一右挟住无嗔上人。
  李香香道:“我们大伙儿拜托你,千万别多事插手行不行?”
  杨贵也道:“大和尚哪,等小辛给了解药,你爱怎样都可以。解药要紧对不对?”
  但李香香杨贵忽然发觉根本不曾阻拦无嗔上人的去势。甚至连他们自己在内亦已一齐到了余凡面前。
  李香香杨贵心中岂有不急之理?
  眼看小辛与泰山派诸人之战似乎已告一段落,接着下来就是为大家解毒之事。
  然而大和尚一搅和局势一乱,解药何时方能到手?
  甚至连赵真也沉不住气,厉声道:“有烦两位把大和尚架回来。”
  李香香五指扣住无嗔上人手臂青灵、曲泽两穴。
  杨贵一手勾住他左臂旱烟袋则抵住他左腰章门穴。
  说道:“上人。回去吧。这是大伙儿的意思。”
  李香香冷笑道:“他想不回去也不行。”
  但三个人居然还留滞原处,看来似乎和尚不愿走而那两人也不想迫他。
  众人想到解药不禁都鼓噪叫叱,有些人甚至骂出粗秽言语。
  李香香、杨贵不约而同一齐使力,却忽然感到好象整个人碰上一个极有弹性的大皮球上。
  因而自己整个人被弹开。呼呼两声就坠七八尺之远,一时爬不起身。
  人人都怔住傻傻瞧着无嗔上人。连铁燕子段钩亦大惊失色。
  因为当初他曾经详细严密观察过,三席之人无一能超过自己(其实连小辛吴哥也认为如此)。谁知大谬不然大错特错。无嗔上人才是最高明的。
  无嗔上人替余凡洒上药末,收起瓶子,才转眼望住山海夫人。
  他居然微微而笑,全无严肃认真表情。
  不过他相貌堂堂方面大耳,又不似嬉皮笑脸没大没小那类人。
  山海夫人道:“你从前一定还有其他法号,例如笑尘之类?”
  笑尘大师名列少林七大高手之一,亦是天下皆知。难道无嗔上人就是他?
  无嗔上人道:“山海夫人错了。酒家自出家以来就是无嗔,无嗔就是酒家,你知不知道错在何处?”
  山海夫人道:“但你一定是少林僧人,对不对?”
  无嗔上人道:“江山代有才人出。你看小辛吴不忍这等人物,无疑已是这一代的一流高手。就算请出老一辈名家高手,只怕亦不参与他们争雄斗胜。”
  胡铜铃声如洪钟,道:“你若不是笑尘大师,你究竟是谁?无嗔此名只是近两三年听说过,两三年前你在何处?”
  无嗔上人笑笑道:“刚才吴不忍曾经问过洒家是谁?甚至背诵一段愣严经文考我。可惜我真不知道我是谁,如果我已看见本来面目已知道我是谁,恐怕大家今日都见不到我了。”
  胡铜铃非常不满意说道:“你们这些和尚偏偏有许多想法说法,简简单单一件事,总要弄得颠三倒四七荤八素。”
  无嗔上人道:“很抱歉,事实果然如此。”
  他自从恢复本来面目就一直笑嘻嘻,纵然面对着泰山派南海水晶门山海夫人段钧胡铜铃等人物,以及横行刀小辛。
  莫非他全然不把一众名家高手放在心上?抑或他根本不把自己生死胜败荣辱放在心上?
  山海夫人道:“很好,听你口气连少林寺七长老都无足轻重。这一代的江山是你们,我们都老了都变成过时人物。唉,近日我的确时时有衰老无能之感。天下江山都让给你们并无不可,你来拿吧。”
  无嗔上人道:“我一个出家人要这等虚名作什么?不,洒家绝非认为老一辈人物已无立足之地,只不过指出凡是老一辈人物已经经历过争逐阶段,心愿已偿就不妨把自己放在冷眼旁观的地位而已。”
  山海夫人道:“你到底要什么?”
  无嗔上人道:“洒家暂时不敢饶舌。但如果勉力接得住山海夫人金琵琶的阳关三叠,那时才向夫人祈请不迟。”
  山海夫人只哼一声表示无奈或不悦。
  阳关三叠究竟是何种功夫?厉害到何种程度?休说赵真等不知,甚至段钧亦大感茫然。
  却只有小辛惊讶地瞧着山海夫人,那惊讶的目光仿佛能看得透面纱能看见她面孔表情。
  他们每一句话都能使人感到莫大兴趣。
  但解药未得身中之毒未解之前。却还是解药使人关心更有兴趣得多。
  赵真大声道:“无嗔上人,大伙儿都等小辛兄赐下解药。你能不能替大家讲几句好话?”
  无嗔上人笑道:“小辛施主,这是你的事,洒家该怎样回答呢?”
  小辛道:“大和尚老早已知道答案。少林寺六度慈悲氤氲红清香中含摄无边无量慈悲。
  本来已不成问题。只不过大和尚洒药度厄手法却又有点问题而已。”
  无嗔上人第一次消失笑容,严肃道:“啊!小辛施主。人类智慧有限、见识有限、眼力有限,而你的能力好象已能突破人类的种种极限了。洒家不胜敬佩仰慕之至。”
  没有人懂得他们说什么,只有山海夫人接口道:“原来如此。”
  “我亦已感到和尚洒药手法似乎不同凡响相当可疑。竟不料当真不是少林正宗疗伤度厄手法。”
  话题显然一下已扯到万里之外。
  有人大声问道:“赵大侠,解药到底有没有?”
  另有人问道:“小辛老爷肯不肯给解药呢?”
  又有人问道:“无嗔上人山海夫人究竟说些什么话?跟咱们有没有相干?”
  赵真举起双手,待众人静下才道:“诸位,务请沉住气。你们种种问题亦正是赵某心中疑问。”
  小辛却接回山海夫人的话题,说道:“山海夫人,因大和尚虽然炼成少林秘传某一种神功,但他却非少林弟子。所以今日局面变成微妙复杂得很。”
  山海夫人身子又微微一震,道:“他竟然不是少林弟子?”
  无嗔上人道:“小辛施主,咱们再谈下去不免惊世骇俗。不如商请各位武林朋友离开或者我们另寻别处?”
  小辛道:“他们本来就该赶快离开,只因他们体内之毒虽除但须拼命奔驰,直至气竭力尽就自然消解。”
  赵真代表所有的人大声问道:“小辛兄是不是说我们大伙儿拼命的跑,跑到全无气力实在跑不动时毒力便解?”
  小辛道:“对,你要不要试试看?”
  所有的人立刻争先恐后冲出去,差点把店门挤破。
  一转眼间,只剩下寥寥数人,便是小辛、无嗔上人、山海夫人以及段钧、胡铜铃、余凡等六人。
  无嗔上人道:“这一手高明之至,咱们不必换地方了。”
  小辛道:“山海夫人,莫非你以为大和尚乃是少林七长老的代表?”
  山海夫人道:“我今年六旬有余,难道三十多年前少林寺七长老与我的过节作也知道?
  你难道真的是神通广大的魔鬼?”
  小辛道:“你知道我不会也不能回答你这种问题。昔年之事暂且不提。目前这位无嗔上人,身份来历非同小可。我今日过得过不得他这一关,尚在未知数。”
  段钧道:“难道无嗔上人本来就有意对付你么?”
  小辛道:“当然。你回想一下就知道。吴不忍出现时他随众浮沉不动声色,甚至山海夫人出现,他在我们心目中仍然只是盗名欺世之徒。”
  段钧道:“对,直到你现身之后他才挺身而出。他究竟是什么人?他想怎样?”
  小辛尚未开口,山海夫人已道:“大和尚,我不管你有何用心,只想知道少林秘传二十一种神功之一的游戏风尘神功从何处得来?是谁传授给你的?”
  小辛道:“山海夫人,你还须问一问他那少林最好的刀伤药六度慈悲散从何处得来?”
  无嗔上人沉吟一下,才道:“小辛,听说你推测敌人一切包括武功,身份等简直有如活神仙。你先说,我随后也坦白说出一切。好么?”
  小辛苦笑一下,道:“别给我出难题。”
  无嗔上人坚持道:“请你试一下!”
  山海夫人也道:“小辛,我们都很感兴趣愿意洗耳恭听。”
  小辛勉强地点点头,寻思一下才道:“无嗔上人显然与少林寺某一位长老高僧有相当深厚渊源,所以他能借用三大名刹名气吹嘘自己,否则纵然武功绝世,能够杀尽三大名刹僧众,却也不能使三大名刹对外含糊承认他是总主持。”
  无嗔上人竖起大姆指,却不作声。
  当小辛分析过这一点之后,段钧胡铜铃等人都有恍然大悟之感。这本来很显浅明白,三大名刹的主持俱是有道高僧,名利固然抛弃已久,即使死亡亦不挂碍心中,所以他们绝不可能因威吓手段屈服,必是某种原因,例如少林寺高僧的影响力。
  小辛接着又道:“他身怀少林寺一种秘传神功,又熟请毒门五花教独家洒药手法,再就是游戏风尘态度,可见得所学相当复杂。”
  无嗔上人第二次举起大姆指,可见得小辛推论并无差错。
  小辛又道:“但这些都不关重要。最要紧最有切身利害关系却是他敢直率向山海夫人挑战,并且指明是阳关三叠。山海夫人,如果我是你,我绝对不答应,就算非动手不可也不施展这门绝技。有些人有封闭视听功夫,亦有些人天生不怕光彩或声音。总之无嗔上人后天炼成也好是先天也好,他不怕你阳关三叠的魔音奇功却是毫无疑问。”
  无嗔上人大姆指已无暇放下,而山海夫人身子不停微微颤动,亦显示她内心的震惊。
  阳关三叠这门绝技已不知多少年未在人间出现过,知道名称之人已是少之又少。但小辛不但知道,还深知阳关三叠内容,知道最厉害是琵琶之魔音奇功。
  现在任何原因都不能使山海夫人施展阳关三叠秘艺了。
  无嗔上人长长叹一口气,道:“小辛,我们好象全都轻估了你,但其实洒家有生以来见过无数名家高人,对你已经最重视最小心,哪知还是不够重视小心。”
  山海夫人已恢复常态,道:“大和尚虽然深知我这一门秘艺,可能亦有破解反击把握,但这表示什么?”
  小辛淡淡道:“表示他是第一流杀手。你们信不信?”
  人人都愕然瞪大眼睛(连无嗔上人也一样)。名驰天下三大名刹总主持居然是杀手?谁想得到?谁敢相信?
  小辛又道:“无嗔上人,你肯不肯回答我一个问题?”
  无嗔上人连吸几口大气才镇定下来,道:“你也要问我?”
  小辛道:“只不过求证而已。”
  无嗔上人道:“好,洒家若是能回答,一定回答。”
  小辛道:“你是血剑会十三当家之一,只不知你排行第几?”
  即使由北方来的山海夫人段钧等人,听到血剑会之名,心头也为之震动。
  无嗔上人沉默一下,才道:“小辛,本来我避重就轻不肯选你为对手。但现在,你逼得我没有选择余地。”
  小辛道:“这后果我已考虑过。老实告诉你,我故意逼你选择我。”
  无嗔上人道:“难道你真是杀不死的魔鬼化身?”
  小辛道:“恰恰相反。正因我感到你有杀死我的力量我才作此决定。”
  无嗔上人皱眉道:“这话不合理,趋吉避凶人之常情。你甚至有资格把我带走,因而山海夫人与我不必发生争战。为什么你不这样做,却逼我与你拼命?”
  小辛道:“命运的形式深微难测。它能否假借人手达到目的呢?”
  胡铜铃瞠目道:“你说什么?”
  山海夫人道:“别插嘴,他这几句话足够任何人寻思一辈子。”
  无嗔上人想一会才道:“你绝不肯对命运妥协让步。所以任何危险你都不在乎?我有没有误解你意思?”
  小辛道:“大致上是这种意思。既然你是生死祸福界线代表之一,我就想看能否突破此一极限。”
  山海夫人道:“小辛,这样做法恐怕非智者所为。”
  小辛道:“但命运绝对不仅靠智力就能抗拒,这一点我已思考过千百回了。”
  山海夫人道:“那要靠什么?”
  小辛道:“我还不能明白,但大致上凡不涉及武功自然以智慧为主,武功为辅。若是涉及开武功,智慧便是辅而非主,而武功方面很可能以速度为主流。”
  山海夫人深深叹口气,道:“小辛,谢谢你,你使我决定急流勇退,因为我现在可以承认是命运手下败将,请你继续努力,更希望我在死去之前知道答案。”
  他们交谈一大堆话,段钧还懂得一些,胡铜铃余凡却都又迷惑又不耐烦。
  但他们已无须不耐烦。因为小辛心灵中已接到危险讯号。他的身体几乎与心灵接到讯号的同时行动——速度是最重要因素。
  小辛身子飞上半空。
  他刚好快了那么一点点,所以无嗔上人连人带刀幻化而成一道精虹射过小辛原来站立之处。
  无嗔上人手中的刀是一把缅刀,就是可以盘绕腰间的川刀,锋利得可以削铁如泥。而且他掣出缅刀出手攻击这一连串动作根本快得无法形容。
  然而刀利手快还是其次,最可怕无嗔上人居然人刀合一化为一道耀人眼目之精虹。挟着无坚不摧快如闪电之威势。即使是普通武林人也能直觉知道,当他人刀会一往来掣扫之际,世间绝对没有不被摧毁之物。
  但事实上却有一样物事必定不会被刀光摧毁的,那就是虚空。任何刀光如何威强莫挡,虚空绝对不会被切成一片片或一块块。
  人人都被刀光精虹激射的杀气寒气制慑,股栗身软连呼吸亦为之停顿。
  刀光精虹并非一现即隐,而是盘旋闪掣等候小辛坠下。
  胡铜铃那么勇猛从无畏惧之士,这时心中很想大叫小辛万万不可落地,因为血肉之躯功夫练得再好刀法再高,却也一望而知决计躲不过这刀光精虹绞扫之威。可是胡铜铃居然叫不出声,全身索索发抖不能停止。
  小辛人在空中,若是抓住屋梁当然可以不掉落地。但人刀合一的精虹必定射上去把他绞碎。
  所以小辛绝对不可以停止,他在空气中居然像走路一样跨步行走,忽东忽西忽左忽右。
  他给人(任何人)一个强烈无比印象——可以一直在空中凌虚行走进退自如而不会掉落地面。
  如果他永不掉回地面,则地面上一切力量当然都不能奈他何。他脚下只有一片无可克眼绝对不能摧毁的虚空。
  不论小辛轻功有多高明,纵然能在空中蹈空行走左右趋避。
  但他终究是人而不是鸟。能够使身体由浑浊变为清虚,由沉重变为轻灵那一口至精至纯的内家真气,必将耗尽失去作用而坠落。
  此时必须靠外力支持体重以便换气,才能重新表现超人的能力。
  内家功夫(包括运息吐纳打坐等)至此几乎已臻最高境地。如果超过此一界限就已趋入仙道。例如地仙能飞空走雾,不饥不渴寒暑不侵长生不老。到天仙境界则色身已化质碍不存,可以步日月无影入金石无碍(即构成身体各种物质皆“气化”,但深信不是变成空气一样之意思。因为空气尚有形质。故此“化气”只不过采用一种吾人容易联想的概念。若用“光明”——当然超出光谱——好象还接近些)。
  另一方面那无嗔上人“人刀”合一化作一道精虹。此是“刀道”最高境界。他全身血肉及精气神,完全化合于刀上由心念驾驭,使得那刀的锋利变成另一种奇异的锋利泛射眩目异彩奇光。
  任何物质都不能阻挡必被摧毁。小辛血肉之躯当然更挨不起受不住。
  幸而到目前为止“人刀合一”的精虹仅仅电掣飞扫小辛身后的虚空。换言之小辛在空中飘浮进退每个动作都有莫大作用,竟然使无嗔上人无坚不摧精虹一连落空十次。
  小辛忽然像一块石头般直掉落地。
  他终于做不成飞鸟,回复靠双脚行走的人。但他掉下来时却像一只死猪。就算还有点呼吸.但也一定离死亡很近很近。
  山海夫人段钧甚至失去姆指的余凡,个个心头一紧,呼吸都停顿眼睛有多大就睁多大。
  小辛被杀死这一刹那。将是使任何人永世难忘之景象,在武林历史亦将是极重要的一刻。而他们这些人都是见证。
  无嗔上人所幻化的精虹霎时已卷到。那种森寒之气以及无比锋利之奇异感觉,形成的威势简直能吞噬千万人,而不必吐一块骨头。
  但小辛至少目前还不是死猪亦尚未被吞噬。横行刀终于出鞘。
  横行刀扬起劈出,所有动作清楚得如同慢动作电影。
  但最奇异的是横行刀没有劈中任何东西。因为小辛整个人移后五尺,好象被精虹激迸风力吹起飘飘退后,不用半点气力也不必移步。
  精虹忽然停止然后消散,现出无嗔上人身形。
  究竟谁赢谁输?何以无法瞧出结果,莫非他们之中有人用无形刀气杀死对方?是否再等一会就有一个人会倒下?
  好象都不是。因为无嗔上人很苍白脸上露出惊异迷惑神情,显然没有被无形刀气杀死。
  而小辛也泛起苦笑,摇晃一下横行刀,道:“此刀出鞘居然空回看来我非放弃它不可。
  应该送给一个更适合的人才对。”
  无嗔上人道:“不对。横行刀当世之间只有你有资格用。任何人凭此刀洒家都能够杀死他。你信不信?”
  小辛道:“相信。不过你却万勿忘记人家也可以杀死你。如果你们一齐死同归于尽,仍是平手之局。勉强可说你并没有杀死他,因为你也同时死了。”
  他好象一点都没有注意到甚至没有发现无嗔上人面色何以苍白?何以话声出现乏力迹象?假如无嗔上人已经负伤,小辛难道竟然全不知道?
  无嗔上人道:“那人是谁?莫非连四?”
  小辛收刀入鞘而不回答。
  山海夫人忽然道:“大和尚,我想弹奏一曲给你听好么?”
  无嗔上人恢复笑脸,道:“不好,当然不好。洒家请你高抬贵手万万不可弹奏。”
  莫说段胡余等人诧疑交集,连小辛也不禁感到他简直迹近胡同无赖。试问山海夫人不趁这时出手更待何时?老实说他应该向小辛求援,也只有小辛帮得上忙。
  山海夫人冷冷道:“如果我不接受呢?”她不是鲁莽之辈,所以特地留些余地好让小辛表示意见。否则何须与无嗔上人讨价还价?
  无嗔上人接口道:“夫人此曲只应天上有。如果你一定要弹奏,洒家深感荣幸。因为洒家在人间已经是第二回听闻了。”
  原来其中尚有别情,无怪无嗔上人当时一开口就提到阳关三叠魔音奇功。亦无怪他敢提出山海夫人不可弹奏之请求。若非他心中有点把握,则即使能杀死小辛之后怎么办?山海夫人会趁机出手这一节怎会想不到怎能不防?
  山海夫人好象被人打一拳,身躯震动一下。缓缓道:“是不是在南京?”
  无嗔上人道:“南京水云寺,洒家只是个小沙弥而已。”
  山海夫人啊一声,道:“你竟然是悟真么?认不出来简直一点不像。”
  她忽然向段胡余等人道:“你们帮忙摆张桌子,最好能弄到一点酒菜,我想跟他们谈谈。小辛,谈一会好么?”
  小辛道:“喝几杯更好。”
  江湖恩怨仇杀场面有时就是如此奇怪和变幻莫测。现在即使飞天鹞子吴不忍也来参加,亦可能被他们接受甚至欢迎。
  他们三人躲在一角,有酒和一些卤菜(饭馆伙计和厨师尚未出现,所以只有卤菜)。
  山海夫人拿起杯,道:“果然江山代有才人出。小辛,你是才人中的才人。”
  她略略拨开面纱,一口干了满满一杯。
  她又道:“三十年恍如一梦。悟真,南京一别倏忽三十年,时光过得好快啊。”说罢又干了一满杯。她声音微变大有苦涩之意,又道:“你亦已成为一代高手,足以纵横天下。但我呢?老啦!昔日种种皆如无痕春梦……”
  她再干一杯凑足三杯之数。
  大麦酒烈得像刀子插入心脏肚肠。
  浓烈酒香会使人勾起许许多多旧事前尘。
  无嗔上人游戏风尘的笑容忽然消失,凝目寻思间不觉露出偶然神情。
  他身为血剑会当家亦即是当世第一流杀手,的确很少机会让自己沉缅回忆而咨嗟感叹。
  身份职业使他内心冷如冰硬如铁(表面笑嘻嘻只是伪装),永不敢松懈警惕戒备,不敢流露放纵任何感情。
  这种日子人人都知道不好过。他为何选择而迄今尚不放弃?金钱对他那么重要?
  小辛连干三杯之后。无嗔上人稍稍恢复常态也干三杯,道:“山海夫人,当今天下除了洒家还有没有人知道你取名山海的意思。
  山海夫人怔一下,道:“没有。但你会知道?”
  无嗔上人道:“山字不必解释。海字是不是记念水云寺?”
  山海夫人叹口气,道:“值得喝三大杯。唉,能够大醉三日三夜更好。”
  这些往事小辛当然无法插口,但却能陪他们干杯,所以不至于无聊寂寞。
  无嗔上人道:“小辛,你为何对我刀下留情?你自然比谁都知道这样做法很危险,危险到当时我简直已看见你身首异处的景象。你肯不肯告诉我?”
  小辛道:“我们拼斗合理结局应是一死一伤。但亦可以说是连伤者亦活不成。”
  山海夫人微有酒意(任何人一口气被烈酒之刀连戮十几下能不醉倒已经不易),少却许多矜持,问道:“伤者应该是你。你知道一定伤重不治?”
  小辛摇头道:“伤势一点不难治,问题出在余凡身上。”
  山海夫人啊一声,连连点头,道:“对,他气量不大,很可能……”
  小辛道:“除此顾虑外。我想知道第一点我现下身价值多少钱?”
  无嗔上人笑嘻嘻道:“二十万两。洒家生平所知身价最高之人。”
  小辛道:“二十万两当真骇人。我听了不知道应该高兴抑是恐惧忧虑?只不知若是别人杀死我便又如何?”
  无嗔上人换回严肃面色,道:“为什么问这个?莫非你有危险?”
  小辛道:“你没猜错。”
  无嗔上人道:“谁能杀得死你?一定不是人类而是魔鬼。”
  小辛道:“也猜得很对。”
  无嗔上人当然不会当作真话,说道:“若是外人既不会付钱与他,亦与我等无关。”
  小辛道:“如果你假手别人力量呢?”
  无嗔上人道:“那就等如我亲自出手一样。喂,小辛,别开玩笑。我们虽不能交朋友,但我亦绝对不会想法子杀你。我捡回这条命,也该换个身份了。”
  山海夫人柔声欢喜道:“你决定洗手?太好了。”
  无嗔上人道:“洗手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我意思说,我十年来一直是猎人身份。而现在改为猎物而已。”
  暗杀道这行确实很难洗手归隐,比任何一行都难。尤其是此道高手,由于参与的知道的机密太多,更危险百倍。
  小辛道:“别泄气。如果我死不了,那些猎人暂时无暇找你。如果我死于你手上,你就算不想干下去,至少表面上仍然可以维持猎人身份。”
  无嗔上人声音严冷,道:“小辛,我说过绝对不杀你。你不相信?”
  小辛道:“你相信不相信有鬼?你亲眼见过没有?”
  这话问得突如其来,使无嗔上人忘记了愤愤的抗议。
  他道:“我没见过。但人言凿凿,所以不知道信好还是不信好?”
  小辛转问山海夫人道:“你呢?你见闻识广,必有宝贵意见给我。”
  看来小辛这话题大有文章,绝对不是胡说乱道。
  山海夫人不得不考虑一下,才道:“我也从未见过鬼。可是有很多见过的人,他们品格智慧武功都值得尊重,所以他们的话亦不能不信。”
  小辛道:“你的答案即是说世上可能有鬼,只不过你自己未见过,所以不敢肯定不敢保证。”
  无障上人道:“我也是此意。”
  小辛道:“好,无嗔上人,我带你去开开眼界。”
  无嗔上人道:“叫我无嗔就行。我本来法号悟真,其实我早就没有资格做佛门弟子了。
  小辛你刚才说什么?带我去看鬼?”
  山海夫人道:“如果有得看我也去。”
  小辛道:“不,我只带无嗔去。如果我被鬼弄死,你可以去拿二十万两银子,也暂时不必变成猎物。如果我不死你死,我最多只能想法子给你修个坟墓。”
  无嗔上人道:“我不希罕银子,也不怕变成猎物。但如果你叫我去,我一定去。”
  小辛道:“我们先小人后君子,如果我死了,你拿到那笔银子不能独吞,至少要分一半给我一些穷苦朋友们。”
  山海夫人不觉笑出声,道:“这话真心的么?你小辛霉得连穷朋友也无力济助么?”
  小辛真心叹口气道:“谁说不是?我发现我是条穷命,银子左手来右手去,连替人买副棺材,本来只值二两,我却非得花足一千零二十两才买得成。”
  山海夫人一手掏出几个黄澄澄元宝,还有几张银票,道:“唉,真真想不到。请收下吧。我一大把年纪的人,谅你不要想入非非,也不至于不好意思。”
  小辛锐利目光扫过黄金银票,心中很感动。同时亦奇怪何以拿钱给他的都是女性?
  无嗔上人也道:“我附随夫人骥尾也添一点,务请收下。不过小辛你会缺钱用,真是打死我我也不敢相信。”
  小辛伸手阻止他把一叠银票放落桌子的动作,目光移到山海夫人面上。
  他的目光锋利明亮得好象能穿透薄薄面纱而看见对方面孔(事实他真能够)。
  山海夫人讶道:“你看什么?莫非那是假的金子?莫非你怀疑我的诚意?”
  小辛道:“金元宝上都有子号钤记,必定不假。可是钤记亦告诉我这些金元宝不是一直从山东带来,而是在南京兑换的。”
  山海夫人讶道:“对,这便如何?”
  小辛道:“兑换金子时谁陪着你?”
  山海夫人道:“只有余凡。”
  小李道:“是你亲自入店兑换亲手收藏起来的么?”
  山海夫人记得很清楚,摇头道:“不,我在马车内压根儿没下车。都是余凡。”
  小辛道:“你提过南海水晶门之名。但你却似乎不怎么内行。我甚至怀疑你根本不是毒教中人。”
  无嗔上人一直嘻嘻哈哈自斟自饮,并不如何听他们交谈。这时在一片嘻哈笑声中脚步微微歪斜一迳往店后方便去了。
  山海夫人轻轻道:“我不是。”
  小辛道:“你当然不是,否则无嗔使出五花教洒药手法你不该认不出。而且当我问你十销魂散和散功味精有何不同,你亦不至于怔一下才会回答。”
  山海夫人放低声音却完全是哀求味道,娇柔得令人心软。道:“你究竟想说什么?快告诉我好么?”
  小辛道:“余凡才真的是南海水晶的高手。你不是。”
  山海夫人连连颔首,又禁不住垂下眼睛,因为小辛的目光好象能透过面纱。使她有赤裸裸无所遁形之感。
  小辛又道:“从情势和时间推断你兑换金子时已经跟段钧他们约好要到此地诛杀吴不忍,是不是这样?”
  山海夫人道:“正是如此,你如何知道的?”
  小辛道:“这几锭金元宝告诉我的。如果有人在元宝上动手脚暗藏毒药,意思用心当然对付你。但为何时隔三日毒力尚未发作?”
  山海夫人又讶又骇,道:“为什么?请告诉我。”
  小辛道:“因为你已有诛杀吴不忍之约,而你的武功实在很高明,没有你不行。”
  山海夫人声音干涩,道:“你莫非暗示我,段钧他们有问题?”
  小辛道:“我对谁都一视同仁,在推论过程中最亲近的人也不放松丝毫。”
  山海夫人道:“天啊,不是段胡二人就是余凡,那是不用怀疑的。”
  小辛道:“若是余凡你会更难过么?”
  山海夫人道:“会难过但不是更难过。余凡厮仆出身,怎可与段胡相比。”
  小辛压低声音,道:“你很美丽,五十多岁的人,面上不但连一条皱纹都没有,轮廊线条也显得那么年轻,看来不超过三十岁。”
  山海夫人又惊讶又喜欢,任何女人受到赞美必定会很高兴(除非对方令她作呕)。惊讶的是小辛描述得如此清楚,难道他真能看透面纱?
  小辛又道:“你的问题出在你太年轻貌美上面。现在话题拉回来,先说黄金元宝。每只元宝上都有十二个很深的针孔,藏着古怪药物,孔口另有一种特制药蜡封住,一旦融化了让里面毒药发出来,侵入你身体,你全身发软乏力,神智迷乱甚至连时间都弄不清楚,平日你喜欢的事情固然变得更喜欢,甚至不喜欢的也变得无所谓不会拒绝。”
  这些话告诉一个十几二十岁处女可能不了解、不知所谓。但山海夫人当然一听便明白。
  同时亦把美貌年轻拉上关系。
  她气得、惊得面色发青,简直不知如何去想、更不知道应该怎样做?
  小辛声音透入她耳中,道:“你当然知道谁见过你,也知道谁才会有这种下毒本事。”
  他伸手把金元宝逐个拿起,摩抚一下才放入自己荷包,最后还有几张银票也通通装进荷包。才道:“我一下子又阔绰有钱啦,我请大家喝酒。”
  山海夫人声音难听得有如刮锅底,道:“我喝不下,一点都喝不下,我伤心难过、生气又很恶心。我该怎么办?”
  小辛道:“除了惩罚外,你最好回去。”
  山海夫人猛地站起身,厉声道:“余凡,你这该死东西,我要杀死。”
  店内仍然只有段钩胡铜铃余凡三人,所以段胡二人都不觉傻了。
  余凡站在最靠近门口,面色一时红一时青,变得很剧烈。终于说道:“你都知道了?小辛居然能看得穿?”
  山海夫人恨恨道:“你狗胆子不小,但念你跟随我多年,今日留你一命,你把另一只姆指也留下便逃命去吧!”
  余凡表情变得很阴沉冷酷,道:“多谢夫人留情。但小的若是连左手姆指也没有了,等于两只手都砍掉,那样活着还不如死掉。”
  他左手连鞘拿起佩刀,又道:“其实我如今剩下一只左手,连这把刀也没有资格佩带了。”说着劈啪一声扔在地上。
  小辛首先惊道:“哎,我头有点晕。”
  跟着段钧胡铜铃身子也微微摇晃,满面震惊之色,却都不敢开口,急急提气运功。
  山海夫人想道:“余凡,你敢使毒?”她居然还能开口,也没有中毒征兆。
  余凡厉声道:“我为何不敢?反正我已没有活路,也没有可留恋的。”
  山海夫人瞬息间已运气查知自己并未中毒,全身武功不打丝毫折扣。但为何余凡向众人下毒而单单放过自己?不对,其中必有蹊跷。”
  她道:“余凡,你一定以为你武功近年大有精进,所以我出手也杀不了你?”
  余凡道:“我是不自量力,如此愚蠢的人么?”
  山海夫人道:“既非如此,你若不借助毒力,又如何能与我一拼?”
  余凡吃一惊,道:“你没有事?”
  山海夫人金琵琶微摆,发出一阵铮琮之声清冷音韵透人心脾。
  余凡道:“果然没事,唉,真想不到。不过别的我比不过你,但要逃命你永远追不到我,这一点你也晓得我不是吹牛。”
  山海夫人一愣,情知此言不假。
  余凡又遭:“金琵琶魔音虽然厉害,但对方已经不见了,威力还能发挥么?”
  小辛有气无力接口道:“夫人快拿下那厮逼取解药,万万不可让他逃走。”
  余凡冷冷道:“你以为夫人心里没有打这主意?她迟迟不动手当然有她的理由。我为了做毒蜂之漕,足足练了五年飞遁之术,她自是深知我跑得多快,亦深知我有本事在任何荒山野岭躲一年半载都不觉得辛苦,所以我一跑掉她永远找不到我。你不信问问夫人。”
  小辛道:“我不信,但不必问夫人,因为如果我是你的话,我绝不敢逃跑,甚至连动都不敢动。”
  余凡道:“放屁,为什么不敢?”
  小辛道:“如果我被一个天下第一流杀人专家拿刀子在背后瞄准,我绝不敢动,免得脑袋掉落地上乱滚。你敢不敢。”
  第一流杀人专家明明就是说无嗔上人,他人刀合一那道精虹一下浮现上余凡心头。余凡打个寒噤缩缩脖子,果然发觉一阵森寒杀气笼罩全身,好象蓦然掉进冰窖,冷不可当。
  余凡心中叫一声我命休矣。果然全身连动都不敢动,更别说拔腿逃了。
  后面传来无嗔和气声音,使人记起他笑嘻嘻面孔。但那股刀气杀气却仍然坚凝森厉,没有分毫松泄。他道:“余凡,你只能怪自己命苦,前有小辛看穿你使毒诡谋。后面有我堵住逃路。解药呢?”
  余凡取出一个小瓶。小辛一示意他就抛过去。小辛接住嗅一下,道:“还好,没有古怪。”他将药瓶抛给段钧,自己不但不用,连声音动作都恢复正常。因此显而易见小辛根本不曾中毒。
  段胡两人各打一个喷嚏,转眼就复元无事。胡银铃厉声道:“夫人,这厮罪该万死,待咱一牌砸死他。”
  山海夫人叹口气,道:“余凡,本来我不想取你性命。多年来你忠心勤恳,为人耿直而不奸诈。现在我非处决你不可。但我心中并不恨你。”
  她缓缓举起金琵琶,动作十分优美,又道:“你若是死于别人手中,一定不甘心。所以我只好亲自动手了。”
  余凡跪下俯首道:“请夫人出手。”既然身陷重围不得不死,他当然宁可死在山海夫人手底。还甚至暗暗感激山海夫人的体贴,自惭过失因而全无怨艾。
  无嗔上人笑嘻嘻道:“余凡,其实你运气还挺不错。要是胡铜铃老师出手,那块大铁牌准能把你脑袋打个稀巴烂。”
  余凡愤然道:“左右不过一死而已,我怕什么?”
  甚至旁人如段胡等都觉得无嗔上人不该拿此事开玩笑。尤其余凡越显得硬骨头,就更不可侮辱,他反而应该表示敬意才是。
  无嗔上人道:“不要误会,我说你运气还算不错是因为我三十年前见过山海夫人,跟她很熟。所以我打算替你向她说情。”
  小辛一定亦有意放过余凡,所以立刻道:“说情也得有点道理,哪怕是歪理都行。你总不能凭三十年前见过夫人、识得夫人就成为理由吧?”
  无嗔上人坦然道:“我正是凭这一点。”
  小辛忽然发觉自己越帮越忙,只好闭起嘴巴不再说话。
  山海夫人道:“无嗔,你一定要替他讲情?”
  无嗔上人道:“余凡虽是对你个人有所不敬有所冒犯,但我看他仍有泰山派传统硬汉作风。而最重要的是我见过你,只有我知道你是多么美丽、多么动人,所以凡是男人对你冒犯都值得原谅。这道理难道你不知道?”
  人人都怔住毫无声音,甚至小辛也说不出话。因为他知道无嗔上人的形容并无丝毫夸张,所以道理亦站得住脚。正因余凡随侍多年,才有机会看见她绝世芳姿。但徒然日夕想念辗转反侧,到了不能自制之时这种大胆妄为手段反而变成很正常之事。
  山海夫人叹息一声,道:“你……你这是哪一门子歪理?”忽然她看见余凡的眼泪掉下来。
  男人的泪水,尤其是刚硬的人的眼泪往往可说明许许多多无奈伤心的情绪。余凡必定忽然想到今日就算死不了。但从今以后却永远不能再见到她。有时这种深沉无边寂寞悲哀会使人泛起生无可恋甘为鬼之感觉。
  她自己也感动得热泪盈眸。为何世事偏偏如此奇异而又可怜?她心中那个男人居然对她不肯多看一眼。而别的男人都愿意为她献出了唯一的、最宝贵的——生命?
  何以怨憎者常常被迫得相会相聚甚至两相缠缚终其一生?何以相爱者却往往遭遇别离?
  难道这就是命运?人类的能力能摆脱它突破它么?
  在合肥城内一家客店中,小辛与无嗔缩退于饭堂一角。无嗔居然只吃斋面,据他解释虽然他早已不是佛门弟子,可是若作出家人装扮,为了怀念曾在佛门一段日子,亦为了不破坏和尚的威仪,在公开场合决不动荤。
  小辛吃饱之后打了两斤酒,自己慢慢自斟自饮。无嗔说过不想破坏和尚威仪,所以只好瞪眼睛看他喝,有时不免咽咽口水。
  等人最令人容易觉得无聊不耐烦。
  无嗔问道:“小辛,你真是带我见鬼?”
  小辛道:“当然真的。你什么人未见过?何须我带你去?”
  无嗔道:“鬼会不会杀死人?”
  小辛道:“如果你不被骇破胆子,又如果你人刀合一的无上刀术能冲破鬼阵,当然不会被他们弄死。”
  无嗔苦笑一声,道:“但如果刀术不灵,胆子又不够大呢?”
  小辛抬头上上下下打量他,然后道:“我看你还不至于吧?”
  无嗔道:“你的答话若能肯定一点,我一定可以安心些。”
  小辛道:“但你的问题都是迫我非带着如果字眼不可。你自己知道,如果我的回答有丝毫差错,你可能判断错误而一败涂地。”
  无嗔道:“我最佩服你是什么?你自己知不知道?”
  小辛道:“就算知道也想听听。”
  无嗔道:“你对付女人真有一手。听说许多美女美得人人会流口水的都迷上你,像花解语绿野阎晓雅等,但又听说你见到她们好象见到鬼一样赶快跑掉。我有没有冤枉你呢?”
  小辛道:“只有我跑掉是真的。”
  无嗔道:“你怕什么?莫非你身体有问题,所以不敢接近她们?”
  小辛道:“我很正常,跟所有男人一样。你别胡猜乱想行不行?”
  无嗔道:“唉,我平生见过女人不算少,但至今因还未见过一个比得上山海夫人。她很高傲孤独。她放走余凡之后跟你躲在马车里谈了好一会儿,真是破天荒的奇闻怪事。所以我说你对女人真有一手。”
  小辛道:“她的确很美丽很高贵很动人,无怪你至今对她念念不忘。”
  无嗔的表情显出已陷人回忆中,柔声道:“天下只有我见过她的裸体,只有我接触过她滑嫩温暖的肉体。她的笑靥好象春花盛放好象缤纷彩虹。总之这世界上除她之外,别的女人我根本不想多看一眼。”
  小辛提醒他道:“你见她之时才不过是十岁的小沙弥。隔了三十年那么久的事,你现在何必还要记住呢?”
  无嗔道:“我能够忘记就好了。唉,还是回过头再谈谈你的鬼吧!”
  小辛道:“本来我看中吴哥,就是飞天鹞子吴不忍。但后来却看中你。现在吴哥和郝问两人都帮我去查访一些事情,他们不久都会来此碰头。”
  无嗔道:“难道那些鬼竟是有人在幕后操纵的?”
  小辛道:“对,正如血剑会十三当家杀手荼毒天下,却也有一根线在后面操纵。”
  无嗔道:“别提血剑会之事。你知道我一定不会透露任何消息给你的。”
  小辛道:“不必,我有我的办法。现在你只要集中精神想鬼,看用什么方法可以保存性命以及消灭他们。”
  无嗔咕哝道:“你最少也得讲些资料来听听。例如是男鬼还是女鬼?数目有多少?出现时有何朕兆迹象?他们最怕什么等等。你一点都不说,莫非等着看我出丑?”
  小辛道:“我担保你出不了丑。”
  无嗔不觉松一口气,道:“真的?唉,我应该知道我早有治鬼之法才对。为何我竟没有想到而白白忧虑担心呢?”
  小辛道:“其实我意思说你杀不了鬼,鬼就杀了你,所以无丑可出。”
  无嗔摸摸光头,道:“天啊,敢情讲了半天你还是没有必胜之道。”
  小辛瞪大眼睛瞧他,好象看见很奇怪的东西或景象。
  无嗔摸住光秃脑袋,讶道:“喂,你怎么啦。从来没有男人这样子瞧我的。你没事吧?”
  小辛道:“我好得很,只怕你脑子有点糊涂不清。”
  无嗔道:“别人这样说我,少不得要掉几颗门牙或者断一两根肋骨等等。但你的话想来必有很深奥道理。”
  小辛笑一下,道:“我只说事实。如果我有必胜之道,何必找第一流杀人专家帮忙?我自己跑去不就行了?”
  无嗔深深叹口气,忍不住用力拍一下秃脑袋,道:“讲了半天又绕回原地。我仍然不知道有那种鬼?男的抑是女的?有几个?他们最怕什么?我简直一点点资料都没有?”
  小辛笑道:“别懊恼。我只不过想由你先提出治鬼办法。如果我先讲,你不免受影响或者干脆不说出你的意见。”
  无嗔道:“如果我不脱离佛门,三十年来必定学到很多东西,说不定能够治鬼。但三十年来我只练刀,所以只有用刀对付那些鬼了。只是如果鬼魂真属虚无飘渺之物,咱们的刀亦不管用,刀能砍伤砍死虚无之物么?”
  小辛道:“这一点很重要。你我都只靠武功。你还有刀,而我连刀都没有。但如果鬼魂虚无飘渺,他伤得我们么?”
  无嗔道:“问题一个个来。首先是何故你没有刀?横行刀不算刀?”
  小辛道:“此刀我托人捎去还给一个朋友。所以等一会就没有刀了。”
  无嗔道:“等杀鬼之事告一段落不行么?”
  小辛道:“时机很重要。既然此刀已经亮相许多人已经得知,就非得抢时间不可。”
  无嗔道:“那人是连四么?你替朋友设想得很周到。”
  小辛道:“此刀对他另有重大意义。而另一方面严星雨太多疑太小心。他不相信此刀真是横行刀。因为此刀除了很锋快外没有异处,刀身上的字谁都能照样镌刻上去。”
  无嗔讶道:“你的话使我迷迷糊糊。既然他怀疑此刀不是横行刀。何以你又说刀已亮相便有问题?难道此刀从前是假,现在却变成真的?”
  小辛道:“刀在我手,又削断余凡一只姆指,当然变成真刀。他一旦肯定此事,就会去找连四。”
  无嗔的确被他弄得迷迷糊糊,问道:“那么此刀究竟是真横行刀?抑是假横行刀?”
  小辛道:“从头至尾都是真的,但在他手中之时他不相信而已。”
  无嗔道:“这个话题还是不要继续的好。”
  他很可能真的不想知道内情,以免将来连四有事,小辛会怀疑他泄密。
  他又道:“鬼当然是摸不到,好象一团烟雾有形无质,难道不是?”
  小辛道:“如果只是一团烟雾,你我只须运功护体,闭住呼吸挨到天亮鸡叫就不怕了,对不对?”
  无嗔道:“对,这到是一个好法子。”
  小辛道:“不对,我亲眼见过鬼,交过手,亦亲手把他劈散。可见得当鬼魂来到咱们世界中,当他能够伤害任何人之时,必有一段时间有形有质。”
  无嗔大喜道:“如果有形有质就好办啦。我只怕看得见摸不到的东西。”
  不过小辛似乎并不乐观,慢吞吞道:“那不过是我猜想之一,另一个想法正是有形无质。世人所传说的鬼都是有形无质,我们碰到难道就会例外?”
  几句话可就把无嗔说得哑口无言而又迷糊,对于这件事简直不知如何判断才好。
  小辛道:“不用你担心,你人刀合一无上刀术含摄极强大精神力量,唯一要注意的是时间对你不利,你一定要一出手之后就远飘千里,赶快躲开越远越好。”
  此言已指出他们之间那一战,小辛何以能占上风之故。
  无嗔深思一下才道:“逃走恐怕不是办法,鬼魂一定比我跑得快,就算远飘千里,但鬼魂已经在那边恭候大驾,岂不糟糕?”
  小辛道:“一定要走,越远越好,你莫忘记鬼魂后面有一条操纵之线,那人如果不知你去向,便不能施展威力。”
  现在无嗔完全服气了,亦想通过一切知道该如何应变,登时大见轻松,说道:“我真想喝一杯预祝咱们打鬼成功。但又怕你误会我借酒壮胆。”
  小辛替他斟满一杯,道:“借酒消愁也好,借酒壮胆也好。总之咱们要对付的是鬼而不是人。武林中恐怕很少人有此机会,也很少人有此信心胆量。这是值得连干三杯的事。”
  无嗔当真连干三杯,态度更见轻松。耳目好象亦更为灵敏,低声道:“我背后有一个人鬼鬼祟祟走近,你出手还是我出手?”
  小辛眼睛动都不动便道:“我希望那人正是我们等候的。所以你别忙着出手。”
  那人果然是自己人,是喜欢多管闲事狗拿耗子郝问。
  他坐下之后连喝五杯酒,似乎才稍稍消解一点酒瘾。然而他沉重忧郁面色又告诉了人家,他才真是借酒消愁。可是他有什么愁呢?
  小辛道:“郝问你有话尽管说,没关系,我们都是经过风浪的人,大和尚经历风浪更多,绝对不会含糊。”
  郝问叹气道:“小辛哥你可能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小辛听见自己心脏砰一声大跳一下,但表面上依然若无其事,面孔藏在迷雾中。缓缓道:“你已查到她们三个人的消息?”
  郝问道:“她们都到安居镇去了。”
  小辛发出笑声,道:“我莫非忘记她们不是普通女孩子?我看她们想遇到危险也不容易,谁敢得罪三只雌老虎呢?”
  无嗔不觉哈哈一笑。但郝问瞪眼睛不高兴道:“一点都不好笑,根本她们三个之中已有两个在合肥就差点没命,我在此有不少朋友,所以查得详详细细,我看她们必将遭遇极大危险,你们觉得这种事很可笑?”
  无嗔笑容登时凝结而有点尴尬。小辛道:“别不高兴,你也知道我们无论碰上任何大事,外表上仍然嘻嘻哈哈,尤其是无嗔大和尚,他若不嘻哈开玩笑,他一身正宗少林秘传神功就施展不出的。”
  郝问这才顺了气,道:“你们得赶快行动,迟了只怕……”
  小辛却很镇定而且很快就问清楚三女在合肥的遭遇。他当然知道中年小胡子商人就是小郑所扮。
  如果有任何情况居然连花解语的智慧,小郑的经验都不能解决,当然非常非常严重。
  所以郝问的焦虑并非无因。小辛轻轻叹口气,因为他脑中想起鬼。除了鬼之外,小郑和三女加起来的力量,绝对不怕任何敌人。
  无嗔道:“叹气也不管用。不济事,说出来听听吧,或者我们可以给你一点意见。”
  小辛道:“说来说去又回到鬼的身上,叫我如何能不叹气。”
  无嗔连忙摇手道:“如果牵扯上鬼,我自个儿伤脑筋就行,我连一丝一毫意见都没有。”
  郝问又瞪大眼睛。对于无嗔此人,郝问从心底瞧不起(因为后半截与小辛精采拼斗过程外间无人得知),冷冷道:“鬼有什么可怕?没有胆子就少开口打岔。”
  无嗔笑嘻嘻不动声色。因为他忽然发觉小辛不但不阻止郝问,甚至有点鼓厉态度。小辛这家伙脑筋比他人灵光得多,很少人能猜得到他转什么念头。所以既然他有意让情况如此发展下去,不妨助他一臂之力。
  事实上无嗔脑筋之灵光也算得是极罕有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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