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有情甘受险 无隙为双钩




  戈易灵走了,门外有一辆双轮马车,拉车的却用了两匹高大的马。车厢玲珑别致,外型美观。冷月和流云扶着戈易灵坐进车厢,只感觉柔软舒适。
  冷月仔细地小心地服侍戈易灵坐好之后,十分恭谨地说道:“小姐!我叫冷月,另外三个叫流云、杏雨、秋霜,我们都随在车后,有事你敲敲车门,我们就会过来。不过很快就会到家的。”
  这是戈易灵真正记忆晓事以来,第一次听到“家”字,她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她是要回到“家”吗?她的“家”在哪里?
  是滏阳河畔的城堡中吗?一个无声的叹息,鼻子有些酸酸的,伸手摸到脸上,泪水流湿了面颊。
  车子在急速的蹄声中跑得很快,但是坐在车子里只是微有颠簸。随着车子的颠簸,戈易灵的思潮也在起伏不停。
  “毗蓝夫人要人为什么单挑牛秀姑?牛奇没有说出理由,是真的没有理由吗?牛奇是真的不知道吗?谁能相信?”
  “毗蓝夫人跟牛奇是一种什么关系?”
  “牛奇显然没有说实话,为什么?他是有难言之隐?还是一种阴谋?”
  “毗蓝夫人既然在秀姑两岁的时候就要人,为什么居然能等十五年?”
  这一连串的“为什么”,盘据在戈易灵的心里,使她理不出头绪,也想不出道理。
  不过,她可以断定一件事,她这次冒充牛秀姑到滏阳河畔的古堡中来,不应该是件危险的事。她自己没来由地相信,她可以在这滏阳河之行,就如同探寻宝藏的人一样,探寻到一宗秘密。
  戈易灵的心境,从纷乱而归于坦然。忽然,戈易灵敲了敲马车的车门,立即就有人掀开车帘,隔着雕花镂空的上半截门,朝着里面问道:“小姐!有什么吩咐吗?”
  戈易灵招招手说道:“冷月!进来和我一同坐着,我有话请问你。”
  冷月抿着嘴笑了笑。
  “小姐!我不敢坐进车子,这车子除了夫人,你是第二位坐这车子的人。你说请问,冷月不敢当。小姐有话尽管吩咐,冷月在车外可以回答。”
  “冷月!夫人在古堡里……”
  “不!小姐!夫人住的不是古堡,是问心山庄。”
  “哦!问心山庄只是夫人一个人在住吗?”
  “小姐!这话我怎么回答呢?山庄除了夫人,有我、有流云、杏雨、秋霜,还有……”
  “我当然不是问这个,唉!算了。冷月!夫人今年有多大年龄?”
  “这个,对不起!小姐!前面就到了问心山庄,自然你会见到夫人的。”
  车帘被放下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超越过马车,接着有一阵空隆、空隆的声音,马车是在经过一道桥梁。接着蹄声得得,马踏着小快步,走在平石板上,清脆而富有韵律,车子走得平稳极了。
  就这样约莫走了一盏茶的光景,戈易灵隔着窗帘看到了灯光。马车慢下来了,缓缓地悠然而停,怪不得冷月说这辆车是毗蓝夫人专用,单看驾驭马车的技术,就不难想到问心山庄的气派。
  车门打开,冷月、流云、杏雨、秋霜四位姑娘雁行排列在车门的两边,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戈易灵。
  上台阶,她看到地平如镜,在灯光照耀之下,光可鉴人。戈易灵抬头一看,迎面是一座大厅,雕花格子门紧闭着。冷月四个人一路护卫着,并不进大厅,穿过回廊,绕从左边过去,又是一道回廊,弯弯曲曲地穿过一片庭园,回廊的檐上,每隔几尺就挂着一盏琉璃风灯,垂着鲜红色的流苏,在灯光卜飘动,给人有一种喜气洋洋的感觉。
  戈易灵一路上默默观察,她发现这问心山庄,仅此夜晚一瞥,已经看到它堂皇的气象;但是,在这样堂皇中,另外给人一种感受,便是冷清。因为,在一路上看到,最少的还是人!
  想到人,刚刚转过一处回廊,只见有一位垂髫的小婢,笑吟吟的迎上前行礼说道:“夫人说,请小姐先去稍作梳洗,回头再见。”
  戈易灵还没有说话,冷月四个人立即齐声应“是”,又转而向戈易灵说道:“小姐请随我们来。”
  冷月领着路,垂髫小婢高挑着灯笼,从回廊下去,是一条白色鹅卵石铺砌的弯曲小道,小道两旁,就光亮所及,月光所见,是疏落有致的梅树,此刻给人有一种淡淡的,使人陶醉的幽香。
  这样的鹅卵石小径走了百十来步,迎面是三五丛翠竹,此刻正有点微风,摇曳得沙沙不停。
  就在竹丛的包围之中,有一栋房屋,在门上高挂着一块古意盎然的木牌,上面纤细地书写着三个字:“燕归庐”。
  门开处,是一间小小的客厅,四张古松盘结做成的椅子,十分别致,每一张椅子上,都是湖水绿的坐垫,色泽调和极了。冷月用手指着客厅的右边说道:“那边是书房。”
  戈易灵点点头,随便问道:“夫人常到这里来看书吗?”
  “不!小姐!”冷月似乎受了极大的委屈似的。“这栋房子是夫人完全为小姐准备的。”
  “完全为我?”
  “可不是吗!”
  “包括那间书房吗?”
  “小姐!我说的是这一整栋房屋,都是为小姐而兴建的。客厅、书房、卧房,还有梳洗沐浴的专用房。小姐!这栋房子的一草一木,一张椅子,一幅字画,一个盆景,都是夫人亲自料理的。”
  “哦!”这一声“哦”,代表了戈易灵内心感受的惊讶与复杂。从冷月的这一番谈话中,很明显的是毗蓝夫人以极大的喜悦与欢欣,接待牛秀姑。可是牛奇却把滏阳河之行,看作是刀山血海的地狱,为什么?
  当然,戈易灵非常的了解,这一切的接待,都是为了牛秀姑,而不是为她戈易灵。接待得愈好,戈易灵的内心愈不安。她在想,当一旦戳穿真相之后,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场面?
  戈易灵旋又想到,当初激于各种情绪,来到毗蓝夫人这里,原以为是一场刀光剑影的血肉横飞,没想到竟会是这样热情接待,即使是揭穿了真象,还能有比刀光剑影更恶劣的遭遇吗?
  戈易灵想到这里,不自觉地笑了起来。她觉得这是一场奇妙的戏,自己意料不到的成了戏中的角色。
  冷月看到戈易灵笑了,连忙凑趣地说:“小姐满意地笑了,也就不辜负夫人的一片苦心了。”
  戈易灵见她误会了意思,也不再解释,随着走进左边的卧房。卧房的陈设是华贵的,但是在华贵之中,没有一丝俗气。戈易灵不由地暗暗佩服毗蓝夫人,想必是一位具有超人智慧的女人。
  冷月四人忙着拿衣服,递鞋子,推开卧房的后门,就是盥洗用的房间,香汤早已准备妥当。戈易灵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换上准备好了的衣裳,是一袭浅蓝天青色的长衣,外罩一件银色的长背心。对着菱花镜,戈易灵自己也微微地吃了一惊,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菱花镜里是一位飘逸美貌的姑娘。
  冷月站在一旁啧啧称羡:“小姐!怪不得夫人是如此的想念你,是如此的急于要和你见面。”
  戈易灵笑笑,接受了她的赞美。但是,立即又恰似不经意地问道:“夫人,是常常念到我吗?”
  “那还用说吗?夫人常常说……”
  冷月刚说溜了嘴,旋又立即警觉,缩口不言。流云在一旁接口说道:“走吧!时间耽误太久了。”
  戈易灵临走出房门,忽义交待:“冷月!请你把我的包裹收好。”因为她想到包裹里那柄木剑。
  经过原路,再经过长长而曲折的回廊,走上一条水磨青砖砌成的小径,意外的停在一栋茅屋前面。
  说是茅屋一点也不假,但是那是一间十分精致的茅屋,整齐不乱的屋檐,原色的木柱,原色的窗户,与原色的木门,给人有朴实无华,却又点尘不染的感觉。这里与方才看到的那栋“燕归庐”,完全是不同的两个世界,前者是华丽而尊贵,而后者却是朴实的、飘然出世的。
  戈易灵走进这间茅屋,只见当中摆了一桌菜肴。两双杯筷、一壶酒,左右两支儿臂粗细的红色蜡烛,跳动的火焰,给这间茅屋,添了不少气氛。
  草屋当中墙壁上,悬挂了一幅巨大的腊梅,笔力苍劲,盘根错节,是一幅非常杰出的梅画,没有上下款。除此之外,草屋没有任何一点其他的东西。
  冷月送戈易灵到茅屋里,轻轻地叫声:“小姐!我们告退。”
  只剩下一个人的茅屋,戈易灵忽然有一分不安,这是一种什么情况呢?而义有什么样的发展呢?这实在不是戈易灵所能预料得到的。
  这时候,一阵轻轻的脚步声,从茅屋的后面走进来,戈易灵自然地望过去,眼光所接之处,几乎使戈易灵呆住了。
  一位美极了的中年妇人,缓缓而轻盈地走进屋来。
  乌亮的头发盘在头上,真正是眉如远黛,目如寒星,身上穿的是一件紫色长袍,拖曳在地上,圆领大袖,露着白润如玉的颈脖,右手微抬,柔美纤细。戈易灵觉得这种美,使人观之忘俗。
  这中年妇人嘴角一直含着微笑,用柔得令人失神的声音说道:“期待,等待了十五年,让我们娘儿俩……”
  话说到此处,停顿了下来,两道眼神突然凌厉如刀,盯住戈易灵,半晌用极冷极冷的声音问道:“姑娘!你是什么人?竟敢到问心山庄来蒙蔽我?”
  戈易灵着实地吃了一惊,她心里原有准备,滏阳河畔问心山庄之行,一定会被揭穿真象,但是,她断断乎没有料到,在见面的第一眼,就被人家识破。
  再有就是方才毗蓝夫人所说的“我们娘儿俩”五个字,也是大使戈易灵吃惊不止。如果牛秀姑是毗蓝夫人的女儿,她跟双尾蝎牛奇就应该是夫妻关系了,如果是夫妻关系,为什么会有这种情形发生?
  戈易灵一时竟怔住了。
  “姑娘!我在问你的话。”
  戈易灵一震,这才回过神来,脸上微微一红,但是她极其镇静地说道:“夫人能断定我是蒙蔽你吗?”
  毗蓝夫人冷冷地说道:“你和秀姑长得很像,别人无法分辨,可是我不同。”
  “因为你是秀姑的母亲,母女天性使然。”
  “还有一点,你会武功,而且功力很深,秀姑不会。告诉我,你是谁?为什么冒充牛秀姑来到问心山庄,你的目的是什么?”
  戈易灵刚要开口,毗蓝夫人立即又拦住她说道:“你不要以为你会武功,问心山庄容不得你如此的戏弄,你最好想妥当了再说。”
  戈易灵望着毗蓝夫人,眼神里没有一点怯意。
  “夫人要听真情实话吗?我是说不但要说事实,而且要说出我心里面的话。”
  “每个人都愿意听真话。”
  戈易灵低头望一望那满桌丰盛的菜肴、精致的器皿、儿臂粗细的大红烛,心里突然泛起一股同情,同情一位从极度的喜悦欢欣,跌落到无边失望的深渊的母亲。
  如此一念之间,戈易灵的眼神流露出歉疚与柔情。
  “夫人!首先我感到对你很抱歉!这个场面是我做梦也没有想到的。”
  “你想到的是什么场面?”
  “我向凶恶的方面想得多,真的!说实话,如果我能想到这种场面,我想我会拒绝前来。因为,任何人没有理由阻挠或者是破坏母亲和女儿的见面,我觉得那是一种罪过,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
  “可是你来了,你阻挠了,也破坏了!”
  “我说过,我很抱歉!”
  “你说这是一种不可饶恕的罪过,说一声抱歉就可以了事吗?”
  “夫人认为应该如何发落我呢?”
  “我要你接受惩罚!”
  话音一落,只见她身形一闪,闪电进身接近戈易灵的面前,右手一伸一按,正好印在戈易灵的前胸。
  戈易灵的身子向后连退了五六步,然后倒在地上,随着一张嘴,哇地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毗蓝夫人一怔一惊,抢步上前,站在戈易灵面前。
  “我只使用了五成功力印下一掌,你的功力,可以硬接,也可以闪开,为什么你……你什么都没有做?”
  戈易灵嘴角的鲜血,仍在溢出,脸色立即变得蜡黄。她的眼睛望着毗蓝夫人,眼神仍是那样的柔和,没有一丝怨恨之意。
  “我……很抱歉!我阻止了一位母亲和她的爱女团聚。”
  “你……”毗蓝夫人突然一回头叫道:“冷月!”
  冷月立即推门进来,一见到现场如此情形,大吃一惊,脱口叫道:“夫人!小姐她……”
  “快去,拿我的百宝箱来。”
  冷月飞快地跑到后面。
  毗蓝夫人站在那里,高贵尊严的神情已经消失了,她的脸上有着一丝抹不掉的懊恼。
  突然,她弯下腰去伸出纤柔细嫩的手,要为戈易灵擦去嘴角的血渍。戈易灵偏开头,说了一声:“夫人!不要,小心脏了你的手!”
  “傻姑娘!”
  冷月正好飞快地跑来,手里捧着一个描金楼凤的红漆盒子,毗蓝夫人接过来,拨开暗锁,从里面取出一个羊脂玉瓶,倾出一小撮白色粉末,又从另一个翡翠玉瓶中倾出一粒鲜红色的丸药。
  “倒杯酒来。”
  冷月依言倒来一杯酒,毗蓝夫人用手掌凑到戈易灵的嘴边,戈易灵仍然将头一偏,毗蓝夫人带着责备而又关切的语气:“姑娘!你的内腑受了伤,你必须服药。”
  “夫人!你肯原谅我吗?”
  毗蓝夫人凄凉地笑着说道:“现在还说这些做什么?”
  “不!”戈易灵倔强地又似有一点小女儿般地撒娇。“我要亲耳听到你说原谅我,我才服药。”
  “傻孩子!我拿最好的药给你服用,这是代表着什么呢?嗯!”
  戈易灵乖顺地服下药,毗蓝夫人叫流云进来,和冷月二人将戈易灵抬进她的卧房。
  这不像毗蓝夫人的卧房,她是那么的高贵、典雅,可是这间卧房,空荡荡地除了一张床,连一张梳妆台都没有。而且这张床只有一床薄薄的棉被,整个卧房只有一件装饰,那就是挂在床头墙壁上的一柄极细极亮的剑。
  冷月和流云将戈易灵小心翼翼地平放在床上,毗蓝夫人挥挥手让她们出去。冷月、流云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夫人!”
  毗蓝夫人微微笑道:“去吧!没有你们的事了。”
  戈易灵轻轻地说道:“夫人!你待她们很和善。”
  毗蓝夫人黯然说道:“我虽然失去我的女儿,我毕竟是个母亲,做母亲的人都是富有同情和仁慈,我是希望在她们身上唤回我做母亲的快乐。这可能就是我御下严而不失之苛的原因。”
  戈易灵忽然抬起上半身,望着毗蓝夫人说道:“夫人!你的话引起我的隐痛,我从小是在极特殊、极痛苦的环境中长大的,我几乎没有享受过母爱……”
  毗蓝夫人用手扶着她躺下,抚摸着她的脸,用一种只有母亲才有的慈爱,说道:“你需要休息,我不急于知道你的身世。明天,新春伊始,让我们用新的心情,新的眼光,细细地详谈,好吗?”
  戈易灵点点头,闭上眼睛,眼角涌出两颗眼泪,跌碎在枕头上,她不再说话,渐渐地进入了香甜的梦乡。
  问心山庄沉寂了,除了毗蓝夫人独居另一间静室,一盏孤灯,焚香静坐之外,其他都归之于安静。
  突然,有一条人影急闪而出,没有一点声音,飞快地穿过回廊,掠出大厅,姿势极低,但是,奔走得极快,没有多少时间,从山庄围墙飞身而下。
  墙外是一道宽达三丈的护庄渠,通道的木桥已经两头用木栅关闭。
  这人一跃而起,落身在桥的栏杆上,接连点足两个起落,便越过了护应渠,奔上了大道。
  这人抬头望着天上参星,知道了三鼓已过,离开黎明天亮没有多少时间。认准了方向,展开全力奔驰。
  开始他跑得很快,后来渐渐地跑慢了下来,他有了喘息,几次要停下来休息,但是,他看到东方已经近了,只有咬着牙,继续奔跑下去。终于曙光乍现,看到远远的一列房屋。
  房屋外面正拴着五六匹马,鞍缰齐备,似乎就要出发。
  就在这时候,从大门里走出来一行五六个人,来到马旁,大家都准备上马。
  奔跑中的人,突然一声厉呼:“秀姑!”
  这样的一声尖厉的呼声,是一种声嘶力竭的迸发,在这样的凌晨,冷风飓飓的寒冷的凌晨,真是慑人心肝。
  被呼叫的牛秀姑心神一震,留神望过去,她看清楚了来人,脱口叫道:“是戈姐姐!”
  她丢开缰绳,也朝着来人跑过去。
  双尾蝎牛奇抬起手来,但是,他没有说出话来,那只含有拦阻含义的手,又缓缓放下,扶着轮椅的扶手,叹了一口无声的气。
  牛垠和老白双双回头望着牛奇,但是,牛奇垂着头没有反应。
  牛秀姑跑上去,迎着戈易灵,双方一把抱个正着。
  戈易灵浑身汗透,发梢有如水洗,微张着嘴在不停的喘气,脸色苍白得怕人,浑身上下狼狈不堪。
  牛秀姑大惊问道:“戈姐姐!你是怎么了?”
  戈易灵望着牛秀姑,心头起伏不停,气喘急促地说了一句:“秀姑!你母亲……”
  话没有说完,双手一松,翻身倒在地上。
  秀姑大惊失色叫道:“爹!快来!戈姐姐晕倒了!”
  双尾蝎牛奇一抬手,有人推动椅子,来到跟前,他望着躺在地上的戈易灵,脸色非常沉重。
  牛垠和老白也站在旁边,牛秀姑泪水婆娑地说道:“爹!
  戈姐姐武功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爹!你要赶快救救她。”
  牛奇抬起头来望了牛垠和老白一眼。
  牛垠冷静地说道:“大哥!事情显然比我们预料中的还要快,不过,现在我们立刻就走,还来得及。”
  牛奇指着地上的戈易灵问道:“她呢?”
  牛垠木然地答道:“那要看大哥的决定,如果立刻走,那就容易了。”
  牛奇没有说话,停了一会,他自己用手转动椅子,掉转头,朝着别庄大门走去。
  他缓缓地说了一句话:“老白!将戈姑娘送到庄里客房。”
  老白应了一声,人却没有动。牛垠紧跟了两步说道:“大哥!”
  牛奇没有回头,还是那么缓缓地说道:“我知道这样一来,全部计划都失效了。但是,我忽然觉得这样做,对戈易灵,以及对已经过世的戈平总镖头,都是不公平的。”
  “大哥!”
  “你是我弟弟,大概你都会觉得奇怪,双尾蝎什么时候也讲起公平来了!”牛奇自嘲的笑了一笑。“这大概就叫做人的良知吧!”
  牛垠没有再说话,他挥手叫老白抱起戈易灵,秀姑紧紧地随在后面。
  一行人回到别庄,双尾蝎牛奇吩咐下去:“老白!拿我的补血药酒,叫秀姑伺候喂戈姑娘两满杯,让她休息,不许打扰。”
  老白拿着酒交给秀姑,认真地说道:“小姐!庄主交待,戈姑娘长途狂奔,力竭精疲,血不归经,是十分危险的。这种酒太过烈,强补急救,你要小心伺候。”
  牛秀姑接过酒,点点头,她倒出一满杯酒,酒呈琥珀色,使人觉得那是一滴一滴的血。
  躺在床上的戈易灵,嘴角仍然流着一丝血水,双目紧闭,脸色苍白。秀姑眼看到这种情形,不禁泪水潸潸下流,她轻轻地说道:“戈姐姐!我虽然还不十分知道你奔跑回来为的是什么,但是我自已可以感受得到,你是为了我。只是为了我,让你受这么大的痛苦,我的心如何能安?”
  边说着话,边扶起戈易灵的上半身,将酒杯凑上去,无奈戈易灵的牙关紧闭,牛秀姑一个人实在没有办法将酒灌下去。她正要喊人来帮忙,突然,身后有人轻轻说道:“牛姑娘!
  戈易灵不能喝这种酒。”
  事出突然,牛秀姑大吃一惊,手一晃动,将满满的一杯酒,洒泼了戈易灵的一身,连带酒杯从手里掉到床上,滚落到地上,跌得粉碎。
  牛秀姑回过身来,此时外面已经是天亮,可是房里窗户未开,厚厚的棉纸,遮住了晨光,秀姑看不清楚背光而立的来人面孔。
  秀姑惊惺地问道:“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你不认识并没有关系,我只是来告诉你,这杯酒喂到戈姑娘腹内,就会要了她的命。”
  “你胡说!”秀姑一时生气,说话也气壮了许多。“这酒是我爹亲自交待的,因为戈姑娘长途奔跑,力竭精疲,这杯酒可以补血归经……”
  “秀姑你错了,因为你不是江湖人,你不会武功。”
  “难道我爹也不懂吗?”
  “你爹当然懂,就是因为你爹懂,所以才有这种错误发生。”
  “你胡说!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挑拨!”
  “秀姑!说话声音小些,引得人来,对于急待救治的戈易灵姑娘是不利的。”那人说得十分恳切。“我也没有说你爹有意危害戈姑娘的生命,照他重回别庄的情形看来,他不至于下这种毒手。因为,没有这种必要。他可能是一种无心的错误,因为他不了解。”
  “不了解什么?”
  “戈易灵并不是力竭精疲,因为以她的功力而言,全力奔跑几十里路,绝不会力竭。她现在所以如此,是由于她受了很重的内伤,服药之后,并没有痊愈,又奔跑了半夜,内伤迸发了。”
  牛秀姑大惊:“戈姑娘为什么会受伤?”
  “说来话长,以后你自然知道。眼前最重要的是急救戈姑娘!”
  “你说过,这药酒有害。”
  “如果只是力竭,喝两杯药酒下去,是可以帮助复元。
  如今戈易灵是内腑受伤,药酒下去,促使血脉奔流,那就是狂喷鲜血而亡。”
  “那怎么办?”
  “内伤不是绝症,只要药能对症,就可以药到病除。我这里有两颗丸药……”
  那人伸手出来,手掌里两粒红色药丸。
  牛秀姑望了望他,背着光,看不出脸上的表情。
  “我怎么能信得过你?”
  “牛姑娘!你必须信得过我,戈易灵的内伤是不能再拖的了。”
  牛秀姑仍在迟疑,那人有着生气的语气。
  “牛姑娘!如果我要害死戈易灵,不必这么麻烦,现在我只要一伸手,就可以了结她的性命。你还迟疑什么?”
  牛秀姑顿了一下,毅然拿过两粒丸药,那人不知从何处倒来一杯水,牛秀姑抱起戈易灵,那人一捏戈易灵的两腮,牛秀姑放进丸药,再灌进一口水。
  那人仿佛松了一口气。
  “我要走了,回头碰上你爹,又要有多少麻烦。”
  根本没有答话,只见他一闪身,人就到了门外,再就一点声息都没有了。
  牛秀姑担着心事,带着焦急,坐在戈易灵的身边,几乎是目不转瞬的注视着她,唯恐戈易灵的病情发生变化。渐渐地,戈易灵的脸色变得红润起来,气息均匀,如同熟睡一般。牛秀姑这才放了心,站起身来,刚一伸个懒腰,就听到门外有人敲门。
  秀姑提高了警觉,立即问道:“是谁?”
  “秀姑!是我。”
  “原来是爹!”秀姑赶快拉开门,门并没有拴上,只是牛奇的轮椅却不容易进来。
  牛秀姑帮着推动轮椅,一面问道:“老白他们呢?为什么让爹自己推这么远的路呢?”
  “我有事要单独和戈姑娘谈谈。”
  “啊!我可以在一旁听了吗?”
  “你是我的女儿,有什么可以瞒你的?”
  他的轮椅刚一推到床旁,一眼看到地上的碎酒杯,再看到床褥上的酒渍,不觉脸色一变。
  “秀姑!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有数。”
  牛奇浑身一震,他用手刚一转动椅子,背后有人极其冷冰冰地说道:“你最好是不要妄动,我知道你的武功不错,不过在这种情况之下,你任何一个错误的举动,都可以丢掉你的性命!”
  牛奇静坐在那里,果然依言不敢乱动,但是,他仍然要问:“朋友!你是谁?你要做什么?我牛奇没有跟你结下怨恨,你究竟为什么?”
  那人轻轻地冷笑了一声:“你是双尾蝎牛奇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江湖上混的人,最不能犯的忌就是一个假宇,骗局一已揭穿,说谎的人在江湖上就不能立足。你,犯了这个大毛病。”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倒是你要告诉我,你是谁?你是牛奇吗?那囚禁在高唐牛家大院的人又是谁?”
  双尾蝎牛奇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正要抬起右手,身后的人重重地在他背上顶了一下。
  “你究竟要干什么?只要我能办得到的,无不照办!”
  “对了!这才是一个江湖客的态度,该认输的时候,就要干干脆脆的认输。”身后的人语气突然一变,厉声说道:“我要你说内情,说实话,你花了十几年的时间,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牛奇点点头说道:“人总有走下风的时候,今天我认输,我说……”
  这“我说”两个宇刚一出口,他突然右手一搭左手,那左手是黄杨木雕刻的义肢,他这样一搭,一扭左手的人拇指,只听得喀嚓一声,从左肩破衣而出,二支小型飞镖,射向身后。
  身后的人站得贴身很近,是无论如何躲不过这样的意外的袭击。当时就听得噗噗噗一连三声响,三支飞镖弹射得十分有力,全部钉在来人胸前。
  牛奇大笑,霍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牛秀姑大惊而退,几乎跌坐到地上,口不能成句地:
  “爹……你的腿,你……”
  牛奇呵呵笑道:“丫头!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
  他站起来以后,才看到那椅子是特制的,他的双腿藏在里面,外面隔着一层板,板外摆着一双假腿作样子。
  牛奇一站起来,第一件事就是以嘲笑的态度收拾身后的人。
  可是他刚一回头,把抬得高高的手臂僵住了,张着大嘴,瞪着眼睛说不上话来。
  站在他身后的人,微笑着,伸手将钉在胸前的三支飞镖,轻轻摘下,摊在手掌心,笑着说道:“这三支镖,支支见血封喉。现在我可以试验给你看。”
  人在微笑,口在说话,右手突然一抬向后一扬,就听得咕咚一声大震,门外不知何时来了老白,手里的一对护手虎头钩,刚刚取出,人已经中了三支飞镖,翻身倒在地上,腿蹬几下,气绝身亡。
  来人啧啧称绝:“我真没有想到,你的毒镖果真的毒到这种地步,见血封喉已经不足形容你炼毒的厉害。”
  牛奇此刻完全气馁了。面对着这样一个年轻人,英俊、潇洒、沉着、机智,而且又似乎有金刚不坏之身,真正地使他迷惘了,他完全失去振作起来再拼斗的勇气。
  牛奇哺哺地说道:“为什么三支飞镖,竟然丝毫伤不到你,为什么?”
  来人微笑道:“你感到意外吗?其实真正感到意外的是我。无论如何我想不到你那双腿是假装,一个人能假装瘸腿长达十几年,这种表现,如果没有超人的毅力,是办不到的。”
  牛秀姑呆立在那里,她被这一连串的事,吓呆了也吓糊涂了,无论她如何用心去想,也想不出一个头绪来。
  牛奇神情沮丧地望着面前这位年轻人,接连问了两声:“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
  来人说道:“别问我是谁,你现在已经自认是输家,还有什么资格问旁人?你先说,你这么做为了什么?”
  “为了……”牛奇迟疑地刚说了两个字,突然人向前一伏,顺势向前一滑,右手正好一把抱住牛秀姑的双腿。
  牛秀姑哪里还能站得稳,身体一歪,正好倒进牛奇的怀中。那人上前一步,手中宝剑一扬,就在这个瞬间,牛奇左手杨木做的义肢一抬,嚓地一声,从五根手指的指尖上,伸出长约一寸的乌黑钢刺,正好顶住牛秀姑的咽喉。
  那人一见如此情况,手中的宝剑就刺不卜去了。
  “你……”
  牛秀姑惊惶过度,几乎讲不出话来:“爹……”
  牛奇冷笑喝道:“谁是你的爹,你爹在高唐牛家大院。”他抬头望着来人说道:“让开,你要是有一点点想动手的意思,我这五根钢刺,不必刺进这丫头的咽喉,只要划破她的一点皮,她就立即横尸在当场。”
  他说着说着,人就转着向门口迈进。
  来人只得缓缓地向门外退,口中还在说道:“你不是牛奇,你挟持着牛姑娘有什么作用?”
  这位自称不是牛奇的人,冷呵呵地笑道:“年轻人!可见你还是没有把事清弄清楚,关于这一点我可以告诉你,牛秀姑是双尾蝎牛奇唯一的女儿,他可当做是宝贝,还有住在滏阳河畔那个女魔头,就是她的亲娘,想了十五年,还没有到手,你想他们能舍得让她一死吗?
  你要是逼我,牛秀姑的小命就没有了,到那时候,小伙子!你虽不杀伯仁,恐怕这笔账会算在你身上的。”
  来人迟疑地停了一下脚步,那位假牛奇一声断喝:“让开!”
  来人刚一退到门外,蓦地一股金刀破风迎头劈到,他仓促中一扬头,手中宝剑朝上一架,呛啷啷一阵火花,他脚下不敢稍停,脚跟一用力,斜着倒纵,让开五尺。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他的脚刚一站稳,一对雪亮的又短又小的飞钩,闪电射来,正好抓住右肩,绒绳一紧,嘶啦一声,上衣撕掉一大片。但是,露出来的并不是血肉模糊,而是一片宝色般的珍珠坎肩_来人一惊而怒,腾身而起,宝剑一连三招连削带刺,把埋伏在门旁的牛垠逼到墙壁,右剑左钩,都无法施展,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剑光凝聚成寒光一点,直指咽喉。
  “住手!”假牛奇一声大喝。
  他右臂箍住牛秀姑的颈项,左手五根钢刺紧逼在秀姑的下颚,厉声说道:“我说话算话,只要你再动一下,牛秀姑就死定了。”
  来人手中宝剑立即缓缓垂下,人也缓缓地退向后去。
  假牛奇得意地笑笑说道:“你是识趣的,就不必搅和进来。”
  突然,他的笑容冻结了,右臂一松,牛秀姑飞快地被别人从他手臂中接了过去,他那只黄杨木的义肢,也随着垂了下来。
  他惊讶地回过身来一看,脊梁上冒出冷汗,牛秀姑正抱在毗蓝夫人的怀中,窗户外面,隐约并排站着四个人。每个人手中都闪着兵刃的光芒,那正是问心山庄的四位贴身女侍:冷月、流云、杏雨、秋霜。
  毗蓝夫人满脸寒霜,叱道:“进来!”
  假牛奇一双手臂下垂,已经没有丝毫作为,乖乖地走进房里。
  “坐下。”
  假牛奇只有听命坐下。
  毗蓝夫人这才低头察看怀中的牛秀姑,已经吓昏了过去,不觉一阵伤心,几乎掉下泪来,毗蓝夫人昂起头朝着窗外叫道:“冷月!你们进来!”
  四位姑娘依序进来,冷月不待吩咐,立即上前接过牛秀姑。流云在随身的皮囊里,取出一个玲珑剔透的类似鼻烟壶的玉瓶,在牛秀姑的鼻前摇晃了几下。牛秀姑打了一个大喷嚏,立刻清醒过来。
  毗蓝夫人伸手抚摸着秀姑的脸,慈祥无限地说道:“孩子!别怕!这里一切有我。”
  她又挥手交待冷月:“还有戈姑娘。”
  冷月和流云熟练地从皮囊中又取出一小瓶,倾出一粒白色的丸药,纳入戈易灵的口中,不消片刻,戈易灵醒来,一见毗蓝夫人立即就要起来,被冷月、流云双双扶住。
  “夫人!我实在对不住得很!我不该……”
  毗蓝夫人摆手正住:“应该说对不住的是我,我那一掌伤了你的内腑,你不顾自己的内伤,及时奔赶来到这里。这样会送掉你的性命的,幸亏……”
  她眼光向门外扫了一下,门外除了牛垠赤手空拳站在那里,神情畏缩,目光迟滞之外,那个年轻人已经不知去向。
  牛秀姑怯怯地接口说道:“多亏那位……那位壮士及时用药,要不然,要不然……”
  戈易灵急忙问道:“谁?”
  牛秀姑摇摇头,毗蓝夫人带有歉意地说道:“戈姑娘,山不转路转,总归会有知道的一天。只是对你,我除了歉疚,还有无比的感激,如果没有你,我们不会有今日这样的圆满……”
  她停顿了一下,微有感慨地继续说道:“也许并不圆满,但是却因而了解到一个内情和一个阴谋。”
  戈易灵多么喜欢看毗蓝夫人的神情,多么喜欢听她说话的声音,就连她生气发怒的时候,都是那样的引人入胜。她一直痴痴地望着毗蓝夫人,忘记自己该说些什么话。
  毗蓝夫人缓缓地走到床边,她的行动永远是那样典雅而优美,在这样急待揭开一个充满恩怨仇恨、奸诈阴谋的内情时,她仍然是如此气定神闲。
  冷月搬过一张椅子,毗蓝夫人坐下之后,她朝着假牛奇说道:“说吧!先从你是何许人说起。”
  假牛奇无助地望着门外的牛垠,然后说道:“我是实在姓牛,名牛西洋。牛垠是我同胞亲弟弟,我们自幼习得一身武艺,而且专习双钩。但是,在武林江湖道上,闯不出名堂来,因为高唐有一位左手使钩的高手在,使钩的人超越不了他的功力,这个人就是双尾蝎牛奇。”
  毗蓝夫人摇摇头说道:“牛奇从来没有自称是双尾蝎这个名号。”
  牛西泽连忙接着说道:“那是我为他在江湖上叫开的,因为叫双尾蝎的人,大概好不到哪里去。先破坏他在武林中的形象,再设计让他不死即伤。”
  “牛奇与你们毫无瓜葛,为什么要这样算计他呢?”
  “原因很简单,有他在,我牛西洋的双钩就永无出头之日。而且,我们曾经到高唐牛家大院去过,见过牛奇,意料中的,他断然拒绝和我互相切磋双钩招式。”
  “唉!各守秘着,自立门户,这也是武林中的常情,可是武林多事,江湖多险,又何尝不是由此而起!”
  牛西泽默然。
  毗蓝夫人继续问道:“牛奇不肯与你互相切磋,那是因为你的钩法不足以与他相比,谈不上切磋,因为切磋是互增技艺的。你也不能因为这一点事情,就下了这么大的狠心啦!”
  牛西泽抬起头来说道:“还有两个原因。”
  毗蓝夫人的眼光落到牛秀姑的身上。
  牛西泽立即笑笑说道:“这其中的过节,虽然听来有些卑鄙,但是还不至于让这此女孩儿家听不下去。”
  “没有关系,你尽管说。”
  “第一,高唐牛家大院那是多好的一个地方,出世,可以当做隐居的世外桃源,逍遥自在,享乐人生;入世,则可以作为一个基业,招搅人手,不出十年,就可以在武林中成就霸业。”
  “牛家大业是牛家历代相传的祖业,规规矩矩,干干净净,没有丝毫不义之财,你为什么要眼红?”
  牛西泽笑了笑:“夫人!你这话说得就十分外行了。牛家大院那一大片基业,任何有野心的人都会眼红的,还问它什么来路。如果照你这么说,普天之下,物各有主,哪还有什么纠纷,你不能期望每个人都是圣贤!”
  毗蓝夫人颇不以为然地说道:“虽然不能期望人人都是圣贤,至少人人都要学圣贤。”
  牛西泽自嘲地说道:“这种话你留待给别人说罢!对我,你是对牛弹琴。”
  毗蓝夫人微有嗟叹之意,接着又问道:“那第二个原因呢?”
  “第二个原因,原谅我对你有份亵渎!”
  “你说罢!我要了解真情。”
  “第二个原因说起来应该是最重要的原因,那是为了你,夫人!”
  毗蓝夫人意外地一怔。
  “因为牛家大院的女主人太美了……”
  “你以前见过我吗?”
  “传闻在先,见过一面于后,那是牛家大院小千金的汤饼宴上。”
  “啊!”毗蓝夫人有了叹息之意。
  “老实说,我对夫人惊为天人,我想牛奇只不过是双钩的武艺比我高,做人的品德比我正派一些,他凭什么能够获得如此美貌佳妻,叫人不服,从那时候起,我就决心要得到你……”
  他的话刚一出口,猝然一声,冷月的宝剑应声出鞘,室内耀起一阵寒光。
  毗蓝夫人一伸手说声:“让他说下去!”
  牛西泽微微笑道:“你是冷月姑娘是吧!你主子的功力,如今我是甘拜下风,若论你们,那是米粒之珠,放不出光彩的。”
  冷月瞪着一双怒眼,望着牛西泽那嬉笑的神情。
  毗蓝夫人冷冷地说道:“少生枝节,你赶快说吧!”
  “那时候,夫人你似乎还不会武功,我有计划使你离开牛家大院。”
  冷月突然插嘴说道:“姓牛的,你其实愚蠢如猪,你以为那时候我们夫人不会武功,就可以被你掳离牛家大院,为所欲为了吗?你真是错透了,你知道不知道‘匹夫不可夺志’这句话,你懂吗?”
  牛西泽笑笑说道:“一个江湖客,做事都要想得那么周到,他算什么江湖客?缚手缚脚,他能闯荡江湖吗?”
  毗蓝夫人叱道:“说你的正题!你有什么计划?”
  “我以同宗同是武林同道的身分,结交牛奇,很快地我对牛家大院的一切了如指掌,这时候我编造了一个很好的理由,骗牛奇到庐山去游玩。”
  戈易灵于此时插嘴说道:“你不是说,庐山五老峰下有一个死约会吗?怎么又是去游玩呢?”
  牛西泽眼光停到戈易灵的脸上,摇摇头说道:“你要相信我对你所说的话,今天的场面就不是这样了!姑娘!逢人只说三分话呀!”
  他嘿嘿地笑了。
  戈易灵并不以为忤,接着问道:“关于我爹在庐山五老峰出现的事,自然也是虚构的了!”
  “不!那是真的,不过结尾稍有不同。”
  “你告诉我的,是我爹喝止了你们的拼斗……你到底跟谁拼斗?”
  “没有人拼斗。”
  “死约会又是怎么回事?”
  “死约会倒是有的,那是我自己在心里暗暗决定的,我跟牛奇这一趟到庐山游玩,就是个死约会,我们两个人之间,只有一个人活着离开庐山,那个人应该是我。”
  毗蓝夫人听得很仔细,脸上平静而没有一点表情。
  牛秀姑缩在戈易灵身边,低低地说声:“可怕!”
  牛西泽淡淡地笑道:“丫头,江湖上弱肉强食,可怕的事多着呢!”
  毗蓝夫人冷冷地说道:“说下去!”
  “因为我有如此的计划,所以,到了庐山五老峰下,趁着牛奇沉醉于奇峰怪壁的时候,我下了毒手……”
  “啊!”尖叫出声的是牛秀姑。
  “人,总是有百密一疏的时候,我用毒刺顶住牛奇的后心,自以为万无一失,我在这时候得意十分,告诉牛奇我的计划,叫他死了不要做糊涂鬼。”
  毗蓝夫人摇着头轻轻地说一句:“真是狠毒!”
  “这叫做无毒不丈夫!可是犯了一个大错误。”
  “得意忘形!”
  “对极了!得意忘形是做人的大忌,不管是做好人或者是做坏人,都是一样!我自以为消遣牛奇一顿之后,毒刺扎进后心,然后将他丢到深壑里去,一切都是那么自然,没有一点痕迹,谁知道这时候出现一个人。”
  “我爹适时出现了!”戈易灵插嘴说。
  “不错!”
  “你的形迹已露,牛奇能放过你?”
  “戈总镖头的名头是相当响亮的,他喝住了我,他说有什么事好商量,何必生死相拼。
  就在这一瞬间,牛奇成名的特殊功力,左手钩就从胁下突出,快如闪电,削向我前胸,我只一让,左臂首当其锋,活生生地被斩了下来。”
  牛秀姑畏惧得像一只小猫,缩成一团。
  “自作孽,不可活!”毗蓝夫人微有感慨地说。
  戈易灵接着问道:“对方呢?”
  牛西泽有一分愤慨,也有一分黯然:“我受创的同时,我的左手短刺,击向牛奇的后脑勺,那一下我相信敲得不轻,牛奇的后脑勺几乎敲碎了,人当时昏倒在地上。”
  戈易灵急着问道:“你们两个都受了重伤,那后来呢?”
  牛西泽有些激动地答道:“后来还不是你那多管闲事的总镖头……”
  “又怎么啦?”
  牛西泽终于叹了一口气。
  “说来也多亏了你爹,他立刻为我们止血抢救,要不然流血过多,两个人都会有生命的危险。”
  毗蓝夫人突然浑身一震问道:“你的意思是说牛奇没有死?”
  “没有!”
  “人呢?”
  “在高唐牛家大院。”
  “那怎么可能呢?”
  “你听我说下去,就会明白的。多事的戈总镖头为我们止血疗伤之后,牛奇一直昏迷不醒。戈总镖头并不问我们之间的是非缘起,他竟然护送我们到高唐。”
  “啊!那是万里迢迢呀!”
  “武林中讲究的是救人须救彻底。我们回到牛家大院,费时两个多月,这两个多月,我的左臂创伤好了,牛奇的脑伤却是没有痊愈……”
  “啊!”
  “人是醒过来了,能吃能喝,就是不认得人,不记得事,成了一个傻子。”
  毗蓝夫人轻轻地掉下两滴眼泪。
  戈易灵禁不住追问道:“回到牛家大院,我爹走了以后,你又可以称心了?”
  牛西泽尴尬地摇摇头说道:“事情往往是不可预料的,就如同在庐山五老峰下一般,如果没有你爹出面,情形早就解决了,偏偏你爹在那个节骨眼上露面,好像是鬼使神差一般。
  回到牛家大院,你爹离开了,这一切似乎又可让我如愿了,可是情形并非如此。”
  “又怎么啦?”戈易灵追问了一句。
  “牛奇的夫人已经不在牛家大院了。”
  “啊!”戈易灵惊呼出声,眼睛自然移到毗蓝夫人身上。
  毗蓝夫人点点头说道:“是的!我是那年的八月中秋之前,离开了牛家大院。”
  戈易灵不解,但是义不敢冒然多问。只是喃喃地说着:“可是……可是……”
  毗蓝夫人柔声地说道:“你问吧!有什么疑问,尽管说出来,不要有所顾忌!”
  戈易灵嗫嚅地问道:“夫人!你……原来根本不会武功的,这样的离开,为了什么?再说,那时还有……还有……”
  她伸手抓住牛秀姑的手。
  毗蓝夫人点点头,直截了当地说道:“那时候秀姑才两岁。”
  “可是……可是……夫人!你为什么要离开呢?当然,你一定有原因的,我们却不敢乱猜。”
  毗蓝夫人平静地说道:“你们不猜,我会告诉的,现在让他先说,到了牛家大院以后的事。”
  牛西泽叹了一口气。
  “已经亵渎了,索性就让我冒犯到底吧!牛奇夫人的离去,而且没有带走两岁的小秀姑,是使人十分意外的。这对我来说,失望到了极点。”他停顿了一下。
  “说下去!”
  “按说回到牛家大院,牛奇成了呆傻之人,牛家大院等于掌握在我的手心之中,但是,没有了牛奇夫人,一切都没有了意义。”
  戈易灵一直注意着牛西泽的表情,他说的应该是真话,像毗蓝夫人这样的女人,是任何男人所梦寐以求的。
  “开始的时候,我说有两个愿望,如果让我从中只能选择一个,我会毫不思考地放弃牛家大院。如今牛奇的夫人走了,我对牛家大院还有什么兴趣?”
  戈易灵望了一望毗蓝夫人、说道:“于是你迁怒到牛奇身上?”
  牛西泽摇摇头:“像牛奇这样脑部受伤的人,也没有什么可迁怒的了,让他活着会比死去更痛苦。”
  “你好狠!”
  “我不以为如此,我把他安置在牛家大院一处最僻静的后跨院,派两个人照管他的衣食,对牛家大院来说,等于没有了牛奇这个人。”
  毗蓝夫人突然微微一皱眉,对冷月一使眼色。
  冷月不愧是最心腹的侍女,立即一垫脚,人从窗户破窗而出,疾如劲箭,人一落身到窗外,冲天拔起,上得房去。
  只见一条人影,兔起鹃落,流星赶月,早已奔驰在二十丈开外,一身黑色衣服,虽然是在大白天,根本也看不清楚来人的年龄、身法……
  冷月跃身下房,满脸惭愧之色。
  “回夫人的话……”
  “与你没关系,来人功力很高,如果不是方才他脚下一个失神,我也没有能够发现,大白天里,能藏身屋上偷听,功力胆识,都是高人一等,可惜,我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毗蓝夫人没有看牛西泽,只是冷冷地说:“继续说下去!”
  牛西泽似乎也在对方才的人何种身分,煞费思量。此刻一惊而觉,继续说道:“但是,我把一股怨气出在两岁的牛秀姑身上。”
  “你这样做,没有一点道理,两岁孩儿何辜?”
  “不!我有我的看法。牛奇的夫人走了,不管她是如何走的,我要找到她,唯一的线索,便是牛秀姑。”
  牛秀姑听着这些闻所未闻的话,心里充满了惊讶和愤怒,一股冲动,使她从畏惧中突破,一挺而起。
  但是,毗蓝夫人似乎早有预觉,伸手一把搂住秀姑,用柔得不能再柔的声音,缓缓地说道:“孩子!你有权利憎恨任何人,我只希望把这些经过听完,孩子,这些话听起来是很残忍的,你却必须听完,这对你,还有对我,都是很重要的!好吗?孩子!”
  牛秀姑本来是一股说不出来的冲动,此刻,化为一股轻烟散了。她自动紧紧地依偎在毗蓝夫人的怀里,她感觉到自己找到了温暖的窝巢,闭上眼睛,眼角溢出两颗晶莹的泪珠。
  毗蓝夫人用手轻轻拭去秀姑的眼泪,轻轻拍拍她的背。
  然后,毗蓝夫人再朝着牛西泽说道:“说下去!”
  牛西泽稍有迟疑地说道:“可不可以让秀姑暂时离开这里?”
  “为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让她听这些往事?老实说,秀姑虽然不是我的女儿,十五年的养育,我对她那份父女之情。”
  毗蓝夫人胸膛起伏了一下,但是,立即她就平静下去,冷静地说道:“不必!秀姑有权利知道牛家大院的一切,秀姑也有智慧分辨出是非善恶,你尽管说下去。”
  “好!”牛西泽继续说下去。“当我从保母手里看到秀姑,我的主意又变了。”
  “你不打算再伤害她?”
  “秀始怀里有一对信,里面写着极简单的几句话,要我不能伤害秀姑,否则,我要承受极残酷的报复。”
  毗蓝夫人显然是一震,她低下头来在思索,但是,那只是一瞬的工夫,随即她追问:
  “于是你害怕了?”
  牛西泽沉思了一下。
  “也无所谓害怕,我觉得秀姑长得极为可爱,我容纳了她。同时,我觉得只要秀姑在,你迟早会回来的。就是这么一点心愿,我收养了秀姑。就这样不久,接到你的飞函,说十五年以后,要把秀姑还给你。”
  牛西泽说到此处,眼神一亮,望着毗蓝夫人说道:“这个飞函,来得不通人情,如果你爱秀姑,不应该抛弃她十五年,你绝不是那种人。我想了半天,悟出一个理由,你是被一个高人带走了,准备以十五年的时间,修练武功,然后处理牛家大院的善后。”
  “你很聪明!”
  “我当然不笨。当我悟出这道理以后,我全心全力安住在牛家大院,享受牛家大院做主人的滋味。至于十五年以后,悠长的岁月,谁能想到十五年以后又将如何?十五年以后,你能练成武功吗?你练的武功能超过我吗?这些都是疑问,我何必自己先乱脚步?”
  “可是,你后来偷偷离开了牛家大院。”
  “那是因为你的第二次警告,我才发觉自己估计错了,你的确有能力在十五年以后,要回秀姑,报仇雪恨。那时候我正在练左臂毒钩,二弟牛垠也在苦练左手双钩,我必须在这一切没有练成火候之前,保持秀始在我手中,作为……作为……”
  “作为人质!”
  “因为,你最近一次露面武功太强,我根本不是对手,好在你还遵守十五年的诺言,我在从容地设法应付你。以后的事,你们都可以推论出来了。”
  毗蓝夫人坐在那里,怀里搂着秀姑,似乎在思索什么,半晌没有说话。房里静得没有一点声音,气氛十分沉滞而凝重。
  突然,毗蓝夫人说道:“牛西泽!你开始就存心不良,计谋牛家大院,而且谋杀我的丈夫,这种仇恨是不可原谅的。”
  牛西泽的脸上变了颜色,但是,他还能镇静的笑了一笑说道:“既然我的计划失败了,逃跑的计划又被戈姑娘破坏了,十五年前是她的父亲使我计划失败,十五年后,居然又是女儿破坏了我的计划,可见得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我认了!”
  毗蓝夫人说道:“念你十五年养育秀姑有功,我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力拼而死,不要死得太窝囊,一个心存不轨的江湖客,能有如此下场,应该不算我太残忍刻薄。”
  牛西泽依然是那样的笑笑,说道:“看来你这分好意我不接受是不行的了。这样好不好,从昨天大年夜,一直到今天,我还没有吃东西,秀姑也没有,戈姑娘想必也没有。
  你,毗蓝夫人!如果我料得不差,昨天除夕,你等秀姑,结果去的是戈姑娘,这团圆年夜饭,你一定也没有吃,这么说,大家都饿了……”
  毗蓝夫人微皱着眉头,拦住他说下去。
  “牛西泽!你想捣什么鬼?”
  “夫人!我说的是实话。”
  “实话?你的眸子瞒不了我,心里有鬼,眼光不正。”
  牛西泽笑笑说道:“我坐在这里不动,有你和戈姑娘在此看守,让冷月她们四位姑娘偏劳到厨房去,安排饭食。这样再也没有人能弄鬼了。”
  毗蓝夫人没有答话。
  “你们不吃,让我饱餐一顿,也好有力气和你力拼一场,死而无憾。”
  毗蓝夫人想了一想,确实是大家都没有吃饭,大年初一大家都饿着肚子,再看怀中的秀姑,一个丝毫没有武功的人饿了这么久,毗蓝夫人想想心疼。
  她回头吩咐冷月四个贴身女侍:“到厨下去准备简单的饭菜。”
  牛西泽接着说道:“什么叫简单!今天是大年初一,这里有的是菜,有劳四位做出一席丰盛的酒食,在双方刀剑死拼之前,我们也要应景过年哪!”
  冷月四人根本没有理他。
  毗蓝夫人点点头说道:“你们去吧!多加小心!”
  冷月四人刚一出房门,牛西洋叫道:“冷月姑娘!等一等!”
  冷月停下脚,望了他一眼,没有答理。
  牛西泽说道:“冷月姑娘!我是好意。这里你一切不熟,菜肴家具碗筷在什么地方,你们也不知道,你做什么饭菜?我的意思让我二弟牛垠陪着四位姑娘一起去,拿拿碗筷,摆摆桌椅,主要是地方他熟悉。”
  冷月把眼睛望着毗蓝夫人。
  牛西泽连忙说道:“牛垠现在已经是惊弓之鸟,再说,四位姑娘都是身具极高武功,又有兵刃在手,牛垠就是借个胆子给他,他也不敢作怪!”
  毗蓝夫人想了一下,说道:“让牛垠带领着冷月她们到厨下去照应,交待一下,也就可以了,厨下自有管家妇女。”
  牛西泽连声说道:“夫人吩咐的极是。牛垠你去交待厨下,要做几样菜肴招待客人。在我没有死之前,我总算是这里的主人。”
  门外的牛垠刚应声要走,牛西泽又交待:“要用我们那一套待客的碗盘,今天总是大年初一。”
  牛垠将冷月、流云四人带到厨下,交待了用一套描金红花碗盘,十分精致。
  冷月四个人也真是尽职,每一道菜从挑选洗切炒烹,都在目不转睛的监视着,一直到起锅盛到盘碗之前,都要亲自尝一口才放心。
  很快的,一桌很丰盛的菜肴,陈列整齐。
  牛西泽走在前面引路,毗蓝夫人携着牛秀姑和戈易灵的手,保持适当的距离跟在后面。
  牛秀姑对于毗蓝夫人早已经有了女儿对母亲的亲切之情,在她的眼神里,不断地流露出孺慕之意。十五年没有见面,但是,母女天性,就如同久涸的源头,一旦接上活水源泉,立刻流畅活泼,无限生机,这也是人性无法抹煞的事实。
  倒是毗蓝夫人,内心始终对秀姑存着一分歉疚之意,她认为十五年来,自己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因此,她对秀姑越发的有一分爱怜。
  一行来到餐厅,牛西泽就叫着:“为什么不准备酒!”
  毗蓝夫人一摆手说:“不必!”
  她的眼光在桌上一转,冷月点点头。她这才坐下说道:“牛西泽!坐下来一齐吃!”
  牛西泽微微一笑说道:“固所愿也,实不敢耳!”
  毗蓝夫人冷冷地说道:“牛西泽!你到底有什么诡计阴谋?你的眼神,你的笑容,在在告诉人你有所恃,你无惧于即将到来的一场生死拼斗。老实说,你自己也明白,这一场拼斗,只是为你自己立下一个形象,不是窝囊而死。除此之外,你没有机会。可是你却一直毫无顾忌!到底是依恃着什么?”
  牛西泽打了个哈哈说道:“夫人!就算我牛西泽有诡计有阴谋,又能奈何夫人吗?我牛西泽不自量力,落得如此下场,咎由自取。如果说我有所恃,那就是十五年养育秀姑,十五年派人照顾牛奇衣食无缺,按说也不应该落个刀下流血……”
  毗蓝夫人断然说道:“那不是你能决定的问题。”
  牛西泽不再说话,自己检下横坐定。毗蓝夫人让牛秀姑和戈易灵坐在自己的两侧。
  每一样菜都是热腾腾的,色泽可人,香味扑鼻,再加上精致的碗盘,美食美器,真是叫人胃口大开。三道菜上过之后,毗蓝夫人忽然一皱眉,秀姑一个哎唷,捧着腹部叫痛,只一会工夫,秀姑满脸变紫,倒在地上。
  毗蓝夫人立即叫道:“戈姑娘!小心……”
  戈易灵也已经腹痛难忍,毗蓝夫人大怒,一拍桌子叫道:“冷月!”
  冷月四个人正来回于厨下与餐厅之间,一听夫人大叫,摔下手中物件,飞身来到餐厅。
  只见毗蓝夫人指着桌上菜肴说道:“你们……这莱里……”
  她的额上已经冒出汗珠,嘴唇变乌,极力支撑在桌上,说不上话来。
  冷月脸色大变,赶过去扶住毗蓝夫人,立即从身上镖囊里取出药瓶,倾出一粒,纳入夫人口中。
  牛西泽哈哈笑道:“夫人!你不要责怪冷月她们,说实话,我还没有看见过像她们这样负责尽职、忠心耿耿的属下,她们对于菜肴烹炒过程,以及传递过程,监视之严,真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但是,她们没有想到,问题出在碗盘上。”
  “碗盘?”
  毗蓝夫人勉强运功将毒逼住,但是,因为发觉得太晚,已经无能为力。她拿起桌上那描金红花的碗,想不到如此美观的碗盘,竟是可怕的杀人凶手。她一松手,碗掉在地上,跌得粉碎。
  牛西泽笑笑说道:“这一套碗盘,是涂过一层我精制的药水,食物沾上,吃到腹内,两个时辰,就会七窍流血,肠断而亡,而且,除了我的解药,可以说是无药可救。”
  冷月一声厉啸,召来流云、杏雨、秋霜,四个人手头没有兵刃,各自一撤腰带,涮地一抖,里面抽出的是一柄雪亮飞薄的缅刀,四个人从四面围将起来。
  牛西泽脸上笑容一收,加重语气说道:“冷月!你们四个给我听着,你们今天就是将我剁成肉泥,也挽救不了你们主子的性命,特别是你们主子的命根子的性命,更何况凭你们四个人的功力,要想在我和二弟牛垠手里占上风,恐怕不是容易事。”
  说到此处,语气一变,又转为温和:“这件事,不可用武力解决。”
  毗蓝夫人额上汗出如雨,显然冷月带的药,没有效果。
  她仍然在勉力支撑,挥手止住冷月:“让他说。”
  牛西泽点点头,说道:“这样才对!我简单的说,尽快的说,因为,秀姑不会武功,她恐怕支撑不住。”
  “那你就快说,你要怎样?”
  “我还有什么新愿望,虽然流光过去了十五年,我也失去了一条左臂,但是,我仍然愿意达到我生平最大的两个愿望:娶你为妻,身为牛家大院之主。”
  毗蓝夫人一拍桌了骂道:“你,混帐的畜生!”
  冷月涮地一刀,迎头砍下,牛西泽向旁一闪,牛垠从后面掠过身来,一柄宝剑架个正着,一阵龙吟,溅迸一簇火花,冷月虎口一阵发热。
  流云、杏雨、秋霜纷纷围了上来。
  牛西洋突然一声断喝:“住手!”
  他望着冷月四个人说道:“你们自问能胜得了我们兄弟二人吗?你们不顾你们主子的性命吗?还有……”
  他指着毗蓝夫人,沉着脸色说道:“你自谓可以宁为玉碎,可是,你的女儿呢?你那亏欠了十五年教养之责的女儿呢?还有,戈平的女儿为了你几乎送命,你也亏欠她的,这些人的性命只在你一个承诺之间。”
  毗蓝夫人已经失去任何反抗的能力,她咬着牙,回头看看躺在地上的秀姑,终于流下了眼泪,吃力地说道:“女儿!我对不起你!”
  她说着话,拼着剩余的一点点力量,扬起头,朝着桌子角碰过去。
  正好冷月站在身旁不远,赶紧一把拉住,也忍不住流泪叫道:“夫人!难道没有其他的办法可以解决吗?夫人!你十五年的辛苦,难道就落得这样的结果?”
  毗蓝夫人处在如此生死不能之间,内心的苦痛,真是难以言宣。
  牛西泽早把他那惯常的笑容收起来了,削瘦的脸上,表现的是冷酷,是漠然。他缓缓地走到桌子对面,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着:“时间不多,拖下去对你们不利,如果再过一会儿,就是你想通了,答应了,我也挽救不了秀姑的性命。”
  就在这个时候,餐厅外面突然有人说话:“牛西泽!你休要得意太早!”
  牛西泽心头一震,立即叱喝道:“外面是什么人?”
  “我!你听不出来吗?”
  牛西泽一示意,牛垠刚一移动,餐厅的门霍然而开,当门而立,站着一位五十上下的人,高挑的身材,清瘦的面庞,双眼十分有神。
  牛西泽这一惊有如从万丈高楼失足,人几乎晕眩过去。
  “是你!你怎么来的?”
  “没有想到吧!没有想到我牛奇竟然在这个时刻出现在这里。”
  毗蓝夫人看到来人竟是牛奇,百感交集,把剩余的那点精神,一齐松散掉了,人立刻晕倒在地上。
  牛西泽眼看着是一个全胜的局面,已经十成把握,没有想到一下子又变成了输家。
  他不会就那样甘心认输的,一阵惊惶过后,他稳住自己的心情,恢复了冷静,说道:
  “牛奇!你到底是怎么来的?你的脑伤头病好了吗?”
  牛奇笑道:“你休要拖时间,那是没有用的。”
  “对了!那句话该我来说,你来了,也是没有用的。”
  “是吗?”
  “你知道她们中了什么毒?”
  “我不知道。但是,我有解药。”
  牛奇说着话,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布袋,暗红色,凸凸的,拿在手里晃了一下。
  牛西泽一惊,不自觉地手伸到自己的左臂,那个黄杨木雕成的义肢。
  牛西泽这是一个自然而义无心的举动,但是,就在他这样一个动作的瞬间,牛奇以极快的身法,一闪而至,右脚高挑侧踢,右手前探疾抓,呛嘟一声,牛垠手里一柄宝刀被踢飞,牛西洋左臂义肢,被抓了下来。
  牛西泽的脸色变了,他的胸口起伏不停,显示他的情绪陷入极度不稳。
  牛奇抓到这一只黄杨木的义肢,他没有回头,却对牛垠警告说:“牛垠!你最好是站远一些,下次再有偷袭的行为,丢剑就解决不了问题。”
  他在说着话,突然双手一用力,黄杨木的义肢折成两截,里面装满了机关,一经拆开,七零八落,在这许多零碎之中,竟然暗藏了一个小瓷瓶。牛奇挖出这个小瓷瓶,撇下这支折断了的义肢,他朝着冷月一点头问道:“你是……”
  冷月是位十分聪明的女孩儿家,她已经看出牛奇的身分,但是她不知道应该如何称呼,只是很恭谨的垂手回话说道:“婢子叫冷月。”
  “拿住这个。”
  牛奇将小瓷瓶抛过去,冷月双手接着。
  “从里面倒一粒药丸出来,分成三份,用净水灌进夫人以及两位姑娘的口中去。”
  “是!”冷月恭谨地答着,眼神里有一分激动。
  “你要注意,这种药奇毒无比,如果没有中毒的人,只要服一粒这种药丸,七步断肠。”
  “可是……”
  “对于中毒的人,它是最有效的解药,愈毒愈灵。去吧!不要怀疑了。”
  牛西泽在一旁说道:“你对我的一切,知道得很多,也知道得很深。”
  牛奇没有理睬他,慢慢走到饭桌旁边,他看到冷月、流云几个人喂下解药之后,毗蓝夫人先呕吐出许多黑色带有恶臭的水,接着戈易灵和牛秀姑也在呕吐,人都清醒过来了。
  牛奇又向前走了两步,冷月已经扶起毗蓝夫人,他低声说了一句:“书巢!是我害了你吃了这么多的苦!”
  冷月真是一个好的贴身侍女,很快地擦干了毗蓝夫人身上的水渍,又叫杏雨拖干了地上残余。毗蓝夫人掠着自己微有散乱的发髻,带着微笑说道:“我真没想到分别了十五年,是在这种狼狈的情形下,和你见面的。”
  微笑的脸庞,却流下了晶莹的泪珠。
  牛奇也自红着眼眶,却也带着微笑,极其轻柔地说道:“书巢!你正年轻,我也并不老,老天给了我的再生,就让我往后慢慢弥补吧!”
  毗蓝夫人脸上微微一红,微笑着没有讲话。
  这情景让戈易灵一旁看得呆了,她看到的是一幅极美极美的相爱情浓的画面,让人在美的感受下感动。
  暂时间,这是一个忘我的境界。
  突然,冷月一声厉吼:“恶贼!敢逃走!”
  她刚一起步,正要追赶过去,牛奇摇摇手。
  冷月急着望着毗蓝夫人。
  毗蓝夫人眼睛仍然望着牛奇,轻柔地说道:“随他去吧!是吗?”
  牛奇点点头。
  这时候戈易灵看得十分清楚,牛西泽和牛垠双双溜出门外,少时,一阵蹄声,逐渐远去。
  牛奇含笑对戈易灵点点头说道:“这位姑娘想必就是戈平戈总镖头的女公子!”
  戈易灵站起来恭恭敬敬叫了一声:“牛伯伯!”
  牛奇说道:“戈姑娘!令尊和你,对牛家两代有恩,一个谢字是无法表达我的心意的。”
  戈易灵微红着脸说道:“晚辈的性命是牛伯伯救活的……”
  牛奇哈哈大笑,连声说道:“倒果为因!倒果为因!”
  毗蓝夫人接着问道:“你对这里的一切,都是这么了如指掌吗?”
  牛奇点点头说道:“书巢!说来真是惭愧,而且也是说来话长。这中间有一个年轻人,他是重要的关键,我竟然连他的姓名都不知道,不但对我自己没有法子交待,对戈姑娘尤其设法子交待。还好,他还留了一件东西。”
  他从宽大的衣襟下面,取出一个小包裹,交到戈易灵的手里。
  包裹外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珍珠坎肩曾经救了我一命!
  木剑给我极大的启示。
  如此算来,我亏欠你太多,但愿以后能补偿。
  宇奉,戈易灵姑娘。”
  牛奇用询问的眼光望着戈易灵。
  戈姑娘皱着眉锋说道:“包裹是我的,放在问心山庄,人却不认识,为什么会到他手里?”
  牛奇意味深长地说道:“人生何处不相逢?还怕以后没有见面的机会吗?倒是我,和他见过面,谈过话,他用药治好了我的脑伤,告诉我关于牛西泽的许多秘密,他没有留下姓名,只留下一个请求。”
  “请求?是请求你饶了牛西泽,是吗?”
  “是的!书巢!”
  “没有说原因吗?”
  “有!他说,一个人能够抚养一个仇敌的女儿达十五年之久,还算他有一分良知。只要有任何一点可取的人,都值得饶恕,流血,不是最好解决问题的方法。”
  “这样的话出自一个年轻人之口吗?”
  “他说他是得自一柄木剑的启示,一个闯荡江湖,遍访仇家的姑娘家,带在身边的竟是一柄木剑,还有什么比这件事更能说明‘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呢?”
  毗蓝夫人喃喃地说道:“这真是个奇怪的人,戈姑娘!尔后如果你再遇见他,请你就说牛家大院随时欢迎他来做客。”
  戈易灵无端地脸上一红,这是一个多么难以回答的话题。她只是支吾着说道:“江湖步步风险,祥和不是毫无代价可以获得的,我倒觉得还是秀姑妹妹好,不习武功,就没有烦恼。”
  牛奇仿佛一惊而觉,但是他立即打了个哈哈说道:“提起秀姑,我这个乖女儿受了太多的委屈,做爹的只有惭愧。”
  毗蓝夫人紧握着秀始的手,轻轻地摆动了一下。
  秀姑一双大眼睛,看看毗蓝夫人,又望望牛奇,嘴唇蠕动了几下,终于撕肝裂肠地一声叫喊:“爹!”
  三个人,六双手,握在一起;三个人,六双眼睛,都含着泪,在几经生死折磨之后,破镜重圆,家庭团聚,这种再世相逢的情景,是十分感人的。
  而感触最深的还是站在一旁的戈易灵姑娘。当她看到牛家父女、夫妻团聚的热泪欢欣,想到自己家破人亡的惨况,一个人当他连亲情的温暖都完全失去的时候,他应该是最值得同情的人,戈易灵姑娘为自己的身世和遭遇,潸潸泪下。
  但是,坎坷的人生,使她知道如何扮演一个表面强者,她最怕听到的就是别人的怜悯与同情。她昂起头,伸手拭去眼泪,轻轻地叫了一声:“毗蓝夫人!牛伯伯!”
  三个已陷入忘我境界的亲人,这才一惊而觉,立即感到歉疚,忽略了还有客人。
  毗蓝夫人微笑着,上前挽住戈易灵的手臂,亲切地说道:“戈姑娘!真是对不起,十五年的煎熬,就是换取重聚时那一瞬间的浑然忘我,人的感情,真是不可思议的。尽顾着自己抚慰别后的哀伤,忘了你了……”
  戈易灵微笑说道:“我懂得这种心情,可惜我没有福分亲身领略。”
  她说到这里,立即想到海慧寺“见娘”的那一段,她只感到悲愤,复仇的火焰义立即燃烧。她觉得此地事已了,不能再作任何停留。
  “夫人!我……”
  毗蓝夫人微笑着说道:“易灵!我可以叫你的名宇吗?”
  戈易灵微微一震,马上回答道:“只要夫人喜欢,我是求之不得。”
  毗蓝夫人仍然是那样带着微笑说道:“易灵,不要再叫我夫人。我这自号毗蓝夫人,是因为牛西泽取了一个双尾蝎的绰号,我才取名为毗蓝。传说中天上二十八宿昂宿是一只大公鸡,而他的母亲名为毗蓝婆,是降服蝎子、蜈蚣……这类毒虫的高手。所以,我就自名为毗蓝夫人!”
  牛秀姑笑得格格地说道:“娘!你真想得神妙!”
  毗蓝夫人笑道:“双尾蝎已经降服了,我这个毗蓝夫人自然也就应该消失了,还我本来面目。易灵!有一句话,我不知道当不当说。”
  戈易灵立即说道:“伯母!有话你尽管说,对晚辈你还有什么顾忌呢?”
  已经不再是毗蓝夫人的牛家大院女主人说道:“易灵!你这声伯母叫得我很受用,增加了我对你说话的勇气。”
  “伯母!我再说一遍,千万请你不要对我有所顾忌。”
  “易灵!方才你说了一句话,给我印象深极了。你说江湖上太风险,对极了!像这种腥风血雨,刀光剑影的生活,实在不是一个女孩儿家所能适应的。”
  “伯母!我确实有这种想法。”
  “那么就听伯母一句话,和我们一同回到牛家大院去,牛家大院并不如牛西泽说的那么好,安宁、静和,牛家大院是具有了这种特色。还有……”
  这位牛家大院的女主人搂过牛秀姑。
  “你看,你和秀姑就是一对姐妹,不知道我可有这分福气,再多一个乖女儿,让我和你牛伯伯,多一分晚年生涯的乐趣。”
  牛秀姑跳起来搂住娘的脖子,叫道:“娘!你真好,你怎么就说出了我心里的话。”
  她又跳过来拉住戈易灵的双手,说道:“姐姐!我叫你姐姐好么?我是多么想你跟我在一起,姐!答应好吗?”
  戈易灵确实被这一对母女的真情所感动,尤其是秀姑那一双眸子,流露着期待渴望的真情,以及牛夫人那种如春风般的微笑,是使她没有办法拒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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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夫人赶紧搀着她,喜悦无限地叫道:“你可真的成了我的乖女儿!”
  秀姑就像扭股糖似的,粘在戈易灵的身上,口中甜甜地直叫道:“姐姐!”
  牛奇站在一旁含着笑容,说道:“易灵!戈家两代对我们的恩情,也只有你成了牛家大院的大小姐,这笔账才不需要算下去了。”
  冷月、流云、杏雨、秋霜四位姑娘都过来拜见大小姐。
  戈易灵红着脸说道:“真是惭愧,客居我没有见面礼送给你们。”
  牛奇大笑说道:“这话应该由我来说,回到牛家大院一起算账!”
  把大家都说得笑了。
  牛夫人吩咐冷月,重新整理酒饭,今天就回高唐牛家大院去。
  这时候,戈易灵突然跪在地上叫道:“娘!”
  牛夫人一惊,连忙用手搀住问道:“易灵!你有什么话要说吗?”
  戈易灵说道:“娘!女儿有几句话要向爹娘说,我知道此时此地,论情论理,女儿都不应该说,但是女儿不能不说。”
  牛夫人让易灵姑娘坐在身旁。
  “易灵!有话尽管说,有困难也尽管提,娘无不依你。”
  戈易灵先谢过,才说道:“爹娘没有问过,问心山庄我就要禀告。当时被娘止住,那就是关于女儿的身世。”
  牛奇接着说道:“易灵不说我也正奇怪,戈总镖头急流勇退之后,武林中再也没有了他的消息,令尊怎么会让你单身一人,闯荡江湖呢?”
  戈易灵黯然说道:“爹娘有所不知,先父先母都已经过世了。”
  牛奇本来是正要坐下,一听此言,不觉站了起来,满脸惊讶,随又无限哀戚地说道:
  “易灵!令尊正直为人,与人相交正义,虽然身在江湖,却是江湖中的君子,怎么会天不永年。”
  戈易灵流下眼泪说道:“女儿八岁的时候,被先父悄悄送到海慧寺寄养,我过了十年的监禁生活,装了十年的疯癫,也随海慧寺方丈习了十年的文事武功,直到今年,我才离开海慧寺,我获得的第一件外间消息,便是家中遭了灭门之祸……”
  戈易灵说到此处,已经是泣不成声。
  牛奇顿足叹息,连声说道:“怎么会!怎么会?”
  牛夫人将戈易灵搂在怀里,眼眶里溢满了泪水。
  牛秀姑早已经泪流满脸,为她这义姐的身世伤心。
  牛奇问道:“有线索吗?”
  戈易灵摇摇头,她坐正了身子,悲痛而又庄严的说道:“女儿从太湖的海慧寺,流浪经年,就是为了访查先父的仇人。”
  牛奇摇摇头说道:“有道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已。再好的人,一旦生活在江湖之上,难免就有仇人。不过,以令尊戈总镖头来说,即便是有仇人,断不致有灭门之恨。照令尊十年前寄养你的举措看来,他是早有预感。为什么呢?这是值得探讨的内情。”
  戈易灵说道:“因此,女儿此生此世,只有一件事可做,我要竭尽一切访查出灭门的仇人是谁,为什么会有如此深仇大恨!”
  她转向牛夫人低声说道:“娘!这就是女儿向爹娘以及秀姑妹妹要说的话。娘要我留在牛家大院,乐叙天伦,承欢膝下,正是女儿此生最缺少而又求之不得的事。但是,女儿身负灭门血债,实在不能偷生享此清福。”
  牛夫人神情黯然,紧紧地握着戈易灵的双手。半晌只说得一句:“女儿!易灵我儿!”
  戈姑娘真正地哭了。
  牛夫人用手绢擦着戈易灵的眼泪,轻轻地说道:“孩子!牛家大院的门,永远是为你而开的。任何时间,只要你感觉到倦了,娘会张着手臂接你回来。”
  牛秀姑哭成了泪人儿,抽噎地说道:“姐!我到现在才恨自己不会一点武功,是个百无一用的人,要不然我会陪着姐走遍江湖……”
  戈易灵用手拭去秀姑的泪水说道:“傻妹妹!如果你也走了,爹娘面前有谁来承欢?你就多代替我在爹娘面前尽孝。
  等到有那一天,姐姐回到牛家大院,要好好的谢谢你。”
  说着话,她站起身来,收拾自己的小包裹。牛夫人惊道:“孩子!难道你现在就要走了吗?至少你也该吃完这餐饭,让我们娘儿俩多叙叙。孩子!你知道,今日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相见。”
  牛夫人的亲情,深深地感动着戈易灵,但是,她却坚持着说道:“娘!多聚一刻,就多动摇女儿的一分决心。娘!恕孩儿不孝……”
  牛奇在一旁叹了口气说道:“夫人!让我们为易灵祝福吧!祝她平安顺利地找到仇家,了却她为子女的一份心愿。
  我们不能久留她,就让她早些去罢。不过,易灵!我要再重复你娘刚才说的一句话,牛家大院的门,永远为你而开,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倦了,牛家大院总是可以让你歇歇脚的。”
  戈易灵垂着手恭谨地答道:“谢谢爹和娘,女儿记在心里。”
  随着她跪在地上,深深叩别。牛夫人搀起她来,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在自己衣服里面,贴胸挂着一块翠绿色的玉蝉,很小却是逼真。她解下来,亲手给戈易灵挂上,说道:“这是娘的师尊在娘离开她老人家的时候送的。她老人家说,万一有一天遇有急难,这个翠玉蝉或许可以解困苏难。
  我在牛家大院会有什么困难危险呢?今天给你带着,闯荡江湖,总是比不得家里。”
  “娘!这……”
  “带着它!算娘给你的见面礼。”
  “谢谢娘!”
  “还有一件事。”牛夫人又想起了一件事。“孩子!你单身一人,闯荡江湖,危险我们已不说它,孤单寂寞是可以想见的。让娘找一个人给你做伴可好。”
  戈易灵一时想不出应该如何来回答,只叫得一声:“娘!”
  牛夫人接着说道:“冷月是我四个贴身使唤人当中,心思最细密,武功也过得去,让她跟在你身旁,谈不上帮助,至少使你有一个说说话的伴儿。”
  戈易灵急忙说道:“娘!这个千万使不得。”
  “为什么呢?”
  “四位姑娘在娘身边侍奉惯了,况且……”
  “孩子,不要跟娘推辞,除非你嫌冷月粗手笨脚不中你的意。”
  “娘!这么说女儿真是不敢推辞了。”
  “那就听娘的话吧!冷月!你今后要好好的侍候大小姐,就跟在我身边一样。去罢!去谢谢大小姐。”
  冷月果真地走过来,还没有来得及行礼,就被戈易灵双手挽住,说道:“冷月姐!娘让你给我做伴,我只有感激。只是往后的日子里,千山万水,艰苦跋涉,是会让我不安的。”
  冷月惶恐地说道:“大小姐!你这是怎么称呼的!可折死冷月了。”
  牛夫人笑道:“随便她怎么称呼吧!甘苦与共,福祸同当,亲密一些也是好事。”
  戈易灵倒是认真地道谢:“谢谢娘这么了解我。娘!千言万语也说不完女儿心里的感谢,但愿有一天,我能回到牛家大院,承欢膝下感恩尽孝。女儿要向爹娘叩别了。秀姑妹妹!多代我尽一分孝心。”
  说罢,她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飞快地转身,直奔庄外,她不愿意让自己的泪水,迟缓了启程上道的决心。
  冷月也一一叩别,牛奇却在这个时候叫住了她。
  “牛垠这柄奇剑,虽不算是古物神兵,也是十分罕见,带在身边。易灵的木剑,只是代表她的精神意志,江湖上有许多不能善与的事与人,光凭木剑或许不够。”
  牛夫人也说道:“记住!要照应大小姐,祝福你们平安的早日回到牛家大院来。”
  冷月接过剑,一一应是。虽然她和流云她们也有许多临别的话要说,但是,她怕戈易灵在庄门外等候。匆匆拜别,赶到庄外,备妥两匹马,正待请戈易灵上马,突然,戈姑娘转身飞步,冲进庄内,正好迎着牛奇夫妇和秀姑一行出来送行。
  戈易灵远远跪在地上:“爹娘和秀姑妹妹请留步……”满面泪痕,再也说不下去了。她闪电起身,奔出庄外,跃身上马,一声吆喝,飞奔而去。
  一个在木栅囚室里长大的姑娘,此刻真正体认到人与人之间,真情的可贵。聚散两依依,真是相见时难别亦难了。
  两匹马载走了多少离愁别绪,也载走了多少祝福与盼望,就像是那天上欲雪的彤云,那么厚!那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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