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回 受蒙蔽八戒查兰闺 明心窍大帝赠条葵



  茗香琴悠,唐僧与公主烛下絮诙;三更鼓响,八戒竟带人破门捉奸..
  行者乱本神,满天下为昏君采药;星君道缘由,赠大圣明心之条葵..
  且说唐僧被押解上楼,心自忐忑不安。入椒房,乍见银烛辉煌,照着霞帏彩幄。正中坐一个佳人,仪态万方,冷艳绝伦,想是公主。慌忙跪下,公主见三藏惊惶,不觉芜尔一笑,挥手拂去侍女、起身将唐僧扶立。又亲与他松绑。唐僧迷惑间,公主双手置胸前,微俯首,轻摇手,略屈膝,风姿绰约地拜了一拜,口颂:“多谢圣僧!”唐僧愈惑,连称“贫僧无功不敢受禄!”
  公主道:“听你在楼下言语,你不正是东土和尚唐三藏么,有个徒弟唤作孙悟空?”唐僧道:“正是,正是!”公主笑道:“这便对了——你徒弟孙悟空,白昼去冷宫赶走了阴司差役,救了找生母一命。也是你这做师父调教得好!谢他亦要谢你!”将事备叙了。三藏恍然悟道:“原来如此!其实那厮泼赖,惯于逞强显能,好打抱不平,驱个小鬼,救条性命,也算不了什么!”
  公主请唐僧落了座,笑问:“高足有如此神通,不知圣僧法力多大?”唐僧惭愧道:“一路上多有人这么问贫僧,说来难为情,其实贫僧只会念经!”
  又邀功道:“不过也有用处,今日一到贵国,便被差官锁——请入禁苑庙里为圣上诵经。念到半夜,才散了,至今嗓子还有些干哩!”
  公主忙唤宫女奉香茗鲜果。唐僧也不客气,吃了几盏,余香满口。才看那茶,见嫩芽洁白,水光晶莹,赞:“好茶!”公主笑道:“此乃玉蕊茶!”
  也陪了一盅茶,叹道:”圣僧为父王诵经禳灾,理应感恩!然父王为妖妃所惑,已病人膏肓,恐神仙也难救他!”遂将道士如何携胡淑妃入宫以美色迷惑父王,擅权富闱,将母后贬至冷宫,欲置于死地诸事皆叙与唐僧。说到悲切处,忍不住泪如雨下。唐僧原是个面慈心善之人,见公主花容缀泪,安慰道:“公主勿悲伤,我那大徒弟孙悟空,奉国师之命去名山仙岛替你父皇讨合丹之药去了。等他回来,定让他为公主讨个公道!”公主道:“那妖道心毒手辣,不是个好人,不知孙长老为何要受他调遣?”
  唐僧被公主一说,一时也百思不解,支吾道:“那猴头本是个不服管的,或许是‘在人屋檐下,怎敢不低头’;又见皇上委实病得不轻,便放下虚架子,去做采药人了?”公主摇首道:“妖邪不除,父皇无药可治也!”唐僧道:“公主莫虑,孙悟空是个善走路的,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三两天便可回来。你寻个机会,将冤屈相告,再奉承他几句好话。他是个急公好义的猴子、好大喜功的货色,准会助你驱赶妖邪,让你父皇、母后破镜重圆。如何?”
  公主闻言欣喜,拭去泪痕,唤侍女摆上葡萄佳酿、精巧核肴。奉酒谢唐僧。唐僧盛情难却,略吃了半盏。公主一饮而尽,面色漾霞道:“我与圣僧虽素不相识,然箫声牵连,邂逅相逢,也是天意!”又饮两盏,稍带醺意,唤待女取琵琶来,如搂婴儿,舒展纤指,轻拨慢捻,弹奏一曲,果然情雅凄婉,如珠曳泉流。唐僧忍不住击节称赞,问公主何曲?答曰《点绛唇》。唐僧道:“愿闻其词。”公主笑诺,急唤侍女取文房四宝,挥紫毫笔写娟秀字。
  唐僧看了一遍,才要说甚,公主却一把将花笺扯碎了,笑道:“不好,不好,让圣僧见笑了!”唐僧睁大眼道:“谁道不好,字体纤秀、文辞隽水,撕了可惜了!”慨然吟道:
  谁辨月霜?秋蛩鸣时寒侵帐。烛影轻曳,鲛衣罗衾凉。
  千缕悲苦,无处再寄放。才推觞,便调琵琶,声声诉衷肠。公主钦佩道:
  “圣僧只看一回,便记住了,真真过目成诵!”唐僧道:“公主这首词,借物比兴,假景生情,不虚饰,不矫作,真真切切,委婉动人。眼里才看,心里便刻下了,怎么忘也忘不掉也!”公主心里喜,口上嗔道:“你这和尚,看着老实,也会巧嘴儿讨好人!”唐僧脸红道:“贫僧不会甜言蜜语,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公主嗤嗤笑道:“却是我说错了?请圣憎恕罪!”又拜了一拜,唐僧忙扶公主道:“公主哪里话,谁也没说错!”公主被唐憎捉了手臂,却不挣脱,只将一双秋潭般眼睛定定瞅着唐僧。唐僧急忙松了公主。
  两个重新入席,皆有些害羞。唐僧偷觑一眼公主,不想公主也在瞟他,两人俱把目光避下,心都在怦怦跳着。
  忽闻远处传来更鼓三声。唐僧惊起身道:“贫僧该回去也!公主也早早歇息吧!”公主亦起座,微微点头,眉眼里颇有留恋之意。三藏也不忍遽离,两个默默相视,似有无限话语,又不知从何说起。忽听楼下有动静,唐僧方道:“公主,贫僧去也!”才要出门,忽见一个宫女跑进:“公主,不好了——”话未说完,便见猪八戒带一伙锦衣尉,咋咋呼呼,涌进椒房,吓得公主宫女面面相觑。唐僧喝道:“八戒,公主在此,休得无礼!”八戒呵呵笑道:“师父,老猪奉国师之命在外头候了一个多时辰了,估摸着该上床了,谁知你们假正经儿!”公主战战兢兢道:“唐长老,他也是你徒弟?”唐僧气得浑身发抖:“我几世不行善,积下这么个好徒弟,平白地来捉他师父的奸!”
  八戒大笑道:“师父,老猪在家过日子好好的,你非要西天取经,弄得老猪抛家舍业,跟你当徒弟!吃苦受累不说,难熬的是 多日未尝腥荤了!俱是你害的!——今日犯在老猪手里,有何话说!”唐僧辩道:“皇天后土,我与公主清清白白,什么也没做!”八戒道:“黑天半夜,你不睡觉,跑公主绣楼上做甚?虽没干事,也是意淫!便对人说你与公主私通,被捉住了,谁辨真伪!”唐僧惊呆了:“八戒,你疯了不是!我大老爷们家被你泼脏水也罢了,人家公主金玉之躯,岂容你平白诬陷糟践!”八戒对公主唱个喏道:
  “美人,休怪老猪,是国师吩咐老猪这般做的!”公主又恼又惧,一迭声骂“国师”:“畜生!该干刀万剐!”八戒不理,令手下将师父与公主缚了,先押到暴室关了,一厢派人飞报国师请赏不提。
  次日清晨玄玎亲去清虚殿禀告“唐僧和尚与公主私通”之事。国王听了,气得昏死过去,急召太医来,凉水泼,银针扎,弄醒了,开口道:“气杀寡人也!——速将唐僧和尚斩首,公主打入冷宫!”胡淑妃暗喜,亲领旨去暴室。厅堂坐了,叫提出公主来。公主一夜未眠,两眼乌青,头发蓬乱。见了淑妃大骂:“妖狐子害人!”淑妃大怒,上前亲掌嘴数十,打得公主顺嘴角淌血,手疼了才罢。令扈从将公主押往冷宫。暴室令启曰:“示娘娘,唐僧如何处置?”淑妃道:“我不喜砍头,乱棒打杀吧!”暴室令神情诡秘,笑道:“娘娘不先看看人么?”淑妃听她话里有话、便点点头。暴室令便解上唐僧。淑妃一看,忍不住站了起来,两眼放光,直射三藏。一班宫女窃笑。
  淑妃恍悟,又落座,道:“我忽然想起来,今儿是黄道吉日,不宜杀人。正好交大理寺勘理,录下供状,再诛不迟!”暴室令笑道:“娘娘英明!”淑妃即着人去内库取十匹彩绫赏了暴室令,将唐憎扶上自己华辇,载了便走。
  唐僧初以为去大理寺,谁知凤辇行了一程,来到坤宁宫。此处原是国王与元皇后的寝宫,胡淑妃将皇后撵走,又装金嵌玉粉饰一番,僭居占用。唐僧进殿,见茜红帐帏遮着门户窗牖,白昼也点着暖暖灯烛,地上铺着红氍毹,铜炉燃着助情香,屏风上绘着波旬王与魔女苟合图画。唐僧见满眼靡艳淫逸之色,慌忙低头垂目,念“阿弥陀佛”。淑妃笑道:“唐长老在公主房里也念佛否?”唐僧顿生愧恧,其实难答。淑妃走近唐僧,欲细细打量,忽闻一股汗臭气味,皱皱眉又退回座上,吩咐太监侍候唐僧香汤沐浴,置酒款待。
  却又乘辇去清虚殿,原来想着再去国王面前借公主与唐僧“奸情”之事进谗言,好置皇后与公主死地!
  才出后宫,忽遇上玄玎华车,忙令住辇。道士跳下车问:“娘娘,你抢着要做‘钦差’,却久久不去皇上面前复命!皇上着急哩,叫我来看看!”
  淑妃道:“那小贱人已打入冷宫矣!”玄玎道:“可知唐和尚在何处?”淑妃道:“何处?大理寺呀!”玄玎凑近道:“好妹子,莫哄我!借哥哥一用,问他几句话儿便璧还你,如何?”淑妃嗔道:“说甚,当真没见!”玄玎笑道:“娘娘不知贫道的神通?”淑妃无奈,只好道:“在我宫里。却不许带他走,更不许害他,只问完话便罢!”玄玎满口应承“好,好。”淑妃道:
  “你惯兴的口是心非,这回可要说话算话!”玄玎又拍胸脯又发誓,尔后飞车入后宫。淑妃自去东苑了。
  却道唐僧被太监伺候着沐浴了,换上锦衣绣袍,请入香室,又献上美酒佳肴。却俱退了,只撇下他一个。唐僧一会儿阶下囚一会儿座上客,被弄得昏头昏脑,虽饥肠辘辘,却吃不下去。只在那儿蹙眉发呆,一时担忧公主,一时又恼八戒,又诧异淑妃为何要厚待自己..正胡思乱想,忽听脚步声,原是玄玎来了。以为祸事顷至,吓得脸都白了,颤作一团。玄玎笑道:“圣僧勿惧。那桩事贫道知你冤枉,极力在皇上面前替你开解。圣上已赦了你的死罪:特来报喜!”
  唐僧闻言,信以为真,感恩戴德,向妖道稽首拜谢。玄玎领了谢,又劝三藏吃酒,“一来压惊,二来庆贺!”唐僧推辞道:“高低不吃酒也!吃酒都吃出事来了,庶几误了两条性命!”玄玎笑道:“岂可因噎废食!‘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不吃酒枉活一世!”见唐僧执意不饮,便过来一手捏唐僧的鼻头,一手擎酒杯。唐僧憋不住,只有张口,被玄玎趁机咕咚灌了一杯。如是者三,唐僧面红耳赤,两眼发饧。乐得玄玎抚掌大笑。
  唐僧恼了,“许你灌我,不许我灌你?”也起身去捏道士鼻子,灌他酒。道士也咕咚咕咚喝了三杯。他两个嘻嘻哈哈,对饮起来。
  玄玎见三藏醉了,乘机问道:“你那大徒弟孙悟空,神通非凡,你却如何降服他?”唐僧道:“这——有何难!我有观音菩萨口传‘定心真言’,俗称‘紧箍咒’,只须一遍,便叫那厮头疼如锥;三五遍,便满地打滚;八九遍,便疼死也!”玄玎笑道:“只怕吃了酒,你便忘了那真言咒语哩!”
  唐僧恼了:“谁说我忘了!”嫌酒醉舌头不爽,“我写给你看!”便讨了纸墨,哆嗦着手,趁着酒力将那《定心真言》龙飞凤舞写了。玄玎看了半天,才一个个辨认出,牢记在心。拍拍唐僧肩道:“唐长老果然好记性!”轻轻一推,三藏便倒在红毡上,酣然睡去。玄玎得意扬扬,出宫而去。
  再表胡淑妃在清虚殿国王面前搬弄是非,落井下石,恨不得立马害了公主、皇后。谁知那国王虽昏庸,毕竟虎毒不食子,只是推委,道:“皇后任你处置。那公主年幼,一时被贼僧所惑。且容从长计议。”又问:“贼僧杀了没有?”淑妃道:“杀他容易。他那大徒弟却不好惹!又有神通,能知过去未来。杀了他师父,只怕瞒不过他。他又不晓得缘故,一生气不给陛下采药了,岂不误了大事!故此要等他回来,合了丹药,再灭那厮不迟!”花言巧语,哄得国玉点头,道:“这般也好!”
  淑妃见国王病体倦怠、便告迟了,乘辇回宫,才下车,便问:“唐僧何在?”内侍道:“在含香堂。”淑妃欣喜,三步并作两步,入堂来。见杯盘狼藉,唐僧倒在地下,大醉不醒。淑妃气得柳眉倒竖,直骂“贼妖道!”吩咐宫女将三藏抬到锦榻上,使冷水敷面,又灌醋茶,皆不奏效!淑妃芳心似焚,实在受不了,挥手赶走宫女,便抱着唐僧乱亲乱曝,干热乎一阵。心里一声声骂道:“贼妖道,言而无信,等孙悟空回来非撺掇他一棒打死你不可!”
  却道孙大圣被迷魂香花所熏,乱了本神,竟受玄玎指使,翻筋斗云,游十洲三岛,为比丘国国王寻药,各方神仙碍着大圣情面,一厢为他备药,一厢疑问:“大圣,那比丘国王何德何才,却劳你亲来采药?”问得行者愣怔不能答,心里也纳闷:明明是个昏君,为何替他跑腿?却也说不破根源,揣了药便去。走了几处。统采齐了,只缺南蛮松脂。众仙皆道:“此药稀罕,非南海普陀洛迦山没有!”孙大圣本不愿求观音,事到如今,也只有硬着头皮去南海。
  这日早晨,行者纵云来到普陀岩,按下云头,沿台阶行不太远,近紫竹园。见裙裳闪动,原来观音正在长廊里逗八哥儿玩。旁边侍立着龙女及几个女弟子。观音着粉罗襦,系素长裙,云髻插火珠鸾钗,鬓角别几朵桂花,身段袅娜,倩菲季女。行者不敢上前,廊外站住了,躬身施礼,口称“菩萨,弟子孙悟空拜见!”菩萨高着脸看孙悟空一眼,又一心逗那八哥玩。行者细看,那鸟儿一身翠毛,观音启丹唇娇滴滴唤它“翠儿”,一句句教它念《心经》:“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那鸟儿果然灵巧,随声学舌,一字不错。行者心急如火,可也只有耐下性子等。听到观音教:“揭谛,揭谛,波罗揭谛,波罗僧揭谛,菩提萨婆河。”心想总算熬到头了!谁知“翠儿”忽然顽皮起来,学了”揭谛,揭谛”,便不肯再学。观音百般哄逗,那八哥只在宠中蹦跳玩耍,不张口儿。观音不恼不躁,吩咐龙女取甘露来,笑微微道:“翠儿准是渴 了!”行者这厢暗忖:“悲乎!想俺孙悟空,也是一世英雄,在她菩萨门下,却不如一个鸟儿受宠!”少不得长吁短叹。
  观音仍视而不见,待龙女取来甘露瓶,让翠儿饮了水,又开始教它:“揭谛..”好容易授课完毕,观音才正眼看了看孙行者,本来笑嘻嘻的,一下子柳眉蹙起,开口责道:“你这猴狲,不好生走路,来此做甚!”行者忍着气,施礼道:“弟子为比丘国病皇上求药而来..”观音闻言,便舒展眉头,微笑道:“你要的南蛮松脂,我正好有。”吩咐龙女:“称三两给他。”行者随口道:“千里遥远的,也多给几两。”观音道:“三,吉数也!远说,三清天尊、三世佛祖;近言,唐憎有三个徒弟,赴西天取三藏真经!”行者点头,忽诧异道:“菩萨,你也不问问那国王何德何才,就给俺药儿?”观音却像没听见,转身又逗翠儿。龙女道:“大圣,随我去吧?”行者只好揖别观音,跟龙女去取药。
  行者得了药,辞别龙女,才要腾云走,忽听松林里有人轻声唤:“孙大圣。”细一觑原是红孩儿——脑瓜使丝中缠着,还洇了些血痕。惊诧道:“贤侄,你头怎么了?”红孩儿叹口气道:“说来大圣也许不信:昨宵陪菩萨下棋,因先吃了几杯酒,放了胆子,连赢她两盘;挎萨恼了,摸抨盘朝我就砸!
  幸亏龙女在侧,拦住了,只挨了一下。”行者瞪大眼:“菩萨也忒骄横了不是,你就忍下了?”红孩儿不语,眼泪扑簌簌滴。行者叹道:“世人只道神仙好,焉知神仙有烦恼!”红孩儿道:“大圣适才求药之事,我已窥知。我这些日,潜心修炼,已开天眼,遥观比丘国,得知那国王是个昏君。不知大圣为何要为他跑腿儿?”行者沉吟。红孩儿又道:“据侄儿看来,菩萨亦知大圣行不该行之事,却不阻止,让你一错再错,日后好兴师问罪也!叔父还不猛省!”大圣道:“贤侄之言确实有理。可俺心里仍迷迷怔怔,不知该如何做!”红孩儿正要再说,忽听远处有人唤他名,说菩萨传他。忙与行者分手:“叔父保重!”往紫竹园跑去。
  行者无奈何腾起云,走走停停;思想红孩儿之言,句句在理,可心里就是不开窍儿,还想着赶快回去给国师复命。正踌躇不决、进退两难之际,一朵祥云自东而来,云头上威风凛凛立着一位星君,叫道:“齐天大圣!”行者一看,原是紫微大帝。喜上心来,忙礼拜问候。紫微大帝道:“朕巡查天罡地煞、周天星宿,忽见大圣在南海上方踟橱不前,想必有为难事。掐指一算,已知端倪,特来相助!”大圣欢喜道:“陛下来的正是时候!俺老孙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不知何故,明明晓得那比丘国王是个昏君,却情愿替他跑腿儿当二小子,采什么炼丹之药!”
  紫微大帝道:“却也怪不得你:那道士使了迷魂香——那却不是寻常迷蒙药草,却是自天宫瑶池后花园盗丢的仙物,又移栽他园——让你等嗅了,便善恶不分、曲直不辨、任他驱使!”行者惊道:“却有救没有?”大帝笑道:“天下万物,相生相克。这迷魂香,非条葵不解。此草凡间却难寻,只昆仑仙山有——朕适才已着日游神去昆仑山去采条葵。你嗅嗅便觉清爽,吃一株神清心明,吃三株永不被蛊惑!——只是味苦!”说话间,日游神驾一阵清风来到,手待一把条葵。行者抢过,见此草开红花,结舌状黄果子,先抽出三株放口里嚼,苦得龇牙咧嘴,还是咽下了。顿觉如梦方醒,心明如镜。
  瞅见身上装药的褡裢子,忙扔了,“真真羞杀人也!”拜谢了大帝,问:“陛下神通广大,帮老孙看看那厮是何出身?”大帝沉吟片时,推道:“天机不可泄漏。大圣去降服了他,便知底细!”言毕,携日游神回天界了。行者把余下的条葵揣在怀里,拨云头径回比丘国。
  行者心急,腾云蓦时回到比丘国。按落云步,忽闻铜锣响亮,军士喝道,一瞧,又气又笑:原是那猪八戒披着紫红袍,扣着黄金盔,骑在高头大马上,带一伙神武军在街上走。头里打着“回避”牌子,又有持鞭的打躲闪慢的行人。行者又看见空中拂扬的杏黄幡帜上写着“龙头威武大元帅”字样,笑道:
  “改成猪头大元帅倒合适!”那八戒身后,众军士押着一长串童男童女,约有四百多个。行者疑惑道:“这呆子,甚时升了大元师之职,与妖道昏君一伙,帮着捉起童男女了?”正思忖,一干人来到一幢彩楼前,有一些姑娘倚阎卖弄风骚,原是个香艳巢寞,唤作醉春园。八戒勒马对副将道:“兄弟,你先把娃儿们送回东苑交国师,本帅还有些公务要办!”副将诺诺,带人将童男女押走,只剩下八戒与四人打执事掌旗帜的仪卫、两个贴身侍从。八戒大乐,跳下马,一挥手,率众人进了大门。众军士将马拴了,执事牌子、旗帜胡乱堆在廊上,簇拥八戒气昂昂上楼了。
  行者觑得正清,变成一只飞蛾儿,扑入楼宇。见八戒一伙在楼上占了一个阁室,妈妈正在奉承八戒:一壁厢吩咐上酒肴;一壁厢招呼来七八个女孩子。八戒大喜,搂过一个胖嘟嘟会飞媚眼的女子,叫她坐在他大腿上。其余的也效仿八戒。那妈妈退下,八戒一伙便与姑娘们打情骂俏,吃起酒来。
  行者暗忖:“这吃花酒已不妥当。等会儿罢了酒还要上床哩,岂不坏了我和尚名声!”心生一计,飞出楼宇,复了本相。先将马儿解了,朝马屁股上一击。那马便长嘶一声,叮铃叮铃跑出大门,不见踪影了。有出出进进的女子看见了,叫:“你这和尚,怎么把猪元帅的宝马放跑了?”行者道:“放马还是小事哩!”把执事牌子、旌旗都抛在庭中,念动真言,朝“离”地噗地吹口仙气,腾地起了一股烈火,将那物件都烧着了,火占蹿起一丈多高!
  那八戒正搂着姑娘将一杯酒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意乱神迷,忽听外头女子尖叫:“猪老爷休吃酒水了,快来救火吧!”抽动长鼻头,便嗅到一股焦糊味儿。慌忙撇了姑娘,急步下楼。看见庭中一堆黑乎平的木炭布灰冒着青烟,捶胸顿足:“好生生的,怎遭的天火!”目睹者道:“不是天火,是个猴脸行者喷的火!”八戒急问:“人呢?”“转眼不见了!”八戒醒悟,骂道:
  “准是那猴头回来了,或许没办成事儿,国师没赏他,故此嫉妒老猪,来使坏儿!——罢了,打又打不过他,先回官衙再说!”带上随从,垂头丧气回帅府。路上顽童起哄:“猪老爷你的马呢、旗呢、执事呢?”唱道:
  猪老爷,上花楼,
  吃花酒,搂花妞。
  毁了家什发了愁、
  回去又怕挨棍揍!八戒喝道:“胡说,谁敢揍我!”顽童道:“谁?你大师兄孙悟空呵!”八戒恨道:“小崽子也欺负俺老猪,一发捉了送入宫!”
  便去追儿童。眼看追上,忽地不见了,只见孙悟空呵呵大笑立在眼前。原是他使毫毛变化的孩童引他上钩。八戒“娘哟”一声,转身就跑。叫行者揪住后襟,放倒了,揭起屁股,使金箍棒便打。众军汉跑来不依,“你这毛脸和尚,怎敢打我家帅爷!不要命了!”便要动手打行者。八戒地上道:“住手,你道他是谁?是俺哥!自然打得着。再不回避,惹恼了他,一棒下去你们都完了!都去,都去,俺兄弟俩自理论!”众军士只好散左。
  八戒道:“好哥哩,有话好说,休再打了——这满街都瞅着哩,好歹也是五品京官!”行者骂道:“狗屁京官,馕糠的夯货!如何为那昏君卖命,捉那么多童男童女!”八戒反口道:“猴哥你不也是南里北里替皇上采药去了,还骂俺!”行者一时哑语,不再打八戒,自怀里摸出条葵,先让八戒闻了闻,又叫他张口,将一株草丢进去。八戒嚼了嚼,连道:“百苦,百苦!
  又不是牲口,吃甚草!”就要吐,叫行者捂住嘴道:“吞下去,此乃条葵,专治惑蒙之症。糊糊涂涂,才是牲口!”
  八戒半信半疑,咽下草去,霎时清醒,抱住行者呜呜哭起来。引得驻步观看的路人皆笑。行者扯着八戒便走,至一清静小巷,道:“大老爷们家,哭哭巴巴不嫌丢人!其实咱们都被那妖道用迷魂香花害了,故此做下蠢事!”
  八戒抽抽搭搭哭得更凶。行者疑惑:“八戒,你还做了甚事?”八戒只得将奉国师之命埋伏后富、捉师父与公主的奸一事和盘托出。行者压下怒火问师父与公主下落。八戒道:“听说师父叫胡淑妃带走,明是交与大理寺治罪,其实藏在她坤宁宫里;公主被打入冷宫,命在旦夕矣!”行者惊道:“那胡淑妃是个妖女,师父落在她手里,凶多吉少!须赶紧去救他!”抽身要走。
  八戒急道:“哥呀,你走了,老猪怎么办?”行者停步,给他一株条葵:“你去见沙和尚,叫他也清醒了,再去寻白马行李!等俺灭了妖魔,救出师父,再会合吧!”
  八戒接了草,去东苑碧云观。见崇玄阁前一班匠人正在筑坛搭台,沙僧在那儿坐镇指挥。见了八戒,沙僧拱手道:“猪元帅驾到,有失迎迓,恕罪,恕罪!”八戒道:“兄弟,别酸!这元帅做到头了!”沙僧不解道:“二哥何出此言?”八戒叹气道:“那猴头回来了,还弄了一把草,让老猪吃。”
  拿出条葵:“这是给你的!”沙僧接过,闻了闻便丢地下,要使脚碾。八戒连忙弯腰抢起:“兄弟,这是仙草条葵,是紫微大帝差人专门从昆仑山采来给咱治糊涂病的!——咱们俱被那妖道用迷魂香迷惑了也!”“那大师兄呢?”
  “去救师父了!”
  沙僧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弄得八戒好不尴尬!怔了半天,无奈,只得又去找沙僧。在鼓楼上寻着,见沙僧穿师父那身百宝袈裟,持着九环锡杖,正临风立在窗前,色相庄严,威仪万千。八戒不解,叫了声:“沙师弟!”
  沙僧霎时如瘫了似的曲下身子,涕泗齐下,一阵呜咽。八戒以为他悔疚,忙抚慰一番。又让他吃条葵。这回沙僧吃了。缓缓脱了袈裟,叠板正,包了,共锡杖一起,依旧收好。八戒又问玄玎下落,沙僧摇头。八戒道:“师弟你看好行囊、白马。妖道回来,先稳着那厮。等大师兄来了再收拾他!我去放那些童男童女回家!”离了道观,径去后宫。却道孙行者变化成一只黄蜂儿,飞入深宫,寻着坤宁宫。见淑妃正搂着师父亲热,心里叫道:“这下师父完了!”细一觑,原来师父醉着,才放下心。那淑妃忙乎半晌,浑身香汗淋漓,自觉无趣。才要沐浴更衣,忽然一心腹大监来报,说公主在冷宫大骂淑妃,皇后也“病愈”了。先与公主相抱大哭,尔后也帮公主骂淑妃娘娘!淑妃恼怒,太监在淑妃耳边窃窃说了几句。淑妃连连颔首,即吩咐侍女取壶酒来,从柜子里找出只小瓷瓶儿,朝酒里倒些了药粉。却唤掖庭令鄢公公来,叫他带两个小黄门将药酒给皇后、公主送去,“就说是皇上赐死!”鄢公公迟疑。
  淑妃冷笑道:“皇上传下口谕,公主伤风败俗,罪在不赦!皇后教子无方,一同冶罪!老贱人你要抗旨么!”吓得掖庭令面色如土,只得令小太监捧了毒酒去冷宫。行者觑得正清,心想:“合该皇后、公主命不当绝,老孙做件善事!”便振翅先飞到冷宫,见看守的宫女在外屋里走动,便送她们两个瞌睡虫儿,放倒了。复本相,使个解锁法,进了囚室,见公主、皇后皆披枷戴锁,遍体鳞伤。不禁感叹万分!
  皇后母女认出行者,又惊又喜。行者道:“胡淑妃假传圣旨,派太监送毒酒来要害你母女。老孙不忍,特来相拯!”母女感激不尽,正说话间,听到外头有动静。行者道:“你们且装没事人儿,听老孙号令!”躲在门后。
  须臾,鄢公公带两个小黄门进来,口传“圣谕”,斟毒酒递给皇后、公主。
  忽听行者一声咳嗽,母女俩便将酒泼在地下。顿时地面滋滋有声,冒出泡沫!
  公公喝道:“戴罪之人,还该抗旨!”便听背后人笑,转脸看见毛脸行者,惊问何人?行者也下与他们多说,只使个定身法将三人定住。又施法力除了皇后母女锁链,用铁棒捣烂后窗,扶她们爬出去。原来冷宫紧傍赏春园。其时叶黄林静,一片萧条,正好藏匿。行者便让皇后、公主去园内躲避一时,待灭了妖怪再来招呼。心里挂念着师父、怕他醒了,被淑妃诱惑,忙返回坤宁宫。
  却道玄玎正在清虚殿面君,说祭物已齐,道坛筑好,明日便可斋醮祭天。
  国王大喜,支着病体,听国师说话。玄玎又道今晚他将登坛行宿启仪式,一要请皇上驾临献辞,以示委托之意;二来要向三界十方诸灵禀告斋仪之旨。
  此外还需向斋官弟子授戒,任命斋仪中都讲、监斋、侍经、侍灯、恃香等职..
  国王道:“朕病体不支,就让东阁大学士撰文,请胡淑妃代寡人献辞吧!无非是要脱离苦海、羽化成仙之意。”玄玎称善。国王又问:“朕成仙之后,是否还能享口腹美色之乐?”玄玎说得天花乱坠,道:“陛下以五百童男女为牺牲,祭祀三清四御十方诸天君仙宫,皆大欢喜,最不济也授陛下三品玄仙!有玉宇琼楼为府邸,仙娥天姬伴左右,更不必说锦衣玉食了!”
  国王听得目瞪口呆,如醉如痴,“妙哉,妙哉!”便传口谕封玄玎为一品宰相,年禄七百石,月俸、料钱①三十千钱。另赐玄玎黄金百斤、白银万两、珍珠百斛..又传嘱内宫监新起一座宰相府。一厢司礼太监提醒道:“陛下,老和国还健在哩!”国王一瞪服道:“活着怎么地?废了他,废了他!”太监不敢再言。君臣正说得投机,忽内侍报,神威军副将有急事要见国师。玄玎忙辞了国王,出殿来,那副将报道:“国师,那猪元帅不知何故,使铁耙打破宁静殿门。正放五百童子出禁苑哩!那厮凶狠,众人却拦不注他!”玄玎闻言大吃一惊,急赶往宁静殿,欲知此去玄玎如何对付八戒,且看下回分解。
  ① 料钱——即津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