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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早晨霜降在后院门外的小山坡上捡绿豆。小保姆们每人分了一口袋生虫的绿豆去捡,再捡得仔细,每天晚餐的绿豆汤里仍有不少胖胖的白虫浮着。程司令最恨人乱扔东西,所以大家只有辛苦卖力地捡豆子,眼开眼闭地喝豆汤。抱怨说豆汤里有虫,他问:毒人啊?他说红军过草地那时,能找到虫吃就是打牙祭了,什么虫他没吃过?蝗虫、土蝉、大蚂蚁。饭桌上的人赶快喝汤喝出响,以免听见他的无竭无尽的红军故事。

  一会儿听见沓沓沓的脚步,大江出现了。不管夜里睡得怎样晚,早晨他从不间断长跑。“嘿,你怎么在这儿?!”他脚步不停也不减速地问道。“你住我们家?”

  “你什么都管?”霜降说。不像头回见面,她腼腆得嘴都开不了。拿着那么大的劲儿,就是为那点非分之想。现在程大江的故事听多了;他是谁,她是谁,霜降已无数次清清楚楚地告诉过自己。没了非分之想,一身劲儿也泻下来。

  “我们家的地盘儿啊,我不管?”他已跑到弯道处,拼命扭过头朝她喊。他那么多的头发,那么多的肌肉,那么多的健康与活力,跟他比,四星根本不算是条命。

  “你们家的?”霜降也喊:“看看这是墙里还是墙外!你们家想多大就多大,跑马圈地呀?……”

  大江想驳她,来不及了,转弯把自己转不见了。两三分钟,再次跑出来,脚步均匀得像机械。“不简单不简单,还知道跑马圈地!……”他笑道:“告诉你,不管墙里墙外都是我们家——我爹是这里的司令,不是我们家是谁家?怎么样,没脾气了吧?”

  完全辨不出他在讴歌还是在谩骂。霜降把捡好的豆子盛进一只塑料袋,站起身。这时整个军营被无数沓沓沓的脚步跺着,到处在“一二三——四!”果真是这样吗?只要这小院里的老爷子手指动动,一整军营的沓沓沓的脚步就会踏向这儿或那儿。别说枪炮沓沓沓也跺得平这儿或那儿。霜降从未进过军营,这时她忽然纳闷自己怎么会在军营里;在这个由人组合的一架巨大机器里。一时她想不出,这架机器每天沓沓沓地运转是为了什么,和她曾经的生活、她的乡村乡亲有什么相干。

  她开始往山坡下走。坡下的沥青小路修得很精致,两边栽有冬青,也修剪得极不马虎。这匹小山坡并没被囊括进程家院墙,但很少有程家以外的人出没。任何靠拢这道院墙的人,不管有意无意,都会被游动哨兵喝住,要是喝而不住,下一步就是鸣枪响。

  大江的脸越来越红,“我这是第几圈啦?”他问霜降。

  “我怎么知道?我管着吗?”霜降说。她还恼着什么,恼自己的非分之想,或恼大江张口闭口“我们家”,那目空一切,那到了欺负人吓坏人程度的优越感。

  “你当然得管,就是你和我拌嘴,我忘了计数!”

  “我和你拌嘴?!我可真稀罕和你拌嘴!……”霜降自己也不懂:怎么恼得收不住了。

  大江不跑了,停下来伸胳膊伸腿。“哎,你不是北京人吧?哪儿人?”

  “乡下人!”

  “乡下人好哇。”他又笑出一嘴饱满的牙,嘴也不一高一低了。“那帮人(他指指程家院)个个都是乡下人。我也是半个乡下人。我们老爷子小半生都是两只泥脚杆,祖祖辈辈挑不出一个不穿草鞋的。想想看有多惊险,要是我们老爷子当年安分些,不闹革命,这一院子人现在还在山旮旯里,两脚杆子泥呢。老爷子闹革命还真闹对了,给自己闹下这么个小院,这么个大院!”他说着开始做俯卧撑。“你来帮我个忙好不好?”

  霜降看看他,想又什么把戏来了。她真想看透他,这个叫大江的少爷。似乎他做少爷做得心满意足又怨气冲天。

  大江停下动作,看她斜着身从坡上颠下来。霜降今早梳了根辫子,她晓得自己怎样打扮怎样好。她也晓得自己心又不老实了,又让她全身拿起劲儿来。

  “你是不是想在这里遇上我?”大江笑着问。她否认。仔细想,像是记得谁说起大江每日晨跑夜读。但她坚决否认她来这里是为了会他,对自己,她更得否认得彻底,她还告诉自己:他把殷勤和主动都赖到你身上了,千万不能再理他。她却管不住自己的眼,它们还在朝他闪,闪得她一阵悲哀和烦乱,想,那点儿痴妄竟如此顽强。

  “帮我捺住我的脚。”他对她说。“最后没劲的时候得有东西压住我的脚。”他脸已由红变紫。

  霜降想着“不理他不理他”,手已捺到了他脚上。他说:“使点儿劲!要不,你坐在我脚上。”她知道那会更不成话,但人已经坐上去了。他一动,她也一动。她身体里面外面都在一动一动。她看见他腹上两排方方的肌肉,肚脐很整齐,再往下有些淡淡的茸毛。怎么可以留神到这一切?她慌得吞口唾沫,仿佛她突然间懂得一种痛苦,那来自女人天性的痛苦。

  大江结束了锻炼,站起来,她嗅到他身上的健康,就像她能嗅出四星身上的失眠和监禁。别去想四星。你又不喜欢四星。那个长久无声的拥抱让她感到被死抱过一回。四星干吗要抱她?似乎他那死一样的拥抱将毁掉所有活的、热的拥抱。

  大江并没有拥抱的企图。只长久地看她一会儿,他问她还记不记得他的邀请。

  “啊?”霜降惊醒一样,瞪圆眼。在她的词汇中急促翻查“邀请”的定义。

  “星期六,跳舞,忘啦?”他的神情说:竟敢忘了?!

  她说她可能没空。她说她不会跳舞。她说她去不得大场面,去了就傻。他像听不懂她,只重复:七点半,北京饭店,我等你。她想他这点和四星很像:别人同不同意不关他事,他反正已做了主。怎么又去想四星?你又不喜欢他。你恶心他。霜降明白她喜欢谁。

  她更明白在这院里喜欢任何一个男性都是走倒运。

  看着坐在山坡下读书的大江,她想她不会去跳他那个舞。她是谁?他是谁?

  星期六下午,霜降早早把四个孩子从幼儿园接回,又给他们洗了澡、换了清洁衣裳。从三岁到六岁的四个孩子都服她管,道理很简单:首先他们的爹妈没守在身边,他们没势可仗;其次霜降在做他们所有的把戏,如逮蝈蝈逗蟋蟀;霜降的故事从来不是拖长声调“从前啊——”;加上霜降会把衬衫往裤子里一掖瞬间就在草地上竖起蜻蜓,过后问:“我肚子没露出来吧?”孩子们过去管所有的保姆都叫阿姨,管霜降却只叫霜降。有次四星老婆(现在明白她就是六嫂)端着已融化得滴滴答答的纸杯冰淇淋唤她的两个孩子,他们却像瞅个陌生人,然后全偎向霜降。六嫂立刻眼泪汪汪起来。院里人人都知道,程司令下过令,不准四星老婆接近孩子一步。

  这天下午,霜降被孩子们推着央着,也出不来故事了。她对自己说:看你心里吵得,你又不去跳舞。翻来翻去就那几件衣裳,六嫂给的两条连衫裙倒不旧,但一城女人似乎都穿这花色款式,穿臭了街。干吗翻衣服?不是不去北京饭店吗?孩子们仍催她讲故事。她险些笑出来:他们让她扑了太多痱子粉,一头一脸白,一帮小曹操似的。

  霜降自己也洗了澡,四个孩子围着玩她的湿头发。这时,一个小保姆跑来,说程司令叫她去,有要紧事。

  霜降小跑着穿过院子。满花坛大烟花开得沸腾了,要溢出来似的。淮海正给几个小保姆照相,小保姆个个把自己穿扮成了“花坛”,站在花前花后,花得人眼累。淮海嘴里不干不净地调笑着,不时还跑上去,亲自动手摆弄她们的身姿,托托这个下巴,拧拧那个腰肢,“嗨,小胸脯挺高点儿!”说着伸手去触更要害的部位。东旗坐在楼上走廊看书,肩上盘着只大猫,见此情形朝楼下喊:“淮海你少无聊点儿!”

  这一院子人每天最多上两小时班,钱却不少挣。站在树荫下的淮海老婆抱着膀子哧哧直笑。

  东旗缩回头,大声道:“二百五!”不知她指谁。

  霜降进门时见程司令正抱了支杯口粗的巨大毛笔在写字,地上铺了一张与地毯差不多大的纸。乍一看,以为他在抹地板。“报告!”霜降大喊。

  老将军抬头看她一眼,未应,浓眉一蹙,像是因被打扰而不悦,又像再次记不起她是谁。

  好大一会儿,他问:“什么事?!”

  “她们……”霜降一诧:“不是说您叫我有要紧事吗?”

  “我叫你?我叫你做什么?!”老将军不再抬头,极其专注地写完最后一笔,然后将笔杵进一只大桶,里面盛了半桶墨汁。他歪了头,手叉腰,神情严峻地欣赏写就的字。

  “怎么样?啊?”

  霜降想他大约在问她。他却马上又说:“这么大的字,非壮了胆才能写。”他慢慢深深地点头。“是吧,小女子?”这回是问我了。霜降赶紧笑,说这字真大呀,首长写得动这么大的字呢!

  “批评批评:这字写得够哪级水平?”程司令问。

  “我哪懂啊。”霜降一缩下巴。心想憨就憨些吧,瞎讲话,恭维错了,才会得罪老爷子。

  “你们学校没教过书法?”

  “我们是小镇上的学校嘛。”再有几秒钟,他若还没事,她就告辞。他忽然抬头了,看着她,眼光颇猛甚至毒。也是忽然地,他嘿嘿笑起来。

  “你真是个土生土长的乡下小女子?”程司令管姑娘统统叫“小女子”。而且,当他叫“小女子”时,露出那柔和、委婉、拐弯抹角的湖南乡音。几十年的征战,五湖四海的扎营,渐渐培养出他的一口能体现他身份地位的南腔北调,唯有他吐出“小女子”三个字时,人们尚可能被提醒:这位显贵人物身上残存的一点动人的泥腥。

  “你——半点儿也不像,起码不像我那个时候的乡村小女子。”程司令目光定在了霜降身上。

  “我在镇上住了好几年,我父亲在镇上当过消防队长。我们那个镇大,像个县。后来不是改革了嘛?有田种比挣工资好,我父亲带我们全家回了乡下。我还是两头跑着,在镇上读了高中。怎么啦,首长,乡下姑娘就不兴穿牛仔裤呀?”她想撒撒娇试试。程司令却仍盯着她看。“您没事我走啦?我今晚答应带四个小孩出去玩。”去哪儿?北京饭店?这时它倒成了她的借口。

  “别忙走。”老将军似乎猛地收回神志。“从那个柜子里取几张纸。”他说,“铺到桌上。”他手动动。

  霜降一一照办了。她留意到老将军今天是一身便服:牙白色、带有同色小细格子的纺绸裤褂,质料高档,只是洗后未熨,前襟比后襟短了一截,并且被折叠的痕迹非常惹眼。这类质料的衣服似乎不该被折叠,更不该按西式服装拆叠:那宽大裤腿上现出制服裤般两条笔直裤线,看去不顺眼,不伦不类。将军的发式也特别,耳以下被剃得极干净,剩下的白发被仔细吹过,仔细分成“三七开”,像是壮劳力的光头与过时的摩登分头的生硬组合。“把纸铺平,拿‘镇纸’镇上它,然后研墨三七二十一下——好。”

  霜降完成一个动作,将军才颁布下一道命令,所以想一下搞清他整个意图简直是妄想。与他处长了以后,霜降渐渐明白:他尽可能推迟你理解他根本意图是为了防止你的分析、拒绝,截断你的连续性独立思考,支离你的思维逻辑,从而使你在不理解他意图时已执行了他的意图;在你理解他的意图而想逆反这意图时,你已完成了、成全了他的意图。“好,现在选那中号羊毫。”

  霜降感到自己乖得像木偶。

  “蘸上墨。”这时程司令走到她背后。“写吧。”

  霜降侧过脸,见将军目光十分柔和。“让我写?”她以笔尾端点着自己鼻子。

  “小女子!”将军捏捏她肩:“写个字就这么大惊小怪?写!你自己的名字总会写吧?”霜降飞快书下自己名字,为使那只捏在她肩膀上的手省些力。“不错!这字相当不错!”他把她肩捏得更紧了。她扔下笔,嬉闹地跳到一边。她看见老将军那只空了的手仍鼓满力。那手瞬间的静止使她想到它什么都揉得碎、毁得掉。

  “你这字是没一点儿功夫,不过,字胎子好。字不过百天功夫。怎么样,我收你做徒弟吧?”程司令在霜降写下的名字四周写了一大片“霜降”,把她自己那个“霜降”围死在里面。他写,霜降往门口移,嘴说您要没事我走啦?一定谁传错话,害得您字也没写安生。她看看门又看看老将军,他仍在挥云舞凤地运笔。还有三步,她就能从此地逃掉。

  突然地,将军笔一掷:“站住!什么名堂?!”

  这声吼让霜降几乎感觉自己中了弹。刚才还在将她有头有面款待的将军刹那间不在了,出来了另一个人。另一个人又凶又老,双颊显得臃坠,鼻孔那么大而黑。不久霜降将发现他的喜和怒并不是他情绪的两极,而是紧邻着,似乎仅隔一层透薄的纸,一触即破。

  “你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不请自来,想走就走?”程司令说着便昂首阔步地踏到他方才写的巨大的字上,踱了一个来回,不时投给霜降一两瞥狠的、甚至嫌恶的目光。霜降反省不出自己怎样惹了他,惹出他那么大一股怒气。将军发起脾气来也是大手笔:在很大的屋踱,屋被他越踱越小,小的不够他踱了。他的步子像在三军仪仗队前面走,像在众志成城的百万大军前头走。

  最后他大踏步朝她走来,势头仿佛连她也一块踏过去。他的脚步刹得很陡,很利索。她躲不掉他那股热乎乎的呼吸,它带着老人腑脏里沉淀淤积物质的气味,一种丰富而混沌的气味。它新新陈陈,混有多年前红米南瓜、草根树皮、蝗虫土蝉大蚂蚁的气味,还混有不久前国宴的气味以及当天午餐中油煎蚕蛹的气味。嗅着它,霜降带着敬意和恐怖地想:他腔内是一个时代,一片江山,一部历史。那部历史教育她:没有他,以及他这样的老人,就没有她,没有新中国。

  他的手再次落到她肩上,她不再动。她强迫自己去呼吸身心内那股强烈的异感和不适。

  “你得学书法,必须学。每天起码到我这里练习一小时。我决定教你了。”他把“决定”二字嚼得重重的,像他在餐桌上嚼一颗硕大皮坚的蚕蛹。她不知这个“决定”是厚待还是虐待,反正其他小保姆没一个被他“决定”的。她这下明白了,四星也好,大江也好,做事说话中带的那股“决定”意味,都是从这儿来的。他“决定”他们,他们去“决定”别人。

  既然是决定,霜降便将头点得相当殷切。

  将军又说:“你还必须读书。必须读。”他手一划,指四壁书柜。

  霜降更点头了。她一点也不烦读书,在家读书添灶,把两个辫梢都烧秃了。使她不安的是,她哪点区别使将军如此“决定”她,她知道自己好看,聪明,讨人喜,但也不过是一个小保姆啊。“年纪小,不读书将来做什么?!”将军往语气上加大分量,像反驳她的反驳,她一个字的反驳也没有啊。若敢,她会问:将军您自己呢?据说程司令本人并不读书,尽管他的藏书是座富矿。其中任何一本他都没读过。他藏书甚至不是为了后代,因为无论他儿孙中的谁碰了他的书被他察觉,他都会咆哮。连他的小儿子大江随手翻翻他的书,也被他喝得坐不得站不得。他的书仅是他的物质财富,他对这财富的贪恋是因为他祖祖辈辈都贫乏于此。他爱它们,正因为他不可能真正占有和支配它们,而仅仅是物质上的拥有。霜降为她突然获得的特权震惊——他居然邀她来侵犯他这块无人敢涉足的圣地。她感到搁在她肩上的手渐渐顺她脊梁滑下去,最后停在她腰部。这只手的自信与霸道使人不敢去怀疑它在伦理道德上的正当与否;这只手的力度与热情使人无法看透他真实的衰老程度。

  “你是个不一般的小女子。”将军说,或说他“决定”。他表情全无,但目光却温存许多。手滑过腰与髋的弧度,又回来,似乎不敢相信这个弧度会这么好。它来回了几次,惊羡那弧度的青春和美丽。“要好好读书哦……”

  没什么,他的年岁能做你外公了,她这样想。终于不行了,她出声地笑起来。只要这样笑,她身子就可以乱扭或缩下去。那些乡下妇人都这样笑。

  她知道这笑有多蠢。她知道这样一笑就能把身上无论多少灵气都笑光,笑成那种乡下傻女人。而将军却不感到太败兴,也慢慢笑了。牵起一个嘴角——他也会这样的微笑,它却仅仅表现他无可奈何的骄纵。

  电话铃响了,她想,这下好了。

  将军抓起话筒,听也不听就说:“一会儿再打来,我现在有事。”挂上,它又响。将军看它一会儿,“决定”给予理会。他的表情还似乎“决定”了它是谁。

  “说。”他对话筒道。完全明白谁在说、说什么似的。

  “……你以后不要再跟我提这件事。你提也没用,根本没有商量余地!……缺他吃了还是少他穿了?他住得跟半个皇上似的,还要自由?你去告诉他,他什么都能有就是别想有自由!他拿了自由就一天到晚去造孽。……你不要再跟我算儿女账,这一套我早就不吃了!你再去告诉他一遍:我现在不是他老子,和他没私情好讲。他除了服国法还要服家法。再告诉他:想要录影机,办不到!电话?他做梦!他有再多钱,没我的准许,我看你敢给他买!要自由,要录影机,要电话,要每天出来活动三个小时,你问问他是谁?他是个不折不扣在服大刑的犯人!做个犯人能活得这么游手好闲,舒舒服服他还不知足?!……大江那个小杂种要敢去找他聊,我可以立刻请他回学校!才两年,他就蹲不住了?叫他别忘了,按原判他该蹲二十年真正的大狱,干二十年苦工,吃二十年的‘八大两米’!……”将军此时突然意识到霜降的存在,朝她挥挥手。

  霜降赶紧一步撤到这个燥热自在的世界。远处近处都是大喊大叫的蝉。她呆立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已不再喜欢这院子。她不喜欢得那么强烈,以至她想马上离开。在一切麻烦甚至罪孽统统展现给她之前离开它。与此同时,她发现自己被一个极不熟悉的嗓音吸引着;她从未料到这个家庭里竟会有这样一副典雅、圆润的嗓音。这是将军书房紧邻的一间小会客室,曾经将军会见他关系亲密的军界朋友都在这里。他们在这里曾放肆到纸上谈兵地设计过军事政变,那时裁军百万的草案刚拟出。后来他的这类朋友前后脚地都走了,都是被一张张国旗党旗裹了去见马克思了。(“见马克思”是他们对死的打趣,尽管是句俗套陈话,但每当他们彼此提及它,仍朗声大笑一阵,像是很难避免的一种条件反射。)即便人间仍剩下一些,如程司令这类在裁军后不再授衔的,也活得悄然了许多。程司令是他们中最不寂寞的一个,每年至少有四五次靠得住的机会去维持人们对他的记忆:第一是靠“将军樱桃”,第二是靠他的书法,第三是一年一度他在老人网球比赛中的表演,第四是到几所着名中学作“红军长征”或“革命传统”的报告。有没有第五个机会去提醒人们他的存在,那要看他是否能成功地惹下一件祸事或制造一件逸闻,至少至少,在哪个云集大众的场合骂一次娘。这间小客厅自两三年前就荒芜了。霜降从半掩的门看进去,积尘中坐着一个女人,乌黑头发齐在死白脖颈上,仅凭这点,霜降立刻断定这背影是孩儿妈。她握电话的姿态也是娴雅的,这院里找不出第二个人像她这样将脸轻微依偎在话筒上。程司令刚才接的电话,是一墙之隔的孩儿妈打来的。霜降惊讶这对夫妻人为的,但却是心灵的天各一方。

  “……四星已经连续失眠三十六天,他请求给他注射冬眠灵!这几天他天天在靠冬眠灵入眠。你知道什么是冬眠灵吗?那是癌症晚期病人无法忍受身体和精神两方面的痛苦,不得不用的镇静剂。……因为我也用过,所以我知道它。我一直想死,你是清楚的。你当然没有明讲,但我明白,你对我死活无所谓,只要死得不引出闲话。你惩罚了我一辈子,不过我希望你只拿我这个人来惩罚我,不要拿我的孩子来惩罚我。四星会被你折磨死的,假如他长期靠冬眠灵来维持睡眠……对,这就是我说的——杀他的是你而不是冬眠灵,因为是你把他活活关进了坟窑,对,那就是坟窑。你断绝他与活人的一切往来,那就是坟窑。四星现在只剩个人架子,头发也秃了。你自己一头头发还那么稠,去看看你儿子什么样吧!……”

  霜降进院子这么久,头次听到孩儿妈讲话。她字正腔圆,声音里有种动人的韵律,并显出她的近乎完美的教养。若不是亲眼见亲耳听,谁会把这么美的声音归咎到那么个邋遢女人身上去呢:孩儿妈所穿的每件衬衫都是皱的,每条裤子都不合体,每双鞋都被踩没了后跟。在人们印象中,她永远是那个毫无发式的发式;从未见她抽过烟,但她右手的食指与中指却有两片焦黄的指甲。

  “现在我才明白。”孩儿妈抑扬顿挫地说:“一个人生成一副杀人不眨眼的性格,对谁他都会杀人不眨眼。”

  孩儿妈从哪里来?一定不是穿草鞋从泥巴屋里走出来的,霜降想。孩儿妈的父母是医生,在西洋国家学的医术,又回到中国来开诊所,在医生家庭特有的悄声细语和洁净中,孩儿妈被生出和养大——人们是这样传说的。孩儿妈是从学生的平底皮鞋中拔出了她苍白的脚,穿上了草鞋。和许多支持抗日的学生一块,她朝圣一样到了延安,那里有所大学叫“抗大”。她没有做成“抗大”学生,十七岁时,做了程军长的第三房妻子。人们传,程司令的第二个妻子离开程司令时对孩儿妈说:“我受过了,轮着你也受受。”

  在晚饭桌上,孩儿妈与程司令依然和全家太太平平坐着。霜降留心地,甚至担忧地旁观这对老夫妻,什么异常也没有。半小时前那场对话没留任何痕迹在他们举止神态中。她仅仅发现,当将军夹起一颗被煎成深褚色、肥硕闪光的蚕蛹时,孩儿妈停了筷子,停了咀嚼,似乎也停了呼吸,等着蚕蛹在他坚实的齿间破裂的轻微声响。这一声响使孩儿妈既战栗了一下亦松下一口气。以后的日子里,霜降发觉将军每顿饭必吃蚕蛹,他的牙齿每破碎一颗蚕蛹,都会引起孩儿妈的战栗。

  程家吃晚饭的时间,小保姆们像过节或放假。这时她们可以用电话,可以在卫生间里聊天,一面开着淋浴。夏天卫生间是避暑圣地。霜降进去时,几个姑娘惊叫起来,随后是笑。笑得大有内容。

  “你们在疯什么?”霜降问。

  她们笑得一时空不出嘴来说话。这群农村女孩都长得不难看,除了没站相、坐相、走相、吃相。身材匀称些的那个姓李,都喊她“李子”,跟她女主人学着不仅涂红手指甲,也涂红脚趾甲。她女主人是五嫂,淮海老婆。

  “不跟她讲!”李子说,“她才来,讲了把她吓着!”李子是院里资历最老的小女佣,自视保姆头目。她跟淮海有“亲一口、亲一口”的关系,这点她落落大方地认账。

  一个姑娘忍不住:“李子她……”虽然李子威胁要踢死她,她仍是又嘻哈又比画:“李子刚才还学……学给我们看……淮海在床上怎么……哎哟妈呀!”

  霜降戳一下李子的肋:“编的吧?”

  “编?雷轰死我!”李子泼劲出来了:“这个院子的故事你脑子想破都编不出来!下午我去找淮海,报一个星期的菜账。我一敲门,他就喊‘进来!’推开看见床上不只淮海一个人,还有个女的,生脸,俩人都没穿衣裳。我吓得直讲对不起,要跑,淮海说:“这乡下妞,老子不臊你臊什么?他俩真是一点儿都不臊,在我脸前头跟鸸子翻身、鲤鱼打挺一样!……”姑娘们笑着在她身上捶,一边叫:“怎不学了?学呀学呀!”

  “淮海叫我报了菜账,又叫我到五斗柜上自己去拿钱。我刚出门,正碰上五嫂上楼。她多咱上班多咱下班全随她自己高兴,说回来下午两点就下班了。我想这回要死了。她刚跟淮海结婚那时候,防淮海防得贼一样。常常在床上撤点烟灰,要么搁几根头发,一般淮海午睡都在沙发上,就是往床上躺也躺不到里面半拉去。她哪次回来,那些头发烟灰都没了,她就哭闹要寻死。这回还得了,让她活逮了!她走到门口,不急着掏钥匙,把门窗打量几眼,转脸问我:‘里头是谁?’我吓得讲不出话来。她敲敲门,我拔腿就跑,生怕跑晚了她连我一块宰。我刚到楼梯口,听见淮海在里面拿一模一样的嗓门喊:‘进来!’五嫂进去了,我听了一会儿,什么事都没出!不是有鬼了吗?我赶紧到楼下收了晒干的衣裳,佯装给他们送衣裳去。敲门,还是淮海答应:‘进来!’进去一看,人家三个人好好的在吃西瓜,那女人又年轻又漂亮,看着她不像个婊子,身上只裹了条毛巾毯!你说这故事能不能叫人懂?死不要脸的淮海活活一个花贼,到处搞些漂亮丫头回来,就凭他在电视剧组当个混吃混喝的副导演。导什么演?‘捣眼’差不多!”

  小保姆一窝子笑,骂李子嘴粗。

  “他们做得我讲不得?!”李子还嘴,唇齿极其锋利。李子从十五岁开始做女佣,十年下来,她认识了全北京的大小保姆,中南海里的保姆也有她姐妹。说话、招式,油滑却土气十足,处处做出满不在乎,什么世面都见过的样子。见霜降也大大瞪着眼,她说:“你看,我知道她要吓着!五嫂人绵和,少心少肺,淮海哄她:你闹什么,我有多少女人你都是东宫娘娘。五嫂再不闹了。晚饭前,淮海偷开了老爷子的车送那女人走了,五嫂揪着我问:‘淮海有没有偷我东西送她?’我说我哪里晓得。她说:‘他一贯背着我拿我的东西做人情。我进口的内衣内裤有一抽屉,我根本没数。有次我在那个专门放新内衣的抽屉里撒了撮烟灰,回来一看,烟灰果然没了啊!’”

  这时,东旗的声音在门外喊:“有够没够啊?水是要钱的!”淋浴马上都被关上了。东旗又说:“什么事笑那么狂?又在讲我们家人好话,是吧?!”

  小女佣们纷纷穿衣服,准备散伙。霜降抓住李子问道:“你下午传话,说程司令找我,七扯八搭的,他哪里找过我。你们以后少跟我开这些玩笑!”

  李子叫过另一个小保姆,说是她传的话。

  “是孩儿妈叫我传话的!”小保姆说。

  “孩儿妈?别神经了!”李子抢白。人都知道,谁一把火点了这院子,孩儿妈都不会问一个字,人也都知道她跟程司令的怪诞关系。

  小保姆急得赌咒:“——孩儿妈亲口跟我说,程司令马上要见霜降!我还格外问了她,是不是新来的、长得俊俊的、俏俏的那个。因为我也奇怪,程司令从来不跟保姆讲话,要么通过孙拐子,要么就当着我们面训他儿女,说他们没管好自家小阿姨,你们不记得?有时你明明跟他站得面对面,他偏偏对他儿子媳妇大老远地喊:去叫你家小阿姨把走廊给我再打扫一遍!……”

  不等她讲完,东旗进来,插上电源吹头发,就像她谁也没看见、看不见一样。这个大卫生间的电费归国家,所以院里人熨衣服、吹头发都在这里。

  上了公共汽车,霜降心怵起来:孩儿妈想拿我做什么?甚至有种感觉:孩儿妈仅是一缕未散的魂,属于一个多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她徘徊人间仅是来清理她生前的满腹心事。是还愿或是报复。拿我报复吗?报复谁?我仅仅是个十八岁的小女佣,我可没有在这个家庭中攀附而上的痴心,更没痴心对大江。他邀了我,我应了,只不过想看看大地方和大地方的人。

  霜降开始悔:我竟上车往北京饭店去了!就是知道大江在逗我,我也依顺?我痴着什么?我果真对他不知天高地厚地痴着?车停在一个站上,霜降对四个孩子说:我们不去北京饭店了,北京饭店不好。

  四个孩子没一个拽得动。对他们来说,公共汽车好,北京饭店更好,程家院外的一景一物统统好。

  程大江并没有等在门口,刚刚八点二十分。他逗逗你的,你还真识逗。恐怕他根本就没来,早忘了那个烦了她两礼拜的邀请。霜降领四个孩子进了门厅,眼睛四下寻找,终于发现一个穿短袖军服的背影正和一伙人聊得热闹。她从未见过大江穿军服的样子,但她一眼认准那就是大江。大江穿上军服就该是这副神气活现的样子。他宽宽的、棱角分明的肩膀——虽然她不得不承认这副肩膀和他的个头搭配有些比例不当——使军服格外体现出军服的优势。她还想,大江着军服还是大江;军服一点儿都不让人感觉他被这种强调共性排斥个性的服饰统一到一个集体中去,相反,他那么显眼地凸突在那里。

  霜降安排四个孩子坐在靠边的椅子上。孩子们被这个充满红男绿女的大场面震住了,一时顾不上给她找麻烦。她买了四个纸杯冰淇淋,塞给他们,他们连声音也没了。

  舞曲开始了好几回,没几对人正经上场跳。到场的所有女性都从头到脚披挂上了,霜降是其中唯一穿牛仔裤的。

  她掏出一支一块钱买来的口红,程家所有小保姆都用这个档次的口红,对着四个孩子中最年长的女孩涂抹起来。女孩监督她不至于涂得太豁边。“霜降好不好看?”她退后一步,问孩子们。孩子们齐声说:“霜降丑死了!”

  她笑起来,明白那就证明她顶顶漂亮。孩子们常在喜欢她喜欢得不可开交时,对她说:“霜降坏死了!”她朝大江那边望了望,走几步,又转脸对孩子们:“你们不准乱跑!”他们一致喊:“就乱跑!”她放心了,同样明白那是他们协同合作的表示。

  她这时心不那么重了。一大厅的男女,谁和谁是认真来做什么?不过你逗我我逗你,大家热闹高兴。受个男人邀请,你就在那里惊心动魄,不是乡里乡气是什么。她对着手舞足蹈的大江背影拿了主意:你逗我,我也逗你。

  原打算穿过半个场子去招呼他,他却回了头。他们一伙人中谁先瞄见她,把她指给伙伴们:有个美妞儿不知冲谁来了!大江从他们中抽身,快了脚步迎向她。她有个感觉,他不想她走近他们那一伙。不知是过分郑重还是对她迟到不满,他连翘一只嘴角笑都显得吃力。霜降突然发现,他神态里没有多少逗逗她的意味;他的冷峻与热切都是她意料之外的;她对下一步会发生的没了准备。她停下,他几乎在同时也停下了,似乎都等着对方来完成最后几步迎候。

  “嗬!”大江道,脸依然沉着:“这是谁呀?……”

  她想,他要开始逗了。那么逗吧。她于是还嘴:“你管我是谁呀。”

  大江松垮下身体。松垮了的他很像四星。“老远看见个姑娘,头发那么黑,腿那么直,脸蛋子也没长错,我心想那么漂亮个姑娘我怎么不认识?我不认识还行?咱们得凑凑近去。一凑近,原来不就是你嘛!”现在已完全听不出他是胡扯还是实话。“来吧,咱们握个手!”握手的时间不长,也没有任何零碎的亲呢。它甚至太正经八百,把她“逗一逗”的心绪完全弄没了。他的手里没有四星的无情中的多情,也没有淮海的多情中的薄情,只有一种诚实的向往。友爱、相知、相识,都是这向往所包括的。它甚至还向往一种控制,对于男女间太自然太盲目的彼此间好感的控制。他也许正以这个控制保障了自己对于女性的自由。

  “你能来,我真高兴!”他说。

  霜降想,这纯粹是句口水话。他若不喜欢她,能选两句聪明多的话来表白。她看着他走过去买饮料,连往外掏钱包的姿势都神气活现。他们找了个坐处,他仿佛不再是那个十分饶舌的大江。他忽然笑笑:“你看着我干吗?”

  “你看着我干吗?”她马上还口,笑。

  大江笑笑把脸掉开,去看舞池,说:“你没见我穿过军装,所以这么盯着看,是吧?”等他脸转回来,霜降发现他眼睛不同了;似乎四星、淮海、程老将军都通过他一双眼在看她。她吃不住被这么看。刚进这所大院才半个月,就被这样看,会伤吧?

  又一个舞曲起来,大江拉她。她说她不会,他说大家都混,混混人也熟了,皮也厚了。她与他搭好姿势,未起步,她“咦”了一声,从他军服领章下面扯出一小根线头。他说随它去,那是他自己缀的领章,活路粗,单身男人嘛!她忽然有一点儿快活,心想他竟连个替他干这个的女人也没有。想着她埋下脸,将那根线头咬断了。

  “呀!”抬头时她惊叫。惊她那村姑式的、不含蓄的、武断的殷勤,也惊她闯下的祸。

  大江低下头,看见胸口上印了个唇印。浅草绿的军服上两片淡红实在触目。“这下漂亮了!”大江说,拿手拂拂它:“我总不能一直捂着它吧?”见她真窘,他说:“等跳起来,转得像个陀螺,谁都看不见了。还有,你得贴紧我,把它挡住……”他这时的笑痞起来。

  他俩跳得东拉西扯,简直像打架。大江的节奏感坏得吓人,没一拍踏到板眼上,他一点儿也不难受。霜降反而纠正了他好几次节奏。

  “咳,怎么样?跳得蛮好吧?”他问。

  “天晓得我俩在跳什么。”她说,一边去看坐在远处的四个孩子,一个不少。

  “管他什么。除了我的本行,我这个人对什么都没认真过。我唱歌跑调,跳舞手脚不协调,画画只认得红和绿,作诗从来不押韵。不过我不怕。我照样唱歌、跳舞、画画、作诗。我们家的孩子没一个有特别才能的,尤其在艺术上,简直一点儿窍都不开。什么问题?血统问题。我爹前面小半生还是个泥巴腿,穿着草鞋走到现在的地位。人家叫我们衙内,我们凭什么是衙内?凭我们的爹有小楼有轿车?但根基呢?他祖祖辈辈的贫穷、节俭、缺教养,当然还有淳朴,统统结实地长在他身上、他血液里;这种祖祖辈辈通过血液遗传下来的东西,不是他的地位能改变的。他再想附庸风雅也没用,太晚了。我们虽然都不笨,但毕竟离我爹那个贫穷、缺教养的上半生太近,所以我们只能是这个素质,这副德性。在高干崽子里,我们家的几个算不上顶次的;我爹尽管不懂教育,但他动不动会拔出枪来限制我们干太缺德的事。”大江变得很雄辩,舞步越踏越错误。渐渐,霜降感到他的体温烘人。他没有把她拉近一厘米。动作猛起来,他毛糙的面颊在她额角蹭一下,他会笑出个道歉:我可不是故意的。

  舞到一个角落,霜降看见一派浅草绿的制服。有人哄:“嘿,程大江!你在这儿操步啊?”

  “我呀,练柔道!”他快快活活答道。

  几个军人盯着霜降,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对呀,好好跟她柔道柔道!……”

  “你闭嘴!”大江道,并不是恼。

  “舞曲都停啦,程大江,还舍不得撒手呢?”另一个哄道。

  大江刚停下,几个人同时叫了:“哎哟程大江,你胸口上是什么呀?……

  大江装着困惑去打量那两片淡红:“这个呀?”他认真指着它:“这你们都不知道?这是口红印啊!”

  军人们都笑,都朝霜降看。霜降去看别处,她知道自己是那种不会扭捏的女孩。新舞曲开始,大江和另一个姑娘跳去了。霜降惦记四个孩子,回头看,他们仍好好坐在原处。他们很少出院子,在这种人多人乱的地方,他们既兴奋又胆怯,其中一个欲站起,霜降朝他做了个手势,又做了个脸,他马上老实了。霜降以笑给了他奖励,心里却后悔带他们到此地。小保姆之间常相互通融:谁有亲戚朋友邀会,其他人会帮忙照看孩子。谁都明白“会亲友”是幌子;这个年纪的女孩,谁不捣点鬼。霜降正是不想任何人认为,她也有鬼可捣了。

  一个高个眼镜军人把霜降拽进舞池。他跳得比大江认真,嘴唇始终在一张一合地默数节拍。

  “你爸爸是谁?”跳一会儿他问。他的意思是上这儿来的都必定有个说得上“谁”的爸爸。当霜降回答自己的父亲是个农民时,他像对孩子的淘气话那样笑。

  “真的!”她带些挑衅看他。农民的女儿怎么啦?你把我扔出去?

  “说到底我们这些人的父亲都是农民。”他说,表示与她的玩笑合作,表示自己也不缺乏这类自我批评式的幽默。“不过是些坐了江山的农民。整个人类是从农业开始文明的,因此人人离他当农民的前辈都不远。”

  他们把自己的父辈看得颇透。像程家的所有儿女一样,一面批评着父辈,一面最大限度地享用父辈的特权。看老将军仔细拈起碗底最后一粒饭,他们会同情地一笑:瞧,祖孙八代都饿怕了。他们对自己的父辈那样轻蔑,轻蔑到了不值得与之认真地做一句争论,当面全好好好,背地里:“老爷子懂什么?”每个儿女背地里从不叫爸爸,都是张口闭口“老爷子”。若要父亲在经济上援助就说:“骗老爷子钱去!”若想得到父亲在社会上的支持,就说:“哄老爷子给找几个老关系。”逢到父亲发表见解,他们就说:“老爷子又打什么岔儿?”碰上父亲发火,或与某个儿女口角起来,几乎所有儿女刹那间齐了心,相互安慰:“想开点儿,别跟老爷子一般见识!”两代人天天都惹彼此不高兴,天天都你不容我我不容你,却谁也离不开谁。霜降想,怎么会这么滑稽?在外面,他们对自己的父亲突然亲热也尊重起来,三句话就让人搞清,他们有个称得上谁谁谁的父亲,于是“老爷子”们又变成了父亲。

  高个眼镜已主动介绍了谁谁谁是他父亲。不过霜降对这些谁谁谁没任何知识,既没被吓着也没表示仰慕。他又玩笑地话及程大江,说他是个官场情场都走运的家伙。他太忙于谈话,节拍不数了,脚步马上乱。他赶紧放弃交谈,出声地数起步子来。这时他们跳到舞池另一端,霜降发现椅子上就剩了两个年幼的孩子,抬高嗓门问:“放放和嘉嘉呢?”

  “那不!”他们一指,霜降看见两个年长的孩子正模仿大人们跳舞。

  “哪来这么多的孩子?”她的舞伴问。

  “我带来的啊。”霜降答着,一边去问孩子:“霜降跳得好不好?”

  孩子们却叫:“霜降,我们尿憋死啦!”

  “你喜欢孩子?”舞伴又问。

  霜降先回答孩子:“我马上带你们上厕所!”然后回答她的舞伴:“不喜欢也要喜欢,到城里总要做事挣钱啊。”

  “你是个……小阿姨?”

  霜降笑笑说“是”。见一伙人喝饮料,她说:“‘可口可乐’真吓人,一开砰一声,像拉手榴弹!”她笑着说她刚到北京那时,头回根本就没敢开它。他也笑,但心思全跑了。

  晚会最热闹时,霜降领孩子们离开了。回到家,楼和院子都已熄灯。东旗在淮海的指挥下倒车。黑色“本茨”在院子里显得大而笨重。“妈的这黑棺材!……”东旗脾气来了。

  “倒!倒!”淮海令人眼花缭乱地打着各种手势,嗓子都喊裂了:“你倒啊,我这不是给你瞅着吗?笨娘儿们!……”

  “淮海,你个流氓跟谁说话呢?少拿我当你那些小娼妇吆喝!”东旗头伸出车窗。

  川南从楼梯走下来,“淮海,今晚牌还打不打了?!东旗,这家伙输打赢要,活活一个无赖!昨晚赢了钱,今晚牌桌的边都不溜!”她又说:“嚷!嚷!把老爷子吵醒,明天谁也甭打算用车!”

  随后三人就谁使用这部车争起来。这是程家从来不得平息的冲突。有一次程司令去参加军委扩大会议,预计在会议上发言,而发言稿却与议程对不上号。老将军让秘书开了车回家去换,车停在门口没锁,秘书刚上楼,车就被开跑了。等秘书骑了自行车把发言稿送到,会早已经散了。秘书在厕所里找到将军,将军一个耳掴子险些将他扇进便池。程司令的警卫员和秘书少有不挨打的,无论打得冤或不冤,这些秘书、警卫员立刻会得到一纸程司令亲书的晋级状。有的老婆在农村,长期得不到城市户口,或者一家老少挤一间斗室,长期得不到住房分配,往往在挨了一拳或一掌之后,什么大小新老难题统统解决了。因此那些秘书、警卫员私下对人说:“只要程司令一拔拳头或一抽巴掌,我直怕他改主意;只要他拳掌一敲定在我身上,我心里就暗叫‘打得好’!”

  第二天早晨,霜降仍到小山坡上捡绿豆,大江仍在小路上长跑。这回他只对她扬扬手,也笑,但笑得很生。他跑了没几圈就不见了。霜降走进小门,发现大江手叉腰站在门边。汗背心搭在一边肩上。背稍微佝偻。她从没见过这样不精神的大江。

  “你在等谁?”她问。她希望听他答:等你,哪怕以他一贯的戏谑。

  他却没有。没有了他与她一开初的胡搅和捣蛋。他笑得很有分寸,说:“不等谁。等你进来了我好拴门。”

  一夜间,他怎么和她生成这样了?她装不察觉地走过去,心却有些涩。

  “霜降!……”他突然叫。她预备他这样叫的,却还是怔一怔。“啊?……”她回身,又那样略低脸,让眼深下去,让目光打着弯到他脸上。

  “你怎么事先没告诉我?”他问,口气尽力地淡。

  “什么?……”她仍把脸那样摆着,很快发现没必要,他根本顾不上她有多动人;他在被一件事烦着。

  “你没告诉我……我还以为你……我根本没想到你在我家……工作。当然,这没关系……”

  她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现在的程大江,是更正了他们间关系的程大江;是个跟小保姆从不瞎扯八搭的正派衙内;是个以调侃女佣为耻的少爷。他之所以跟她逗过,甚至调情过仅因为他不知她是谁,他上了一记当。上了她的当,因为她瞒了事实。仿佛她那点痴妄被人看透并揭短一样道破了,她感到羞恼。她更多的是对自己恼,对那个妄为的自己——它的虚荣、好高骛远使她竟敢去做他的梦,使她真的有过窃取他好感的企图。那企图大胆到了如此地步:她竟以为那道原本存在的尊卑界限是可以偷渡的。

  霜降感到一个很好的冷笑正在她脸上形成。她是笑给自己看的,让自己晓得好丑,从此不再哄骗自己。“那你把我当成了谁?”

  她也得把冷笑给他:看你还敢瞎去拈花惹草。看她这个笑法,他话讲得更淡,说这院里常有八杆子打不着的亲戚来住:哪个嫂子的表姐妹;老爷子朋友的晚辈;孩儿妈的近亲远亲。总之,他把邀个姑娘出去玩玩,跳跳舞解释得很正常、很平常;让她放心,他对她什么念头都没有。然后他说:家里的小阿姨们都被淮海他们带出去跳过舞。让霜降听起来,那意思是:即便带个小保姆去跳舞也不是什么丢人事;即便丢人,也不止他一人丢人。说完这些,他松弛下来。他实际上把自己给说服了:你是不是小保姆一点也不要紧,反正我没对你动过心思。这时他对两个正打羽毛球的小保姆喊:“臭球臭球!要不要我给你们来个示范?……”小保姆说她们不稀罕他的示范,他回头对霜降笑笑。

  霜降没有盛接他的笑。你表演什么?表演你对女佣一律的不歧视?她扭身走开,听大江边打球边和她们耍嘴,成心声音朗朗的。她走她的路,心想:你有力气就接着表演吧。

  几天过去,霜降的心已舒服过来,除却她瞥见他一掠而过的身影。她尽力不去看那身影。也很尽力地,她避免看自己的身影。浴室里有块你不得不照面的镜子,她总虚了眼走过去。不然她会看清一个修修婷婷的女子,光生生地束紧头发,衣着很寡淡。她会被那身影鄙薄或鄙薄那身影:就你吗?就你吗?你不就是你吗?你以为你不是你吗?你多么不一样到头来还是一样的——你还是个和其他小女佣没什么两样的小女佣。不管你和不和她们同样地傻吃傻睡傻打扮;不管你喜不喜欢读书和想心思,你和她们完全一样。不一样的是你挣着一份额外的钱。你那么欣然地接受了孩儿妈传来的指令,每天去为四星送三顿饭。你也同样欣然地接受了四星的央求,每天陪伴他一小时。他花这一小时的钱,在这一小时里你得陪他东拉西扯,替他不断地变更家具位置,忍受他温存或暴烈的歇斯底里。你当然明白在这十元钱一小时交易之外的更大的谋图,那是你不可能给予的。四星不是平白无故在钱上吃亏的人。他尚未与世界隔绝到忘记一个大学教授的演讲不过十元钱一小时。与他的全家一样,四星在钱上决不扯皮,落落大方地表现自己的贪婪,正义的冷酷,坦然地拒绝任何占他便宜的企图。因此,当他以十元钱一小时偿负你的劳力和几分俏皮温柔,你知道有什么正往这交易之外延伸。不是爱情,不是感情,四星已声明过他对人既没有爱也不会有感情。你暂时无法断定被个无爱亦无感情的男人深深搂住是不是该谢天谢地。你也无法断定无爱亦无感情,仅为了钱和一点儿怜悯去和一个男人亲近是不是下作。总有一天,你想毁掉能容下你的所有镜子,再也不要听它对你说:就你吗?就你吗?……

  那一天,你的那一点点非分之想就粉身碎骨了。等一等,那就是说,目前那非分之想还没死?起码没死个透。它在哪儿?在你眼里、唇上、在你无端的笑和惆怅中?它像最无价值的草,只需喂它一丝太阳两滴雨,它便苟活下来。它苟活在你的到处。仅大江这个名字就够喂它了。

  “大江,电话!”……

  “大江你讨厌,拿了我的书也不告诉我一声!……”

  “大江,你又不吃晚饭?!……”

  这就够了。似乎每个人都有叫他唤他和他亲近的自由,就她没有。从他识破她身份那天,她就没了这份自由了。也正因为她没有叫他唤他和他亲近的自由,她仍是和人不同的。甚至他也懂得这个不同。那是在立秋后一个晚上。“霜降……”他叫她。

  她一听险些落泪。她可怜自己这些天来变得多么忧郁;只有听他叫她时,她才知道和承认自己的忧郁。

  “谁呀?”她装出那种没心没肺的快乐。“噢,你呀!”她走上去,心里胡乱希望着。他站在花坛边,手还叉着腰。

  “就这么呆站着,一会儿就让蚊子咬死你!……”她说,咋咋呼呼地。

  “我想问你……”他见她的脸迎着他的目光,便把目光移开,同时手指很随便地勾勾,让她靠近。有时下午他坐在树荫下看书,手指也常常这样随便地向外挥挥,叫小保姆们把吵闹的孩子们从附近带开。这手势他做得那样省力却不耐烦。霜降突然意识到,他只向小女佣们用它。你有什么不一样呢?霜降问自己。

  “我想问你。”等她近了点他问:“你到底是谁?”

  霜降微动一下嘴,却改了口似的“哧”地一笑。仿佛他这个问题简单得或可笑得不值得她答一个字。

  “你怎么可能是个小阿姨呢?!你说说看,你怎么会来做一个小阿姨呢?”

  霜降想,他要再这样没道理地问下去,她就抽身走开。他却不来问她了,去折磨他自己。“这样的女孩,怎么会是个小阿姨?啊?!”

  “小阿姨比你矮,好了吧?我去睡了。”她哄他一样笑笑。

  “小阿姨高矮不关我事。我是想弄懂。”他抓住她的肩,“你这样的女孩,怎么会成个小阿姨!看见我们家其他的小阿姨了吗?她们才叫小阿姨!”她使劲扳开他的手,问他喝那么多酒要不要紧。

  他说他根本没醉。

  她说那就好。那就好好看看,好好认清她。认清一个乡下女孩,一份天生的小阿姨材料。

  他再次把手搁到她肩上,像孩子一样霸道和委屈:是我的为什么不许我碰它?他手顺着她脖子移到她脸上,她躲,他便越发霸道和委屈。

  “别站在这儿。”霜降说,“不然明天就有闲话出来了。”

  “那你跟我走。”他拽她胳膊。

  “我不跟你走,你自己走。你醉了。好好睡,明天一早就什么都想清楚了。”

  他仍拽着她不肯撒手。她问他往哪儿走,他说就走走。他让她放心,他既不是淮海也不是四星。

  花坛另一侧,他蓦地停住脚。只要稍稍留心,就能听见一只竹扇轻轻拍动的声音。似乎孩儿妈的每一个夏夜都消磨在这里。

  “去叫她走开。”大江对霜降说,以一种权威性的口吻。

  霜降转脸瞅他,月光中看见他的脸充满嫌恶,“叫谁走开?……”

  “我母亲。”他咬着、嚼着这几个字眼。

  “让我去叫你母亲走开?!”

  “对。”他手指又那样轻微地对她挥挥。“因为我想和你绕着这花坛散散步,我得跟你谈些话。我不想有人妨碍我,挡在我的路上。还有,我更不愿意和她讲话。”

  这时,竹躺椅“吱呀”一声,孩儿妈十分悦耳的声音飘过来:“谁呀?大江是你吧?”

  “嗯。”

  “他们说你过几天要回学校了。”

  “嗯。”

  “他们说你长胖了些。”

  “还好。”

  “你不想到大使馆做武官了?他们都说,你……”

  “妈。”大江嘿嘿地笑了两声:“您身体又不好,就别操那么多心啦。”他拿十分柔顺的声音说。

  霜降惊讶坏了:她看见他在发出两声低笑时,脸上连半丝笑容也没有;尽管他嗓音那样和善,他面孔上的嫌恶、鄙薄、不耐烦却不断在加剧。她偶然地触了触他的手,不料这只手反扑似的,马上扭住她的腕子。他似乎尤其害怕她现在离去,把他单独撇给那个幽魂般的母亲。

  “他们还说,你为四星的事和你爸闹得很厉害。四星总有一天要让安眠药毒死……”

  “妈!”大江提高嗓门:“今天夜里外面好像不比屋里凉快。”

  “是吗?我看哪儿都差不多。外头嘛,不用开电扇,不是省点电吗?你给我寄的人参太多啦,今一冬吃不完,明年春就得生虫……”

  “您身体还那样?……”大江话里透出真切的体贴和关切。霜降却明明看到他已烦躁得忍无可忍,并由于忍无可忍,他几乎是痛苦的了。

  “还那样。”孩儿妈的回答渗在一声似乎是轻松闲逸、又由轻松闲逸派生出满足的长长的叹息中。

  大江攥住霜降的手腕,示意她随他转身。离开此地。孩儿妈却说:“我这就回去睡了,你要想在这儿散散步什么的,也好有个清静……”

  “您躺着不碍事,我上别处走走去!”他话听上去十分快乐,而霜降在他脸上看到的却是咬牙切齿。“妈,您躺着吧,噢?”他死命拖着霜降到后门口,酒劲全过去了。

  “你和人喝酒去了?”

  “嗯。怎么啦?”

  “没怎么。你没事我就走啦?”

  她刚转身,他又扯住她。这回仅仅是扯,没什么热情。“哎,我刚才对你挺无礼的……”

  “你没有无礼。”

  “我说小阿姨这个那个的……”

  “没关系,我就是个小阿姨嘛。”

  “你不像。……”他笑一下,像是在笑自己的可笑。“我跟他们说:你不是。我说你开玩笑说自己是个小阿姨,其实不是……”

  “那我是什么?”

  “是个大学生,就算从小城市来的。”

  “你就这么告诉你的同学的?”

  “他们不信,取笑我调戏小保姆。”他截住了更恶劣的话。霜降想象得出那是些什么话:程大江没材料屈驾去睡女佣啦,正房没娶先收偏房啦。她还能想象他怎样不愿被这些话毁,急得满嘴是谎。现在谎怎样也没扯圆,他找她来了。他找她是求她一同扯谎:他们约好去水库游泳野餐,都约女朋友。“你告诉他们你是个女学生,他们会信你。”

  霜降想,还要什么镜子?这人比镜子更忠实地反映着你是谁。又岂止他,每个人都可以在你面前和四周像镜子一样矗着,在那里面你连个修修婷婷的少女也看不见,看见的只有一具真相:一个小女佣。对着一具小女佣的真相,你怎么有那个勇气和力气硬说自己是个女学生?霜降没那个勇气更没那个力气。

  她对他说:“不。”她说出这个“不”字时自己也吃了一惊:这是头一次在大江面前没有搔首弄姿、没有发嗲。

  听他一路吹着口哨走了。她拒绝也好不拒绝也好,对他都无足轻重,他不会有太久的不快乐。她想要快乐,但她不想要因快乐而生的不快乐。他再不会叫她,她再不会有被叫的快乐,因此她也不会不快乐了。起码不会有怕不被他叫,怕引他不快乐的那种不快乐了。

  霜降顺着花坛往女佣们的屋走去时,发现孩儿妈的竹躺椅不见了。尽管大江没有明确抱怨她的碍事,她仍是知趣地让了路。有一次东旗带了个男朋友回来,晚饭后她吩咐某个小保姆去请孩儿妈走开,她好与那男朋友散步。另一次是淮海,他和老婆想陪着孩子在花坛周围玩捉迷藏,事先也叫小保姆去请孩儿妈让地盘。川南更爽快,吃晚饭时她宣布明天要来一位追求者,希望大家给点面子行行好,不要在院里“流氓土匪”地相互骂,她尤其威胁淮海,要再毁她的幸福她哪天非在他宝贝女儿的牛奶里下耗子药不可。最后她关照到孩儿妈,“妈,您明晚是不是另找个地方搁躺椅?不说别的,就您这脸色,我都没法跟人家解释!”似乎从夏到秋,孩儿妈那张躺椅就这么出出没没。

  快乐了的霜降忽然想到,孩儿妈或许是这世界上顶快乐的人。从很早很早,她就从一次彻底的不快乐中彻底快乐起来了。她的情人被她的丈夫除掉了,她放心了——她所能预想的最坏一件事已发生过了。她从此不必再去想自不自杀、逃不逃走之类的事了,再不必去讨好丈夫、孩子、佣人,去等着他们来喜爱自己、敬重自己了,她甚至不必担心会有人去打扰她。她躺在那张竹躺椅上,一点点地吮唆很长一段快乐:她在那个文弱秘书怀里做了一回真正的少女。他是那样走进来的,她是那样迎上去的,头一回,他们就相互看得太长,看出了他们日后的故事。他们就这样看、看,看得一句话都不用讲了。她是自卑的:我已经这样不好看了,你还看我什么呢,我的乳房哺育了一群孩子了。他也是自卑的:我没有地位,你爱我什么呢?我可能连一个孩子都不会给你。你会的、你会的、你会的。像她的丈夫没够地要她一样,她也没够地要他。人们只毁掉了她彻底的不快乐:心悸、冷汗、垂死挣扎一样的交媾以及交媾之后死一样的疲惫,快乐却被遗漏下来。她躺在竹躺椅上,让快乐像他一样触摸她,每个触摸都是首次的、初夜的,每个触摸都让她感到自己是秘密的、娇羞的。

  霜降在脱衣上床时突然发现自己的身体也变得那样秘密和娇羞。大江碰过了她的肩、臂和腰肢。她把他得罪跑了,没了的真的是不快乐,快乐真的被遗漏下来。快乐一旦被启开,便跟他没关系了。它在悄然中触摸她,她感到自己秘密的、娇羞的身体本身便是快乐。一个一旦被发现就永远不会离弃她的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