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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他不在乎我的收入怎样来,只要能供他一心一意成为布朗库兹。他的雕塑远远比我的尊严重要。他突然把我抱起来,说这下他可以和我结婚了。我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跟着他狂欢。他说马上就去换辆新车,旧车拉雕塑材料不够大,还老抛锚。他很快帮我建立了一个网页,标明我提供的各种准“医学”非医学按摩,又在几家小报上登了广告,请读者去查我的服务网页。形势的急变让我意外极了我原想从他那里得到宽谅,得到的是这样一番如痴如狂的嘉贺。我的生意不久好起来,而我的心情越来越暗淡。这是个仅次于娟妓的谋生手段。他毫不介意,做着和我结婚的打算。在一个雪后的清晨,我被我悟到的东西惊醒。在我开始挣那些下作收人之前,他从来没想到和我结婚。似乎有一大片难看的伤疤必须搭上我的优厚收人,才配他考虑和我从长计议。收人怎样不三不四,他无所谓,只要把他的嘉年华省下来。我独自在丰厚的雪地上走。更可怕的念头冒上来我在雕塑家眼里从来就是残缺的,半个女人。有着那样的胸脯就将就活着吧,能干上一行挣钱不错的营生还挑剔什么我看清了我在他心目里的价值。他要把那一点价值榨出来。从一见钟情开始到这个清晨,我看到了自己直线掉价的过程。怎么可以一边让他倾榨一边让他嫌恶吴川看着地面,不敢看我。她吃不消了。这正是我要的效果。她在想这女人怎么配做她的姐姐,怎么配和她同出一个母体。她在憎恨对她讲这段脏事的人需要懂得这样一种低贱的人生吗完全没有必要,把这种语句向她灌输是污染她的人格。她一动不动,细长的腿悬在沙发扶手上,上半身比腿低,坐在沙发里。这不是个让人待得长久的舒适姿态,她却长久地待着。我想我只说到这里了。过了半小时,她说她该走了。她对那段凄凉的丑恶故事消化不良,得一个人慢慢消化去。我把她送到走廊上。一阵病态的快感上来。她听听都窘成这样看清楚了吧黎若纳的血可以有你那样的流域,也可以像我这样改道,九曲八弯,浊浪滔天。吴川抬起头。几小时中她第一次看我的脸。她说那干嘛不回国我说我不知道。其实我想说一个小说家说过,盼望远行的人是不快乐的人。读这本小说时我还没吃透他这句断言。现在我明白了。盼望远行是因为她他对故地不满足,或深深地失望了。远行或许带来转机。可能转机都不必,对一个深陷在失望中的人来说,摆脱失望就已经是改善。我十多年前选择远行,证明我是个失望者。我的律师第二次败诉。时候到了。该停止拆我自己的窝去填他的腰包了。佳士瓦双手赞成,说我何苦花几万块钱去认识美国律师呢他早就免费提供了警告。现在该他登场。他找了一个朋友,此人时不时在芝加哥导报上发书评。两个星期后我被接见了。芝加哥导报的一个编辑听完我月小抚对这场不幸遭遇的控诉后,说等会儿,这事什么时候发生的我告诉他事情发生在春季大减价的时候。他说那么已经发生了五个多月了。我说没错。他看不出他的栏目有什么必要报道五个多月前的一桩新闻。佳士瓦说难道五个月之后,芝加哥的种族歧视就大大改善了,这种事不再发生了编辑说这件事固然不幸,但它没有暗示什么种族歧视。佳士瓦说这明摆着是种族迫害编辑说对方有没有提到关于种族的字眼佳士瓦甩回头来,瞪着我。他要瞪出我的种族、政治觉悟来。可我一时想不出对我有利的话,只好瞪着他。编辑代我回答看来是没有。从你刚才的陈述中,我也没听出什么种族冲突的倾向。佳士瓦说那个区全是白人,长久以来排斥有色人种,这不是秘密吧编辑说那是你的认识。作为报纸,我不能把可能性当作事实来写。

  佳士瓦说就按事实本身写,已经够发人深省了编辑说不瞒你说,这类事天天有。人们知道种族话题敏感,容易炒热,一有什么争端,就往种族上扯。我们天天能收到这类稿件一家旧货店有两个女人同时看中一件旧衣服,结果老板卖给了亚洲女人,黑女人控告老板是种族歧视。佳士瓦的脸在一圈黑胡子中间变得灰白。他说你明明看得出她他指我的事件和你说的完全不同,性质上是一个天一个地,你是存心搅和事非编辑说性质上,我看不出什么不同。佳士瓦哈哈地笑起来。灰脸膛大胡子发出那种笑声,非常可怕。他笑完后说那你就不该做一个著名大报的编辑。编辑站起身,快步往接待室门口走。然后他立正,侧身对着我们,一手握门把。他天天要无数次地重复这个“恭敬送客”的动作。有时是真恭敬,有时—比如此刻是侮辱式的嘘头。

  但愿现在是五个月之前,编辑说,我可以把它作为一则新闻登出来。佳士瓦一个人直冲冲往前走。我小跑着跟在他后面。假如芝加哥是这样一座没有天良、没有公道的城市,他会离开它。佳士瓦是芝加哥的本地佬,现在也是个深深的失望者。他曾对我担保,芝加哥会为我作主,不然他不再认它为故乡。我一路小跑,踩着地上头一批落叶,暗暗感激为我和芝加哥著名大报撕破脸的佳士瓦。就用这个形式爱我吧。他终于站下来,对我说路还没走绝,还有其他的报纸,实在不行,他们有一份赠阅的文学杂志。

  我们一同去看了电影。电影院有十来个剧场,一场电影从中段看,然后再去看另一部电影的开头,回来再看前一部电影的上半段,接下去把下一部电影看完。一对男女进人了一种无可名状的关系,什么都可以干就是别面对面掏心窝子。你这样待我,我知足了。我对佳士瓦说。哪里的话。他为我的真诚吃惊。你没义务维持我们的关系。就算发生过那样的事,你也用不着逼自己。我止不住了,电影里的生死爱憎都挡不住我掏心窝子。佳士瓦紧紧握住我的手。还好,是左手。现在你可以从我旁边站起来,走出去。反正我们先看了电影的结局。我说。佳士瓦说可我没碰上过比你好的女人。

  我也吃惊不小。看来借助干别的事来掏心窝子是办得到的。你可以接着碰,我说。他听出了我在黑暗里微笑。我三十六岁了,他说,这些天我是很矛盾。我想可能有比你好的,但我不会碰上了。他的真诚残酷起来。想说明什么呢他在骑着驴找马这些天我做了他的驴。那我走开你会难过吧我问。他想了半天,说可能会有一点点不舍。我想,很好,我们至少不稀里糊涂把对方变成驴。回到家已经十二点。留言机上灯闪烁着。四个人和我错过了对话的机会。三个留言是律师的。他的逼债电话口气摄柔,像爸哄我吃中药。最后一个电话是茹比的,她说想看望我,没别的,我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人。我想再听一遍茹比的留言,但捺错了键钮,把整盘磁带都洗掉了。磁带到了某一段,居然残留了吴力,几个月前的留言。为了小纳粹她和我反目成仇的那一回。我听到了上回有意漏听的几句。她说我别想拆开她和磺了,因为她也染上了他的疤疹。我的头嗡了一声。她什么也不怕,为了那个混帐的疤疹患者,她宁愿做如此的牺牲。二十一岁的女孩对自己的一大把生命青春慷慨着呢。她认为她爱上的是个伟人,因为磺告诉她一毕业他就去伊拉克前线。这世上总算有人还没活明白,这种傻事还有人在干。干得起傻事的年龄。我昏沉沉地坐了一会,抓起电话。给谁打这样迟的一个电话谁欢迎我可以和茹比任性,让她听听我种种的失败吧。她说她一直在等我回电。一个人千万别在晚上给心爱的人打电话,因月月小说以两篇精致的短篇,或一篇好看的中篇为当期重点推出作品。女孩怕自己到时万一心不够毒手不够狠而饶过女经理。因此她跑进一家连锁超市,买了一把德国厨刀。一百七十元一把,对她来说是小意思。超市没什么顾客了,收银员疑惑地看她一眼。她拿起尚未装进塑料购物袋的刀就跑,火红的发梢飞扬,如同红色的蛇信子。这正是购物中心打烨的时间。

  再过一刻钟,女经理就会出现在空旷的停车场上。女孩已跨出了超市的自动玻璃门,身后传来一声吼叫等一下女孩回头,见那个肥胖的收银员在收银箱里挖着什么,一边说还没找你钱呐女孩红发一甩,大小姐派头好极了,说不要了苦她人已经在十几米以外。女孩买的这把德国厨刀让她行动起来很迅捷。几分钟后,她喘着粗气退进灌木丛,看着皮开肉绽的八成新“”,她原来担心自己会害怕,现在发现是过虑了。她从巨大的书包里抽出那根早已准备好的木棒。从小就打网球、骑马的贵族女郎身手如同年轻的雌豹,步伐毫无声息。那木棍打在女经理后脑勺上,一种女孩从来没有经验过的后坐力导人她的全身。世上不会有比这后坐力更刺激的事了。她看着向前趴去的四十五岁女人,幻想她不纯的白种血液流了一车。不纯的白种血统对纯粹白种血统的醉心是女孩极熟悉的。

  她从小生长的地方,黄孩子们聚在白孩子学校围墙的外面,墙内最琐碎无聊的事,也被他们想得神奇。年轻的凶手迅速离开了她的猎物,一面把凶器放回大背囊里。她所有的名牌都比白孩子们高档,而她知道她永远是个黄孩子。月月小说以两篇精致的短篇,或一篇好看的中篇,为当期重点推出作品。为这样你就惨了,期待回电非常之苦,自信受损,自尊心被刺痛,还伴随着澎湃的荷尔蒙。像茹比这样对感情不存幻想的人才敢如此说自己。这是她的惯用手段似乎在打趣自己,实际上减轻了她内心的张力。我叫她闭嘴,然后把吴川染病的事告诉了她。她说我听上去是吓僧了。

  我说不是听上去,是真惜了。她说是呀,她是个不错的女孩。她告诉我,我被打伤那天,她赶到急诊室,见吴川守在我身边。护士长掀开被单时,我胸脯上的伤疤让女孩“哇”的一声哭起来。那是个什么画面二十一岁的女孩让我吓哭了。我和茹比道了晚安后,拿着静默的电话机,心里对商场的女安全员和女经理充满仇恨。不是恨她们打伤我,而是恨她们打电话招来了昊川。那是一幅什么样的画面吴川站在披头散发,满脸是血、胸脯布满伤疤的女人旁边哇哇大哭。我的汗冒出来了。我为那幅画面燥得无地自容。我可以在任何人面前溃败,就是别在吴川面前。一连多日找不到吴川。

  她让什么给忙得在芝加哥失了踪。一天我无意中翻报纸,读到一则新闻。在我被打伤的那个购物中心的停车场,一位女职员晚上下班时发现自己的车被砸坏,四个轮胎全部被划烂,车的帆布敞篷也被划成条条缕缕。女职员是在查看车况时被潜伏者从背后袭击。她是被看车场的人发现而送进医院的。经医院诊断,她的后颅骨被击裂。受害者目前已脱离了危险,但仍在特别护理病房。警方判断这起案件和抢劫、凶杀无关,因为受害者的首饰、名牌服装和钱包都不曾被动过。唯一线索是划汽车的刀。是把名牌厨刀,并且崭新。受害者是商场女服装部经理,现年四十五岁,据她周围的人说,她为人正直、公道,性情随和,家庭和睦,不曾和任何人发生过不可调解的过节。警方仍在对案子进行深人调查。我放下报纸,站起身,倒了满满一杯白葡萄酒。饮尽两杯酒之后,画面连贯了。

  二十一岁的偷袭者从急诊病房离开后,就静静地酝酿一个阴谋。决定着手她的谋划是律师失败之后。芝加哥导报拒绝声张正义,让她觉得再也不能等了。多日跟踪使她得到了女经理的行动规律,发现她总是最后一个下班来到停车场时,无人看守的巨大停车场已荒凉如无人区。只要出手收手神速,偷袭是有把握成功的。偷袭者飘逸地出现在那个白人们引为自豪的住宅区,等待商场打炸。接近打徉时间了,我在网上查到一所私立高中,那里急需教现代舞的教员。一个小市镇,在南加州,据说他们的生源大部分是亚洲的贵族子弟。成百上千的吴川,被关在古城堡似的校园里,成为白孩子们想像的神奇世界。我依恋芝加哥,可是难道我在十多年前不依恋故国故乡吗我总是选择远行,或说远行总是选择我。去面谈之间,我把我可能的远行计划告诉了吴川。

  她说那种学校糟透了,大鱼吃小鱼,没得吃就吃老师。她还说无论谁在那种学校都会在情感上窒息,最后情商降到零。总之她说了那学校一大堆坏话,希望我重新考虑。我在她公寓的丁口突然说对不起,做你姐姐我的情商也等于零。她没有答话。我总是在她的淡然面前着慌而把话说过头。我说你和我一块去西部,在那里找个学校,不好吗她问为什么、我死咬住那句“我舍不下你”,羞躁地把脸避开。忽然间,我找到个所以然来你在这儿不安全。说不定会侦察到你的。她知道我指什么了,但表面是一如往常的淡泊。面谈成功后,我马上把消息告诉了她。她在手机里墉懒地说祝贺你呀。回芝加哥的飞机上,我的邻座是个读《中国旅游》杂志的男人。起飞不久,他问我云南的石林是不是有画片上这样壮观。我说比画片上壮观多了。他看我一眼。一个拉丁后裔,纤巧的骨骼,一对巨大的黑眼睛充满不快乐。他问我是否是和我男朋友去的。他们再不快乐也要调侃。我说我根本没去过。但我知道中国的任何一处风景都是实地胜于画片。

  我见他人神地看着我,我加上丫句你不会失望的。他说他是个幼稚的中年人,对什么都存有梦想。他女儿十四岁时就说他没希望成熟了。我说他女儿到了二十岁就不会这样认为了,因为她将成熟一大截子。他说女儿昨天二十岁了,可还是这样说他。他刚刚应邀参加女儿的生日晚会。他的前妻因为他的幼稚而受不了他。我问他幼稚的具体表现是什么。他说盼望古典爱情。盼望去非洲丛林学鼓和舞蹈,等等。他是个药物学家,不务正业,上班为了混到退休,好去实现他的幼稚计划。居然有这么一个傻子,几十分钟之内就和人掏心窝子。降落芝加哥之前,遇到了大风,气流狂乱。他问我在不在意让他拉着手,因为他不仅幼稚还是个胆小鬼,最怕乘飞机。假如这是他最后一次乘飞机,他将永远记着给他壮胆的人。在我们拉着手听天由命的半小时里,我也把我的故事讲给他听。从吴川讲到黎若纳,再讲到我胸前的疤痕,以及它几个月前被不寻常地暴露。他问我是不是为此而离开芝加哥。我说远行是我一贯的作风。飞机安全降落了,他还拉着我的手。他翻到石林那张画面,说我想远行到这里,你一起来吧。在机场,我们一块吃了晚餐。他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买两张机票,我们再原路飞回去。我问为什么。他说因为来的一路话没说完。我们分手时他叫我等他电话。第二天我一天都心惊肉跳,茹比、昊川、佳士一瓦都给我来了电话,却没有那位《中国旅游》杂志读者的。我设想他在实验室穿着白色制服的模样。那双巨大的黑眼睛快活了。

  我憎恨自己,何苦又陷入等待黎若纳等待吴岱从香港一次次回来,打着为吴老太爷寻找投资机会的幌子来到那座伶与蛮之间的省城,和她偷欢几天。等待让她像我此刻这样烦躁,把一锅沸腾的骨头汤从炉子上端下,耳朵还在听着传呼电话叫人的声音。这时听见叫的是她的名字,她把锅随手往我的小柜一放,就跑下楼去。那汤面上浮着比汤更烫的一层油。第三天早晨,我收到的电话是通知我报到的,学校为我买公务舱机票。我鬼使神差地说不了,谢一谢,我在芝加哥已找到了合适的位置。我马上打电话告诉吴川和茹比。吴川,区”地吼叫一声,就沉默了。我问她几次“怎么了”,她说她得深呼吸一下,高兴得呛住了。我走出门,在灰暗的芝加哥傍晚漫步。黎若纳在我的伤基本愈合之后要和吴岱去香港了。爸把七岁半的我从外婆家偷出来,交给了她。她带我去那家蛋糕店,告诉我最美味的蛋糕并不花哨,是那种看去古板的牛油清蛋糕。但我坚持点了带大堆奶油玫瑰的蛋糕。吃蛋糕时黎若纳说她自己是个坏母亲,假如我不原谅她,她完全是罪有应得。我似懂非懂,嘴里的奶油变得很腻味。我回到公寓时,看门老头说有个先生来过。他形容的模样我一听就知道是谁。《中国旅游》杂志的读者把我的电话号码弄丢了,但他模糊记着我说的住址。看门老头说他一会还可能再来,叫我千万别离开。我在门厅里坐下来,读着律师的催债信。那时我七岁半,跟黎若纳去了火车站对面的一个公园。她叫我坐在草地上。她说来,妈妈给你梳梳头。她拆开我的长头发,用梳子细细地梳,辫成很紧很密的“麦穗花”。这种辫子能维持很长时间。她想这一来我半生都可以省去梳头了。

  她一边辫着我的头发一边哭。后来她告诉我,那时她已经不想走了。只要我说一句不舍的话或原谅的话,她就会把火车票退了,和我一块回家。可我一声不吭,所以她不可挽回地给我编了一根永久性的辫子。假如我当时不那么倔,把眼泪忍住,说出我的依恋,也许我告诉《中国旅游》杂志读者的有关我的故事会完全不一样。我眼睛朝掌灯的大街上看。黎若纳的血流在我体内,让我管束不了自己,创伤累累,爬起来还要找个人来爱。终于找着一个比我还不顾死活要投入“古典爱情”的。我难道比那个干傻事的吴川好黎若纳在二十多年前为她女儿梳辫子时险些辜负昊老少爷。这时我希望黎若纳还是抛弃我、爸、外婆,不然就没了这个和我争吵、惹我担心、不断干傻事的吴川了。廊示硫月月小说以两篇精致的短篇,或一篇好看的中篇,为当期重点推出作品。芝加哥的名街,布满时尚、别致的店铺和餐馆。据说“雅皮”们云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