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尽管后来在融化的巧克力、鸡蛋黄、椰奶、甜酒、杜松子酒、香蕉粉和冰糖中掺入了新鲜碎薄荷,但鸡尾酒并没有使人精神倍爽。傍晚的高温已夺去了人们的胃口。走进这间毫不通风的餐厅,一想到吃的是烧烤晚餐或色拉烤肉,人们就胃口骤减,倒宁愿喝一杯凉水。然而,只有小孩才可以喝水,其余的人只能喝一些温热的甜酒来充沛自己的精力。定然已经打开了三瓶酒,放在桌上了——杰克·塔利斯不在的时候,贝蒂通常会作这样令人精神振奋的猜测。三扇高高的窗户都紧紧关闭着,因为窗架在很久以前就歪掉了。当就餐的人们步入餐厅时,从波斯地毯上扬起的一股暖暖的尘香扑鼻而来。惟一令人欣慰的是,鱼贩子运载第一趟蟹的车半路抛锚了。

  构筑地板与天花板的黑斑点点的建筑板材和画在巨大帆布上的一幅油画加强了房间中令人窒息的气氛。这是一幅康斯博罗风格的肖像画,悬挂于自建造以来从未点燃过的火炉上方——堪称建筑制图中的一个失误,因为没有给烟囱管道预留位置。画中的贵族家庭——一对父母,一双女儿,还有一个婴儿,个个都是薄唇小嘴,脸色苍白,活像鬼魂——在一片依稀可辨的托斯卡纳风景前面摆好姿势。没有人知道这些人是谁,不过哈利·塔利斯倒有可能觉得画中之人会给他的家庭增添一份坚固的色彩吧。

  艾米莉站在桌子的一头,安排着进来就餐的人入座。她叫保罗·马歇尔和利昂坐在她的左右。利昂右边是布里奥妮和双胞胎,而马歇尔的左边是塞西莉娅,然后罗比,然后罗拉。罗比站在自己的座位后面,手抓住椅子,似乎没人听到他仍然在怦怦直跳的心,他感到很惊讶。他没有喝鸡尾酒,而且也没胃口。他将目光微微地从塞西莉娅身上移开。其他人一一入座后,他欣慰地发现自己坐在了孩子们的中间。

  他母亲点了点头,在此鼓励下,利昂低声说了半句谢恩祷告——就是我们要听的那句——回答他的是椅子“咯吱咯吱”的“阿门”声。大家就座,摊开餐巾,贝蒂拿来了牛肉。随后是一阵沉默,要是杰克·塔利斯在场的话,肯定会挑起某个无聊的话题打破沉默。每个人都看着贝蒂,听她叮当作响地用勺子在主菜碟上给大家分牛肉,还一边低语着。当房间里一片寂静的时候,他们还关心些什么呢?艾米莉·塔利斯本来就不擅长谈天说地,所以并不在意。利昂,整个儿地在自娱自乐,他躺在自己的椅子里,研究着手中酒瓶的标签。塞西莉娅还没有从十分钟以前的事中回过神来,根本说不出一句话来。罗比本来对家庭琐事了如指掌,可以略作发言,但他的脑子里也是一片混乱。对他而言,如果能对他身边的塞西莉娅那赤裸的手臂——他能够感到它的灼热——以及坐在对角的布里奥妮敌意的目光视而不见,已经心满意足了。此外,即使允许孩子们挑起一个话题,他们也无能为力:布里奥妮满脑子想的只是她亲眼目睹的东西;而罗拉正沉浸于由于遭受袭击而感到莫名的惊讶和一系列复杂矛盾的感情之中;双胞胎则在策划一个秘密计划。

  打破这长达三分钟令人窒息的沉默的是保罗·马歇尔。他坐在椅子里,上身往后一靠,绕过塞西莉娅的后脑勺,对罗比说道:

  “怎么样,我们明天还去打网球吗?”

  罗比注意到,从马歇尔的眼角到与其齐平的鼻子处,有一处两英寸的抓伤,明显地挂在脸上,集聚在眼下。那小小的伤疤使他显得不那么残忍可怕。相反,他看上去很古怪——宽而光秃的下巴,长满了东西的额头,使他显得特别忧伤。出于礼貌,罗比也微微向后靠了靠,听他说话。然而,他做这个动作的同时也觉得不自在。在刚开始吃饭的时候,马歇尔就喧宾夺主作私下交谈,这是很不恰当的。

  罗比只是简单地回答了一句:“我想是的吧。”然后,作为弥补,又含糊地补充道:“英格兰有过更热的天气吗?”

  塞西莉娅散发出一阵阵体热,罗比身体往边上一斜,同时避开布里奥妮投来的目光。他发现自己将这一问题抛给了坐在对角的皮埃罗。这个小男孩目瞪口呆,挣扎着,仿佛在教室里考历史。或者地理?抑或自然科学?

  布里奥妮靠向杰克逊,碰了碰皮埃罗的肩膀,与此同时,她一直盯着罗比看。“请你不要为难他。”这句话声轻而有力。然后,她又对小男孩温柔地低语道:“你不用回答。”

  艾米莉在桌子的另一头发话了。“布里奥妮,这是一句关于天气的十分温和的问候语。你得向他道歉,要不然就回自己房间去。”

  她丈夫不在的时候,一旦塔利斯夫人行使她的一家之长的权力,孩子们都会觉得有必要维护她的权威。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不管她姐姐的布里奥妮,此时低下了头,对着桌布说:“对不起。我希望我没说过这句话。”

  装在带盖的主菜盘子里或放在褪色的斯波德陶瓷碟上的蔬菜在人们的手中传递着。这也许是大家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抑或是故意以一种礼貌的方式来掩盖食欲的缺乏。大部分人吃的是烤马铃薯与马铃薯色拉、布鲁塞尔嫩芽与甜菜根以及莴苣煮肉汤。

  “老头子要不开心了,”利昂边说边站起来,“这是1921年的巴锡白葡萄酒,但是现在已开瓶了。”他为他母亲斟满了一杯酒,然后也给他妹妹和马歇尔满上。当他站在罗比身边的时候,说:“而且对良医而言,这简直是一帖包治百病的良药。我想听听这个新计划。”

  但是他没有等待回答就回到自己座位上去了。他边走边说:“我爱热浪中的英国。这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国家,一切规则都在变。”

  艾米莉·塔利斯拿起了刀叉,每个人也都模仿她的样子。

  保罗·马歇尔说:“少废话。举个例子看看。”

  “没问题。在夜总会,惟一允许人们脱下夹克衫的地方就是台球室。但是,如果在三点以前温度达到九十度的话,那么第二天,人们就可以在楼上的吧厅里脱下夹克衫。”

  “第二天!的确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国家。”

  “你明白我的意思。这儿人们生活得更加自在。只要有一两天阳光明媚的日子,我们就变成意大利人了。上个礼拜在夏洛特大街,竟然有人在人行道上吃晚餐。”

  “我父母也都一直这么认为,”艾米莉说,“炎热的天气使年轻人变得放荡不羁。衣服穿薄了,约会的地方也变多了。一出门,管制也没了。一到夏天,你外祖母就变得尤其忐忑不安,她会千方百计找出一千个理由把我和姐妹们关在屋子里。”

  “是吗?”利昂说。“你怎么认为呢,西?今天你有没有表现得比平时差?”

  所有的目光都注视着她。这位兄弟的玩笑开得还真绝。

  “天哪,你脸红了。答案一定是‘是’了。”

  罗比感到自己有必要为她解围。他说:“事实上……”

  但是塞西莉娅打断了罗比。“我热死了,就是这样。答案的确是‘是’。我今天表现很差。我不顾艾米莉的反对,说服她,特意为你做一道烤马铃薯,尽管天气很热。而现在你却只吃马铃薯色拉,我们其余的人正因为你而受罪。所以,把那碗蔬菜给他,布里奥妮。或许他就会闭上他的乌鸦嘴。”

  罗比觉得他听到了她声音中的一丝颤抖。

  “好样的,西。干得好。”利昂说道。

  马歇尔说,“你真是活该。”

  “我想我最好找个小一点的。”利昂笑眯眯地对坐在他身边的布里奥妮说,“今天你有没有因为天气太热做了坏事?有没有不听话?告诉我们你有,好不好?”他握着她的手,假装恳求似的,但是她把手推开了。

  她还是一个孩子,罗比想。虽然她已经读出他的话中话,但却没有作出强烈的反应。虽然如此,她却有可能将刚刚被自己打断的事一五一十地说出来。他紧紧地盯着她,看她拖延时间,拿起餐巾,轻轻擦了一下嘴唇,但是他并没有感到特别的恐惧。如果是万不得已,那就让它发生吧。这顿晚餐无论怎么出人意料,总有结束的时候。他会想办法在当天晚上和塞西莉娅再聚会。他们会一起面对他们生活中非凡的新情况——他们人生的变故——然后再继续向前。想到这里,他感到肚子往下一沉。直到那时,一切似乎都已经无关紧要,而他也不再惧怕什么了。他喝了一大口温热的酒,静待其变。

  布里奥妮说,“我很讨人嫌,但我今天没做什么错事。”

  他低估了她,这句话显然只是针对他和她姐姐的。

  在他边上的杰克逊反驳道:“不,你做了错事。你不让我们演戏,我们本来想演戏的。”这个小男孩环视了围坐在桌子边的人,他那绿莹莹的目光中充满着委屈。“而你说过,你要我们演的。”

  他的兄弟一个劲地点头。“是的。你本来想要我们演的。”没有人可以理解他们有多么失望。

  “好了,你瞧,”利昂说。“这只是布里奥妮一时头脑发热所作出的决定。在某个凉爽一点的日子,我们就可以在藏书室看话剧了。”

  这些无伤大雅的空洞之语远胜一片死寂,能让罗比逃避,缩在这场滑稽可笑的议论焦点的背后。塞西莉娅的左手撑着她的脸颊,以免眼角的余光扫到罗比。而罗比摆出一副架势,仿佛在听利昂侃侃而谈他在西角剧院看到国王的景象,可事实上他却在注视着她赤裸的手臂和肩膀。这时,他想着她的肌肤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这一念头搅乱了他的心。在她的肩膀顶处有一个小小的凹痕,边上有一片暗暗的柔毛。它呈扇贝形凹在骨中,或垂悬于两骨之间。他的舌头很快就要追索这卵形茸毛,探进这凹处。他的兴奋几近痛苦,并且有一种矛盾的压力使之更为深刻:她是那么的熟悉,就像一个妹妹;但她又是如此奇特,简直像一个情人;他一直都了解她,但他又对她一无所知;她很平凡,但她又很美丽;她很能干——她轻易地保护了自己,没有受到兄弟的攻击——而二十分钟以前她刚刚哭过;他那封愚蠢的信使她厌恶,却解开了她的心结。他后悔,但他又为自己所犯的错误感到狂喜。他们不久又可以独处了,带着更多的矛盾——欢闹和美好,冒冒失失的欲望和恐惧,在敬畏与急躁中开始。在二楼的某一间闲置的房间,或者在一个远离房室的地方,在河边的树下。哪儿呢?塔利斯太太并不是个傻瓜。在户外吧。他们会将自己裹在沉沉的黑暗之中再继续。而这并不是幻想,这是真真切切的,是不久的将来要发生的事,既令人渴望又不可避免。这正是他曾经在大学校园的草坪上扮演过的可怜的马尔伏列所想的——“没有东西可以挡在我和我充满希望之间”。

  半个小时以前,根本就没有希望可言,在布里奥妮拿着他的信消失在那间房子里以后,他徘徊着,痛苦着,即便是走到了前门,还是没有下定决心。他在走廊的路灯及其惟一的一只忠心耿耿的飞蛾下,踌躇了几分钟。他要两害相较择其轻。事情明摆着,要么现在就进屋,面对她的愤怒和厌恶,作出一个不可能被接受的解释,并且很可能被拒绝——这是难以忍受的屈辱;要么现在就回家,一句话也不说,让她觉得这封信正是他所要寄的,而她又会有怎样的反应,他不得而知,只能让自己整日整夜地受着那些凭空想象的折磨——这就更加难以忍受了。真是个懦夫。他重新想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已经别无他路了,他必须与她谈一谈。他将手伸到门铃按钮上。然而,他还是想走开。他可以躲在书房给她写一封道歉信。懦夫!他的手指下就是冷冰冰的门铃按钮。在他又一次的思想斗争开始之前,他迫使自己按了下去。他站在门前,就像一个刚刚服了药想要自杀的人——除了等待,他别无选择。他听到了里面的脚步声,是女人的脚步声,断断续续的,正穿过大厅向门走来。

  她开了门,他看见了她手中折着的便条。他们互相对视了好几秒钟,谁也没有说话。在他刚才犹豫不决的过程中,他并没有准备要说的话。此时此刻,他惟一所想的就是她比他想象中更漂亮。她所穿的丝裙子将她的曲线体现得恰到好处,但只是性感的樱桃小嘴,似乎表示出不满,甚或是厌恶。她身后的灯光很强烈,刺激着他的眼睛,使他很难分辨出她确切的表情。

  最后他说,“西,这是个错误。”

  “错误?”

  不远处,有声音从客厅那边穿过大厅敞开的门传了过来。他听到利昂的声音,然后是马歇尔的。也许是因为害怕被他们打扰吧,她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开得更大了,他跟着她穿过大厅,走进光线昏暗的图书馆,在她寻找桌灯开关的时候,他等在门口。灯亮了,他将身后的门关上。他心想,几分钟后他就会穿过公园,走回平房。

  “这封信不是我原本打算寄的。”

  “哦?”

  “我寄错了一封。”

  “哦。”

  他不能从这些简洁的回答中推断出任何东西,而且他依然未能看清她的表情。她走到灯后,穿过书架。他跟着走向房间深处,虽然不能紧随着她,但也不愿让她离得太远。她本来可以在门口就赶走他的。现在终于有机会让他在离开之前作番解释了。

  她说:“布里奥妮看了信。”

  “哦,天哪。我很抱歉。”

  他本来想唤起她对阅读奥瑞厄利版本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的追忆,那是一种隐藏至深的激情,是对陈规旧俗的背叛。《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是他在伦敦索霍区偷偷摸摸买来的。可是这一新的要素——这个天真幼稚的孩子——却使他的错失无法减缓。再继续下去就会毫无意义了。他只能重复一遍,这一次低声细语道:

  “我很抱歉……”

  她越走越远,向着角落走去,走进深深的阴影。尽管他认为她是在躲避着他,他还是向着她走了几步。

  “真是件蠢事。我从来没有想过让你去看它。没有人应该去读它。”

  她还是往后退。她的一只手肘放在书架上,似乎她要顺着书架往后滑,然后消失在书丛中一样。他听到一声轻轻的湿湿的声音,正是那种在人们欲说还休之时所发出的。但她什么也没有说。而就在那个时候,他突然想到,她并不是想躲避他,而只是想将他引进到更暗的角落中。自他按了门铃这一刻起,他并没有失去什么。于是,随着她往后退,他渐渐地朝她走去。直到她走到角落,停了下来,看着他向自己走来。他也停了下来,与她间隔不到四英寸,现在与她距离够近的了,而正好有足够的灯光。他看到她的泪眼蒙胧,似乎有话要跟他说。但此时此刻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她使劲摇了摇头,让他等待。她转向一边,用双手作尖塔状,捂住鼻子和嘴巴,并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泪痕。

  她终于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说道:“已经有好几个礼拜了……”她的喉咙一阵紧缩。她不得不停下来。他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但他又很快将这个想法从脑海中驱除。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更加若有所思地说:“或许是好几个月了。我不知道。但是今天……今天一整天都很奇怪。我的意思是说,我今天看什么都很奇怪。我从来没有这样过。一切看上去都不一样了——太尖锐,太真实了。甚至我自己的双手似乎也变了。有时候,我仿佛觉得很多事情很久以前就发生过了。今天一整天我都在生你的气——也在生我自己的气。我以为如果我不再见你,不再与你说话,我会非常幸福。我以为你会去上医学院,而我会很高兴。我真的对你很生气。我认为不去想它,是一个很好的办法。非常方便,真的……”

  她微微一笑。

  他说:“它?”

  直到现在,她紧盯着他的目光有点下移了。当她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她注视着他。他所看见的只是她眼睛中白花花的泪光。

  “你比我早知道。发生了一些事情,不是吗?你比我早知道。这就像是你跟某个东西挨得如此之近,而它是如此之大,以至于你根本就没有注意到它。即使现在我也不敢确定我能看见它。但是我知道,它就在那儿。”

  她垂下目光,他等待着。

  “我知道它就在那儿,因为它使我行为荒谬。而你,当然……但是今天早上,我以前从来没有做过像那样的事情。事后我非常生气。它居然会发生。我告诉自己,我给了你一件用来和我作对的武器。然后,今天傍晚,当我开始懂得——唉,我怎么可以对自己如此一无所知?如此愚蠢?”她心头一惊,脑中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告诉我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她害怕他不理解她,害怕她所有的想法都是错的,害怕她说了这些话只是更加孤立她自己,害怕他会把她当成一个傻瓜。

  他走得更近了。“我懂。我非常理解。但你为什么要哭?还有其他别的事吗?”

  他以为她要找出一个不可逾越的障碍。当然他是指某个人,但她并不理解他的问话。她不知道如何作答。她呆呆地看着他。为什么她在哭泣?她心潮澎湃。她怎样才能让他知道呢?而他转而觉得自己的问题太不公平,太不恰当。他极力想纠正自己的错误。他们惶惑地互相对望着,说不出一句话来。他们感到在他们之间存在的某些微妙的东西可能会弃他们而去。他们是青梅竹马的好朋友,现在这一事实似乎成了障碍——他们对以前的自己感到很尴尬。近几年来,他们的友谊变得模糊了,甚至可以说变得紧张了。可是它依然是一个老习惯,而如今要打破友谊,变成关系十分密切的陌路人,就需要一个明确的目的,而这一目的暂时已弃他们而去。眼下,他们似乎难以用语言沟通。

  他将双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她那裸露的肌肤摸上去很冰凉。他们的脸颊越凑越近,他不敢确定她是否会逃开,或者就像电影里面一样扇他一巴掌。她的嘴有一种咸咸的唇膏的味道。他们分开了一会儿。他又用手臂揽着她。他们更大胆地吻了起来。渐渐地,他们的舌尖接触了一下,就在那时,她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呻吟。后来他才意识到,这一声标志着一个转折。直到那时,他们互相看着如此熟悉的一张脸还依然觉得有点荒谬可笑。他们似乎觉得童年的自己正凝视着他们。可是,舌与舌的接触、光滑而生机勃勃的肌肉的亲近以及她发出的那种奇怪的声音改变了一切。这一声音仿佛进入了他的体内,穿透他的全身。他整个人儿都张开了,他能够走出自身,随心所欲地吻她。以前的自我意识已经不是他自己的了,甚至几乎是抽象的了。她发出的呻吟声贪婪无比,使他也变得贪婪了起来。他将她用力推向角落。他们置身于书丛之中。在他们接吻的时候,她扯着他的衣服,一下一下地想剥去他的衬衫和腰带。他们的头互相磨蹭着,他们的吻变成了啃。她咬他的脸颊,这并非嬉戏。他推开了,然后又回来了。她用力地咬他的下嘴唇。他吻着她的脖子,迫使她的头靠在了书架上。她拢住他的头发,将他的脸扳到她的胸脯上。他笨拙地摸索到了她又小又硬的乳头,用嘴吮吸着它。她的脊椎变得僵硬了,随之又颤抖了起来。有一会儿,他以为她已经昏厥了过去。她的手臂抱着他的头。当她把他抱得更紧时,他几乎已难以呼吸。他呼地站立起来,紧紧地拥抱着她,将她的头拥在胸口。她又咬他,拉他的衬衫。当他们听到钮扣“啪”的一声掉到地板上时。他们强忍着微笑,移开了目光。嬉笑会破坏了他们的情调。她用牙齿将他的乳头俘虏了。这种感觉真是让人难以忍受。他微微地扳起她的头,将她紧紧地抱在他的胸口,吻她的眼睛,用舌头掰开她的双唇。无助的她又发出了一阵类似失望的呻吟声。

  最后,他们变成了陌生人。他们完全忘记了过去,他们也忘记了自己,忘记了他们身在何处。藏书室的门很厚,外面一般的声音不可能吵到他们,也不可能阻止他们。他们根本就听不见。他们超越了现在,超越了时间,不再有记忆,不再有未来。余下的只是被淹没了的情感、兴奋、激情。他们如胶似漆地绞在一起的时候,只有衣服和衣服、衣服和皮肤摩擦的声音。他在这方面经验不足,只知道他们不需要躺下,这还是人家告诉他的呢。而她,除了她所看过的电影、读过的小说和情诗,毫无任何经验可言。尽管如此,他们非常清楚自己的需求,对此他们毫不感到惊讶。他们又一次开始接吻。她的手臂抱着他的头。她舔他的耳朵,又咬他的耳垂。渐渐地,她的这些爱抚燃起了他强烈的情欲。他在她的衣衫下摸索着她的臀部。他用力地挤压她,把她半扳过身,想给她报复性的一击,可是却腾不出地方。她盯着他的眼睛,蹲下身去,脱下鞋子。此刻摸索声更大了,解开钮扣,放开手脚。她根本就没有经验。他默不作声地将她的脚放到了最低的书架上。他们动作笨拙,但现在已经太忘我了,以至于根本就不觉得尴尬。当他又撩起她的紧身丝裙时,他觉得他在她茫然的目光中看到了自己的惶惑。可是,只有一个不可避免的结局了。他们只能朝那个方向走去。

  她被他挤压在角落上,又一次将手臂挽住他的脖子,手肘放在他的肩膀上,继续吻着他的脸。这一时刻本身很简单。在处女膜破裂的那一瞬间,他们都屏住了呼吸。之后,她很快地转过头去,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似乎是一个骄傲。他们靠得更近,更深了。然后,数秒钟之后,一切都停止了。代替狂喜的是一片平静。他们平静,并不是因为这一惊讶时刻的到来,而是因为他们对自己知觉回复的畏惧——现在他们又在阴暗处面对面地站着,互相盯着对方的眼睛,此刻那种忘我已经消失殆尽。当然,他们的脸毫不抽象。一位是格蕾丝和欧内斯特·特纳的儿子,另一位是艾米莉和杰克·塔利斯的女儿,他们是童年的伙伴,大学时代的相识,他们在一种平静的快乐中,经历了重大的变故。与一张熟悉的面孔如此接近并不可笑,而是一种奇迹。罗比盯视着这个女人,这个他一直以来都熟悉的女孩。他想着这种变故完全源自于他自己。他出世以来,还没有发生过如此重要的生理上的变故。她回望着他,对意识到自身的改变感到惊讶。她被这张脸孔的美丽所陶醉——而她有生以来的习惯使她忽略了这张面孔的美丽。她轻轻地呼唤着他的名字,仿佛像一个小孩子努力地发出清晰的声音。当他以叫她的名字作为回答时,它听上去就像一个新的单词——音节虽然相同,含义却迥然不同了。最终他说出了这三个简单的词——再多蹩脚的艺术或者肮脏的誓言也不能使之贬值。她重复着,用同样的声调强调着第二个字,好像她才是第一个说这三个字的人。他不信教,但要是此时此刻没有想到房间里有一个无形的存在或见证人是绝对不可能的。这三个大声说出的字就像一份无形合同上的签名。

  大概有半分钟时间,他们纹丝不动。如果要坚持更长的时间,他们非得掌握非凡的坦陀罗之功不可。他们靠在藏书室的书架上,开始做爱,书架随着他们的动作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这种时刻,想象到达一个又远又高的地方是再平常不过的了。他想象着自己在一个圆圆、滑滑的山顶散步,那山顶悬浮于两座更高的山峰之间。他感觉悠然自得,有充分的时间到岩石边,一窥他即将跳下的悬崖峭壁。此刻,一个清爽干净的地方吸引他跳入,但是他是一个通晓世故的人。他走得开,他能等。只要他脑子里不去那座悬崖,他就不会走近它,也就不会受到诱惑。他强迫自己去想那些他所知的最枯燥无味的东西——擦鞋匠、申请表、他卧室地板上的湿毛巾,还有一只里面积有一英寸高雨水的朝天翻的垃圾桶盖,以及他的霍斯曼诗集封面上的一滴茶渍。这一珍贵的清单被她的声音打断了。她正在叫他,渴求他,在他的耳边低语。一点没错。他们将一起跳跃。此时此刻他和她在一起了,朝着深渊望去。他们看到山坡上的石子穿过云层,向山底滚去。他们手牵着手,准备往后摔去。她重复着,在他耳边咕哝,这一次他听清楚了。

  “有人进来了。”

  他睁开眼睛。这是一间藏书室,在一座房子里面,一片寂静。他穿着他最喜欢的西装。是的,他回到现实了,相对有些放松。他扭头向后看,只见被昏暗灯光笼罩着的桌子就像梦中的记忆一样,丝毫没有改变。他们在角落里看不见门。什么声音也没有。她弄错了。他多么希望她弄错了,而她的确是错了。他又转向她,正想告诉她她错了,她却突然搂紧了他,他又往后瞅了瞅,只见布里奥妮渐渐地走入了他们视线。她在桌子旁止步,看到了他们。她怔怔地站在那儿,盯着他们。她的手臂松松地挂在两边,就像西部电影中的一位枪手。在那一瞬间,他发现迄今为止他没有恨过任何人。这是一种像爱一样纯洁的感觉,但是他极其冷静理智。并没有什么私人恩怨,因为只要任何人闯进来,他都会恨他们的。无论在客厅还是在阳台,都有饮料,布里奥妮应该在那儿——应该和她的妈妈,和她所崇拜的兄弟,和她的小表姐弟们在一起。她根本不该到藏书室里来,除非她想找到他,夺去属于他的东西。他明白事情的前因后果:她拆开了那封信,看了他的便条,感到很恶心,而蒙蒙咙胧中她又感到被背叛了。她是来找她的姐姐的——毫无疑问,出于保护她的愿望,或者是警告她,在关着的藏书室门外,听到了动静。由于极度的无知,愚蠢的想象,以及自以为是的正直,她来叫停了。而她根本就没有必要这样做——他们已主动地分开,转过了身。此刻两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整理他们的衣服。一切都结束了。

  菜碟早已被撤走了,贝蒂又拿来了面包和黄油布丁。大人们的那份看上去竟然有小孩的两倍那么多,这是他自己的幻觉呢,还是她的恶意?罗比颇感纳闷。利昂在倒第三瓶巴锡白葡萄酒了。他已脱掉了他的夹克衫,于是其他两个男人也可以这么做了。夜晚的昆虫不停地往窗玻璃上撞击,窗户上发出了轻轻的响声。塔利斯太太用餐巾轻轻地擦了擦脸,慈爱地看着这对双胞胎。皮埃罗在杰克逊的耳边嘀咕。

  “男孩们,吃饭的时候可不准有秘密哦。如果你们不介意,我们倒想听听。”

  正在说话的杰克逊,听了这话后,不由得忍气吞声。他的兄弟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

  “艾米莉姨妈,我们想先离开一会。请问我们能够去一下洗手间吗?”

  “当然可以。但是应该用‘可以’,而不是‘能够’。此外,你们去哪里,没有必要说得那么具体。”

  这对双胞胎从凳子上滑了下来。他们走到门口时,布里奥妮尖叫了起来,指着他们的袜子说:“我的袜子!他们穿着我的草莓袜子!”

  两个男孩子停下脚步,害臊地看着自己的脚,然后又看了看他们的阿姨。布里奥妮半站着。罗比想,这个女孩子内心强烈的感受,终于可以有所发泄了。

  “你们去了我的房间,并从我的房间里拿了我的袜子。”

  开饭后塞西莉娅第一次说话了,她也需要发泄一下自己的感情。

  “闭嘴!看在上帝的分上,你真是个令人讨厌的多嘴婆!两位表弟没有干净的袜子,所以我拿了一些你的袜子给了他们。”

  布里奥妮惊讶地盯着她,感到自己受到了伤害,受到了背叛,而伤害和背叛她的人正是她渴望去保护的人。杰克逊和皮埃罗仍然看着他们的姨妈。此刻她歪着头,微微地点了点,叫他们出去。他们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但这种小心是那么的过分,简直有点讽刺意味。他们的手刚刚离开门把,艾米莉就拿起了勺子,其他人也如法炮制。

  她温和地说:“你不应该对你的妹妹那么苛刻。”

  在塞西莉娅朝向她妈妈的时候,罗比发现了她腋下的一丝汗水,他不禁联想到了刚刚割过的草坪。不久,他们就能够到外面去了。他阖眼了片刻。一盒两品脱的奶油蛋糕放在他的边上。他在想,他是否有力气把这个蛋糕拿起来。

  “对不起,艾米莉。但是她一整天都有点儿不大对劲。”

  布里奥妮像个成人似的沉稳地说道:“照你来说,那种反应似乎有点太强烈了。”

  “什么意思?”

  罗比知道,这是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在她的这一人生阶段,布里奥妮正生活在从婴儿室到成人世界无以言状的过渡之中。她难以预测,反反复复地跨越这一空间。在目前的情况下,她不过是一个愤怒的小女孩,并不是那么危险。

  事实上,布里奥妮自己也不明白她自己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罗比不可能明白这一点。他只是尽快地想换一个话题。他转向坐在他左边的罗拉,说了一句针对所有人的话:“他们是好小子,你的两个兄弟是好样的。”

  “哈!”布里奥妮毫不留情,决不给她的表姐说话的时间。“那证明你根本不了解他们。”

  艾米莉放下她的调羹。“亲爱的,你要继续这样子的话,我就不得不要你离开餐桌了。”

  “可是瞧瞧他们对她做了些什么。抓破了她的脸,扭伤了她的胳膊。”

  所有目光都定格在罗拉身上。她雀斑点点的脸庞越发黝黑,使她的伤疤显得并不那么明显。

  罗比说:“看上去还不那么糟糕。”

  布里奥妮怒视着他。她母亲说:“是小男孩们的指甲挖的。我们给你涂些药膏。”

  罗拉显得很勇敢。“其实,我已经擦了一些了。现在已经感觉好多了。”

  保罗·马歇尔清了清嗓子。“我亲眼看到的——必须将他们分开,把他们从她身边拉开。我得说我很惊讶,哪有那样的小孩子。好吧,他们居然欺负她……”

  艾米莉已从她的座椅上站起身。她走到罗拉的身旁,将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中。“看你的手臂!哪止擦伤了,整个手肘都乌青了。他们到底怎么伤害你的?”

  “我不知道,艾米莉姨妈。”

  马歇尔又一次倾靠在椅背上。他在塞西莉娅和罗比的脑袋后面,对着这个用泪水汪汪的眼睛凝望着他的小女孩说道:“你如实告诉姨妈,这并不是一件害羞的事情,你可知道。你很勇敢,可是你触了霉头。”

  罗拉强忍住不哭。艾米莉将她的外甥女搂在腰间,抚摸着她的头。

  马歇尔对罗比说:“你说得很对。他们是好小子。我觉得他们最近也够苦的了。”

  罗比纳闷,既然罗拉伤得这么严重,那么为什么马歇尔以前没有提起呢?此时,整桌的人都闹腾开了。利昂对坐在对面的母亲说:“需要我打电话叫医生来吗?”塞西莉娅站起身来。罗比碰了碰她的手臂,她转过身来。自从在藏书室分开以来,这是他们首次四目相对。他们还没来得及用目光交流些什么,她就匆匆奔向她母亲身旁。她母亲开始吩咐准备冷敷。艾米莉对她外甥女喃喃地说着安慰的话,马歇尔仍然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为自己斟酒。布里奥妮也站了起来,同时又女孩子气地尖叫了一声。她从杰克逊的座位上拿起了一个信封,给众人看。

  “一封信!”

  她正想把它打开的时候,罗比情不自禁地问道:“给谁的?”

  “它写着‘致所有的人’。”

  罗拉从她姨妈那边走了过来,用餐巾擦了擦脸。令人惊讶的艾米莉又一次行使了她一家之主的权威。“你不许打开。照我说的做,把它拿来给我。”

  布里奥妮察觉到了她母亲不同寻常的口吻,手拿信封乖乖地绕过桌子走了过去。艾米莉从罗拉身边挪开一步。她取出一页画着横线的纸。她读的时候,罗比和塞西莉娅也能够看得见纸上的字。

  我们逃走了,因为罗拉和贝蒂对我们很凶。而且戏也没得演。我们想回家。不好意思,我们拿了一些水果。

  他们都歪歪扭扭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艾米莉朗读完后,整个屋子一片寂静。罗拉站了起来,向窗户走了几步,然后突然改变了主意,走回桌子的一端。她惊惶失措地从左向右张望着,同时又不停地嘀咕着:“哦,天哪。哦,天哪!”

  马歇尔走了过去,抓住她的手臂。“一切都会好的。我们编成几个队,立刻去找他们。”

  “对,对。”利昂说。“他们不过才走了几分钟。”

  但是罗拉并不在听他们说话。她似乎已作出了决定。她迈着大步向门口走去,边走边说:“妈妈会杀了我的。”

  利昂抓住她的肩膀,想把她拉回来,但她肩膀一耸,挣脱开了,然后,就走出了门外。他们听到了她跑过大厅的脚步声。

  利昂转向他的妹妹。“西,你跟我一起去。”

  马歇尔说:“天上没有月亮。外面一片漆黑。”

  一帮子人向门口走去。艾米莉说道:“得有人等在这儿。不如我留在家里吧。”

  塞西莉娅说:“地窖门后有几个火把。”

  利昂对他母亲说:“我想你最好打个电话给警官。”

  罗比最后一个离开餐厅。他想,他是最后一个回过神来的。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他受骗了。这一感觉直到他走到相对凉爽的走廊上时也没有消退。他无论如何不能相信双胞胎会有危险。就连母牛也会把他们吓回家的。屋外沉沉的暗夜、黑黝黝的树木、绰绰的影子以及刚刚割过的阴凉草坪——所有这一切都是为他和塞西莉娅所保留的,所有这一切都是属于他们的。它们正等待着他们去使用,去索取。明天,或者除了此时此刻的任何时候,都不行了。但是突然间,这个家庭的人一个个潜入了黑夜,此时的黑夜已属于一个颇具喜剧意味的家政危机了。他们会挥舞着火把,呼喊着双胞胎的名字,在外面搜寻数个小时。最终小男孩们会被找到,那时候他们一定又累又脏。罗拉也会平静下来,然后大家举杯庆祝,这一夜就结束了。几天之内,甚或几个小时之内,这也许将成为一个家庭事件中有趣的回忆:“双胞胎逃走之夜。”

  罗比走到前门时,搜寻的队伍已经出发了。塞西莉娅挽着她哥哥的手臂。他们向远处走去时,她回望了一眼,看见他站在灯光下。她盯了他一眼,耸了耸肩,仿佛在说:眼下我们毫无办法。他还没来得及对她的动作作出回应,还未来得及表示接受爱意,她就转身了。她和利昂朝前走去,嘴里喊着双胞胎的名字。马歇尔在更远处,走在大道上,此刻只能靠着他手执的火把才可以依稀辨认。罗拉已不见踪影。布里奥妮在房子周围走来走去。她当然不想和罗比在一起,这反倒令人感到安慰,因为他已经作出了决定:如果他不能和塞西莉娅在一起,如果他不能与她独处,那么他也会像布里奥妮一样,单枪匹马去寻找。正如他后来多次所承认的那样,这一决定改变了他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