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福熙] 地中海上的日出

 

 



  我已有经验的了,看日出是海行的最大消遣,而且只有海行能最痛快的看日出。
  这一次的旅行中我将饱看每天的日出;然而,各处的景物与气候不同,每天的日出不是一样的,所以,虽然寒冷,虽然以后多着,我不能放弃今天的日出。况且这是这次旅行的第一天呢。
  深蓝的水上覆以深蓝的天,天上满撒星点,水上遍起波澜。昨夜的月色已去,昨夜的所谓凄切也跟了不见;然而,在无论什么衣服都不能抵御的寒冷中,天这样高,水这样广,使昨夜不承认当时景物为凄切的我,不敢绝对的觉得是清净了。似乎,在黑暗所渗透的一切的包围中等候日出,总不免有一种比清净更甚的感觉,这感觉不只是觉得清净一句话所能尽的。
  在寒冷中尽管等候着。“起来得太早了,”我自己埋怨着。那末还好到舱中去坐或去睡一回哩。
  又要贪懒而错过时机了!”就是这个人用了另一个人的口气再来责备我。
  于是在寒冷中尽管等候着。
  人们总以为太阳之来是惊天动地的;其实不然,他初来的时候也只有一线微光的。然而,这一线微光从黑暗中透出,怀着无穷的勇气,显然划出黑暗与光明的界限。这是他的大功绩。然而他的最大本领还在他之可惊天动地而不使人惊动。大多数人正在别的地方寻太阳的时候,他已在开始伟大的事业了。到了太阳的本体起来,人们相互庆贺时,天色早已光亮,星火早已不见了。
  海上散布小岛;大约是在法属哥塞岛与意大利的岸边了。天上散布大小相间颜色不一与岛一样的云彩。太阳就从这云岛间出来。
  他没有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很亮,愈近水涯愈是红色。衬在这天上的云是深紫的,愈高愈是粉青而愈淡。岛是紫褐色的,愈近船身者愈绿而愈浓。太阳将起时,近水的云片下各呈红色的线条,重叠刻画,钩出无数层次。从最远的小岛起,渐近渐差,都如用红水洗刷了一笔,而映出这群岛的海水也由蓝转红,如浊血经肺变为鲜血而又可送到心脏去了。
  不久,水上的云块每片均有金线围绕;在较远之处闪着整块的火花,这当是在比太阳更远之处的云了。当我顺下眼光,看见自己鼻梁上的红色的时候,知道太阳已出水面了。
  从此以后,日球渐渐的缩小,光彩也渐渐的淡薄,这一定要使多数人感伤今不如昔的;然而光芒的伸缩,色彩的掩映,太阳的出人云霞,都增加了无穷的精致。最动人的是较远处云丛缺处淡铜绿色的天。
  固然,先须有旭日,随后有这种一切精微;然而,太阳之出来,也不是开始于出来的时候。看日出是要在黑夜看起的。八红海上的一幕
  太阳做完了竟日普照的事业,在万物送别他的时候,他还显出十分的壮丽。他披上红袍,光耀万丈,云霞布阵,换起与主将一色的制服,听候号令。尽天所覆的大圆镜上,鼓起微波,远近同一节奏的轻舞,以歌颂他的功德,以惋惜他的离去。
  景物忽然变动了,云霞移转,歌舞紧急,我战战兢兢的凝视,看宇宙间将有何种变化;太阳骤然躲人一块紫云后面了:海面失色,立即转为幽暗,彩云惊惧,屏足不敢喘息。金线厌’条,透射云际,使人领受最后的恩惠,然而他又出来了。他之藏匿是欲缓和人们在他去后的相思的。
  我俯首看自己,见是照得满身光彩。正在欣幸而惭愧,巨;头看见我的背影,从船上投射海中,眼光跟了它过去,在无厄-远处,窥见紫炜后的圆月,岂敢信他是我的影迎来的!
  天生丽质,羞见人世,他启幕轻步而上,四顾静寂,不禁迟回。海如青绒的地毯,依微风的韵调而抑扬吟咏。薄霭是分绢的背景,衬托皎月,愈显丰姿。青云侍侧,桃花覆顶,在过。时候,他预备他灵感一切的事业了。
  我渐渐的仰头上去,看红云渐淡而渐青,经过天中,沿弧线而下,青天渐淡而渐红,太阳就在这红云的中间,月与日亚在船的左右,而我们是向正南进行—海行九天以来,至现右。始辨方向。
  我很勇壮,因为我饱餐一切色彩:我很清醒,因为我畅幼一切光辉。我为我的朋友们喜悦:他们所属望的我在这富有壮丽与优秀的大宇宙中了!
  水面上的一点日影渐与太阳的圆球相接而相合,迎之而去了,太阳不想留恋,谁也不能挽留;空虚的舞台上惟留光明的小云,在可羡的布景前闪烁,听满场的鼓掌。
  月亮是何等的圆润呵,远胜珠玉。他己高升,而且己远比初出时明亮了。他照临我,投射我的影子到无尽远处,追上太阳。月光是太阳的返照,然而他自有风格,绝不与太阳同德性。凉风经过他的旁边,裙钗摇曳,而他的目光愈是清澈了。他柔抚万物,以灵魂分给他们,使各各自然的知道填人诗句,合奏他新成的曲调。此时惟有皎洁,惟有凉爽,从气中,从水上,缥缈宇内。这是安慰,这是休息。这样的直至太阳再来时,再开始大家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