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巍] 您好,延安!

 

 



  已经有五十四年不曾回过延安了。
  啊,延安!当年来到你身边的时候,我是多么地年轻呀,也许刚刚十八岁吧,我是一条多么幼弱的溪水呀!可是终于汇到你这条大川里来了,我成了这大川里的一朵小小的欢笑的浪花。延安啊,那时你真不愧是时代的熔炉,经过你的锻冶,我又随着大川流向远方,没有人知道有多远的远方。大川总是对我说:光明就在前面,冲啊,前进啊,不要停止,不要后退,要冲出一条生路来,杀出一条生路来。我听了大川的话,我也呐喊着,勇气百倍地前进着。因为小溪流汇进大川,已经同大川溶为一体了,它也有了力量,有了更强大的生命了。大川奔腾着,一往无前地奔腾着,沿途的小溪流纷纷投进她的怀抱,大川也越发壮阔豪迈,涛声震撼着原野和群山。一座又一座的怪石恶岭穿过去了,那些看来无法逾越的绝路也冲过去了。已经记不清经过多少有名与无名的山水了,终于迎来了一个百花盛开、芳草如茵的绿洲。但是,这不是大川的终点,她的终点是更加美丽的阳光明媚的大海。大川问小溪流:你还记得自己的来历吧?小溪流说:我怎么能忘记赋予我生命和力量的源泉呢!
  于是,我和几个老战友—还是说几朵小浪花吧—来到了延安。
  我们是经过整整一天的奔波,于黄昏时分来到延安的。我们想看看宝塔山,想看看凤凰山,想看看清凉山,想看看清清的延河水,可是它们在夜色里都过于朦胧了。我们一下子便闯进灿烂的灯火织成的海洋里。啊,延安,你确实变了!古老的城墙古老的钟鼓楼看不见了。展现在我们眼前的,是好魏峨的高楼,好宽阔整齐的街道吗!“那时,你们在延安的时候,就想到了会有今天吗}tf是的,那时我们看到凤凰山上那高一层低一层错错落落的窑洞里的灯火,就这样说:我们会有明天,美好的明夭。现在,这再也不是现实的梦,而是梦化的现实。我们这些小浪花都不禁地一齐欢叫道:您好啊,母亲!您好啊,延安!
  沿着延河,我们来到杨家岭、王家坪和枣园。我们来的时间真好,枣园的桃花、梨花和丁香花全开了。园里是这么地幽静、闲适,一派乡里风味。这儿曾居住过世界上最强大、最忠实、最勇敢、最富有理想也是最高尚的灵魂。我们脚步轻轻地走着,就仿佛他们仍然在工作,不愿惊扰他们。我们沿着小径一面走,一面听那位陕北姑娘如数家珍地说着他们的故事。她说,毛主席有一次发现,住地的一位农村青年有些懊丧,问起他来才知道他还没有找着媳妇。毛主席帮了忙,找到了一个姑娘。青年很高兴。可是过了很长很长时间还不见结婚。“为什么不结婚呢?”毛主席问起来,青年才说:“她非要坐花轿不可,我到哪里找呢?’’毛主席笑着说:“这个好办。”就找人把八仙桌子倒过来。上面扎了个花花绿绿的棚子,还缠上彩绸,插上鲜花,就嘀嘀哒哒地把新人娶过来了。大家听了,不由哈哈大笑。
  暖暖的阳光照着,轻轻的风儿吹着。我们跨进一个院落又一个院落,走进一个窑洞又一个窑洞。我们徘徊复徘徊,流连又流连,似乎还想同那些伟大而高尚的灵魂进行交谈。可是在这里,只有毛泽东终年陪伴的汕灯,只有周恩来的纺车,只有刘少奇磨秃了的毛笔,只有朱总司令的撅头和棋盘。再就是那同黄土高原一样颜色的墙壁,和那些简陋的木床、木桌、木椅了。啊!高尚而伟大的灵魂!清贫而朴素的生活!真是一尘不染的洁白啊!然而就是这些黄土窑洞,这些简陋的木桌、木倚,赢来了一个崭新的中国!
  回想当年,延安是一座多么奇异的城市。小米饭豆芽菜啊,挖窑洞开荒啊,背粮背柴啊,可是她却从早到晚都是歌声。这似乎是一座难以理解的艰辛而又充满着欢乐的城市,一座贫穷却又是最富有的城市!他们靠的什么?难道不是胸中燃烧着的革命理想吗?失去革命理想还有什么延安精神呢?延安啊!什么都可以丢,唯独延安精神不能丢啊!
  我登上了清凉山。
  你是要寻访旧迹吗?是的。当年有一个刚刚十八岁的青年,他到这里来住过。这里不仅有他许许多多的脚印,而且他在这里加人了一支最崇高最壮丽的队伍。不错,那还是一个很美好的春日,就在这山上的一个窑洞里,他面对着马克思和列宁的画像举行了入党宣誓。可不是么,一切都像是在昨天。
  “是这座窑洞吗?”“不,不是。”“是那一座吗?”“似乎也不像。”“那么,大概是这一座了?”“是的,有点像了。好,就在这里照张像吧。”
  照完像,我依然默默地站在那里。对面就是宝塔山,西面、就是凤凰山,山下就是延安城和延河的流水。我静静地望着她们,望着她们。“你是想再呆一会儿吧?”是的,我是想再呆一会儿。“你是想对她们说什么吗?”是的,我心里的确有几句话要说。当年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青年,我是为了寻找真理来到你身边的。几十年在硝烟和风雨中过去了,今天,我应该说:你的确给了我真理,你没有欺骗我。而且我想说:你告诉我的真理—共产主义的真理,是这个时代最科学、最真实也最辉煌的真理。即使这真理的实现,比人们预料的时间更长一些,曲折要多一些,但它决不是乌托邦!我们绝不要为共产主义运动的暂时挫折而灰心吧。我们仍然坚信:唯有共产主义才是人类最合理最理想的制度,唯有共产主义的旗帜才配写在全世界辽阔无垠的蓝天上……
  一九九一年五月三十一日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