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英] 桃花源的魅力

 

 



  桃花源是一个令人神往的童话般的奇幻境界,也是我三1-年前初读《桃花源记》时就心向往之的地方。尽管在此后的沪多年间,人们告诉我:这实际上是一个并非真实的存在,只是表现了陶渊明意在隐居遁世的精神寄托。在大学读书时,还有的同学因为不经意流露出想一见桃源仙境而遭到批判,被拔了。。白旗”。但在我的内心里,桃花源却并未因为这些不分青红皂白的诛伐,便减弱了引人的魅力。
  直到三十年后的今天,在湖南省有关方面举行一武陵笔会”赴张家界途经桃源县时。我才‘亲临此地。归来还感到奇异难解的是:它留给我的印象是这样深,这般美好,这么多难尽释然的感怀和悠长醇香的余味!
  这到底是为了什么,使我这个走南闯北多涉佳胜、一向认定“观景不如听景”的游子,惊羡干桃花源的极致呢?
  是进门之后那片结实累累的桃林引起了顾名思义的端绪?还是桃花观上厅悬挂的历代名人雅士的题诗,触发了我效壑弄墨的意趣?抑或是主人热情待以著名的擂茶,使我联想起三国时那位老姐以此茶拯救莽张飞部众的佳话?也许是那酝月亭告诉我唐代诗人刘禹锡曾来此吟诗,令我加深了对先贤的崇慕?……
  都是,却又很不完全。我急趋步深入探幽,突出的意识还是为了给我熟记和热爱的《桃花源记》寻求注脚,为那位中华民族的杰出人物—大诗人陶渊明的美学追求,做些富有意趣的印证。因此,传说中“秦人古洞”的遗址首先使我仁足恋看不已。
  这是山根下的一个断层的遗迹,隐约可见似乎是填塞了的洞口。如今已长满了青苔和杂草。由于泉水潜流使它和附近土石保持着永不干涸的湿润:据向导说,这就是陶公《桃花源记》中所写的“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的那个古洞,后来由于地壳变动,山石塌陷,洞口被填没,而今从这里已无法通向那个“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的神话般的境界。向导的神情是那般煞有介事,听者又是这样认真虔诚。我本来站在外圈,似信其有,又觉其无,但随后也不由得受到了感染,怀着磋讶而惋惜的心情离开了现场,继续沿着山壁狭路攀缘而上,突然,去路截断,哦,这里倒有一个不及身高的窄长洞口,黑魅越的,深不可测。前面有一游客本已仓碎人内,又觉骇异,慌忙抽身退出,大叫“没光!没光!”我理解此君语意是指。’仿佛若有光”那个“光”字。由于他的传染,原来脚橱在洞口的几个游客一时也难决进退。这时洞内有人高喊:“有光啦!—马灯!”大家才不再犹豫,遂鱼贯而人。我也随同进洞,果见有一、二盏马灯照明。虽不甚亮,但路已可辨,倒甚合“仿佛”之词意。我边走边留意,脚下有碎石略脚,两边洞壁多有祈凿痕迹,显见是经过人工的努力,且新磋毕现,看来工程时间并不太长。正思量间,向导随后跟上,适时介绍日:
  J龙,’这是不久前才开凿出来的,地点离那个堵塞了的古洞也就只有几十米。”我听后释然,内心以为这并无不可,既然老洞堵塞了,为了达到那个魅人的境界,缘何就不能另辟蹊径?难道还非得使今日老弱妇孺游客从原古洞上方攀越山脊才算真实?才算没有逾越古人的成文规范一步?似这样新凿一洞,任何人都能穿越而入,有许多方便。不足之点是,。以今日马灯喻古洞之光多少有损游客所应领会的意境,这也不是不可以改进设置的。
  眼前果然“豁然开朗”,有“豁然轩”在焉。“别有洞天”的大字匾额是如此引人入胜。眼前果然是田连降陌,稻绿花红;四周环山,像个圆捅;惩般静寂,别无杂声,只有树丛深处,鸟嘴蝉鸣。果然是另一番小世界,连风丝也被山脊和丛树所阻隔,气温少说比“外部世界”要高上几度。若是在冬令,肯定是一个避寒的难得佳处,但在这褥暑七月,却要比在外面多几分“心定自然凉”的耐性儿。然而,一种索隐探幽的庄严感使我忘却了脊背上汗涌的痒处。
  这是一个多么别致的环境啊!它触我进行了新的思考,推翻了过去一些年在脑子里形成的既定的认识。在大学里学文学史,老师断然告诉我们说:陶渊明笔下的所谓桃花源完全是子虚乌有,在那个社会中,根本不可能有一个与世隔绝的仙境。而今我觉得:仙境当然是没有的,绝对的隔离状态也是很难的,但我今夏以来先后深人闽西北和湘南山区,却发现了不少与中心城市和交通要衡远相隔离的幽深地带。譬如闽西北武夷山腹地,在一个三五户的丛林山村与一老年农民谈起,他肯定地告诉我说:他的祖先是宋末元初为避元兵侵害从北边迁过来的,有世代相传的家谱为证。从那时起,数百年间未受到战火侵扰,直到解放前夕却遭到国民党残匪的祸害,最后还是解放大军解放了他们,才传来了山外世界时代变迁的风信。湘西山区是否也有类似情况?似亦不可断然否定吧。由此我联想:陶渊明把此地描写成为一个“不知有汉,无论魏晋”的世外桃源,固然不无夸张,但这种虚构在当时也是有其现实依据的。甚至我还认为:任何形式的文学作品,如果完全脱离了现实生活,一味胡编乱造,不可能有其长久的生命力,而《桃花源记》的引人魅力历久不衰,就绝不是偶然的了。
  我在这里固然没有遇到古代装束的“黄发垂髻”,也没有被“延至其家,皆出酒食”,但我却在一座凉亭下看到几位穿戴入时、气质不俗的村姑一起说笑。当伙伴中有的赞赏一位姑娘的皮凉鞋好看时,她说:“这是我爸爸到北京出差买来的。”而另一个小巧的姑娘则指着自己的连衣裙夸耀说:’‘我这裙子是他从广州寄回来的。”我想这’‘他”,按通常习惯,多半指的是未婚夫吧!
  哦,这就是今日的桃花源!
  我继续东行,寻找出去的路径,刚转过一片新建的瓦屋。只见一老一少并肩而来,看眉眼肖似父子。老者肩荷锄头,笑语中不离“责任制”,年轻人手拿箕盘,也争说自己的新鲜事儿。当他从我身边擦过时,我清楚听到他说,“我们茶社也实行承包了。”语间不胜欣喜。我转过一个小山角,果见一个茶社,此时既卖冷饮,又兼售桃花源游览指南等书刊。我猜想那年轻人或许就在这里服务。
  我从新辟的“秦人古洞”进来,看到的是一个新的境界,时代新风中的新人。他们不仅知汉知晋,更知中华振兴。堵塞了的旧洞口没有阻绝生活的足音,圆捅般的山围也没有滞息他们同外界的联系,北至首都,南至祖国南大门的广州,这里的人都可深切感知共同脉搏的跃动。我在想,假如陶渊明也能来参加此次‘’武陵笔会”,他会不会产生新的创作冲动?写出《桃花源记》续篇?
  以下沿途,我还经过了许多亭苑设施,当不一一赘述,感触最深的是一座不起眼的“既出亭”。以“既出,得其船”一段文意而得名,如今亭下是有一条溪涧,但杂石横陈,丛草芜生,即使有舟亦不可行。好在今日游览者不必乘舟,现代化的小汽车,空调大轿车已在等候〔我既出,但不是诀别,更不会迷途,有机会还可能再来,而且要招呼朋友和对中华民族的优秀文化、名苑胜迹有兴趣有感情的人,都来一饱眼福。我本为索隐探幽而来,印证《桃花源记》所记究竟可靠性如何:及至看过之后,对陶公所记真确程度怎样都觉得无关紧要,不论那个流传了一千数百年的名作。是一篇记实文章电好,是一篇想像成分很大的优美散文也好,甚至看作一篇短篇小说也好,都是有很大的认识作用和审美价值的。碳桃花源记》如此,按此文设置的胜景亦如是。
  我“既出”,怀着对中华民族文化传统和山川胜景的自豪,带着品顺不尽的美的享受和时代新风的洗礼。走出来了。我们还要走进去,走进对祖国历史和现实生活精于思考的宝库,走向一个追随先贤、建树新业的更高一级的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