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叶] 索溪的月亮

 

 



  洗了澡出来,房间和走廊里寂寥无声。人呢?据说都看香港的打斗录相去了。感到有点。儿不可思议。在这样清秀美丽的深山幽谷里,连吐口气都怕把它熏脏了,难道还要把那样的光怪陆离收到眼里、吃到胸中来吗?我不!
  没有栏杆的阳台上,静静地坐着老前辈碧野的夫人,摇着小扇儿。她告诉我,今天是阴历六月十五。这么说,她也是个要看月亮而不看功夫片的?我笑了,她也笑了。赶来的叶梦和我都吃惊地发现,刚才还显得心事重重的峰峦,忽然有些骚动起来,仿佛在挪动一面薄纱。一会儿,在那边山坡茂密的枝梗后面,一轮满月,金黄金黄,像位绝代美人似地,撩开竹帘,姗姗地步人青庭院落之中……,这样地娴静和大度!我们坐不住了,决定走,下山去。
  路是迂环的,岩峰也有高低。因此月亮总是时隐时现。虽说长天如练,但山、路、树、草却是明一段,暗一段。走到明处,像饮着沁凉的酒;行到暗处,又觉得身在魔魅之中。就这样饮着,魔着,在不知名的夏虫如铜簧一般的鸣叫中,不觉已走了十几二十里山路。渐渐听到一重急切而又柔婉的无字的倾诉之声,穿岩漱石,幽咽而又执拗:在这样的深山!在这样的静夜!除了索溪,会有准?—找的心跳快了。紧走儿步,果然间山开树闪,只见明月高忿,一架木桥躺在朗朗的月光下,仿佛睡去了、而那自天裸露在阳光里的清冽的索溪啊,此刻好像羞怯起来厂,想用两岸的山影和水中坎坷的乱石掩盖住自己的秀体、但哪吸遮盖得住!只见浅滩上,石块上,岩缝间,这的水声,流滑着一片片清秀的波光。阴影越重的地方,越是亮斑点点,如情灵跳跃。分不清究竟是月色还是水色……
  “下去吧?”叶梦指着溪中一块半明半暗的大黄石,悄声说。
  “下去,当然下去。”我也悄声地回答。
  在银子与墨玉交融的光影里。我们踩着水与石头,坐在了岩板上,望望叶梦,痴了一般,只管仰着脑袋、。那一脉乌黑的秀发从肩头蜿蜒而下,垂到腰际,使我忽然想起湘君的神逸来。再望望岸那边蓬蓬的芭茅草,在月辉中晃着一枚枚银灰色的丝穗,像素色旗蟠上的流苏,透着些悲抢的味道。也不知是否尧舜的雄风刚从那穗尖上吹过?一只宿鸟“嘎”地一声,掠起水光,扑到黑沉沉的山影中去了。月儿不出声地走着,看不见她的来路与归处。
  我大约也早就呆了。话白然也经没有,连呼吸都是多余。觉得一颗心在辞下去。静下去。静到极处。只想永生水世这样地坐,坐,坐,坐到石凉、水凉,风也凉,不知夜深有了几许:坐到今夕不知何夕;坐到通体清澈,万虑皆空;坐到不要知道人世间还有生、死、苦痛和忧伤……
  真的不知坐了有多久。还是我脱不了凡胎。晓得夜有尽,月有家,莫如趁着未尽兴的时候回去好些。
  山路上已经轻雾弥漫,又觉得有露水打落在眉尖。七。:一根曲拐的树枝使我惊跳起来。出了一层汗。以为是蛇。抬头,能望见山预招待所的彩灯了,在廊檐下晃着。、走近些才看见个个窗口漆黑一团,还有均匀的断声。这些有福的人们哪!
  轻轻地走到房门口,叶梦没有去伸手开灯,我松了一口气,知道她和我一样,此刻,除了一个索溪的月亮,心里,眼里,已容不得一点儿别的东西了。几相去千万里。心随月色归。来生甘作石,嫁与索溪水。也许,只有叶梦能知道,我的这首’‘诗”,不是颠狂之余的应酬之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