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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什么也不要,在石头四周打一个白金环,多少钱?”

  他把价钱写在纸上。“我们与勖先生相熟,价钱已打得最低——”

  我已经把数字抄在支票上。我说:“如果退票,你与他相熟最好。”

  “小姐——”

  “快把支票拿去兑现,”我站起来,“趁银行现在开门。”

  “是,是。”他心中一定在骂我是小母狗,我知道,一定。

  我离开珠宝店,去找母亲。她的航空公司就在附近。我隔着玻璃柜窗看她,她正在补粉。刚吃完饭盒子吧。可怜的母亲,我们都太需要安定的生活。

  离远看,老妈还真漂亮的,宝蓝色制服,鹅黄色丝中。我敲敲玻璃,第一次她没听见,第二次她抬起头来,向我招手。

  我走进去坐在她面前。“老妈。”我说。

  “吃过饭没有?”她问。

  我点点头。“妈。”我把手放在她手上。

  “怎么了?”她很敏感,“有什么事?”

  “今夜又约好咸密顿?”我问。

  她说:“是的,我知道很对不起你,但我们马上要动身……你明白的,你一直都明白。”她有点儿羞愧。”

  “当然,你管你去,我会很好,真的。”

  “房子只租到月底……可以延长……你需要吗?”

  我摇头。“我可以往到朋友家去,或是回伦敦,老妈,你担心自己就够,我会打算。”

  “我一直对你不起——”

  我看看四周,“嘘——老妈,这里并不是排演粤语片的好场所。”

  “去你的!”

  “老妈,我会过得极好,香港什么都有,就是没饿死的人,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子会有麻烦吗?当然不会,你好好地去结婚,我们两个人都会过得很好。”

  “你在英国的开销——”

  “我会回去找份暑期工。”我说,“老妈,你放心。”

  老妈与我两个人都知道一千份暑期工加在一起都付不了学费。但是她既然在我嘴里得到应允,也并不详加追究,她只要得到下台的机会。

  “我就下班了,要不要等我一起吃晚饭?”老妈问。

  “哈!你看你女儿像不像闲得慌,需要与她妈一起吃晚饭?我有一千个男人排队在那里等我呢。晚上见。”我站起来,扮个鬼脸,离开。

  我也不知道该上哪里去,独自在街上逛着,每间橱窗留意,皮袋店里放着银狐大衣。你知道,加拿大的银狐与俄国银狐是不一样的。加拿大银狐上的白色太多,有种苍老斑白的味道,俄国银狐上的那一点点白刚刚在手尖,非常美——但我忽然觉得一切都索然无味,因为这些东西现在都变得垂手可得。得到的东西一向没有一件是好的。

  垂手可得的东西有什么味道呢?买了也不过是搁家里,偶然拉开衣柜门瞧一瞧又关上。

  我不介意出卖我的青春。青春不卖也是会过的。我很心安理得地回家去吃罐头汤。

  勖存姿的女秘书已找我很多次,勖接过电话说:“我忘记跟你说,你搬到我那里去住好不好?”

  “好。”

  “我看过你选的钻石。已经在镶了,收据在我这里。”

  “倒是真快。”我说。

  “我叫司机来接你。”他说,“你收拾收拾东西。”

  “是。”

  “别担心。”他说,“我会照顾你。”

  “我相信。”我说,“我现在就收拾。”

  “稍迟见你。”他挂上电话。

  我有什么好收拾的,自英国来不过是那个箱子。带过去也只有这个箱子。我坐下来为老妈写一封很长很长的信,向她解释我这两日的“际遇”,并且搬出去的原因。但没留下电话地址:“我会同你联络,你不必找我——好好地到澳洲去做家庭主妇,如果可能的话,再生一两个孩子,我不会向你联络,但我会写信。祝好,替我问候咸密顿先生。女儿敬上。”我一边流泪一边写。其实没有什么哭的,这种事情在今日也很普通。

  然后我提着衣箱下楼,勖家的司机开着那辆魅影在楼下等我。他下车来替我把箱子放好,为我开车门,关车门,忽然之间,我又置身在一辆劳斯莱斯之中。

  那一夜勖存姿并没有来。他通知我说有事。我很乐意地把大门反锁,在陌生的床上睡得烂熟。

  第二天醒来已是日上三竿。我自冰箱内找到食物,为自己准备早餐,冷静地举案大嚼。

  门铃大作,我去开门,是一个女佣来报到,专门服侍我的。

  我没有出门,自衣箱中拿出几本书看足一个下午,很轻松很满足很安乐,我一切的挂念一扫而空。我被照顾得妥善,这是我二十一年生命中从未发生过的喜事——为什么不这么想?

  门铃又响,女佣去开门,是珠宝店送戒指来。我签收。把戒指戴在手上,然后问自己:除了钱之外,还有其他的道理吧?勖存姿永远会在那里,当我需要他的时候,他已经准备好了。我呢,是为安全感多点,还是为钱?

  每次当我转头,谁在灯火阑珊处?我的头已转得酸软,为值得的人也回过首,为不值的人亦回过首。我只是疲倦,二十一岁的人比人家四十二岁还倦,我需要一个可供休息的地方,现在勖存姿提供给我,我觉得很高兴。这里面的因素并不止金钱,不管别人相信与不相信,我自己知道不止是金钱。

  他的电话随后便到了。他说:“你为什么不出去?我没有不准你上街。”他轻笑。

  “我知道,我自己乐得待在屋子里。”我说,“老在外头逛,太疲倦。”我说的是老实话,并不故意讨好他。

  “你有与我儿子联络过吗?”他问,“你不能叫他白等。”

  “我现在就推掉他。”我说。

  “如何推法?”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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