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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七


  “我疲倦得很,要在你身上吸回点精力。”

  “日月精华?我还有什么日月精华?你应当选个精壮少年。”他笑道,“有没有引诱我的女婿?”

  我很高兴他问了出来。我老实说:“没有。我还不敢。”

  “别想太多。”他说,“凡事想多了是不行的。”

  我还是在想。

  那么高的楼顶,在异乡,离她出生的地方一万多里,她在那里自杀,上帝,为什么?

  我想到幼时,她自公司拾回缚礼物的缎带,如果绉了,用搪瓷嗽口杯盛了开水熨平——我们连熨斗都买不起。

  我想到幼时开派对,把她的耳环当胸针用,居然赢得无限艳羡眼光。

  我想到死活好歹她拖拉着我长大,并没有离开过我。

  我想到父亲过年如何上门来借钱,她如何一个大耳刮把父亲打出去——是我替父亲拾起帽子交在他手中。

  我想到如何她在公众假期冒风雨去当班,为了争取一点点额外的金钱,以便能够买只洋娃娃给我。

  我想到上英文中学的开销,她在亲友之间讨旧书本省钱……我们之间的苦苦挣扎。

  所以我在十三岁上头学会叫男生付账,他们愿意,因为我长得漂亮,而且我懂得讨好他们。

  我的老妈,她离开这个世界之前甚至没有与我联络一下,也没有一封书信,或者她以为我会明白,可惜我并不。

  回忆是片断的,没有太多的感情,我们太狼狈,没有奢侈的时间来培养感情,久而久之,她不是不后悔当初没有把子宫中的这一组细胞刮干净流产。我成为她的负累。她带回来的男友都眼睛盯在我初育的身上,到最后我到英国去了,她也老了。

  我母亲是个美丽的女人,然而她平白浪费了她的美丽,没有人爱她。

  我母亲前夫连打最后一次长途电话询问她的死讯都不肯付钱。

  而咸密顿,他做了些什么,他自身明白。我没有能力追究,我也不想追究,从现在开始,在这世界上,我完完全全真真正正的,只净剩我自己一人。

  我打一个冷颤。

  一个人。

  我昏昏沉沉地靠着勖存姿,我努力地跟自己说:我要忘掉姜咏丽这三个字。

  回到剑桥我病了。

  医生的诊断是伤风感冒发烧,额角烧得发烫,我知道这是一种发泄。如果我不能哭,我就病。我想不出应哭的理由,但是我有病的自由。

  医生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勖存姿回苏黎世。他的鲜花日日一柬束堆在我房中,朦胧间我也看不清楚,医生吩咐把花全部拿出去,花香对病人并没有帮助。

  我一直觉得口渴,时常看见家明。

  我问:“聪慧呢?”不知为什么要问起聪慧。

  “她一个在这里闷,回香港去了。改遗嘱那天来伦敦。”

  “遗嘱?”我急间,“谁的遗嘱?”

  “勖先生要改遗嘱——我们之间已经提过的。”家明说。

  “不,勖先生为什么要改遗嘱?”我慌忙地说,“他又不会死,他不会死。”我挣扎着要起床,“我跟他去说。”

  家明与护士把我按在床上,我号陶大哭起来,只是要起身去找勖存姿。

  护士道:“好了,她终于哭了,对她有好处。”

  我哭了很久很久才睡熟的。做梦又见了许多信,一叠叠地自信箱中跌出来。那些说爱我的男孩子,他们真的全写信来了……

  然后我觉得有人吻我,在唇上在面颊上在耳根,我睁开眼睛,不是勖存姿,年轻男人的体嗅,抚摸他的头发,却是家明。

  “我是谁?”家明问,“想清楚再说,别叫错名字。”他把脸埋在我枕头边。

  “家明。”我没带一丝惊异。

  “是我。”他说。

  “家明,你怎么了?”我问,“你怎么?”

  “没什么。”他把头枕在我胸前。

  我说:“你不必同情我或是可怜我,我很好,我什么事也没有,真的,家明,你不必为我的身世怜惜我。”

  他仿佛没听到我的话,他轻轻地说:“或者我们可以一齐逃离勖家,你愿意嘛?”

  我的心沉下去。他是认真的。

  在病中我都醒了一半。每个女人都喜欢有男人为她牺牲,但这太伟大了。我们一起逃走……到一处地方建立小家庭,勖存姿并不会派人来暗杀我们,不,勖存姿不会。但宋家明能爱我多久,我又能爱他多久?

  我是否得每天煮饭?是否得出外做工?是否得退学?是否要听他重复自老板处得回来的噜苏气?是否得为他养育儿女?

  他与勖聪慧是天作之合,但聪慧的快乐不是我的快乐。

  “家明,谢谢你,但是我不想逃走,他从来没有关禁过我,我怎么逃走呢?”我轻轻地说。

  “他终于找到了他要的女人。”宋家明叹息。“你对他那么忠心。”

  “不不,家明,我对他忠心,是因为我尚没有找到比他更好的人。”我轻轻地说。

  “吻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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