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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四


  火车刚缓缓驶进车站,我买的是头等票,三十六磅。我发觉五十镑根本不够到剑桥。

  我拉拉大衣,上车,只觉得肚饿,走到车头去买三文治与咖啡,我贪婪地吃着,把食物塞进嘴里,脑海里一片空白,我吃了很多,那种简陋粗糙的食物,是原始的要求。

  吃完我回到车厢去睡,一歪头就困着了。

  看见母亲的手拍打着玻璃窗:“喜宝、喜宝,你让我进来,你让我进来。”

  我大叫,挣扎。

  母亲看上去又美丽又恐怖又年轻,我开了窗,风呜呜地吹,忽然我看到的不是母亲,而是我自己。

  她在说:“让我进来。”抓住我的手,一边喘息,“喜宝,让我进来。”

  我挣脱她,冷冷地说,“我不认得你。”

  “不,喜宝,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喜宝,让我进来。”

  “小姐。”

  我睁开眼睛。

  “查票,小姐。”

  我抹掉额上的汗,自口袋里掏出票子递过去,稽查员剪完票还我。

  坐在我对面的是一个老太太与一个小女孩子。女孩子十六七岁,正是洋妞最美丽的时候,一头苏格兰红发,嘴角一颗蓝痔,碧绿限珠,脸上都是雀斑,一双眼睛似开似闭,像是盹着了,又不似,嘴角带着笑,胸脯随火车的节奏微微震荡,看得人一阵一阵酥麻。我知道这是什么,这是青春。若是我是个已经老去的男人,我也会把她这样的青春买下来。

  我惊惶地想:这是我。三年前初见勖存姿,我就是这个样子,如今我已是残花败柳。

  残花。

  败柳。

  我低下了头。

  那位老太太一路微笑一路说:“……美丽的项链……”

  我一身是汗,火车中的暖气著名过分。火车隆隆开出,开到永恒,而我没有一处地方可去。

  如果我去香港,用勖存姿的钱买座房子,安顿下来,或者可以有个家。可是我到什么地方去找工作?我并没有文凭,我只懂得寄生在男人身上。反正是干这一行,还没哪个老板比勖存姿更胜一筹?

  算来算去,我并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8

  火车到站了。是伦敦。

  我落车,走向匹克狄利,走很久,肚子又饿了。终于走到苏豪。

  站在路中央,是清晨,一地的废纸,天濛濛亮。我一直踱过去,踯躅着。一个水兵走过我身边,犹疑一下,又转头问我:“多少?”

  我一惊,随即笑。“五十镑。”我说。

  “十镑。”他说。

  “十镑?”我撑起腰,“十镑去你老母。”

  他退后一步,大笑,倒是没动粗,走开了。

  根本上有什么分别?价钱不同而已。

  那一夜勖存姿的手放到我身上,再放松,肉体还是起了鸡皮疙瘩。我并不是这块材料,勖存姿走眼,可怜的老人,他不知道我与流莺没有分别。

  一辆计程车驶过来,我截停。“去剑桥。”

  “小姐。你开玩笑。”他把车驶走。

  “喂。”我叫他。

  但是司机已经把车子开走。

  我索性坐在路边。想抽烟又没烟,想睡觉又不能躺路边,没奈何,只好用手支着头,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想,懒洋洋地打个呵欠,就差没们虱子。

  我悲苦地笑起来。

  一个警察远远看见我,好奇地站停在那里注视我。

  皮裘与珠宝,何尝能够增加我的快乐,脖子上红宝石鲜艳如血,照不亮我的面色。

  警察走过来向我说,“小姐,你有什么事?”

  “没有什么事。”我说。

  “小姐,这种时间最好别在路上游荡。”

  “到处游荡?我并没有流荡,我正想回家。”我说。

  “家?家在什么地方?”

  “剑桥,牛津路三号。”我说。

  “跟我来,小姐,你永远走不到牛津路去。”他不肯放我,“到警署来坐一下。”

  “好好,”我说,“我跟你去。”

  “你家里的电话号码,小姐。”

  我报上去。“我姓姜。”我再补上姓名。

  “我们很快就知道你是否在说谎了。”他向我眨眨眼。

  “请。”我说。

  电话拨通,来听电话的显然是辛普森太太,问清楚首尾之后,她在那边大嚷,我用手掩住脸,我很疲倦,想喝酒,想洗澡。

  那警察放下电话说:“小姐,你家里人说马上来接你,”他声音里透着惊异,“叫你坐着别动。”

  我说:“我有别的事要做,从剑桥到这里,要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不习惯坐在这里等,你不能拘留我。”

  “可是你家人——”

  “我家人与我会有交代。”我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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