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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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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父亲的家,父亲不在,继母在熨弟妹的校服。我不知道怎么开口,琉璃本不想陪我上来,现在也来了。我们手上一人提一只华丽的箱子,与这屋子污垢的砖地不配。继母抬头看我们一眼,半句话没有。我们走向房间,我想起妈妈是敲门的,所以也学习她敲敲房门,才推门进去,弟弟在看武侠小说,没其他的人,一间房里两张双层床,挂满衣物。 琉璃看我一眼,低声说:“这些东西不拿也算了,不然你妈妈会难过,知道你过这种日子。” 我不响,我这十六年过什么日子,妈妈不会不知道。 “拿功课与书本吧。”琉璃说,“明年不必陪你到处走旧书摊了,可以买新的书。” 我们收拾着书本,忽然抬头,看见继母靠在门边,嘴角吊一根香烟,眯着眼睛看我们。我一怔,琉璃连忙往我身后躲,可是她没说什么。我们对视很久,她转身走了,我听见她关大门的声音,知道她又是去买叉烧来下饭,她那双廉价高跟鞋在砖地上敲出很大的响声。砖地有很多块已经碎了。 琉璃说:“吓坏我。” 我们结果什么也没有拿,连牙刷毛巾也没拿,毛巾当中黑色的一团,用了一年多。 再坐进计程车,琉璃问我:“你是怎么过的十六年?” 我轻轻按按她鼻子,“你这势利鬼。” “人都是势利的吧?”她说,“我怕你祖母。也怕你继母。” 但是我不怕他们,我怕妈妈,怕我跟不上她的世界。回到妈妈那里,我才明白她为什么要星期六见我,原来可以方便我搬东西,不影响我上学。她什么都想到了。 妈妈也在抽烟,长长的手指雪白的,见到我们按熄烟,茶几上是她的银打火机。她做什么都叫人舒服。这么年轻的女人,有这么大的儿子,当她生我的时候,也还是个孩子,孩子生孩子。 晚饭,热烘烘三菜一汤,我想到父亲弟妹仍然在冰冷的吃熟食店买来的食物。母亲有没有偶然想起父亲? 妈妈的脸明艳而镇静,她鬓角有一片头发染成淡咖啡色。据说她在一间大银行中做主管。 一席饭都是她与琉璃对话。 饭后妈妈问我:“去洗澡好吗?”又说,“左手边那一套毛巾是你的。” 她与琉璃看电视。 妈妈说话真奇怪,没有叫我名字,从不提父亲,那么客气那么含蓄,仿佛自天上落下一个十六岁的儿子。 浴室什么都有,都是新的,一套牙膏牙刷漱口杯,有一只电须刀,还没从盒子里取出呢。睡衣浴衣拖鞋在矮凳子上。我很感动,有点踏在云里的感觉。 洗脸巾上一个奇形怪状的“P”字,我记得琉璃有一条围巾,也有这个标记。 我好好放水洗澡洗头,妈妈这里是这么不一样,我不能丢她的脸,父亲已经使她丢尽了面子,我不能再增加她的负担。 我穿上浴衣,柔软的毛巾使我觉得舒服,我几乎马上可以入睡了。琉璃敲浴室门,替我送来衬衫裤子。我换上新衣服,琉璃说架子上的男用可龙水爽身粉也是替我买的。我深深纳罕着,妈妈的花样比琉璃还多一百倍。 妈妈转头看我,神色还是那么自然,她的脸是这么美丽,漂亮的女孩子与女人我都见到过,但她是这么美丽,她是与众不同的。 我难为情,我并不认识她,如今要与她共同生活,这种困难怎么样克服?我只好坐下来,琉璃坐我旁边,妈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妈妈开口说话,她说:“其实我记得小时候,我们叫你……小宝。” 琉璃忽然笑起来,看着我:“哈!小宝!”她这个人,有时候要多顽皮就有多顽皮的,可是这么一下子,却也的确缓和了气氛。 妈妈微笑,“假如你不介意的话,我可否叫你小宝?” 我连忙说:“当然。” 妈妈说:“你们谈谈,我去休息了。” 的确是,她今天也够累的,我连忙站了起来送她。 妈迸了房,我们又坐下来。 琉璃说:“她故意要给你换一个名字,因为她不希望与别人一样的叫你。她很有意思。” 我看琉璃一眼,“你什么都晓得,你是人家肚子里的蛔虫。” 琉璃说:“不敢当。我也该走了,时间不早,小宝,祝你新生活愉快。” “琉璃一一” “什么?” “没什么,”我说,“你晓得,我心里只有一个母亲。从小我想着她,无数次地想着她,我恋慕她。” 琉璃点点头,“我明白。”对于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来说,琉璃算是最最了解与懂事的。有时候她的成熟令人吃惊,一张毛孩儿似的脸,大眼睛,可是她脑子里想很多东西。 琉璃出身好,但是并没有被宠坏,她这样莫名其妙地爱上了我,我这样莫名其妙的被爱着,幸福好像全在我这一面,我惭愧之余,她叫我找母亲,我就听她的话,来找母亲。 我爱着妈妈,爱了她好多年,但是不为了琉璃,我并不敢这样来打扰她。我坐在父亲的屋子里,我习惯了那个地方,一切东西在习惯之后,就变得平常了,那种困苦的生活,精神上的压逼,我觉得是与生俱来的,就像是寂寞,我们必需要承认寂寞是生命的一部分,不可以否定它,寂寞像眼睛,像血液,没有了寂寞,人是活不下去的。 我躺在床上,并没有马上入睡,这么漂亮的小房间,新衣服,新用品,妈妈不是很有钱?我有没有负累她?妈妈美丽而哀伤。像有一次,琉璃帽子上的花,那花是薄绢做的,一种米色杏粉红,那么的单薄,像真又不似真的,我马上觉得这是我母亲。这种花就是我母亲。妈妈并不是鲜花,鲜花不会坚持到今天。 我到半夜还是没睡着,忽然听到电话铃响,母亲出去接。她的声音很低。这么晚谁打电话给她?她一定有男朋友吧,这么美丽的女人,还这么年轻,一定有男朋友,即使没有可以结婚的人,也一定有可以聊天的人。 电话铃第二次响,我以为还是琉璃,但却不是琉璃,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找妈妈。 我说:“她不在家,上班去了。” 那个男人问我:“你是谁?”声音非常的狐疑与不安,口气很礼貌,但显然有点恐惧。 我想了一想,忽然很心平气和地答:“我是她的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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