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2005年第8期


华瞻的日记(之二)

作者:丰子恺




  今天我看见一种奇怪的现状:吃过糖粥,妈妈抱我走到吃饭间里的时候,我看见爸爸身上披一块大白布,垂头丧气地朝外坐在椅子上,一个穿黑长衫的麻脸的陌生人,拿一把闪亮的小刀,竟在爸爸后头颈里用劲地割。啊哟!这是何等奇怪的现状!大人们的所为,真是越看越稀奇了!爸爸何以甘心被这麻脸的陌生人割呢?痛不痛呢?
  更可怪的,妈妈抱我走到吃饭间里的时候,她明明也看见这爸爸被割的骇人的现状。然而她竟毫不介意,同没有看见一样。宝姊姊挟了书包从天井里走进来。我想她见了一定要哭,谁知她只叫一声“爸爸”,向那可怕的麻子一看,就全不经意地到房间里去挂书包了。前天爸爸自己把手指割开了,他不是大叫“妈妈”,立刻去拿棉花和纱布来么?今天这可怕的麻子咬紧了牙齿割爸爸的头,何以妈妈和宝姊姊都不管呢?我真不解了。可恶的,是那麻子。他耳朵上还夹着一支香烟,同爸爸夹铅笔一样。他一定是没有铅笔的人,一定是坏人。后来爸爸挺起眼睛叫我:“华瞻,你也来剃头,好否?”
  爸爸叫过之后,那麻子就抬起头来,向我一看,露出一颗闪亮的金牙齿来。我不懂爸爸的话是什么意思,我真怕极了。我忍不住抱住妈妈的项颈而哭了。这时候妈妈、爸爸和那个麻子说了许多话,我都听不清楚,又不懂。只听见“剃头”,“剃头”,不知是什么意思。我哭了,妈妈就抱我由天井里走出门外。走到门边的时候,我偷眼向里边一望,从窗缝窥见那麻子又咬紧牙齿,在割爸爸的耳朵了。
  门外有学生在抛球,有兵在体操,有火车开过。妈妈叫我不要哭,叫我看火车。我悬念着门内的怪事,没心情去看风景,只是趴在妈妈的肩上。
  我恨那麻子,这一定不是好人。我想对妈妈说,拿棒去打他。然而我终于不说。因为据我的经验,大人们的意见往往与我相左。他们往往不讲道理,硬要我吃最不好吃的“药”,硬要我做最难当的“洗脸”,或坚不许我弄最有趣的水、最好看的火。今天的怪事,他们对之都漠然,意见一定又是与我相左的。我若提议去打,一定不被赞成。横竖拗不过他们,算了罢。我只有哭!最可怪的,平常同情于我的弄水弄火的宝姊姊,今天也跳出门来笑我,跟了妈妈说我“痴子”。我只有独自哭!有谁同情于我的哭呢?
  到妈妈抱了我回来的时候,我才仰起头,预备再看一看,这怪事怎么样了?那可恶的麻子还在否?谁知一跨进墙门槛,就听见“拍,拍”的声音,走进吃饭间,我看见那麻子正用拳头打爸爸的背。“拍,拍”的声音,正是打的声音。可见他一定是用力打的,爸爸一定很痛。然而爸爸何以任他打呢?妈妈何以又不管呢?我又哭。妈妈急急地抱我到房间里,对娘姨讲些话,两人都笑起来,都对我讲了许多话。然而我还听见隔壁打人的“拍,拍”的声音,无心去听她们的话。
  爸爸不是说过“打人是最不好的事”么?那一天软软不肯给我香烟牌子,我打了她一掌,爸爸曾经骂我,说我不好;还有那一天我打碎了寒暑表,妈妈打了我一下屁股,爸爸立刻抱我,对妈妈说“打不行”。何以今天那麻子在打爸爸,大家不管呢?我继续哭,我在妈妈的怀里睡去了。
  我醒来,看见爸爸坐在披雅娜旁边,似乎无伤,耳朵也没有割去,不过头很光白,像和尚了。我见了爸爸,立刻想起了睡前的怪事,然而他们——爸爸、妈妈等——仍是毫不介意,绝不谈起。我一回想,心中非常恐怖又疑惑。明明是爸爸被割项颈,割耳朵,又被用拳头打,大家却置之不问,任我一个人恐怖又疑惑。唉!有谁同情于我的恐怖?有谁为我解释这疑惑呢?
  
  赏析:
  《华瞻的日记》共有两部分,这里所选的是第二部分,是作者丰子恺以自己三岁儿子瞻瞻的口吻写的日记。在这篇文章中,作者以儿童心理来思考这个世界,以儿童的眼光来观察这个世界,所以这篇文章呈现出一种浑朴天然的童趣,读了让人忍俊不禁。
  这篇文章的内容很常见——三岁的儿子看自己的父亲剃头。他看见一个麻子脸在给自己的父亲剃头时,便认定这个麻子脸要割自己父亲的头。让他那颗纯洁的童心难以理解的是:平时连父亲割破手指都急得不得了的妈妈和姐姐这一次居然不管不问,任由那个麻子脸割完脑袋割耳朵(大概是刮脸之类)、割完耳朵又“用拳头打爸爸的背”(拍去发茬);他平时打了别的小朋友或妈妈教训我的时候,爸爸都要劝阻,今天爸爸却任由那个麻子脸打。这一系列的问题对瞻瞻三岁的头脑来说都是不可理解的,但又真实地反映了儿童理解世界的一条必由之路。
  虽然孩子们对世界的理解是幼稚的,但他们对世界的观察却是专注而充满好奇心的(无论是学生的抛球,还是兵们的出操,还是车的开来都不能引开他专注的目光);他们的观察又是充满情感的,他们与“被割头的亲人”同哭泣,同恐怖。文中的宝姐姐和妈妈都说我“痴子”,其实这个“痴”中包含了孩童们的真诚,而这种真诚随着人的成长会无可奈何又不可避免地一点点地消失。
  童真无价,童趣无限,最要紧的是要像作者一样保持一颗童心。有了这样一颗童心,我们才能让这个惯见的世界呈现出异样的趣味来。童心,成人不要促熟它,而我们的少年朋友们更不要遮盖它,以它为羞,不要在无意中让它过早地沾染上尘世的风尘。
  (浙江彭武胜)
  

  • 整理者:绝情谷  2009年3月TOP